第61章
用过早膳,绛珠将姬怜唤去商议事宜,谢廷玉便独自在婆娑阁正殿闲步。
得了姬怜特意嘱咐,此刻殿内无一宫侍随行。谢廷玉信步游走,自东侧殿逛至西侧殿,最终寻到一处藏书架,随手抽出几册翻阅消遣。
信手翻检几册,其中不是诗词歌赋,便是清谈策论。谢廷玉翻看了几篇策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莫名有种穿回到十二年前,被王琢璋按压着读这些策论的日子。
咦?这是什么?
谢廷玉目光掠过书架顶层,忽地瞥见一只小巧的檀木箱箧。
她抬手取下,拨开铜扣。殿内光线昏暗,看不真切,她便托着箱子走到窗边。
待姬怜回殿时,只见谢廷玉斜倚软榻,手中执着一册书册,另有几本散落榻边。那只小箱半开着搁在榻角。
“你在看什么……”姬怜脱下鞋履,靠过去,看清那书册内容,顿时瞳孔骤缩,瞠目结舌,吓得直直地往后倒去。
谢廷玉手腕一翻,稳稳扣住他手腕将人带回,带着他半倒在她身上。她摇摇手上的秘戏图,“没想到啊怜怜,原来你也有收藏这种书册的癖好吗?”
“我、我、我才没有!”
姬怜面红耳赤,百口莫辩。谢廷玉昨晚潜入宫中时,是两手空空来的。若说是她带来的,这脏水怎么也泼不到她身上啊。
他瞥见箱箧上熟悉的鸾凤纹,顿时恍然。这是宫中教养老师按例送来的。
“谢廷玉!”姬怜伸手要夺,“这是宫里给将及笄的皇子们备的。”
谢廷玉手腕一转,轻巧避开。姬怜再抢,反被她揽着腰身滚倒在榻。腰间硌着本摊开的图册,谢廷玉压着他笑问:“那殿下想必早已研习过了?”
姬怜急切解释:“这些送来后我便原封未动。你瞧这书页边角齐整,何曾有翻看过的痕迹。”
“这样啊。”谢廷玉坐起身,顺手将他也拉起,眼中闪着促狭的光,“殿下,你不是很好学吗?那我们一起看,一起学习。这一回,我手把手带着你学。”
这般说着,谢廷玉便将那秘戏图在姬怜眼前展开。
好像这本秘戏图化作什么洪水猛兽要咬人似地,惊得姬怜连连后仰,抬手遮眼,“我才不要与你一同看这些,你快拿开!你真讨厌!”
见姬怜反应这般大,谢廷玉将图册搁到一旁。待他气息渐稳,她轻轻拉过他的手,望着他,“殿下,我们打个商量?”
这讨价还价自有门道。先抛个对方断不能应的高要求,再步步退让,直至亮出真正所求。如此,多半能成。
“干嘛?”姬怜仰头戒备,双手虚挡在眼前,随时准备捂眼。
“这里一共五册,我们就看其中三册,你来挑。”
“不要。”果不其然的拒绝。
“那不如两册。”
“不要。”
“那不如一册。”
“那也不要。”
“那不如一册中的十页。”谢廷玉捏捏他发烫的脸,“也就十页,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满足我吧?”
警惕的神色消失,原本护在胸前的手也渐渐放下,姬怜心下开始动摇,眸光在谢廷玉的神情上逡巡几回,终是松口,“好。”
大抵是宫内送来的,相比于崔元瑛的那些珍藏,这本《素女心论》倒显得颇为含蓄,内里虽有姿势讲解,但更多的是房中之术的养生之道论解。
这短短十页对于姬怜来说,难熬又难忍。诚然,谢廷玉是只说看十页,但是她也没说一页要反复看两三次,还要两人之间互相交流,询问彼此的看法。
天呐,这是什么新的惩罚吗?姬怜如此这般思忖。
“怜怜,你对这个有何见解?”
谢廷玉手指这处,姬怜顺着看去,只见那处附上一栩栩如生的沉沦姿态插画。
旁边居然还有一句小字附在旁边解释,“窥其菱齿,徐徐……”后面姬怜不敢再看。
不论是两人情难自禁的陶醉神态,还是两舌之间的绞紧,又或是榻间晶莹水痕,这些旖旎之态,光是看几眼,就觉得有无尽的情/欲如同潮浪般涌来,无一不令人血脉喷张。
姬怜略扫一下,便仓皇地移开眼神,眼中羞赧万分,脸颊红得似滴血。
“我怎么知道。”
才翻三页,他已将脸埋进谢廷玉颈窝,任凭如何哄,死活不肯抬头。
谢廷玉一脸匪夷所思:“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耍赖招了?”
“你别管,我这样也能看。”颈窝处传来闷闷的声音。
“是吗?那要不要我念给你听……唔……”
姬怜眼疾手快地捂住谢廷玉的嘴,哑声发颤:“你居然还要念出声。谢廷玉,你到底还要作弄我多久?”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谢廷玉哪是要看什么秘戏图,分明是以逗他为乐。
谢廷玉将姬怜的手握住,“怜怜,我这是在与你学习。”她故作惋惜地叹一声,“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怜怜,难道我们真的就不能……”
姬怜再度捂紧她的嘴,气息拂过她鼻尖,“不可以。你再怎么蛊惑我,我也不会同意的。”
谢廷玉挑眉。
蓦地,姬怜感到掌心传来轻微的一股刺痛,那是谢廷玉在用齿尖轻磨。
他眼睫微颤,被这带点麻意的痛弄得心神荡漾,四目相视之下,不知不觉地跌进她潭水般的眸子里。
方才图册中鹤颈交缠的缠绵姿态,每一处笔触,每道线条都在眼前浮动。似有尾游鱼在这夏末闷热的晨光里,倏地窜入血脉,令人心荡神驰。
姬怜喉结上下滚动,默然松手。
下一刻,谢廷玉直接将姬怜抵在软榻边缘,哗啦几声,榻上的秘戏图便被这一撞横扫落地。
他后背贴上织锦软垫,谢廷玉膝头抵着他腿侧,捧着他的脸缓缓俯身。
姬怜仰起脸,眼看那唇瓣就要相贴,他舌尖都不自觉微微探出。偏偏那人就停在这咫尺之间。
一副要亲不亲的姿态。
姬怜搂住她腰身,主动往前凑,谢廷玉却轻笑着后仰避开。
几次三番后,姬怜眼尾洇开一片红,“你要怎样才肯亲我?”
