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你怎么路过这里?这里是北境,当初你是在南边,莫不是散步散着散着来到这儿的?
那道人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纸,反复展读数遍,这才上前将尸身安葬在不远处的松林下。
小道士望着新立的木牌轻声念道:“璇玑之墓。”她侧头看向那道人,“师傅如何知此人姓名?莫不是之前认识?”
道人回答:“上清观师祖仙逝前曾留书一封,嘱我届时来此查看。若遇见身着将甲的尸身,便好生安葬。说这是师祖的徒儿,名叫璇玑。”
王璇玑顿时大为震撼。没想到师傅你老人家走了这么多年,还能为我如此着想。
小道士懵懂地对着木牌拜了拜,转身爬上青驴,腰间那块阴阳鱼玉珏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也不知是因这一拜之诚,还是玉珏自有灵性,王璇玑的魂魄竟不由自主地附在玉珏上,随着两位道人渐行渐远。
二人似完成使命般自北境南下。
某日途经一处竹林凉亭,忽闻琴声袅袅。但见亭中人身着菖蒲紫外袍,如墨青丝半掩侧颜,指下流淌出的琴音低沉婉转,竟与王琢璋那日所奏招魂曲颇有相通之妙。
到底是何人在此演奏?
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周遭景物渐渐朦胧如雾,耳畔仿佛有人轻声呼唤,唤的却并非璇玑二字。
意识逐渐涣散,一切都在慢慢模糊。
“……谢廷玉……”
“……谢廷玉……谢廷玉……”
“……谢廷玉……你快醒来……”
榻上之人眼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眸。侧首望去,只见那位天下第一美人正伏在榻边,眼睑红肿如桃地望着她。
美人下意识地攥紧她的手,声音哽咽沙哑,“你终于醒了,谢廷玉,我还以为……我再也等不到你睁眼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前因后果写完啦。这就好像是宿命注定一般,我给你救命灵药,你来替我埋葬尸首。
万里不惜死-塞下曲,高适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山坡羊潼关怀古
好想再开一本女尊预收啊,但是又害怕下一本还是纯找虐。我到底是开还是不开呢。其实我都没弄清晋江女尊频道到底吃什么……还是别开先了(等我琢磨一下
—————
小剧场:
某人ins上的简介挂上,“想睡天下第一美人”
怜怜见之,把自己的ID改成“天下第一美人”
小红心消息弹出,“约吗?”
第86章
姬怜怕攥疼她,改为十指相扣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生怕榻上之人再度昏睡。
第一日在外抚琴时,里头传来消息说谢廷玉眼皮动了动,却未苏醒。
第二日琴声未歇,听说她的手指微微蜷曲,仍未见醒转。
第三日琴音缭绕间,竟听闻她曾短暂睁眼,旋即又陷入沉睡。
太医署医师们闻讯赶来,仔细诊脉后道:“谢大人苏醒在即。还请帝卿殿下坚持抚琴,若移步室内效果更佳。配合袁医师施针,假以时日,醒转之机更大。”
虽说施针尚算医道正途,但这招魂曲听着总觉玄乎。如今人既昏迷不醒,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谢清宴虽面上不显,每次见这位久居在深宫的帝卿强忍泪意,又故作镇定地抚琴时,总觉疑惑。后听谢主君说帝卿曾两次得谢廷玉相救,故而如此伤怀。她默默听着,仍觉难以理解。
今日袁缚雪刚施完针,袁府便来人请他回去。原本守在榻前的两人,此刻只剩姬怜独自执着地继续抚琴。
窗户半开,竹帘低垂,悲怆的琴音盈满室内。姬怜拨动着琴弦,目光始终未离帷幔后那道模糊的身影。
姬怜其实也不信这什么抚琴招魂之说。可这世上奇幻之事本就多,若他道出曾梦见王璇玑身死一事,又有谁会信?
想到这,手指微顿,琴音变得滞涩起来。
姬怜猛然想起一事。
那……上一次,他曾梦见谢廷玉殒命,这事最终会灵验吗?
