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谢园,长好院。
灯火通明,廊下仆从来往匆匆,个个面色凝重。自谢廷玉被抬回后,整座院落便笼在一片肃杀之中。
最先闻讯的韦风华一面沉着指挥下人备热水,取药材,急召府中所有医师,一面穿过月色斑驳的梅园,疾步来到主院。
他在雕花门扉前驻足,指节轻叩:“家主,少主人……她出事了。”
话音未落,屋内灯火骤亮。
门扉洞开处,谢清宴一袭素袍立于月影中,见韦风华面色异常,她指尖不自觉地扣紧了门框,“何事?”
“身受贯穿伤,前胸至后背被利刃穿透,大腿后侧亦遭重创。”
韦风华喉头滚动,倏然撩袍跪地,额头触上青砖,“医师说,那刀上淬了剧毒……而且……而且……”
谢清宴扶在门上的手骤然收紧,“说下去。”
“若…若三个时辰内……寻不到解药……”韦风华全身颤抖,最后那几个字死死吞在喉咙里,不再说下去。
三个时辰,何其艰难?三个时辰,何其紧迫?
且先不说这毒药由何制成,纵使知晓配方,便是翻遍整座建康城,三个时辰内也未必能找到解药。
谢清宴见韦风华仍跪地战栗,沉声道,“还有何事,一并
说了。”
韦风华抬头,双目赤红,“少主人身上的伤口极深,即使找到解毒之法,若无神医妙手缝合,日后…怕是再难策马挽弓。”
字字如刀,剜在谢清宴心头。
若没了健康的体魄,何来上马驰骋疆场的豪情,何来挽弓射月意气风发的模样。
“持我令牌,速去宫内,召太医署全体医师入府。”谢清宴声音沉冷如铁,“尤其要请到精于针灸缝合的鲍姑。我这便去看廷玉。”
在大周,官职位高至三司行列者,享有奏请宫中太医署救治的特权。
她刚迈出一步,忽闻身后一声哽咽呼唤:“妻主…”
谢清宴回首,见谢主君倚在屏风旁。昏黄灯影下,他面色惨白,眼中强忍的泪光闪烁如星。
“辨微,你何时醒的?”
谢主君握住她的手,“妻主与风华说话时便醒了。”
他指尖冰凉却坚定:“我随你同去。”
夜色深沉中,一行人匆匆而至。谢清宴目光扫过院前众人。三位女郎衣襟染血,最边上并肩立着两位儿郎,是王栖梧与袁缚雪。她眸光微滞,旋即恢复如常。
“谢大司徒夜安。”
王兰之端正行礼,“廷玉正在内室救治。”
崔元瑛一改往日的不着调,罕见地神色肃穆,“晚辈已召集崔园中的所有医师,希望能尽一份绵薄之力。”
“有劳。”
谢清宴略一颔首,携谢主君步入内室。
袁望舒静立廊下,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方从怀中取出一个银色流云纹药盒,对袁缚雪道,“这是我珍藏多年的逆鳞丹,不知对此伤情是否有帮助,你拿进去试试吧。”
袁缚雪接过药匣,挽起衣袖疾步入内。
王栖梧自王兰之离府缉凶便未曾安枕,闻讯即刻赶来。他瞥见袁、崔二人衣上血迹,悄声问,“阿姐,你身上也血迹不少,可有伤?”
王兰之摇摇头,轻声道,“无碍。你若想进去探望,切记轻声,莫惊扰大司徒。”
王栖梧乖巧点头,轻手轻脚地进去。
内室肃穆非常,数位医师跪伏榻前。
谢廷玉的伤口已被温水细细清理,那些被血浸透黏在肌肤上的衣衫,都被小心剪开,散落的布料上留着参差的剪痕。
谢主君强自镇定,却在看到托盘里那件血迹斑驳的劲装时,仍是忍不住泪洒当场。他轻轻掀开被角,左臂包扎处渗出的点点猩红更是刺痛他的心。
他颤抖地翻开劲装,忽从内袋摸出一张被血浸透的平安符。举到烛光下细看,上面隐隐显出慈恩寺三个字,他心头猛地一亮,即刻从屏风后转出,与韦风华一同往主院赶回去。
外头,数十名医师正与谢清宴低声交谈。
“大司徒恕罪,令爱所中之毒,小人惭愧,只能辨出其中混杂数十种毒性。世间毒物千万,蛇毒,草木毒,矿物毒等等。单是蛇毒便有数十种,何况百种草木之毒。”
另一人接道:“若有足够时日上山采药,一一试来,或可有望。只是……”
谢清宴眸光微沉,“你接着说。”
“毒素已随血脉深入,伤口周遭紫红,内里肌理发黑,可见此毒猛烈,小人等实在无能为力。”
袁缚雪适时上前,呈上药匣,“诸位不妨验看此药。晚辈观其成分含雄黄,礜石,曾青,恰可解矿物之毒。”
一人接过,用小银刀微微剜去一小块,放在鼻下闻,一脸惊喜道,“袁公子慧眼!此药确能化解矿物毒性。”
另一人却叹息摇头,“但伤口处可见蛇毒迹象。此药,只能解三分,难除根本。”
袁缚雪提议道,“虽不能解,但至少能暂缓毒性蔓延,为廷玉娘子减轻少许痛苦。晚辈适才会些针灸之术,可先刺络放血,引部分毒素流出。诸位以为如何?”
谢清宴听到廷玉娘子四个字时,不由眼神又扫视袁缚雪几下,见他只是静立在那儿,不卑不亢,毫无任何心虚地迎上自己的目光。
“诸位医者以为如何?”谢清宴语气沉肃问。
众医师相视片刻,最终推举一人禀道,“谢大司徒,此计虽可行,却也只能暂缓毒性。还需等太医署诸位大人前来会诊。”
“已派人去请了。”
得到首肯后,袁缚雪利落地挽起广袖,净手焚香。他从随身药箱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细细炙烤,又将逆鳞丹化入温水,小心喂入谢廷玉口中。
银针起落间,谢廷玉肩头已布满细密针阵。黑色血珠缓缓渗出,袁缚雪不时用素帕轻拭,额间渐渐沁出薄汗。
与此同时,宫中婆娑阁。
姬怜猛然从沉睡中惊醒,手背触及额间一片冰凉汗湿。寝衣紧贴身躯,竟是被冷汗浸透。他捂住心口,莫名悲恸如潮水般涌来,指尖触及眼尾,指缝上的水泽令他一怔。
这是泪?
他为何突然落泪?