谢廷玉伏在他肩头笑得发颤,半点不掩饰。
姬怜只觉得肩头好一阵颤动之后,那人终于抬首,指腹按着他的眼尾,蛊惑低声问,“那你告诉我,方才在那本《素女心论》中,你最喜欢什么姿势?你答了,我就亲亲你。”
“我……我……”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席卷姬怜的内心,天人交战之下,想要与她亲吻的渴望最终占了上风,“我最喜欢观音坐莲式。”
“是吗?其实我更喜欢的是探花引露。”
星星之火的燎原之势,一旦燃起,不可阻挡。
带着点凉意的手掌贴在姬怜的颈后,另一五指嵌入他的发丝中。鼻息交融下,姬怜仰脖,阖上眸子,感受着耳畔有温热的灼息贴近。
谢廷玉轻咬他耳珠,自
下唇开始细细厮磨,而后探入他口中,与那早已等候的软舌纠缠。津液相渡间,姬怜止不住地吞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快速地滚了几轮。
多次亲吻中,姬怜早已经在她的调/教下,学会如何回应,如何让这酥麻快意在唇舌间流转。
良久,两人才分开。
姬怜眼眸湿润,唇瓣红肿晶莹,唇角牵出一抹银丝。
谢廷玉伸出食指将那抹银丝抹去,姬怜顺势捉住其手腕,在指节落下轻吻,哑声道:“我还要亲亲。”
“怜怜,你看,你真的很喜欢和我亲吻。”
唇舌再度相缠,扶在姬怜脖颈后的手上移,指尖揉弄着那发烫的耳珠。
那快意自唇瓣蔓延至脖颈,随着谢廷玉的轻咬、舔舐,每一处触碰都令他战栗不已。
姬怜无意识地启唇,抱紧谢廷玉,不知是不是抱得太紧,周身的热意渐起,一阵又一阵低/吟从喉间溢出。
“怜怜,试一试你喜欢的那个姿势,好不好?”那人伏在他耳畔,诱惑着他,“我们都会很快乐,很舒服的。”
七魂六魄在她的攻势之下早已散去大半,纵使知道不该做,不该想,但偏偏越压抑,那秘戏图册中的每一笔都清晰地浮现于脑海之中,仿佛要深深地刻印在脑中。
不,不行,不可以这么做。
莹润的耳珠再一次被含住,齿关轻轻一嗑,那人又温柔哄诱,“与我试一试,好吗?”
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
“……好。”姬怜眼神迷离,无意识地应答。
一条细长的腰带,顺带着外袍逶迤在地。
谢廷玉指腹揉搓着姬怜下唇红痣几下,指尖将将探入他衣襟时,忽闻屏风外响起脚步声。那人极有分寸地停在了恰当处。
绛珠的一声“殿下,谢贵君来了”犹如冰水浇顶,将姬怜满身燥热浇熄了大半。
他猛地从情/迷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推开身上人。谢廷玉猝不及防,竟真被推得翻落榻下。
“哎,我,不是……”谢廷玉揉着撞疼的手肘,又是好笑又是诧异,“怜怜,你手劲这么大的吗?”
姬怜慌忙下榻,拾起散落的外袍腰带胡乱系上。转头见一脸看戏的谢廷玉还立在榻边,想到若是谢鹤澜进来撞见,她们二人之间的偷/情便要彻底败露了。
……等会,为何他会把他和谢廷玉之间的亲近称作偷情?
来不及细想,姬怜赶紧推搡着谢廷玉,急急催促:“你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谢廷玉一头雾水,“啊?躲哪?我兄长来,我为何要躲?我有如此见不得人?”手腕忽被一股力道扯着,“哎,怜怜,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跳窗走吧。”
……嗯?这怎么听起来更像是偷情的做派了?
姬怜微微将窗柩拉开一条细缝,正巧外头有两队宫侍路过,砰地一声,窗柩被合上了。
箱箧里塞得满满当当,连件薄衫都再难容纳。衣柜中层层叠叠尽是绫罗外袍,更无藏身之处。
姬怜牵着谢廷玉焦急地走来走去,回头一见她仍然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气得往她脚背上踩了两下。
此时此刻,殿外宫侍齐声喊,“谢贵君安好。”
姬怜这才想起,今日他正以脚伤为由推了谢鹤澜的约。此刻合该卧榻休养,哪能好端端站着?
一想到手里还牵着个谢廷玉,姬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脑中一片混沌,想也不想,“走,随我上榻。”
“啊?这么刺激,你是想当着我大哥的面演给他观音坐莲图看?”谢廷玉眨眨眼,手指还特意地勾了勾姬怜的掌心。
“谢廷玉!”
姬怜瞪了她一眼,连忙带着她一起滚上床榻,将床榻上的两床被衾打乱,将谢廷玉塞到里头,又特意弄得很乱,营造出刚刚匆忙躺下的痕迹。
等到他仅将被衾虚掩着自腰间至小腿,装出卧病姿态时,谢鹤澜已经走到屏风那处。
“听下人说你脚崴了,我特意来看看你。”
姬怜低头捋平衣襟,眼角余光忽瞥见那几本秘戏图正散落在不远处的软榻边。
糟糕!他忘记把这些秘戏图给收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窥其菱齿,徐徐撞谷实,摇摆轻漫,行九浅一深之法——《素女心论》(古代的一本刘备文学书,感兴趣可以自己搜来看看)
下一章应该是周三发了,如果写得快,周二可以发出来。(大概会接近5000字,刚好把榜单写完。)
第62章
谢鹤澜跨过门槛踏入婆娑阁正殿时,心头忽地掠过一丝异样。
环顾四周,殿中竟无一名宫侍候命,这本就极不寻常。更蹊跷的是,四下物什摆放凌乱,显得极为仓促。
待他绕过屏风,只见软榻边散落着几本翻开的图册,一只半开的箱箧斜斜地搁在榻角。
姬怜下意识地攥紧膝盖上的被衾,扯出一道道褶皱,见谢鹤澜离得远,并不往软榻那边去时,那颗提在嗓子眼的心顿时落回原处。
谢鹤澜的目光从软榻游移至床榻上的姬怜,又在姬怜身边隆起的被衾上几番流连,蹙眉道:“既是崴了脚,为何殿内无人伺候?若口渴了,连盏茶都无人奉上?”
他抬手一指软榻,“你且看看,连书册都散落榻边,你宫里的人竟懈怠至此?”说着便走过去,俯身拾起其中一册。不过随手一翻,眸光忽滞,手指顿时僵住。
姬怜方才落回原处的心,霎时又提到了嗓子眼。
旁边那团被衾里忽然漏出几声闷笑,姬怜听得真切,见谢鹤澜仍专注于手中书册,忙伸手去掐那团被衾,小声呵斥,“笑什么,都是你的错。”
谁知那被中妖怪反手将他手腕一扣,径直拽入衾中。姬怜挣了几下未果,又不敢闹出动静,只得作罢,转而捏捏那人的手,以示警告。
谢鹤澜是经历过人事的,尚未成婚前,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某一时刻对房中术这事有过好奇。
他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将书册合拢,唤来宫侍,命他们把这些册子都收进箱箧里。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整理寻常书卷。
谢鹤澜转身,如今再看姬怜腰间的被衾时,目光中便带了几分深意。
他瞥了眼那小箱箧,又瞧见姬怜面上肆起的绯红,眸光在少年腰间反复打量几回,心中已是了然。
想着儿郎脸皮薄,谢鹤澜先温声问道:“口渴吗?”