原本是来为谢廷玉抚琴招魂,想着想着,姬怜倒把自己绕了进去,只觉是他害了谢廷玉。
一滴,两滴,三滴的泪打在手背上,琴音不停,却添了几分颤音。
蓦地,帷幔内传来几声咳嗽。姬怜再也按捺不住,踉跄着撩开帷幔,伏在榻边死死盯着谢廷玉。
天知道,当他看见谢廷玉眼皮轻轻一颤,悠悠转醒时,心里有多激动。
姬怜喉头一哽,眼眶霎时红了,与谢廷玉四目相对之下,道出心里头那句沉重的话:“你终于醒了,谢廷玉,我还以为……我再也等不到你睁眼了。”
谢廷玉看着眼前这人。面色苍白如纸,眼尾绯红肿胀,眼眶内还盛着盈盈水光,嘴唇上血色全无,连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袍都沾了些褶皱,好久没见过他如此不注重仪容的时候了。
“……怜……咳咳咳咳咳……”
刚开口便是一阵呛咳。
姬怜连忙去取床榻边的茶碗,又因为谢廷玉是躺着的,喂一口,掉半口水出来。
“你就不会扶我起来吗?”谢廷玉哑声道。
“我……我也是第一次照顾人……”
姬怜小声辩解,小心托住她后腰将人扶起,又在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
他举着茶碗小心喂水,见碗中渐空,又续了新茶。待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落进空荡荡的胃里,谢廷玉这才有了回到人世间的真实感。
姬怜见谢廷玉嘴角残留着水渍,从怀中拿出帕子拭去,下一刻,谢廷玉便握着他的手腕。
四目相对的刹那,仿佛时光都为之静止。
无需言语,亦无须多余动作。
姬怜再难抑制心中情绪,一言不发地俯身,小心避开她身上伤口,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将脸埋在她颈间,发出压抑许久的呜咽。
“呜呜呜……”
细微的啜泣渐渐化作难以自抑的痛哭。在外人面前他总是强撑体面,竭力维持着皇室的端庄,唯独在她面前,所有伪装都如潮水般溃堤。
谢廷玉方才苏醒,见姬怜哭泣,只觉茫然,脑子尚处在一片混沌之时,“我醒了你怎么还哭?是在我提前哭丧……唔……”
“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姬怜抬起泛红的鼻尖,嗓音带着哭腔,“你可知自己睡了近十日?若你再不醒,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为何如此说?”
“还记得我曾说梦见你遇险么?”姬怜又抱紧她几分,“若你真有什么不测,我便是罪人了。定是我害了你。”
“你这想法倒是有趣。”谢廷玉虚弱地笑了笑,“若害人这般容易,日后你看谁不顺眼,多梦几回便是了。”
“你不懂。”
姬怜欲言又止。他不知该如何解释曾梦见父亲与王璇玑身亡的场景。即便说了,谢廷玉会信么?
他抬眸与她对视,眼底满是挣扎,喉咙处的话翻腾几下又再度咽了下去。
“况且你的梦也未必都准,我这不是好端端的?”
姬怜攥紧谢廷玉的手,低声道,“你可知自己中了梦魂引?此毒会让人沉溺幻境直至消亡。你可是梦见了什么,才这般难以醒转?”
“啊……这个……”
谢廷玉踌躇片刻,心下暗忖:若说梦到自己曾以魂魄游荡人间,姬怜也不会信她。
她挑拣其中可以道出的事实,“我梦到了一位故人。可惜故人早已故去。许是太久没见,便与她多说了些话,竟忘了要醒。”
姬怜紧张地问,“说的什么?与你在梦中相会的可是位儿郎?”
“是名女郎。聊了会日后要做甚么事,还有……”在姬怜屏息等着下文的模样里,谢廷玉道出最后一句话,“还说日后祝我睡到天下第一美人。”
这倒很符合谢廷玉的风格。连幻境都是如此的风流。
姬怜垂眸不语,只是静静望着她。
这些时日他天天来长好院探望,每见谢廷玉昏迷不醒便心如刀绞。黄昏回到婆娑阁时,总忍不住想:若往后没有谢廷玉该如何是好?若再也见不到她又当如何?