心头如被重锤击打,一下又一下,痛得他喘不过气。
绛珠见姬怜下榻时身形不稳,急忙上前搀扶,“殿下可是要饮茶?奴这就去准备。”
“不必。”姬怜五指紧攥胸前衣料,指节泛白,连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我…心口闷得慌。今夜王医师可在太医署当值?”
“应当是在的。”
“我要亲去一趟。”
绛珠不解地取来外袍为他更衣,“殿下若要问诊,遣人传召便是,何须亲自动身前往?”
“我……我不知。”
姬怜话音未落,又一滴泪无声滑落。他抬手轻触脸颊,自己都怔住了。
他低声喃喃,“不知为何心闷得厉害。不若外出走一趟,多唤几个护卫掌灯便是。”
待姬怜踏入太医署时,王叔和正伏案疾书。见帝卿亲临,他慌忙起身行礼,“夜深露重,殿下何必亲自前来,遣人传唤便是。”
“无妨。”
王叔和引姬怜入内室,放下竹帘隔断内外。三指搭脉片刻,温声道,“殿下只是心绪不宁,待下官配副安神的……”
外间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谢大司徒急召太医署!鲍医师可在?”
“老身在此。”一个苍老女声应道,“何人受伤?”
“谢大司徒爱女重伤,急需鲍医师施针缝合!”
“这……”
哗啦一声,竹帘猛地被掀起。众人愕然回首,只见姬怜立在帘前,眼角红得发透。
“下官拜见帝卿。”众人连忙行礼。
姬怜上前一步,难掩嗓音里的颤抖,“你们方才可是在说谢廷玉?她怎么了?”
那仆役俯身再拜,“回殿下,我家娘子追捕贼人时遇袭重伤。奴奉家主之命,特来请鲍医师救命。”
“伤……”万千思绪在姬怜心头翻涌,他艰难地挤出问话,“可会危及性命?”
那仆役亲眼目睹谢廷玉浑身是血被抬回的场景,却不敢直言性命垂危,只含糊道,“小人不知详情,只是奉家主之命来请医师。”说罢匆匆带着太医署当值的众医师离去。
姬怜追出门外,只见谢氏车驾已消失在夜色中。仆役惊惶的神色,顷刻空荡的太医署,让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头盘旋不去。
“我要去谢园!”
绛珠急忙阻拦,“殿下,深夜贸然出宫,于礼不合啊!”
“让开!”
姬怜怒喝一声,刚要迈步却被心口突如其来的剧痛逼得踉跄后退,五指死死扣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王叔和见状连忙上前搀扶,“殿下保重,太医署精锐尽出,必能……”
“必能什么?”
姬怜惨然打断,眼中血丝密布,“若非生死关头,何须倾巢而出?”
他猛地推开搀扶的手,“都给我让开!”
绛珠张开双臂拦在宫门前,声音发颤,“可明日圣上问起,殿下要如何解释这深夜私访臣子府邸?殿下要为自己着想呀!”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将姬怜生生钉在原地。他赤红着眼眶望向绛珠,下唇被咬得渗出血丝,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我…为何不能去看她?”
“她生死未卜之时…”
“我竟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姬怜颓然跪坐在地,紧紧攥紧胸口前襟处,一片褶皱泛起,一滴,两滴,三滴的泪从眼尾滴落,砸在青石砖上,呜咽哭声渐渐漫开,“为何不让我去?”
他浑身颤抖,破碎的气音飘在空中,“若她睁眼时看不见我,她该有多失望啊!”——
作者有话说:今日周六,被迫回去加班6小时,下了班一直在写,只能写这么多了……难过,我好想长出八根触手
第82章
都滞涩难通。……
待太医署众人匆匆赶到时,袁缚雪已为谢廷玉灌下整碗逆鳞丹,又施针逼出部分毒血。
但,即使如此,收效甚微。
谢廷玉呼吸细若游丝,面色惨白如纸,唇上紫黑之色未褪反深,情势显然又危重几分。
袁缚雪默不作声地收好银针,取帕轻拭她额间冷汗。旁人只见他神色如常,唯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施针时指尖是如何颤抖难控。
行针多次,从未如此刻般如履薄冰,若是有一针错误落下,都可能断送她最后生机。
他起身,朝诸位抬手一礼,“缚雪已竭尽所能。奈何廷玉娘子伤毒交攻,还需等待太医署的医师们合力施救。”
话说此时,四位医师从外头疾步而入。
为首那位童颜鹤发,脊背微有些佝偻,但面上双眸眼神矍铄。她拱手朝谢清宴一礼,“下官见过谢大司徒。敢问令爱所在何处?”
谢清宴引袖相邀:“有劳鲍医师,请随我来。”
鲍姑净手后俯身检视,先翻看谢廷玉眼睑,又仔细查验胸前与腿后的伤口,最后三指搭脉,闭目凝神片刻。
她转身对谢清宴道,“令爱伤势虽重,尤其胸腹贯穿伤与腿后撕裂伤,但老身现可施针缝合,假以时日调养,当能痊愈。”
她与同来的张秀姑交换了个眼神。这位历经三朝的老医师上前一步,银发在烛光下微微颤动,“但,令爱身上的毒势凶险,纵使此刻回太医署配药救治,只怕也是回天乏术。”
“且细看此毒,伤口周身泛黑,令爱额间皱眉不消,老身猜此毒应是掺了具有梦魇之效的梦魂引,可令中毒者身陷幻境却不知,再慢慢渗透其五脏六腑蚀骨噬心。”
话音未落,满室寂然。王栖梧霎时红了眼眶,袁缚雪静立榻前,目光死死锁在谢廷玉惨白的脸上。
张秀姑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万物相克,天下也并非没有奇药可解。”
她略一思索才道,“先帝在位时,曾得三枚可解百毒的奇药。一枚自用,一枚赐人,最后一枚随葬。”
抬眸看向室内众人,张秀姑重重叹了口气,“得赏赐此药的那人早已于十年前殒命边疆沙场上,即便此人在,但她行事张狂肆意,恐怕也找不到这枚药在何处。”
听闻此言,谢清宴顿感无力。自她执掌陈郡谢氏以来,向来勤勉经营,竭尽全力将诸事纳入规划,即便途中偶逢挫折,亦能从容化解,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心头压着天塌地陷般的沉重,几乎喘不上气。
谢清宴阖眸沉思片刻,再睁眼时,眼中一片清明,对各位医师一礼,“有劳各位医师今夜前来救治。请鲍医师为小女缝合伤口。”
目光掠过榻上之人时,掩在广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此次鲜卑人贩之事,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心底甚至隐隐翻涌着一股冲动,恨不得此刻便提剑闯进去,寻遍所有牵涉其中的世家,将其就地斩杀。
“诸位且慢——”
外头一清泠声传来。
谢主君提着衣摆疾步而入,目光灼灼地望向谢清宴,“妻主可还记得廷玉周岁宴的情形?”