姬怜虽不解其意,却也顺着话头应道,“谢哥哥不说之前,我倒不觉得口渴,如今倒真觉出几分渴来。”
茶汤倾注,泠泠作响。谢鹤澜将茶盏递与姬怜,道:“独处自遣后,每每有些口渴也是常理。”
姬怜一口茶含在喉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被中妖怪竭尽全力无声闷笑,抖着手指在他的掌心轻划“我大哥以为你方才在自——”,后面那个渎字还未写完,便被姬怜一把扣住五指,再不许她继续作乱。
“谢哥哥,不是……我真的不是……”姬怜无力辩解,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只得最终木讷地止住话头。
谢鹤澜拍拍姬怜的手,“我懂我懂,人之常情罢了。”
姬怜幽幽望他一眼,藏在被中的手指暗自发力,恨不得多掐她几下,指节都绷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作最后挣扎,“我真的没有。”
谢鹤澜面含温柔笑意地看着他,“此刻就你我二人,说些体己话罢了,何必如此羞赧?”
姬怜面上不显,手下却掐得更狠了。被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你虽青春年少,即使血气方刚,但也要懂得节制。”谢鹤澜又一次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姬怜腰侧,“这几日让小厨房多备些滋补的汤水为好。”
越描越黑,姬怜索性沉默以对,彻底放弃辩解。
谢鹤澜只当他是羞赧,转而又问起脚伤,“这脚伤是今早的事?可请医师看过了?”
“还未曾瞧过,不过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怎么行?”谢鹤澜唇线微绷,“你怎地如此不把身子当回事。让我看看可曾红肿?”
说着,谢鹤澜就要倾身过来掀被查看。
姬怜身上盖着的被衾与藏在其中的谢廷玉只隔着薄薄一层,这要是掀开,莫说脚伤露馅,直接让谢鹤澜看到谢廷玉在
里头,不得受到多大的惊吓。
他死死攥住被角,急声道,“方才忘了说,今早已命人用热帕子敷过,还揉了药油,并未见红肿,想来过两日便能好了。”
谢鹤澜见姬怜这副慌张模样,心下生疑,手上已不自觉地攥住被角。姬怜慌忙按住被衾,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两人就这样僵持不下,各执被衾一角,谁也不肯松手。
熟悉的场景,却是不一样的人。
与姬怜对视几次,谢鹤澜松开手中的被角,却被姬怜略显红肿的唇瓣给吸引住了。
“你这唇怎地如此殷红?”谢鹤澜眸光狐疑,缓缓落座时还补了一句,“怎么还有些肿?”
肿?哪次被谢廷玉亲完不肿?她每次就知道各种咬他的唇,不让她咬还会特意把他的脸掰过来继续啃。
姬怜慌忙捧起茶盏连饮数口,瓷盏边缘磕在齿间发出轻响,“许是晨起用粥太急,烫着了。”
“是吗”谢鹤澜目光如炬,盯着那饱满唇瓣上可疑的咬痕,“怎么还有齿痕在上面?”
“是我自己咬的……”姬怜被他灼灼目光逼得耳尖发烫,急忙转开话头,聊到近日花园中的哪些花开了,又聊到秋冬的宫宴等云云。
谢鹤澜虽在应答,目光却始终在姬怜脸上流连,还意味深长地多看了几眼。
太反常了,今日种种实在可疑。
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姬怜身旁那团隆起的被衾上,一个荒诞的念头突然浮现。
该不会是谢廷玉翻墙进来,拉着姬怜亲热后又躲进去了吧?
回想起姬怜死死护着被衾的模样,倒也不是全无可能。但转念一想,谢廷玉应当不至于一大早就胆大包天地潜入宫中私会。
……等会?他怎会生出这般荒唐的念头?
谢鹤澜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明明还未抓到二人私相授受的证据,怎就自动补全了二妹妹翻墙私会的戏码?
为何为何为何?
这莫名的直觉从何而来?
谢鹤澜抿唇不语,盯着姬怜的唇瓣好一会,这才以宫里有事告辞。
待贵君终于离去,姬怜长舒一口气,猛地掀开被衾揪住那人衣襟,“方才贵君肯定起疑了。”指尖轻抚自己红肿的唇瓣,颇带着些指责的口吻,“你亲就算了,还咬。你看,都肿了。”
谢廷玉在被中憋了许久,此刻鬓发散乱,双颊因忍笑而绯红。见殿内再无旁人,索性放声大笑,直笑得眼角沁泪,清脆笑声在殿中回荡。
“你还笑!”姬怜又羞又恼,往她肩上打了几下,“可知我方才多难应付?”
见谢廷玉仍笑个不停,姬怜一时气血上涌,扯开她衣襟便朝那白皙肩头咬下。待松口时,一个鲜明的,如新月般的齿痕已烙在其上。
“不许笑了!”
姬怜指尖轻抚那圈齿痕,又回想起方才在软榻上两人亲近的情景,一阵酥意忍不住从腿间上涌。他眸光微深,喉结上下滚动,“你今夜还是回去罢。”
若非贵君突然到访,方才怕是早已什么都发生了。面对谢廷玉,他素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总是土崩瓦解,一颗心全然不由自己作主。若真留她过夜,只怕待清醒时,什么都晚了。
“为何?”
“你在这,也是诸多不便。”姬怜替她拢好凌乱的衣襟,下颌轻抵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你今夜用过晚膳后便走吧。”
“晚膳后便走,怕是不行。”
姬怜眼眸忍不住一亮。她肯定也是想今夜就留下来的,我也想她不走,可是不行,真的不行。
他又是好一阵内心纠结,这才开口。
“那你今夜要是留下来的话,你真的不许跟我同衾。”
“须得等金吾卫交班时离去才稳妥。”
两人异口同声。
姬怜见她答得如此干脆利落,脸色都僵了,倏地一下坐起,只留给她一个背影,“那你今夜走吧,以后莫要再潜入宫里来找我了。”
腰间一紧,谢廷玉下颔搭在姬怜的肩头,轻轻朝他耳畔吹几口气。
“干嘛?”姬怜指尖盖住耳珠,“你别吹了。”
“昨夜的酒还没醒,怜怜再陪我多睡会。”
帷幔落下,两人倒在榻间。
谢廷玉头一沾枕,未消的酒意便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她迷蒙间将手搭在姬怜腰际,立即招来枕边人一声轻斥,“要睡就睡,莫要动手动脚的。”
“都听怜怜的。”她含糊应着,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温热的鼻息拂过姬怜耳畔,就这样沉沉睡去。
待谢廷玉悠悠睁眼时,怀中人已不见踪影。她撩开帷幔一看,外边紫霞漫天,显然是现在依然接近酉时。
“怜怜。”
刚唤一声,那人便从屏风后转出,手里已拿着衣桁上的宫绦与外袍,“醒了?快些起来吃晚膳吧。”
“啊?我竟睡了这么久?”