也就是在那些时刻,他忽然明白,谢廷玉可以不娶他,但他却不能没有谢廷玉。
就在这一瞬,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需要她,像要吃东西,要喝水,要温软的锦被睡觉那样简单,那样说不出原因地需要她。
姬怜拭去眼尾的泪,想着反正已经在谢廷玉面前没有任何体面可言,不如破罐子破摔。他正色道:“谢廷玉。”
谢廷玉见姬怜如此严肃认真,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发紧,聆听他接下来说的话,“常言道人外有人,这世间貌美的郎君无数,我不敢妄称天下第一。”
“但……”
姬怜深吸一口气,“我自认为,若是单独论容貌,这建康唯我独绝……要是你只想靠美色来挑选一个男人,那就选我吧。”
他执起谢廷玉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的守宫砂上。虽是初秋衣衫尚薄,那处却莫名发烫,仿佛朱砂要透过衣料灼烧彼此掌心。
“你不是一直都很想与我同榻而眠吗?我愿意的。”
他又重复一遍,字字清晰,“我愿意的。”
日光斜照中,两人相对无言。姬怜紧张地攥着她的手不放。纵是皇室帝卿之尊,自荐枕席这般逾矩之事,他也甘之如饴。
“是可以不穿衣衫的那种同榻么?”谢廷玉轻声问。
“是。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现在吗?”谢廷玉望望窗外尚早的天色,又动了动伤腿,颇为惋惜道,“可惜眼下腿伤未愈,动弹不得,怕是尝不到怜怜的滋味了。”
“你……”
姬怜别过脸去,耳尖泛着薄红,“自然要等你伤好再说。”
谢廷玉捏捏姬怜的指腹,“我有些渴了,你再喂我喝些水吧。”
姬怜端了茶碗过来,递到谢廷玉嘴边,却见那人只是直勾勾盯着自己,半分没有低头的意思。
“你不如用嘴喂我吧。”
姬怜怔了一下,下意识侧头望向屏风,压低声音,“若是有人进来怎么办?”
“哪个不懂事的下人敢不通报就闯进来?”谢廷玉嗓音低柔,循循善诱,“方才还说愿与我同榻,现在连亲昵都犹豫。莫非是糊我的?”
“我……我没有。我只是怕……只是怕有人进来……”
天人交战之下,姬怜含着一口水,轻抚谢廷玉脸颊俯身相就。唇瓣相贴时缓缓渡水,忍不住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稍稍退开时气息微乱,“你还要喝吗?”
“要。”
谢廷玉突然扯住他衣襟,姬怜猝不及防跌近,两人鼻尖相抵。
她气息拂过他唇畔,“不说停就不准停,怜怜要一直这样喂我。”
姬怜紧张地渡了几次水之后,不自觉地轻舔湿润的唇瓣。眼见谢廷玉的目光愈发深邃,像一汪暗流,想亲近又不敢放肆。
“你方才怎么不伸舌头?”谢廷玉低低地笑,声音里带着一丝暧昧的责问,“不伸舌头的接吻能算接吻吗?怜怜,我与你之间吻了这么多次,为何你还是不会这些?”
“我……我哪里不会?”
姬怜心一横,俯身加深这个吻。谢廷玉在他唇间温柔低语,“好久未能与你独处。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不如现在吻个尽兴。”
床榻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双散落的鞋履。
纱帐半垂,氤氲的苦涩药膏气在鼻端缭绕,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困住。姬怜觉得自己是疯了,竟真的听从谢廷玉的话。可一旦唇齿交缠,哪还有回头的余地?
“这一次是我受伤了,方才让你在我之上……”谢廷玉轻轻咬住他的唇瓣,低笑,“往后就没有此等事了。”
姬怜只是垂下眼帘,将唇贴了上去。
顺长的发丝从他肩头滑落,与她的青丝交织在枕上。唇齿缠绵间呼吸渐乱,姬怜牵着谢廷玉的手搭在自己腰间,与她相对侧卧。
他扶着谢廷玉的腰,抬眸望进她深邃的眼睛,“会不会压到你的伤?”
“我又不是腰受伤。”
气息落在他耳畔,带着酥麻的热度。
她含住姬怜的唇,牙齿缓慢厮磨几回,撬开他的齿关,舌尖探入,仿佛循着旧路,却又比以往更缠绵。一下,又一下,若有若无地挑逗着,勾着姬怜主动迎上来,再将他的热度一点点吞尽,榨干。
待稍稍分开,姬怜眸中春意潋滟,唇角溢出一丝银丝,情不自禁再度献上双唇。
“老师,小叔,你们在做甚?”
稚嫩的童声如一盆凉水,猝然将满室旖旎打碎——
作者有话说:太强了,太强了,我脑袋发烫发热,还是坚持写完了,太强了。果然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从一见面的“我要杀了你”,到“不可以睡”,再到,“我愿意的”,你就说说,你就说说!!!!!!!!!!