“自然记得。辨微为何有此一问?”
他转而急切地询问张秀姑,“敢问医师,当年获赐灵药的可是王璇玑王校尉?”
张秀姑面露惊色,连连点头:“正是!”
谢主君从怀中取出一个嵌玉锦盒,郑重地双手奉给张秀姑,“当年廷玉误食毒菇,幸得王校尉赠此灵药。当时只用了半枚,余下的一直妥善珍藏至今。”
张秀姑连忙接过锦盒,仔细查验后欣喜道:“大善!令爱果然福泽深厚,谁能想到王璇玑校尉当年善举,竟在今日再现!”
众人立即将灵药化入温水,小心喂谢廷玉服下。
鲍姑雷厉风行地屏退闲杂人等至屏风后,正要唤助手时,袁缚雪主动请缨,在一旁递针送线,配合施救。
外间众人焦灼等待。
谢清宴将谢主君引至一旁,低声问道:“辨微怎会突然想起这枚灵药?”
谢主君目光仍不时望向屏风内,同样也是小声回答:“妻主有所不知。自周岁宴那日后,我便将余药仔细收好。当年王校尉战死的消息传来时,我在慈恩寺为她点了长明灯,还特设一间偏室供奉她的塑像。本是为廷玉积福,从未声张。”
他取出那张染血的平安符:“方才在血衣中发现此物,才猛然想起此药。”
“原来如此。”谢清宴了然颔首,紧握他的手,“那平安符想必也是你准备的吧?辨微有心了。”
谢主君却出乎人意料地摇摇头,“非也。”又疑惑,“我还以为是妻主求来的。”
谢清宴一怔,“那是廷玉自己去求来的?”
袁望舒双目紧盯着内室,心中如火焚般煎熬。崔元瑛见她神色真切,破天荒地未出言讥讽。
整整一个半时辰后,鲍姑才抹去额间冷汗,尽管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她手上动作却始终稳健如初。最后一针收线时,她长舒一口气。
众人焦急等待下,谢廷玉唇上的紫黑已褪去大半,渐渐恢复血色。
张秀姑见状连声喜道,“救回来了!救回来了!救回来了!”
众医师齐齐向谢清宴躬身,“恭喜大司徒!”
这枚小小的灵药,经由王璇玑之手赠予谢廷玉,十余年前救她一命,谁曾想今日又如回旋镖般,再次救她于生死边缘。
细算起来,这算是王璇玑第二次救下谢廷玉的性命。
谢清宴诚挚地朝医师们回礼,“今夜多亏诸位妙手回春。现下已夜深,再归程怕已是不便,不如就此歇在谢园。”
她转头吩咐韦风华,“去准备厢房,再让厨房备些膳食送去。”
随崔元瑛来的医师自然是可以歇息在谢园,但是太医署的医师却命很苦地需要即刻赶回宫中当值,谢清宴只得命人备好马车食盒,又特意备下厚礼送往各位太医师家中。
行至王兰之面前,谢清宴整衣正冠,深深一揖,神色温肃,“当年蒙王璇玑校尉赠药,今日又得此灵药相救。陈郡谢氏再承琅琊王氏恩情,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王兰之连忙侧身避礼,同样深深回揖,“大司徒折煞晚辈了。晚辈与廷玉义结金兰,且王姨母当年善举今夜得报,皆是天意使然。此乃福报循环,大司徒实在不必如此。”
二人又推让几番,王兰之这才领着王栖梧告辞离去。崔元瑛见状,也随后告辞回府。
袁缚雪见人都散得差不多,这才行到谢清宴面前,目光恳切,“暴动之夜蒙廷玉娘子相救,缚雪方能苟活至今。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蒙大司徒允准,缚雪愿在廷玉娘子养伤期间,记录病况,施针调理,助她早日康复。”
谢清宴如今四十有余,阅人无数,又历经世事,哪里看不出袁缚雪藏在身后的小心思。自今夜他踏
入长好院,到主动提出施针,那点属于年轻儿郎的情意,早已明明白白展露无遗。
但她只是淡然颔首,“不知袁大司农可知此事?”
“此乃缚雪私愿,与母亲无关。”
“既是你诚心相请,那便算作谢氏聘请袁三公子为廷玉诊治,每次诊金自会奉上。”
听到谢清宴应允,袁缚雪难掩眸中亮意。抬眸间,水光微动,朝谢大司徒行礼之后,便与袁望舒一道回府。
主园内,灯火通明。
管家早已在窗洞下等候多时,见袁望舒归来,忙迎上前挤出一丝笑意,“家主已等候多时,还请娘子随小人前去。”
内室烛火幽微,袁照蕴转身时,跳动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她冷眼扫过袁望舒衣上早已干涸的血迹,“结果如何?”
袁望舒平静道:“天不遂母愿。谢廷玉福泽深厚,命不该绝。”
“解药从何而来?”
“是已故王璇玑校尉当年所赠。那日周岁宴,想必母亲也在吧?”
短短一句,勾起了袁照蕴的回忆。她眼神一暗,“你待如何?日后要与谢廷玉如何相处?与我如何交代?”
“母亲。”袁望舒抬眸,目光澄澈,“女儿既已成家立业,自有权择友而交。我不会因此疏远她,但也绝不会助您害她。”
“夜已深,母亲早些歇息,女儿告退。”
人声渐远,袁照蕴独倚窗前良久。忽而转身行至书案后,俯身摸索片刻,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册。
这是袁天鸾离建康前留下的手札,记载着她辅佐帝王时的种种预言,以及对袁氏百年运势的推演。
按在案角处的指节收紧,一行字映入眼帘,“袁氏百年无登顶之运,然若能持谦守静,尚可香火绵延。切记,戒贪戒妒,方得长久。”
袁照蕴静默半晌后,猛地将书册一掷,只听啪的一声重重砸在地面,几张书页哗啦啦地掉落。
王璇玑,王璇玑,又是王璇玑!为何此人都早已死透了,还能如此阴魂不散?