姬怜低应一声,垂眸为她系腰间宫绦,“你连午膳都错过了,待会儿多用些,都是按你口味备的。”
待落座后,姬怜亲自为她布菜,又斟上开胃的杨梅汁。见谢廷玉大快朵颐,自己却食不知味。
分明是他执意要她走,可随着金吾卫交班的时辰渐近,最割舍不下的反倒成了他。
姬怜神思不属地用完膳,待席面撤去,便被谢廷玉拉着对弈双陆,不知不觉中又连着输给她七、八回。
小案上的蜡烛突然爆了个灯花。
姬怜倏然惊醒,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时辰到了吗?
谢廷玉早已收拾停当,连靴履都穿戴整齐,俨然整装待发之态。
她轻推开窗棂,招呼都不打一声,身形一闪便翻了出去。姬怜还未来得及抓住片缕衣角,那人已隐入溶溶月色之中。
姬怜不自觉地追到窗前,喃喃自语,“走也不说一声吗?就这么急着离开吗?难道就不想和我多待一会儿吗?”
刚把头探出外,就见那人正猫在窗边,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还不走?”
“想起还有件事没做。”
谢廷玉凑过来,在姬怜一脸惊愕中张开双臂环抱住他,额间相抵,“可以亲你一会再走吗?”
“你、你……”
你要不今晚留下,再抱着我睡一晚吧。
姬怜死死咬住舌尖,将后面那番话吞入口中。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许了。”
谢廷玉温柔地捧住姬怜的脸颊,唇瓣相贴好一会之后,她这才真的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姬怜倚窗而立,目光追着谢廷玉的身影,直至她化作天边一粒模糊的黑点。
殿内的烛火跳跃着,昏黄的灯光映在姬怜的半边脸上,又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孤寂又伶仃。他指腹无意识地抚摸着唇瓣,直至衣袍惹上寒露,这才将窗阖上。
姬怜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久久未能成眠。他指尖摩挲着身侧空荡的被褥,那是昨夜谢廷玉躺过的地方。
他翻过身,将脸深深埋入枕衾之中,贪婪地汲取那上面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明明从前独寝时,总能很快入眠。可今夜,少了那惯常搭在腰间的手,竟让他辗转难安,煎熬难忍。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唇畔,姬怜撩开帷幔,赤足踏在冰凉的地砖上。未点烛火,他熟门熟路地穿过殿内昏暗,径直走向角落的箱箧。
他将箱箧打开,又从最里层摸出一套寝衣,这是谢廷玉今早换下后,他便收到里头。
整张脸埋于寝衣中,这上头的气味倒比枕衾上的味道要浓上许多。
只闻一阵簌簌声,姬怜身上的寝衣滑落在地。月光透过窗柩洒落在他身上,似给他白皙的美丽身躯披上一层银纱。
轻拢慢捻间,姬怜将带着谢廷玉气息的寝衣裹在身上。他再次躺上榻,鼻尖萦绕的沉水香竟让他有种她就躺在他身侧的错觉。
不过才分开一会,就好想她。
好一会,姬怜才沉沉睡去。
这厢谢廷玉贴着墙根潜行,趁金吾卫低头交谈的空隙,隐入树丛轻巧几个腾跃,踩着屋檐青瓦借力,几个起落间便成功脱身。
来时有踏月骓代步,倒不觉得路途遥远,如今要靠双脚丈量,谢廷玉才真切体会到这段从宫门到谢园的路竟如此漫长。
她仰首望了望中天明月,借着满地清辉沿官道前行。走着走着忽觉陆行太慢,索性纵身跃上房檐,借着高低错落的屋脊腾挪,抄了近路疾行。
这在她眼中的抄近路,可是落在旁人眼中,那可是一副做贼姿态。
正巧两列金吾卫巡逻至此,甲胄铿锵作响。领头人远远望见屋檐上一道黑影正肆无忌惮地腾跃,当即张弓空弦警告,“什么人?赶紧给我下来!”
“屋上那偷偷摸摸的小贼,赶紧停下!”
见那黑影不为所动,领头人一箭射向其脚下,瓦片应声而裂,碎屑飞溅。
谢廷玉这才惊觉喊的是自己。
什么小贼?谢廷玉不解,她明明是光明正大地走着啊,哪里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了?
未及落地,第三支箭已破空而来,直取心口。与此同时,两列金吾卫迅速包抄而来。
她刚侧身闪避,第四支箭如一道黑色闪电般袭来,却被她反手一抄,稳稳擒住箭杆。
桓折缨目瞪口呆地看着谢廷玉把玩着箭矢从屋檐跃下
“不是?谢骑尉,你怎么夜里在别人屋檐上爬行?”
“爬行?”谢廷玉晃了晃手中羽箭,“我不是用脚走的吗?”
桓折缨一言难尽地看着谢廷玉,“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爬来爬去好玩吗?”
“不好玩。”谢廷玉摇摇头,“所以我这才想着走捷径回家。”
忽想起崔元瑛私下托她寻人之事,桓折缨忙道:“谢骑尉自那日与崔元瑛分别后便杳无音信,她急得甚至来问我,能否借金吾卫给她搜人。”
谢廷玉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将箭矢抛还给她,“寻我作甚?桓都尉,借匹马使使,我赶着回谢园。”
一直蹲守在谢园的崔家眼线见到谢廷玉策马踏夜而归,立即火急火燎地赶去报信。
这谢廷玉刚回到长好院不久,园里的下人便匆匆来报,说是崔元瑛和袁望舒都在外头等着,想要进来见一面。
“啊?”谢廷玉望望外头的夜色,忍不住嘀咕几声,“都这个时辰了还要来见我?有这么想我吗?”
“那便让她们都进来吧。”
话音未落,一道绛红身影已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崔元瑛靴声橐橐,进门就见谢廷玉懒散地倚在凭几上,当即扬声,“谢二!你去哪里了?你这一日不见来人,都急死我了!”
“你小点声吧,都这么晚了。”谢廷玉伸出一根食指抵在唇间,好意出声提醒。
崔元瑛前脚刚进,后脚袁望舒就拄着拐杖跟了进来。
谢廷玉目光在二人整齐的衣袍上一扫,便知她们并非仓促起身。她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道,“二位这不会是一直在蹲守着我回来吧?”
袁望舒冷哼一声,“你说呢?还不是崔元瑛非说你的失踪我也有责任,硬逼着我派人同她一道寻你。”她大剌剌地往谢廷玉下首一坐,“你以为我很想等你?”
崔元瑛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杯茶,目光在谢廷玉身上一扫,见她还是赴春枕楼的那一夜装扮,顿时了然于心,胳膊肘捅捅谢廷玉,挤眉弄眼道,“哟!怎么身上的衣衫都未换?可是与某位小郎君私会偷情去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写完了!!!!
我真的笑鼠,昨夜梦到我万收(天天爱做些美梦),早上5点就吭哧爬起来写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63章
私会小郎君这话一出,袁望舒的目光顿时如刀子般钉在谢廷玉身上。
未等谢廷玉开口,袁望舒语气陡然一沉,“私会?什么私会?哪个小郎君?谢廷玉,你出身陈郡谢氏,岂能与那些来历不明的儿郎厮混?”
崔元瑛闻言不乐意地嚷嚷,“要你多管闲事?那小郎君我可是见过的,身段美得很美得很。”
她身子一歪,胳膊搭上谢廷玉肩膀,挤眉弄眼道,“可是庄子里藏着的那位?”