我睡觉了。
第87章
“快,快,快。”
一个小身影利落地从车辕跃下,朝后方连连招手,“你们快些,可别耽误我看老师。”
数名宫人捧着紫檀木盒紧随其后,盒中皆是珍稀补品,有才出土的须发俱全的老参,南海运来的珍珠灵芝,尽是疗伤养生的贵
重之物。
来了这么多次,姬洵早已熟门熟路。她在廊下疾步如飞,后头的宫人只得气喘吁吁地追赶。
为首的宫人急得直喊,“哎!祖宗,您慢点!”
待好不容易跟到长好院门前,姬洵突然转身,竖起食指抵在唇间,“嘘!老师需要静养,你们不必跟进去了。”
她指着宫人手中的礼盒,“这些交给谢园的人安置便好。”
自谢廷玉受伤需静养后,韦风华下令,院中侍从皆不得喧哗,亦不得擅入卧房半步,只许于廊外伺候,并严减探望之人。故那几位在建康之乱时得她搭救的郎君,至今未得一见,只得遣人送礼,以表心意。
长好院内寂静无声,沿途只见几名侍奴在修剪花木。姬洵放慢脚步,心下疑惑今日既未闻琴声,也不见小叔踪影。
房门虚掩着,她轻手轻脚推开,踮着脚尖溜进去。
内室静得出奇,一时之间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某种隐秘而模糊的声响。那声音夹杂着难以分辨的水泽声,细碎的低笑,还有衣料摩挲的窸窣动静。
真的是好奇怪的声音。
当真是从老师的房内传出来的?
姬洵小步挪到屏风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待看清眼前景象时险些惊呼出声,但又莫名觉得此时此刻尖叫会带来天大的麻烦,便下意识地捂住嘴。
原来她那貌美如花的小叔与老师正在榻上嬉戏。
“怜怜,手扶着我的腰。”
老师低声说着,又俯身吻住小叔的唇。两人耳鬓厮磨间发出一股她所不能理解的细微水声,小叔从耳尖到脖颈都泛着薄红。
姬洵疑惑地眨眨眼。
原来老师你醒了啊。
原来小叔你不是不见了啊,只是跑到了老师的床榻上而已。
可是小叔,你为何会在老师的榻上?又或者是说,小叔,你为何会躺在老师的身下?
“谢廷玉……”
分开时小叔轻喘着,唇角带着银丝,手指没入老师发间求饶,“让我下榻吧,我怕待会真的有人进来。”
老师缠着纱布的手轻掐小叔的脖颈,迫使他仰头,唇瓣磨蹭着他唇角,“我说能下榻时,怜怜你才能下去。”
“可我实在害怕。”
小叔别过脸去盯着榻内帷帐,“让我下去吧。”
“我不许。”
老师转而用两指钳住小叔的下颔,惩罚似地咬一下他下唇,再慢条斯理地磨着他的唇瓣,“怜怜,在我没有点头前,你不许走。”
“谢廷玉,你不要太过分了。”
“你是第一天才与我相识吗?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小叔闻言,顿时眼内水波粼粼,带着一种委屈似的控诉,“你怎么能这样啊。”
“你要亲就快点。”
榻上两人再度缠绵,唇齿交接,呼吸乱成一片。老师扣着小叔手腕的手,悄然往被衾下滑去,不知在暗处摸索着什么,惹得小叔浑身一震,低低颤吟。
“你怎么在病中都如此不安分?”小叔似在抱怨什么,尾音发颤。
其实,姬洵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一幕。
她曾在爹爹的蓬莱殿见过。宫宴后半夜,她迷迷糊糊醒来找水喝,不知怎的绕到爹爹寝室。只见母皇将爹爹压在榻上,爹爹当时的神情痛苦难耐,全然不似小叔此刻的幸福陶醉模样。
原来当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时,不是一种折磨,竟是件快乐的事么?
那嘴唇贴在一起又是在做什么事呢?这件事,太傅可从来没教过啊!书里也压根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啊!
姬洵满心困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发现,原来还有书里没写过的新鲜事。她忍不住发问,“老师,小叔,你们在做甚?”
这一声童音直接将榻上缠绵的两人惊得一僵。
谢廷玉望向屏风旁满脸困惑的姬洵,又低头看向身下之人。姬怜从脸颊到脖颈都红得像秋日里煮熟的螃蟹,一处更是胀热,跳动得厉害。
她讶然低语,“原来被人看着,你反应更强烈?”指尖触到些许湿滑,“方才的帕子呢?”