袁照蕴呼吸陡然急促,踉跄跌坐在凭几上。她抬眸盯着那跳动的烛火,仿佛又回到了袁天鸾离去的那一日。
“过来。”
那时她不过五六岁,只觉这位三十余岁便满头白发的族人有些特别。母亲曾说,这是族里最有慧根的人,可惜一头扎进方外之术,窥破天机太多遭了反噬,才落得满头银发。
“我方才见到你偷拿了别人的功课,拿出来。”
小孩梗着脖子不动。
袁天鸾沉着脸,从她背后强行抽出一卷竹简。瞥见上头王琢璋三字,摇头道,“若不服输,就该堂堂正正赢过她,而非行这等龌龊事。”
袁照蕴不屑地别过脸,却被一双冰凉的手捧住面颊扳正。
袁天鸾凝神细观:“吊梢眼,三白多,主心狠手辣。耳垂丰润,倒是富贵相。”
她大叹一声,轻拍孩童面颊,“我粗略一观,你命里将来必掌袁氏权柄。但即使你权倾一族,且记住一点,多行不义必自毙,莫要深陷泥潭。”
说罢,她翻身骑上那头老青驴,晃晃悠悠地出了建康城门,再未回头。
夜风穿窗掠过,烛焰猛地晃了晃,将袁照蕴从回忆中惊醒。
她俯身拾起落地的书页,指腹不经意被纸缘划破。殷红的血珠渗出,在戒贪戒妒四字上晕开一片。她垂首望着那抹血色,心底泛起寒意。当年设计斗倒王琢璋,除去王璇玑,原以为能为袁氏扫平障碍,可如今谢氏偏又后来居上。
难道,那袁氏百年无登顶之运的预言,当真无法破除?
日头从东方升起,一缕金线从云层后透出来,斜斜落在床榻边。谢廷玉虽已转危为安,却仍未睁眼,贴身侍从端着铜盆立在榻前,指尖捏着一方湿帕,轻轻点过她泛着干纹的唇瓣。
刚过巳时,一辆车驾便自宫门疾驰而出,越过朱雀桥,直奔乌衣巷而去。
谢府门房远远望见车驾,忙不迭遣人通传,又捧着马凳快步迎上前去。
车帘掀起,先探出身的是姬洵,随后才是姬怜。
姬洵回眸,见姬怜面色苍白如纸,纵使敷了脂粉遮掩,眼尾那抹绯红仍似三月桃花般醒目。
她轻声道:“小叔既身子不适,何不在宫中静养?待洵儿探望过老师,自会去婆娑阁向您细说。”
“既然是有心探望,怎可借她人之势?这位谢大人曾救我性命两次,自然是要当面探访,以表寸心。”
“小叔所言极是。”
谢清宴听闻姬洵来探望时,心下觉得是谢鹤澜所示意,但又听闻姬怜也跟着来,颇有些诧异。待见到姬怜面上那副神情时,更觉莫名费解。
为何这位帝卿殿下倒像是方才大哭过一场?
“臣谢清宴见过两位殿下。”
姬洵急忙抬手虚扶,“太傅不必如此。谢少保教授我骑射,自是我的老师,身为学生自然是要看望的。”
谢清宴身兼数职,其中还担任太傅一职,负责教导姬洵经史子集,治国方略等等,故和姬洵也算是相熟。
“不知老师伤势如何?”
“回禀殿下,经由太医署医师救治后,已脱离险境,只是尚未能醒转过来。”
“爹爹卯时便听闻老师伤重,可惜身份受限,只得托我前来探望。”姬洵牵着姬怜的手,“小叔也曾两次受过老师恩惠,故而特地与我同来。太傅,我们能否进去看看老师?”
“那是自然。”
姬怜向谢清宴欠身一礼,抬步便往里走。甫入内室,一股厚重的苦药味便裹着寒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屏息,绕过屏风,一眼便望见榻上之人。
往日里总爱凑在他跟前逗弄,眉眼带笑的人,此刻竟了无生机地躺着,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紧阖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心口那股闷痛感又再一次翻涌而上,像被人硬塞进一团浸满冷水的棉絮,沉得压着肺腑,堵得他连气息都滞涩难通——
作者有话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左传隐公元年》
一章、十七章、七十章都有提到过这个药丸。算是一个伏笔彻底填补完成了。
王璇玑估计也没有想到,附身她人后,自己还能再救自己一命。哎嘿~~~[眼镜]
第83章
姬洵见姬怜眼眶又泛起水光,只当他是见救命恩人伤重而心痛,反而过来宽慰他,“小叔莫哭,老师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熬过这此难关的。”
她见姬怜神色依旧郁郁,又劝,“小叔自晨起在蓬莱殿便心神不宁,如今既得见老师,合该稍慰心怀才是。”
姬怜低低应了一声,目光黏在谢廷玉苍白的脸上,连她唇角未擦净的药渍都看得分明。他多想坐到榻边去,可内室除了姬洵,还有两个侍从守在床前。
那两人其实并没有什么逾矩的体现,只是默默地将帕子打湿,不停擦拭谢廷玉干裂的嘴唇,可姬怜看着,却偏生忍不住想把那帕子抢过来,亲自替她擦。
再一次为自己和她之间不清不楚的身份而感到难过。若他是谢廷玉的夫郎,这般贴身之事本该由他来,何苦还有……
待看到袁缚雪提着药箱走进来时,姬怜眸光微滞,哑声问道:“不知袁三郎来此处是为何?”
袁缚雪搁下药箱,向二人行礼,“见过两位殿下,承蒙谢大司徒信任,聘请我来为廷玉娘子施针问诊。”
“那你现在是要施针了吗?”姬洵问。
“回殿下,是。”
姬洵轻扯姬怜衣袖,温声道:“那小叔,我们不如先出去吧。”
谁知姬怜倏然起身,语气坚决,“袁郎既有此心,我岂能落于人后?毕竟,谢廷玉也曾救过我。”微微一顿,又道,“还是两次。我自然也应留在此处帮忙。”
姬洵愕然看着姬怜径直走向袁缚雪,还振振有词,“袁郎应当是需要打下手的吧?”
“我竟然不知殿下竟会懂得针灸之术。”袁缚雪挑眉。
姬洵正好站在侧方,就见到她那小叔的耳尖顿时冒红,像噎住一般,只道:“虽不通针灸,递个物件总是能帮上忙的。”
姬怜压低嗓音,只用他们二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想必你昨夜就来到长好院了吧?”
“不错,我比殿下更早守在她身边。”袁缚雪同样低声回应。
“那我既然已来到谢园,就不会让你和谢廷玉独处。”
“原来殿下竟是这般善妒之人?”
“我也只对谢廷玉如此。”
姬洵瞧着这两人之间,像飘着股看不见却能觉出的火药味,“小叔……”
可姬怜恍若未闻,已随袁缚雪转入屏风之后。
姬洵不懂男人这些之间的斗争,扭头就问绛珠,“我为何觉得他们二人好似在争什么?”
“这些事,奴不懂。”绛珠垂眸低应,“小殿下,我们不妨出去等候吧。”
待屋内众人退去,姬怜这才敢伸手,将被衾轻轻掀开一角。谢廷玉虽换了干净里衣,可那苦涩的药味仍萦绕不散,直钻鼻尖。
他颤抖着拨开衣领,只见谢廷玉锁骨至胸膛处缠着厚厚的纱布。强忍眼
中泪意,声音哽咽道,“她伤得很重,是不是?可会影响日后行动?”