听闻是养在庄子里的男子,袁望舒一脸吃了苍蝇的神情,不由失声,“外室?谢廷玉你还未成婚,你就养了个外室?”
“养外室怎么了?谢二风流美丽,就算只能无名无分陪伴在她身边,那也值得。”崔元瑛当即反驳。
“崔元瑛有你什么事,闭嘴!”袁望舒手中茶盏重重一撂,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谢二没成婚就养外室,这是对……”
对她三弟袁缚雪大大的不利!若让那外室先有了身孕,缚雪过门后该如何自处?
“……更是对谢大司徒的不尊重。”袁望舒憋了半晌,才勉强寻出个体面说辞。
“……这关我母亲什么事?”谢廷玉一脸莫名地看向崔元瑛,指尖轻敲凭几,“况且,我没养外室。”
崔元瑛瞪圆了眼,“不是?!那小郎君真不是你养在外头的外室?”
“不是。”谢廷玉摇摇头。
袁望舒松一口气,“不过是一个无名无姓的玩意儿。你日后的正君,必得出自五姓七望。”
而这其中,又当以她们汝南袁氏里的袁缚雪为个中翘楚。
崔元瑛一眼看出袁望舒的那点小九九,不由冷嗤一声。
谢廷玉掩口打了个哈欠,眸光涣散,“你们现如今见到了我本尊,可以各回各家了,我就不相送了。”
她刚迈出几步,忽听刺啦一声,裙摆被什么勾住。回首只见袁望舒的拐杖尖正挑着她的衣角。
“有事?”
袁望舒假意咳嗽,指尖摩挲着拐杖雕花,“确实有事。”她斜睨崔元瑛,“我与谢廷玉有要事商量,你这等闲杂人走开。”
崔元瑛扯着谢廷玉的小臂不放开,三分惊恐七分嫉妒,“你什么时候可以好到和袁望舒说小秘密了?”
谢廷玉困得眼皮直打架,含糊道,“啊?什么话?元瑛要不你先……”
崔元瑛一脸忿忿,“谢二,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我难道不可以听吗?”
袁望舒则幽幽盯着谢廷玉,眼里写着“你能不能让这疯子滚”。
这边崔元瑛已经开始疯狂地在摇晃谢廷玉了。
“你别摇了……”谢廷玉晃晃脑子,一手按住崔元瑛,“望舒娘,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元瑛她不会乱说的。”
“可是谢二你还没有说我和袁望舒中,谁才是你最好的朋友。”崔元瑛酸溜溜囔囔。
“闭嘴!”袁望舒忍无可忍,“谁会和你争这个?”
她阖眸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在口中酝酿好一番,郑重道:“谢廷玉,我大婚在即,请你做我的女傧相。”
女傧相乃婚礼上接引宾客的赞礼之人,向来只有至交好友方能担此殊荣。
但,在外人看来,谢廷玉和袁望舒的关系绝对称不上好友之列。
“噗——!”
崔元瑛一口茶喷了袁望舒满脸,水珠顺着她额角滚落。
“崔元瑛你给我过来!”
袁望舒被这一喷弄得恶心又生气,拄着拐杖就要扑过去,崔元瑛则敏捷地绕着谢廷玉转圈。
被二人绕得头晕的谢廷玉一把拉住袁望舒,“你当真要让我当你的女傧相?”
袁望舒别过脸去,拐杖重重杵地。这女傧相的人选,自她班师回朝便思量至今。若非谢廷玉战场相救,她断不会考虑这人选。
“我上次在春枕楼见你挺能喝,不若你就来替我多挡几杯酒。”袁望舒眼神游移,拐杖尖无意识划着地面,“你模样也算周正,勉强够格当我的傧相。”
“那
行吧,我来。”
“哎,不是,谢二,你别……唔……”
袁望舒这回总算是抓到崔元瑛,一把捂住她的嘴,边借拐杖发力,硬是将崔元瑛往外拖拽,头也不回地扬声道:“明日巳时,自会有人来替你量身。”
翌日巳时,韦风华双手拢袖立于廊下,透过梅花窗洞看着袁氏仆妇提着衣箱进入长好院。
担任女傧相需着低新娘一色的缇红色圆领罗裙,头戴花冠。
这圆领罗裙乃时下最兴的层纱叠绕样式,需用上等吴绫裁制,工艺极为繁复,故量身时容不得半分差错。
“娘子,您抬抬手臂。”
裁缝手持量绳环住谢廷玉腰身,再三确认尺寸后提笔记下,又堆笑道,“娘子,再量量您的肩宽,劳您站直些。”
好一番周折后,裁缝拭去额间细汗,长舒一口气,“娘子放心,这傧相罗裙定在大婚前两日送到。”说罢拱手一礼,匆匆携箱离去。
韦风华行至门外,抬手一礼,垂眸敛眉,“娘子,家主有请。”
谢廷玉整了整衣襟,随韦风华穿过回廊,踏过青石小径,又行过竹桥,最终在主院竹林前驻足。她拱手一礼,“母亲。”
谢清宴抬眸看向来人,手中茶盏轻放,“坐。”
谢廷玉依言坐下,“不知母亲寻我何事?”
谢清宴目光扫过谢廷玉的面容。她既知谢廷玉夤夜归园,也听闻袁、崔二人随后造访之事。见女儿神采奕奕,不由感叹,“年轻就是好,彻夜未眠也能这般精神抖擞。”
谢廷玉抬手为谢清宴斟满茶,“母亲莫要取笑了。”
“前日才班师回朝,桓大将军后脚便到凤阁呈上剿匪捷奏。”谢清宴将紫檀案上的捷书推过去,“里头大赞你献计智取黑山军,更令匪首甘心归顺,收编入伍。此事,你做得甚好。”
说到甚好二字,谢清宴忍不住抚掌称笑。
谢廷玉将其展开,略一扫视,复又放下,“母亲,女儿有要事相商。”
“正如母亲所说,我们陈郡谢氏以清谈玄学著称,又有母亲执掌朝政发扬光大。然女儿以为,谢氏亦可在军功上一展宏图上。”
“此番收编黑山群寇,我许其归顺后可立为谢府亲军,仍由我亲自统领。”
“母亲。”谢廷玉目光灼灼地直视谢清宴,“我陈郡谢氏既是百年望族,母亲又官拜大司徒,享有开府建牙之权。不如由母亲上表奏请,创立谢家军。”
谢清宴倏然起身,广袖扫过案几。她负手临池,静静地望着池中锦鲤游弋出神。
漫长的沉默在母女间蔓延。
诚然,陈郡谢氏作为顶级门阀享有诸多特权,但若自请建立私军,势力过度膨胀,必招姬氏猜忌。如今琅琊王氏便是前鉴。王衡芫虽顶着镇远大将军头衔,实则兵权早被先帝架空,王氏铁血军大半已收归朝廷直接统辖。
可若此番奏请获准,谢氏便能在军功与朝堂影响力上双线并进,甚至有望问鼎建康士族之首。
这般诱惑,谁人能不动心?