姬怜狠狠咬了下舌尖,借着那点刺痛压下翻涌的羞窘,才用尽全身力气,从齿间硬生生挤出几个字:“你……闭嘴!”
呼吸早被打乱,每一口都透着慌乱的滞涩。他不敢去看姬洵,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双写满好奇的眼睛。目光下意识落向盖在两人身上的被衾,此刻再看,那哪是什么被褥?分明是块救命的遮羞布,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保留最后几分颜面的东西。
救命!
这一切都是谢廷玉的错!
都怪她!非要拉着他上榻亲吻,这下好了,被姬洵撞了个正着,待回去后谢贵君必定知晓,接着谢大司徒也会知道,然后……怕是整个建康城都要传遍了!那谢大司徒会不会马上让谢廷玉成婚,选旁人做正夫,从此就断了和他的往来?
这个念头令姬怜惊慌不已。
“你……快拿开!”
姬怜想抬手系紧衣襟,可系腰的宫绦早被谢廷玉解了,这会儿还不知丢在被衾哪个角落,根本摸不到。他转头瞪向谢廷玉,却见这人将手伸到他眼前,指腹与指缝间还沾着晶莹湿痕。
“你、你做什么!”
“帕子。”
姬怜羞得耳尖滴血,慌慌张张从衣襟摸出帕子,胡乱替她擦拭手指。
顶着姬洵好奇的目光,他一手扶着谢廷玉的腰,另一手撑着榻面挣扎起身,全程把被衾攥得紧,牢牢裹着腰腹不敢挪。哪能让被衾滑下去?真滑了,那他真的不用再见人了。
见二人都不作答,又细看小叔面红耳赤,眼神飘忽,一脸生无可恋,而老师却神色自若,姬洵又问了句,“老师,小叔,你们二人方才是在作甚?”
谢廷玉从容地拉高被衾将姬怜遮得更严实些,面不改色道:“我们在亲亲。”
此话一出,惊得姬怜攥紧了腰腹间的被褥,他瞠目结舌地看着谢廷玉。对方却转头,快速地又啄了几下他的嘴角,正色对姬洵解释,“你看,这就是在亲亲。”
姬怜喉结滚动,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下意识抓住谢廷玉的手,原本心里头的窘迫,羞愧,还有在心胸口猛烈翻涌的后怕,在此时此刻被一种失重般的恍惚和燎原般的热意给强压下去。
她……她居然当着姬洵的面又亲了他几口?那她此时此刻是在旁人面前承认和他的关系吗?
姬洵虽得了答案,心里却涌起阵阵失落。原本她与老师,小叔是能一起玩捉迷藏的好友,如今才发现另两人有着不为人知的亲密。就像三个人的友谊里,总有一个是多余的。
“洵儿。”
榻上的姬怜突然出声,眼睫轻颤,“你先出去,容我……好好整理一下,就出来寻你。”
“啊……好。那小叔你要快些出来哦,我在外头等你。”
待姬洵离去,姬怜倏地坐起,仍紧攥着腰间裤头,咬唇瞪向谢廷玉,“你方才为何突然在洵儿面前承认?”
“嗯?”
谢廷玉从被衾里摸出宫绦递过去,倚在榻边笑道,“做了什么便答什么。她既然都看见了,那便索性认了吧。”
姬怜接过宫绦,俯身揽住她后腰将人按回榻上,偷瞄着她的神色,“若是洵儿回去告诉谢哥哥,我又该如何?你又要我以后如何在洵儿面前自处?”
“嗯?”
谢廷玉挑眉,“与我亲近就这般见不得人?值得你如此忧心忡忡?”
“我……我……没有这一层意思。”
谢廷玉点头,“那以后我们一定关起门来亲。”
“你还没有说若是谢哥哥知晓此事,我们……我该如何办?”
“那就承认。”
“承认……承认吗?”
她是什么意思?她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在暗示,默许她们之间的情意?
姬怜手中的宫绦啪嗒落地,他急急坐到谢廷玉身边,呼吸灼热地拂过她唇畔,“若是你们谢氏人知晓我们之间的事,不允许你同我往来,你要如何?”