袁缚雪摇头,“昨夜鲍姑已诊治过,只要好生调养,应无大碍。”
姬怜忍不住用指腹轻抚谢廷玉苍白的唇,低声呢喃,“到底是何人要如此害她?”说着不自觉地俯身,却在即将触到那唇瓣时猛然惊醒,扭头一看,袁缚雪还站在一旁,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看什么?”姬怜羞恼道。
“我看你好似就要去亲她。”袁缚雪毫不避讳地说。
被人戳破之后,姬怜愈加恼怒,但也忌讳屋外的人听到,只得小声道:“我亲她又如何?我和她之间早就不知道……”亲了多少次了。
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那些亲昵过往是他和谢廷玉独有的,他才不要拿出来与旁人分享。
姬怜又见袁缚雪拿出的那几枚银针,目光一紧,“你昨夜是如何施针的?”
“自然是……”袁缚雪眼里闪起促狭的笑,“要脱去衣衫才可以施针。”
“不过,也只是褪至锁骨处罢了。”
说着,袁缚雪便要伸手去解衣带,却被姬怜一把扣住手腕,“我来,你只管施针便是。”
“殿下何必如此?我施针时,指尖也会触及她的肌肤,你这又要如何防?”
袁缚雪反握住姬怜的手腕,冰凉的触感顺着腕间脉络往上窜,“殿下防得了此时,那下一次呢?”
“世人皆说袁缚雪人如其名,待人疏离淡漠,可我却觉得并非如此。你哪里是不争,你简直是又争又抢。”
“何来争?何来抢?你和谢廷玉成亲否?”
“咳咳咳咳咳——”床榻上之人一阵猛烈咳嗽。
姬怜慌忙甩开袁缚雪的手,取过小几上的茶碗,小心翼翼地一勺勺喂水。见茶水顺着她苍白的唇角往下淌,他便腾出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水渍,直到那唇色终于恢复些许血色,这才放下茶碗。
两人之间的硝烟味因这插曲淡了些,姬怜轻手轻脚扯开谢廷玉的衣襟,默默将位置让给袁缚雪。
袁缚雪也不再与姬怜争执,净过手便俯身施针。不过片刻,谢廷玉光洁的锁骨处便布下一片银针,密密麻麻的,像落了层细雪。
姬怜凝神守在一旁,见谢廷玉因施针而冷汗涔涔,急忙取了巾帕,为她拭去汗珠。
这场折磨持续了有整整一刻钟。
姬怜原以为施针不过三两回便可痊愈,谁曾想接连五日往返长好院,每每见到的仍是谢廷玉锁骨处密布的银针。那寒光闪闪的针尖刺在她肌肤上,却似扎在他心头,一日比一日更觉痛彻心扉。
“如此要施针多久?如今算上出事那夜,已有约莫六日还在昏迷当中,她要何时才能醒来?”姬怜低声急迫地问。
“不知。”袁缚雪将银针一一收回,“她身上余毒虽消了大半,但梦魂引未清,此番昏迷多半与此毒有关。”
姬怜伸手欲帮忙,不慎被针尖刺破指腹。血珠渗出,其中竟混着几缕诡异的金丝。他正欲拭去,手腕却被袁缚雪猛地扣住。
袁缚雪紧盯着那奇异血珠,取帕拭净,沉声问道,“你血中怎会有这种东西?”
“我自小便携带此种,我父亲也是如此。”
姬怜对此不以为意,仍心系谢廷玉,又问:“那这梦魂引该如何解?”
袁缚雪捻着银针解释道,“这梦魂引会使人迷了心智,身处幻境。要想破解,还得靠她自身走出幻境,才有可能醒转过来。”
“若是不能破解吗?”
“那就会一直处于沉睡昏迷状况,直至在梦境中耗尽生机而亡。”
姬怜身形一晃,面色煞白,“可我明明听医师们说谢廷玉身上的毒去了大半,已性命无忧,为何还藏有如此致命的隐患?”
“这并不冲突。那夜解的是那腐蚀体内肌理的剧毒,可这梦魂引专司迷失心智,并非同一类毒。我日日施针,可保其生机不散,神智不被彻底吞噬,但具体能否醒来,还要看她自己。”
“这件事,你同谢大司徒说了与否?”
袁缚雪罕见地沉默了片刻,只道:“说了,但又有何用?谢大司徒虽重金悬赏,建康名医却无人敢揭榜。”他将银针收入医箱,起身理了理衣袖,“如今天色已晚,我也该回袁园了。”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向姬怜,“听闻宫内兰台阁典籍浩瀚,殿下不如回去找找?说不定有几条线索。”
姬怜乘着马车恍恍惚惚回到宫中,直奔兰台阁。连着三日,他都泡在药典医书间来回翻找,窗外日光渐暗,最后一丝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投在书案上,映得满室昏黄。
忽然,一盏烛火在他身侧亮起。
“殿下。”绛珠捧着烛台走近,见姬怜伏案疾书,轻声道,“夜已深了,不如先回婆娑阁用些膳食?”
姬怜抬首,烛光映照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格外骇人,“我若耽于口腹之欲,谢廷玉便多一分危险。她的性命,岂是区区饭食可比?”
绛珠见如此劝不动,只能另辟蹊径,“敢问殿下,谢大人最喜欢殿下何处?”
姬怜一愣,“是……是我的容貌。”
“若殿下不食用饭食,自会身体消瘦,有损容颜。若谢大人醒来的话,那殿下……”
姬怜倏地一下起身,却因眼前突然重重黑影而不得不扶着书架而站,“她那样薄情的人,若见我容颜憔悴,怕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衣袖扫过书架时,几册古籍应声而落。
恰巧,其中一册摊开的书页上,梦魂引三字赫然入目。
这处藏书位于兰台阁最幽深处,积尘的书架上堆满晦涩典籍,连洒扫宫人都鲜少踏足。
姬怜心头狂跳,顾不得眼前昏黑,一把攥住书卷。只见其中如是写着。
梦魂引,北疆奇毒也。枝叶可制香,汁液堪入药。初惑神智,渐蚀心脉。破局之法,非药石可医,唯以招魂曲为引,助中毒者勘破幻境,魂归本体。
姬怜又往后翻一页。
此曲乃琅琊王氏王怡所作。怡乃当世琴医大家,尝以身试毒,陷梦魂引幻境,得闻仙乐而苏,遂谱此曲藏于琅琊王氏。
姬怜指尖微颤,忽觉此名耳熟。电光火石间,他猛然起身,跌跌撞撞奔回婆娑阁。
琴房内,他翻箱倒箧,终在积尘的紫檀匣中寻得半阙残谱。那焦黄的桑皮纸上,依稀可辨当年启蒙恩师随手赠予。
翌日,长好院内,王栖梧手捧着一张完整的曲谱,面带疑惑看向姬怜,“这当真有此效用?”