谁不想流芳百世?谁不想青史留名?试问执掌百年门阀,又位极人臣者,谁不愿成就千秋功业?
谢清宴提起青瓷禽鸟纹食盒,往池中撒了把鱼饵,引得锦鲤争相而来,“近日有奏章言,天子膝下的皇女渐长,当择少保教其骑射。我属意你去。”
她振袖转身,“此番你立下首功,亦当擢升为上骑都尉。”
谢廷玉起身,躬身长拜,“多谢母亲栽培,女儿定不让母亲失望。”
谢清宴颔首,“我自会向圣上请建新军。你可有中意的军号?”
谢廷玉略一沉吟,“私以为,北府军此名甚好。他日挥师北上,必教胡马不敢度阴山。”
谢清宴阖眸,敛在袖中的指腹反复摩擦,“嗯,此名不错。”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我们母女倒是难得说些体己话。昨夜袁望舒为何突然来访?”
谢廷玉简要将女傧相之事道来。
谢清宴略感诧异,“原以为你们势同水火,竟已亲密至此?”
“说是让女儿多帮她挡一些酒。”
“你在上清观当道士许久,何曾来的酒量?”
谢廷玉喉头一哽,即刻开始信口胡诌,“回建康路上偶遇一位大师,说是有眼缘,赠了我一粒醒酒丸,说是吃下此丸,千杯不倒。”
“听起来倒是有趣。”谢清宴轻抚袖口褶皱,“你回建康后还未好生相看过各家郎君,此番婚宴正可留意。”她摆摆手,“去吧。”
待谢廷玉的身影消失,谢清宴喊一声风华,竹影微动,韦风华款步而来,广袖垂落执礼,“家主。”
“廷玉当真在城郊的庄子里藏了一位郎君?”
韦风华素手交叠:“听庄子里的人说,娘子是某天夜里从外头接来了一位郎君,见过的人都说容颜甚美,只是不知出身哪位世家。”
“若是正经世家子,何须深夜往来?想来不过是个野雀。”谢清宴执起茶盏,“她久在道观,于姻缘事上未免生疏。你且留心着,看她席间对哪些郎君多留步驻足。记住,必得是五姓七望的嫡系公子,断不能是什么寒门庶子。”
“是。”韦风华敛衽一礼,翩然退下——
作者有话说:北府军,又名北府兵,是中国东晋时谢玄所创立的一支军队。【文中灵感来自这里】
不教胡马度阴山——《出塞二首》王昌龄
第64章
诚如谢清宴所言,当即将应赏将士名录拟好,又提交申请创立军队的奏本,经凤阁审议后,呈至御前。
太极殿内,皇帝垂眸不语地看着手中的奏章,周身气压莫名的低,连带侍奉在侧的秉笔使,宫侍等一干众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任何一丝声响来惊扰圣驾。
啪的一下,是姬昭将手中奏章往地上一扔。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好不容易中间有个胆大的敢弯腰去捡那本奏章,颤巍巍地双手递到案上。
姬昭大力拍打着那本奏章,脸色不虞,“这些个世家大族到底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她倏然站起,双手负于身后,“现如今居然连谢氏都要来上奏新设军队?怎么,皇帝这个位置今儿个给袁氏坐,明儿个给谢氏坐是吗?”
殿内无一人敢回应。
自先帝薨逝以来,由谢清宴,袁照蕴共同牵头,辅佐当时年仅不过十五岁的姬昭登基。可以说,谢、袁二人称得上是姬昭的老师,有师保之谊。
但现如今,与其说谢、袁二人是姬昭的老师,不若说这些世家大族是钳制姬氏皇权的枷锁。
先前有琅琊王氏以独秀之势力压先帝,可无奈其麾下的铁血王家军是抵御夷狄的骨干力量,只得隐忍周旋。
而今谢氏,这个世代以清谈玄理著名的世家,竟借剿匪之机,生生将七万悍卒收入囊中。
这可是整整七万啊!
姬昭负手在殿内踱步几圈之后,寒声下令,“去将桓斩月喊来。”
桓斩月这方下朝之后就待在司戎府,接到命令之后,便急匆匆地赶往宫内,待来到太极殿内,正见姬昭盘腿坐在软榻上,手中执一枚白棋,凝神聚气地盯着棋枰。
姬昭抬首看一眼,手一指前方棋枰,“大将军来了,快快请坐。”
桓斩月闻言一声大将军,脚下不由趔趄,下意识扶着软榻一角,先行向姬昭行礼之后,这才撩开衣摆,坐于她对面。
“陛下,这、这、
这臣也不会啊。”
桓斩月盯着棋盘如临大敌,额角沁出冷汗,她整日里不是泡在司戎府,就是在城郊演武场,从来不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等雅事沾边,哪里会什么围棋。
“朕与桓卿之间,不过是以此消遣,随便下下即可。”
桓斩月面如死灰地执起一枚黑子,在接连被杀个片甲不留好几盘之后,见姬昭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趁机问道,“不知陛下唤臣来所谓有何事?”
“朕见桓卿在捷报里盛赞谢廷玉,却未细说她如何说服黑山军归降。今日现下正好有空,好好说与朕听。”
一改方才的死气沉沉,桓斩月当即绘声绘色讲述谢廷玉智擒沈妤,勇救袁望舒的经过。
“哦?那朕听闻袁氏大婚要请谢廷玉作傧相,原是这个缘故?”
桓斩月哈哈大笑一番,“那这臣就不知了。小辈之间的情谊,长辈不太好过问。”旋即又讲到谢廷玉如何劝降张燕等人。
当听到谢廷玉以许诺张燕校尉,保留她在这支部曲的统领权,但实则名义上由谢廷玉直领,姬昭执起茶盏的指骨一紧,眸中晦暗渐起。
自古以来,凡被剿匪收编的军队起初仍听旧主令。谢廷玉这般保留旧制的做法,前朝亦有先例,确为良策。既能收归兵力,又可防其生变。
可偏偏那句“由谢廷玉直领”,岂非意味着这支军队终归谢氏?部队磨合最忌中途换主将,轻则军心涣散,重则引发兵祸。
然谢廷玉此举又无把柄可抓,毕竟明面上打着朝廷新军旗号。
掩在案下的手猛然发力,茶盏几欲碎裂。姬昭垂眸缓息,再抬眼时已敛去厉色,“朕向来赏罚分明,自当按凤阁所议,晋她为上骑都尉。不知桓卿如何看待谢氏请建北府军?”