姬怜将昨夜在兰台阁寻得的古籍递去,“典籍这般记载,不妨一试。”
王栖梧神色忽然恍惚,“这曲子我先前也听过几次,却从不知有这等奇效。从前,我母亲每次外出,若是遇上士兵不幸殒命,总会亲自奏这曲,好引领将士们的魂魄魂归大周。”
袁缚雪默默取来古琴置于案上,“万千法子总该试过才知。”
姬怜接过这完整的曲谱,置于琴案一角,双袖一展,潺潺流水意自指尖泻出,徐徐传入内室里头。
第84章
世人常说,将死之人会重历平生。
她两世为人,许多前尘已然模糊。最初的记忆,只能追溯到那个饥荒年景。
记得是在五岁那年,于一个昏黄的午后,一个女人骑着老青驴晃晃悠悠路过她家门口。她刚在后山摘了些野果,抱着回家时,正与那陌生人对上视线。
说来也怪,那女子面相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满头霜白。对视片刻后,对方竟从怀中掏出一贯铜钱,指名要买她。
“娘亲。”
小女孩睁着懵懂的眼,看那陌生人将一贯钱塞进母亲手里。爹爹在一旁默默抹泪,始终没有开口。
“小五。”
母亲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取出块粗布,包上全家仅剩的两个窝窝头,“这位大人能让你过好日子。你……你就跟她走吧。”
她很
疑惑,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家里本就没有属于她的新衣裳,平日里穿的,都是四个姐姐穿剩的旧衣,拣着勉强合身的套在身上。
转身回到拥挤的通铺,她胡乱翻找出两三件衣衫攥在手里,便跟着那人坐上头青驴,一步步离了家,从此再没回去过。
后来过了许久她才懂,家里大姐,二姐,三姐早已成人,能帮衬着操持家事。四姐自小腿脚不便,离不得人照料。这么多孩子里,唯有她,是母亲最能割舍的那一个。
毕竟她连名字都没有,家里的人都只是喊她小五。
这位新师傅从不透露姓名,只带着她一路南行,最终在半山腰的一座院落落脚。
院落很是宽敞,入目先见一片翠竹掩映,旁侧立着座六角小亭。几间厢房错落相连,更让她惊讶的是,竟有仆从专门伺候师傅起居。只是师傅从不准人进书房打扫,这些仆从平日多在庭院里修剪花木,或是在用膳时立在一旁伺候。
从前,她总跟四个姐姐挤在狭窄的通铺里,夜里睡觉时还常被人抢走被子。如今跟了新师傅,不仅能单独住一间房,盖的还是干净柔软,带着淡淡花香的被衾。
况且,她终于不用再穿别人的旧衣裳了。
有专门的人来为她裁制新衣,用的也不是从前那种磨手的粗布麻衣。
原来母亲说的是真的,跟着这人走,真的能过上好日子。
又过一段时日,有人打听到师傅在此处落脚,常带着几个随从,手提贵重礼品在院门外高喊,“天鸾大师,可否为在下家族卜算一卦,指点迷津?”
一开始以为是师傅的名号,后来才知这是她的本名,只是不知道姓什么。
师傅自然是没有接见这些人。她见师傅眼皮都未曾掀开一下,只是手指又翻开一页,聚精会神地看着。
她不解这些人为何如此执着,接连十余日吃闭门羹仍不肯放弃。
后来她悄悄躲在墙根,恰听见院门外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这位建康来的天鸾大师专为天子算命,次次皆准?”
“自然是真。”
“那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在建康当值,非要来南下来此处?”
“好像是这位大师演算出不该算的,说下一任皇女将来某一日会死于马上疯。”
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耳力惊人,还是听到了。
她想,马上疯是什么?师傅还会演算命运吗?
这件事她记了很久,直到她入宫任金吾卫时才明白何为马上疯。哦,原来是死在男人的榻上。
听墙角累了,她直起身,一回头却撞见师傅立在不远处。逆光中看不清神色,唯见那头霜发在日光下泛着银辉。
自那日后,再无人来求卦。
师傅待她确实不薄,衣食住行皆照料周全,唯独不肯教她识字念书,只扔给她几本武功秘籍。书中字画交错,她看得半懂不懂,捧着书去问师傅那些字的意思。
师傅只是稍稍挪动鱼竿,将斗笠往脸上一盖,“不懂就自己想方设法弄懂,别来问我。”
这人当真古怪!供她吃穿用度,却从不给零钱买零嘴,也不肯教她识文断字。
“那师傅给我取个名字吧,小五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名字。”
师傅随手从钓具箱里抽了卷竹简抛过来,“自己挑两个字。”
这不是难为她吗?她连字都看不懂,如何要她选,好气人!
后来听仆从说山脚下有间书院,专教人读书识字。可她身无分文,缴不起束脩,又还不会打猎,只得日日偷偷趴在窗边听讲。
十有八九回会被逮个正着。那老师总举着戒尺怒气冲冲赶她,她一溜烟就跑没影。时日久了,老师也拿她没法子,只得睁只眼闭只眼。
偷学终究不如正经听课。她只勉强认得些字,却始终没学会握笔书写。
翻出师傅当初扔给她的竹简,见首块木牌上刻着《天文志》。随手指向一行字,“魁四星为璇玑,杓三星为玉衡。”
从此,她便自称璇玑。这名字清脆悦耳,念起来格外顺口,而她再也不是一个没有名字的野孩子了。
师傅听闻她自取此名时,眼皮微颤,又露出初遇时那种古怪神情,盯着她良久方才转身离去。再回来时,又丢来几本武功秘籍,“且先自行练着。”
院中那棵桂花树春发新芽,夏绽浓荫,秋吐芳华,冬敛枯枝。璇玑便在这树下从扎马步练起,日复一日地苦修。后来索性攀上树梢,砍下根树枝草草削成木刀,以此为刃继续练功。
每回练刀时,师傅总在竹窗下静静凝视。那目光似透过璇玑在看别的什么,又似在端详什么珍奇之物,总是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璇玑始终想不明白,师傅为何总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一个人练武功,是很没有劲的,既不知道练到何等地步,亦不知道是否能打得过人。
偶然一次下山,恰巧撞见有人闹事砸摊子。为了验一验自学武学的真章,璇玑没半分犹豫,毅然插手了这场本与她无关的打斗。
她一人对上好几人,干脆利落地将她们按在地上。待对方挣扎着爬起来,又毫不留情地再度压制,来来回回好几回,直到那群人彻底服软讨饶,这才罢手。
“有你什么事啊,你就插手!”有人叫骂道。
“不关我事啊,我就是想来看看我练得如何。”
摊位主人感激不尽,塞给璇玑一点谢礼钱。她攥着这笔不多的银钱,径直去了铁器铺,打了人生中第一把横刀。
怀抱着新刀归来时,却见院前拴着好几头青驴。
仆从低声告知:这些是上清观的道士,听说师傅不再为皇家效力,特来请师祖回观主持大局。
原来师傅竟是上清观师祖。
最终师傅并未随她们回去,只好好招待了顿斋饭。
临别时,一道士经过璇玑身旁,仔细端详她面容后眼中放光,抚掌笑道:“小友目如清泉,骨骼清奇,不论入世出世皆堪大任。”
忽又咂嘴叹道,“可惜生了张贪恋红尘,偏好男色的面相。”话锋一转,“不若随我等回上清观修身养性,从此看破……”
“她不去。”
一道带着沧桑感的声音截断话头。
师傅双手束在宽大的袖袍之中,站在最高一层台阶,神情淡漠地看着众人,“她与道门无缘。诸位请回吧。”
那些道士惋惜地骑着青驴离去时,背影在山道上拖得老长。
“新刀?”
师傅目光扫过雪亮刀锋,“你哪里来的钱?”
璇玑下意识不想说缘由,可她每次去厨房偷吃后撒谎都会被拆穿,只好老实交代了下山揍人的事。
“可知我为何买你?”师傅突然问道,“方才那些道士说得不错,你确实有文武之才。”
“可师傅你从不教我识字习武。”
“因你
若得机遇,必成我族人心腹大患。”
袁天鸾凝视着眼前少女,目光复杂,“我既不忍见明珠蒙尘,又不愿你锋芒太盛,危及家族。”
“你有将帅之命,往后自当于疆场上立威名。”
“命数如此。不教识字你自能偷师,不传武艺你照旧成才。你合该如此。”
璇玑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将帅疆场,实在荒唐。若非当初被师傅买走,说不准如今仍在池塘里玩泥巴。
不知从何时起,袁天鸾开始缠绵病榻。起初只是偶发咳嗽,后来竟终日昏沉,视物模糊。不出数年,已衰弱到难以下床。
侍从说,是袁天鸾先前服侍帝王时,窥破天机过多,故而遭了天谴,要索她性命。
临终前,她唤璇玑到榻边,“璇玑,你觉得为师对你如何?”
“师傅给我温饱,教我自立,对我有知遇之恩。若是没有您,我恐怕还在乡下玩泥巴。”
袁天鸾剧烈咳嗽着,枯瘦的手指突然攥紧璇玑衣襟,“很好…那你要答应…若我族人行差踏错……”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求你宽恕…只求拉她们出泥潭…”
“待我死后,你就将我埋在那棵桂花树下。我给你留了五贯钱,你拿了……就下山吧。”
袁天鸾枯瘦的手指倏然松脱,整个人陷回枕衾之间。嘶哑的喘息声渐渐微弱,终归于寂。
“可是师傅你还没说你姓什么。”璇玑轻声问道。
气若游丝的声音从苍白的唇间逸出:“我姓……袁,出自汝南袁氏。”
璇玑望着榻上之人缓缓阖目,满头银丝散在枕上,纵横的皱纹在烛光下如干涸的河床。她又唤了几声师傅,伸手探向鼻息时,才惊觉早已气绝。
依循遗愿将师傅葬在桂花树下,怀揣着五贯钱下了山。
最初那段日子,她混迹市井,终日赌博斗殴,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夜深人静时也曾愧疚,觉得有负师恩,但转念一想,如此潇洒自在的日子过着也挺好,将才,疆场什么的,和她应当是没有太大关系。
她师傅看错人了。
直到王琢璋出现,将她诓往建康。当名字被录入军籍,身着铁甲跨过重重关山奔赴北疆时,她忽然想起袁天鸾当年的预言。
哦,师傅,原来你没错。
她想——
作者有话说:填补的伏笔有:
十七章,“当年,她师傅死后,她一个人下山,兜里仅揣着五贯钱”,“当年闹饥荒,家里养不起那么多人,就用一贯钱将我卖了”
二十三章,她把毛笔往桌上一扔,“武功秘籍是我师傅给的,书上讲解武功招式都是用画的,她老人家可从来没教我过认字。就那么些字,我还是偷偷趴在私塾的窗上学来的。”
七十章,有写皇帝荒淫无度,日日要四五个男人陪,结局就是最终死在男人榻上。(先帝死于马上疯之后,姬昭即位)
写的时候一直很疑惑要怎么才能插入女主的前生,写着写着,答案自己浮现出来了。为了写这本,写了将近3000字女主的小传,身为厨子,总该是要把饭做完。
第85章
茫茫夜色之中,只听一阵如雷霆般的马蹄声。
营寨前守军举目望去,顿时欢声雷动,“是疾锋校尉!速禀将军,王校尉凯旋!”
将士们皆见识过她在战场上的骁勇,此刻纷纷以刀击盾,金戈交鸣声中迸发出震天喝彩。
有特别仰慕王璇玑的好几位士兵奔相叫喊。
“王校尉凯旋!”
“王校尉英武!”
“王校尉回来啦!”
一道玄色闪电掠过众人,但见黑影翻飞下马,手中提着个渗血的麻布袋。
咣当。
血淋淋的布团砸在帅案上,王璇玑扯下浸透血污的面罩,嗓音带着沙哑的杀气,“王琢璋,这是你要的人头。”
听到帐外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王琢璋悬了整夜的心终于落下。她猛地拍案而起,“好!极好!你能平安归来,比什么首级都重要!”
王璇玑仰头放肆大笑,震得帐中烛火摇曳,“哈哈哈哈!我出手,岂有斩不下的头颅!”
王琢璋一把掀开染血的布团,露出颗新鲜的首级。发髻纹丝未乱,双目圆睁,唇边淌着血痕,显是在猝不及防间被一刀断首。颈项切口平整如镜,足见刀法之凌厉精准。
“好!好!好!”
王琢璋连赞三声,“有此骁将,实乃大周之幸!哈哈哈哈哈哈!”
她重重拍着王璇玑肩甲,“虽你常说不慕荣华,但岂有功成不奏之理?”
当即铺纸研墨,提笔疾书,“我这便写就捷报,命三路驿马疾驰入京!”