桓斩月老实人一个,想来只虑边疆安危,见良将自然不愿埋没,当即抱拳,“陛下圣明!廷玉确该委以重任,执掌新军。”
姬昭一口气差点堵在鼻腔处出不来。她本欲挑动桓斩月抗衡谢氏,不料这榆木疙瘩当真是什么话都听不出。她遂不耐摆手,“朕省得了,桓卿若有事便速速离去吧。”
待人离去,姬昭反复看着这本奏章,委实挑不出什么可以拒绝挑刺的点,只得用朱砂批了个准字。
朱砂未干,一股难以消化的郁结之气顿上心头,姬昭手肘撑头,不过随意一瞥,就看到角落青瓷瓶里头的芍药。
芍药。
当初她强行命姬怜赴袁氏清凉山庄之会,暗中备下浸了暖情香的外衫。本想待姬怜情动时引袁望舒入彀,既可令其娶亲离朝,又能除去一患。可不知为何那外衫被换去,此计便以失败告终。
如今眼下,袁望舒亦在此次剿匪中立了功,又与谢氏逐步靠近。
该如何让袁,谢两家离心呢?
姬昭思索几下,复又拿起朱砂在其奏章上写下一行字。
午时三刻,数道敕令传遍凤阁。一准谢氏新立北府军,二擢剿匪将士各晋一级,三授谢廷玉、袁望舒共领少保职,教授皇女骑射武艺。
数位官员前去给谢清宴道贺。
“谢大司徒教女有方,如今不仅官至上骑都尉,还负责皇女骑射教导。实乃受当今天子器重呀!”
“小谢都尉官运亨通,前途无量!”
“恭喜小谢大人升迁!”
“陈郡谢氏不愧是百年望族!”
谢清宴笑容温和,一一执礼回应。
这方结束,一群人转头又簇拥着往袁照蕴处赶。
“大司农,令爱才略超群,如今不仅参与新军筹备督导,还要到宫中教授皇女骑射,现下又即将迎娶范阳卢氏公子,当真是三喜临门!”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实乃羡煞旁人也!”
袁照蕴面上挂起笑,滴水不漏地回应,待这群人走之后,漆黑的凤眸透过屏风的雕花缝隙,紧紧锁住垂眸阅览文书的谢清宴,眼底是无尽的暗流涌动。
这份敌意在谢清宴抬首的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过三日,一辆朱轮华毂从谢园内缓缓驶出,檐角铜铃随车驾轻摇,清越的叮铃声一路洒过宫道,直至在宫门外稳稳停驻。
车门一拉,只见一道修长身影利落跃下。
谢廷玉一袭玄色窄袖圆领武袍,衣襟处金线密绣的仙鹤振翅欲飞。三尺宽的蹀躞带紧束腰身,衬得人如青竹劲挺。高束的马尾以金冠固住,一支缠枝纹金簪横贯其间,更添几分飒爽贵气。
她走动间,隐约可见玄色武袍下的绯红中单。
等候许久的引路宫人上前,叉手行礼,“谢大人安好。不知袁大人如今身在何处?”
“望舒娘正巧腿部伤还未好全,今日便只有我来宫内负责授予骑射。”
“是。”
谢廷玉负责教授骑射的皇女名为姬洵,乃先凤君难产遗孤,现由谢鹤澜亲自抚养。
二人沿着青石板小径行至一处空旷小园,却不见姬洵踪影。宫人环顾四周,额角沁汗:“谢大人稍安勿躁,奴这就去找殿下。”
谢廷玉淡然颔首。
这小园造景精巧。下层是开阔草场,设凉亭供休憩。上层堆叠山石,自成屏障。此刻,一块湖石后正躲着个小小身影,小声道:“这就是教授我骑射的少保吗?”
“回禀殿下,这位便是陈郡谢氏的谢廷玉谢少保,亦是贵君的亲妹妹。”
姬洵拽着身旁贴身宫人的袖子,眼睁得溜圆,“不是说她武艺高超,能在闹市徒手制服两个贼人,还把那黑山匪首打得跪地求饶么?”她歪着头打量远处那道挺拔身影,“怎么瞧着不是一副很壮实的样子?这人真的很能打吗?”
那引路宫人好不容易在湖石后寻到姬洵,急得直搓手,“殿下,如今谢少保到了,您赶紧下去,莫要让少保等急了。”
那贴身宫人也低声劝道,“毕竟是贵君的亲妹妹,殿下切勿怠慢。”
姬洵拍拍裙裾站起身,走出两步忽又折返,竖起一根小手指认真嘱咐:“去把投壶用的金箭取来。我定要考考她。”稚嫩的小脸满是严肃,“若是连投壶都无法胜任,不能连中个五次十次,凭什么做我师傅?”
“你就是指派给我的谢少保吗?”
谢廷玉闻声回首,只见石阶上走下个扎双髻的小女童,杏黄的裙裾随步伐轻晃。
“臣参见殿下。”
姬洵双手叉腰绕着她转圈,突然揪住她衣摆,“你长得倒是挺高的,但是不怎么壮。”小鼻子皱了皱,“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武的,像是专门教书的老师。真的是你徒手把那个什么黑山军匪给降服住了吗?”
“殿下明鉴,确是臣所为。”
“母皇认可你不算!想要当我的师傅,首先得过我这关!”
姬洵扭头朝后喊一声,“把壶具给我抬上来。”
谢廷玉看过去。
两个宫人合力抬着青铜壶具走来,另有两个宫人怀里都抱着一个箭筒,里头装的都是鎏金箭矢。
姬洵扬声道:“你们给我放在距离两箭矢的位置。”又看向谢廷玉,“你看看你能不能连续中五次。”
谢廷玉笑了下,手一抬,就有宫人体贴地递给她五支箭矢。
紧接着,姬洵就看着这位谢少保,跟玩儿似地,不过几个简单的抬手放下动作,只闻几声嗖嗖嗖,五道金光破空而过,箭箭贯入壶心,铜壶纹丝未动,连声响都叠成一道清越的铮。
“哇!原来你这么厉害!”
姬洵瞪圆了眼,小嘴张得能塞进杏脯,当即蹦起来,“再加三箭距!摆五矢骁!”
所谓五矢为骁,乃大周投壶礼制中,远射入门的第一道门槛。
谢廷玉一把接过十支箭矢。她掂量了一下手中分量,从中抽出一支,手腕一转,鎏金箭矢在指尖旋出半圈金光,随即脱手飞出,稳稳扎进壶口。
姬洵忍不住拍手叫绝。
只见谢少保每次投出的箭矢,竟都精准劈开前一支的箭杆。壶口处箭矢碰撞声与木杆断裂声
接连不断。
待谢廷玉扔完手中最后一支箭矢,那二寸半壶口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哇!”姬洵拽住谢廷玉的衣摆直跳脚,好奇问,“我在书上看到过,说真正的神射手蒙着眼睛也能百发百中。你能做到吗?”
路过的宫人、宫侍们见谢少保投壶时姿态慵懒却箭无虚发,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流意态,不由得纷纷驻足围观。
最外围的宫人正踮脚从人缝中张望,忽嗅到一缕青莲冷香,回头顿时脸色煞白,慌忙跪地,“帝卿殿下安好。”
周遭宫人如惊雀散开,跪拜问安之声此起彼伏。
谢廷玉耳尖微动,扯下蒙眼黑布。只见来人一袭墨色山水纹直领澜衫,素白腰封垂落流苏,衣摆水墨梅花随步浮动。
整个人仿若是一位从水墨画中走出的美人仙君。
“小叔安好。”姬洵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随即踮起脚,小手攥住谢廷玉的蹀躞带往下一拽。
谢廷玉被迫弯下腰,只听那小孩小声耳语一番,“这是我小叔。他平时不怎么爱在宫内走动,你不认识他很正常。按照礼数,你应该唤他一声帝卿殿下。”
姬怜抿唇,看着那人故作正经地直起身,双手交叉,躬身一礼,“臣谢少保见过帝卿殿下。”
这还是第一次谢廷玉恭敬地喊他一声帝卿殿下。
他竭尽全力绷紧面上神色,广袖下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轻咳一声,“谢少保请起。”
姬洵走上前,对姬怜行一礼,“小叔,这是母皇指给我的骑射师傅。”——
作者有话说:明天也有的!!啊啊啊啊,我的作者收藏快80了!!
这一章把一章、二章姬怜身穿的芍药外衫伏笔填完了
7.27修改称谓,将舅舅称谓修改成小叔
第65章
“我今天能见到她。”
一朵紫白的芍药花瓣从玉指中落下。
“我今天见不到她。”
又是一瓣轻轻坠地。
直至第六十五朵花瓣摘落,姬怜嘴角一撇,将光秃的花枝掷入池中:“我今天见不到她。”
这方绛珠小跑着过来,气还没喘匀就急急道,“殿下,奴打探到了。谢大人如今官至上骑都尉,又负责新军统筹新建,可能近日会很忙。”
眼里希翼的光黯然几分,姬怜喃喃道,“忙点好,忙点好。她这是为她的前程奔波。那看来我会很长一段时日见不到她了。”
绛珠赶忙补上最后一句,“不过圣上刚下了旨,后日未时谢大人要入宫教授皇女骑射呢!”
姬怜陡然站起,双手十指交叉捧于腹前,“你去将箱箧里那套新做的雪青澜衫找出来。”摇摇头,又咬住下唇,“不,取那套水墨澜衫来。若是穿紫的,倒显得我刻意候着她似的。”
绛珠转身欲走,又听闻身后一句等等,“殿下?”
“要配那副流苏腰封。”姬怜面朝池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池水听,“就是解过也看不出痕迹的那副。”
“是。”
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山。
姬怜未时未至便出了婆娑阁,在宫中漫无目的转了好几圈,这才慢悠悠往小园踱去。刚绕过山石,便见下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最里头的那人正蒙面投壶,漫不经心之下又箭箭中壶,惹得姬洵在一旁蹦跳着拍手叫好。
他缓步踏下石阶,还在思量该如何开口,已有眼尖的宫人发现了他。问安声此起彼伏,人群如潮水般退开,将最里圈的位置让了出来。
姬怜看着谢廷玉装模作样地行礼,还一本正经喊他帝卿殿下,那股子装不熟的别扭劲儿直往心头窜。
姬洵先是朝姬怜行一礼,喊一声小叔,又雀跃地拽他袖子:“小叔,谢少保的投壶好厉害,您要不要也来同我们一起玩?”
因着谢鹤澜这层关系,姬怜常去蓬莱阁走动,时不时还留下用膳,倒是与这小侄女处得亲厚。
“我就不了。”
姬怜任由姬洵拽着自己的衣袖,语气淡淡:“不过是午后闲逛,恰巧路过瞧个热闹,待会儿就回去了。”
“走?”姬洵拽紧手中的广袖,“小叔何故如此匆忙?”他手一指旁处的凉亭,“小叔方才是走累了吧,不若去亭内好生歇息。”
姬怜状似不经意地往凉亭走去,端坐在美人靠上,目光刻意避开投壶处,只盯着亭边的山石瞧。绛珠忙前忙后,又是斟茶又是打扇,细绢团扇摇得呼呼作响。
可那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着。
只闻几声铮铮清越声响后,姬洵欢呼雀跃的嗓音炸开,“老师太厉害了!我以后也要这样!”,“好呀,那我待会回去便练练臂力。”,“老师老师,你能经常到宫里来找我吗?”
姬怜捏着茶盏的手一紧,仰头将茶饮尽。
“好呀!那老师你一定要经常到宫里找我,不许食言,我们拉钩钩。”
紧接着是几声哒哒哒的跑步声来到面前。
姬怜抬眸看去,是姬洵举着箭矢蹦到跟前,小脸兴奋得泛红。小孩小手一指壶具,“小叔,我刚刚连中两次呢,老师教的真好!”
见姬怜淡笑颔首,姬洵手又开始扯他的袖子,“小叔,你一个人在这儿如此无聊,不如我们一起来玩捉迷藏吧。”手上摇了摇,拉长语调,“我方才和老师说好了,投中两次,便玩游戏休息。”
姬怜面露难色,“可是,婆娑阁内有事,我怕是要……”
“小叔,事情何其多,一起来与我们玩呀。”姬洵直接拽住他的手腕,一股蛮劲将人从座上拉起。
水墨色澜衫的广袖被扯得斜斜滑落半截,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袖口。
磨了好半晌,姬怜才勉为其难地颔首。
为凑足捉迷藏的人手,姬洵又唤来几位宫人。众人签筒抽签,待签落定,是姬洵抽得那支寻字签。
虽说投壶的草坪开阔,可若往隔壁的桂苑去,那便是另一番天地。嶙峋的假山层叠交错,两人高的灵璧石如屏风般隔出曲径,更有修剪成瑞兽形态的木樨丛盘踞其间。
此时正值夏末初秋,甜郁的桂花香混着青苔气息扑面而来。
总而言之,确实是玩捉迷藏的好地方。
姬洵年岁尚小,园中又多曲水幽潭,她的贴身宫人不参与此次游戏,生怕这小祖宗一个不小心掉进这池水里。
姬怜原想借着游戏之便跟着谢廷玉,谁知刚绕过一块巨石,那人便没了踪影。他心头一急,快步追去。
这人什么意思?故意躲着他不成?
正恼着,忽觉身后有人。一转身,谢廷玉竟近在咫尺,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的琥珀纹路。
“谢——唔!”
惊呼未出便被捂住。谢廷玉食指抵唇,摇了摇头。
“是小叔的声音,快来!”姬洵兴奋的声音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廷玉二话不说拽起他就跑。
姬怜抿着唇,看她的马尾在风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只觉得心快要撞出胸膛。
七拐八绕间,二人闪进一处假山缝隙。这夹道外窄内宽,因山石交叠之故,既不透光又格外阴凉。
姬怜被她牵着,引着步步深入,直至石道尽头,退无可退之处,方才驻足。
站在外头从里看,只见黑黢黢的石隙,全然窥不见内里乾坤。
黑暗中,只余两道交错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石壁间回荡。
谢廷玉伸出手,摸索着将姬怜的鬓发别至脑后。她的唇几乎未动,只让气息擦过他耳畔的绒毛,“殿下,你今日是特地出来寻我的吗?”
“不是。”姬怜嘴唇小幅度地蠕动着,用气音回她。
谢廷玉不说话了。
两人近在咫尺,鼻息之间交融着沉水香与青莲香,丝丝缕缕缠绕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