“等等!”
王璇玑一掌按在案上,神情罕见地严肃。她按住王琢璋的笔头,“这份荣辱并非我个人独享。当时算上我,共十五骑。若没有她们为我打掩护,引开部分箭矢,哪来赫连姝这颗头颅?我不能独吞这份功劳!”
“你放心。”
王琢璋闻言收起笑意,正色道,“凡参与夜袭者,战死者皆列名上报司戎府,抚恤加倍,其家眷免十年赋役。幸存者俱记军功,赏三十贯钱。”
她重新提笔蘸墨:“这份捷报里,每个名字都不会被遗漏。”
王璇玑俯身逼近,阴影笼罩了整张军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笔尖游走,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落墨,唇角才扬起笑意。待王琢璋搁笔,她不等墨干便夺过纸张,逐字细看三遍,确认十五个名字无一遗漏,这才将捷报递回。
王琢璋拿着捷报走出营帐,回来时却见王璇玑正对着赫连姝的首级出神。
“怎么了?这么喜欢这头?要不然晚上你拿到你营帐里头,挂在你床前?”
“去你的。”
王璇玑横她一眼,双臂环抱忽然叹道,“我只是在想,这仗打了一年,也该结束了。”她摇头晃脑道,“之前书里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她转身倚着案几望向帐外星空,“虽将鲜卑人赶了回去,可沿途所见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她们面黄肌瘦,食不果腹,受累的不仅是她们,还有出征的士兵们。”
王琢璋与她并肩而立,两道身影斜斜投在营帐上。
她侧目打量王璇玑片刻,轻笑,“难得见你读书读进心里,也晓得忧国忧民了。”
王璇玑挑眉,“我看起来很蠢么?鲜卑人占我城池,欺我百姓——”
铮的一声。
王璇玑从腰间抽出横刀,直插赫连姝的头颅,握紧刀柄,“此战为正义而征,只许胜不许败!”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两人默契地伸掌一击,异口同声道,“只许胜不许败!”
卯时一刻,天光破晓,晨雾中透出几缕金芒,缓缓照亮连绵的军营。
北境荒漠之上,旭日正从天际线升起。
众人肃立在一片新掘的土坑前,王琢璋与王璇玑站在最前方。随着王琢璋挥手示意,士兵们开始将阵亡将士的遗体小心安葬,覆上洁净的黄土。这是王家军世代相传的仪式,既为抚慰英灵,也让生者铭记征途之重。
王琢璋拂衣席地而坐,将古琴置于膝上。指尖起落间,清越琴音如泉水般倾泻而出。
此曲曾听王氏那边的人说过,这是由王氏的一位先祖所谱,名为招魂曲,据说能引迷途魂魄归返故土。故而曲调幽深哀婉,如泣如诉。
王璇玑仰首望向朝阳,整个人浸在金光之中,连睫毛都染成璀璨的金色。她抬手按在心口,低声吟唱起来,“万里不惜死,屠尽胡与虏。低首扣心扉,此生终不悔……”
这首从军行在王家军中人人熟知,每当安葬将士时,悲怆的旋律总会回荡在荒漠上空。
众人面容肃穆,心潮澎湃。吟唱声渐渐汇聚成流,以安葬之地为中心蔓延开去,感染了整个营地。所有将士面朝朝阳齐声高歌,连相邻的青鸾军营也有士兵走出帐外,不由自主地跟着曲调轻声应和。
琴音渐歇,余韵犹在耳畔回荡。二人同时翻身上马,朝着晨曦方向疾驰而去,阵阵烈风卷着她们的鲜红披风猎猎作响。
王璇玑摘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痛饮,清冽的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待此战结束,我便要离开建康!去看大江大河,看雪山巍峨,看尽天下胜景!我还要……我还要睡到天下第一美人!哈哈哈哈哈!”说罢纵声长笑,笑声在旷野上回荡。
王琢璋凝视着她恣意的笑脸,“那……日后真的还会回建康?”
“自然!”
“若鲜卑人再犯
我大周,敢问英勇无双的王校尉,可愿再返建康援手?”
“自然!若有战事,你只管来信相召——”王璇玑勒马回身,马尾在朝阳下划出潇洒的弧线,张狂的笑容在日光下愈加耀眼,“我必快马加鞭前来助阵!”
“好!那就祝你届时看够美景,还要……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睡到天下第一美人!”
“好!那就祝你一定要睡到天下第一美人!”王琢璋放声笑道,“那美人必定醉倒你裙下!”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仰首大笑,恣意的笑声随着晨风传遍四野。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那一战,两人并肩死在了疆场之上。
“啊……”
王璇玑望着自己近乎透明的魂魄,又看向崖底那具血肉模糊的尸身。面容被山石划得支离破碎,铠甲也已残破不堪。
“啊……好丑……原来人坠落下悬崖时,死相如此不好看吗?”
这是她身死崖底的第五日。所幸附近并无野兽啃噬尸身,但难保哪日不会冒出几只野狼,将这副皮囊撕扯殆尽。
最可惜的是魂魄被困在此处,既无法飘回高处看看战况如何,也不知王琢璋是否安然。如今倒好,既回不去大周,看不成山河雪川,更别提睡什么天下第一美人了。
当真是运气背啊!
王璇玑只得继续对着自己残破的尸身默默发呆。心想这般孤魂野鬼,莫非真要等到尸骨无存时,才能飘往奈何桥投胎?
正思忖间,忽闻崖间传来清脆铃响,夹杂着几声驴叫。
王璇玑寻声望去。
她循声望去,只见山道拐角处转出一头青驴。驴背上坐着个戴混元冠的道人,身前搂着个小道士。那小道士腰间别着块阴阳鱼玉珏,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
王璇玑觉得那身道袍眼熟,待二人走近才认出是上清观服饰。
忽然想起师傅当年预言,心下顿觉惭愧。
她师傅说她有将帅之命。可如今倒好,人躺在这里,动弹不得,还提什么将帅不将帅的?只是不知道到了地府,能不能再碰到师傅她老人家。碰到了,也要遭到劈头盖脸一顿骂吧?
“……师傅……”
小道士忽然指向不远处,“有人躺在那儿,我们不妨去看看吧。”
近前才看清是具血污干涸的尸身。
小道士轻扯道人衣袖,“师傅,我们不妨把她葬了吧?廷玉听娘亲说,尸身若不得安葬,魂魄便会无所归依,只能做孤魂野鬼在人间飘荡。”
廷玉?好熟悉的名字,是不是以前在哪里听到过?
王璇玑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身随意动,施施然飘到那道人身前。仔细一瞧,嚯,这不是之前来师傅院落前,请她老人家回去主持道观事宜的道士之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