“我……我……我不想让你与族人不睦闹得难看,可是……”
姬怜语无伦次,终是说不下去。在咫尺之距间,谢廷玉的眸光却依旧沉静如水。
他垂眸轻声道:“我不愿成为你仕途上的阻碍。若可以,我愿作你的解语花,你的知心人。”
似又想起什么,他轻声补充,“你此番昏迷许久,我经人提点后查到解梦魂引需以琴曲相助。特地向王郎求来完整曲谱,日日在你榻前演奏。不知你在梦中可曾听见?也不知是否真起了效用。”
谢廷玉恍然大悟,“原来我在梦中所听到的那琴曲当真是你所奏?”说到此处,她上下打量姬怜一眼,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我梦里那人穿着一席菖
蒲紫外袍,原来是怜怜你。”
姬怜摩挲着指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这一回,我算不算帮了你的忙,做了你一回解语花?”
那般藏着希冀,眼波流转间尽是忐忑与期待,连微微发颤的唇瓣都透着同样的渴望。
谢廷玉眸光微动,定定看着姬怜,他此时此刻的神情,倒是与婚宴那一日问会不会娶他如出一辙。
说到娶……
她突然想起了那句众人皆知的旧语,娶得帝卿郎,断却封侯路。
她对封侯并无所求,可她要履行与王琢璋的旧约,更要再赴沙场,重披战甲。纵然不娶,她也模模糊糊感知到,自己早已无法彻底割舍对姬怜的情意。
目光掠过他轻颤的睫羽,她忽然发觉,自己再难如从前对待其他小郎君那般,潇洒转身,拂袖而去。
她沉思良久,世上何来如此绝对之理?她谢廷玉,难道就不能做个鱼与熊掌兼得的人?
姬怜抬眸,凝望着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光,半晌,她缓缓吐出一句他期盼已久的话,“怜怜,你要不要做我一辈子的解语花?”
那一刻,一阵莫大的喜悦从心底骤然绽开,眼底瞬间漫上了细碎的光。
那感觉,就像一汪深藏在山林里头,从未被触碰过的清泉,忽然被投入一枚石子,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扰乱心弦。
他颤着唇怔怔望她,喉间涌起酸甜交织的涩意,轻声唤道,“谢廷玉。”
“怜怜,我在。”
“谢廷玉。”他又唤了一声,仿佛要通过这个名字确认此刻的真实。
“我在。”
姬怜张开双臂小心环住她的腰,刻意避让开伤处,将三声“我愿意的”说得又轻又软,如同三片羽毛落在心尖,声音里带着微颤的欢喜。
“谢廷玉,你不可以反悔的。”——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来了,久等了。
我草,我收藏破2000了,谁懂,谁懂,谁懂,没有人能懂破2000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生气了!生气了!为什么又锁!已改X5
(听人说,三星作者仅仅是段落锁,而不是一整章锁起来,所以我什么时候(斯哈斯哈斯哈,流口水……经常在网上看到说INFJ是理想主义者,你看看,我又开始做梦了
第88章
“当真?”
珠帘轻撞发出清泠脆响,谢主君疾步从内室走出,衣袂带起一阵微风,“廷玉当真醒了?”
“是!”
韦风华捋平衣袖,肃然行了一礼,“主君可要即刻移步长好院?”
“那是自然。”
谢主君披上外袍稍作整理,便快步向外走去,边走边吩咐,“即刻派人通知妻主这个好消息。”
待入长好院内室,掠过屏风时,谢主君便见谢廷玉靠坐在床榻上。虽面色苍白,但眸光清亮,全无昏睡多日的萎靡之态。再一看——
姬怜竟也并肩坐在榻边,虽保持着些许距离,可这位置未免靠得太近了些。反倒是姬洵规规矩矩站在一侧。
谢主君双手抬起欲行礼时,姬洵赶忙上前,伸出小手轻轻一按,“谢伯伯不必多礼。老师才刚醒转,还需好生休养。”
他摇头,转而向姬怜、姬洵郑重行礼,“多谢两位殿下前来探望。更谢帝卿连日抚琴奏曲,否则廷玉未必能这般早醒转。”
“谢伯父不必如此。”
姬怜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纹样,此刻竟莫名生出几分新婿见岳丈的窘迫。咬唇偷觑谢廷玉一眼,这人分明还未曾说娶他,那劳什子一辈子解语花,细细想来不过是蓝颜知己的另一类说辞。
哼,谢廷玉惯会玩什么文字花样。
他略显局促地起身让位,谢主君落座后未语先红眼眶,连叹三声,“醒了好,醒了好,醒了好。”
姬洵扯扯姬怜的衣袖,小声道,“小叔,我们不妨回宫去吧。”
闻言,姬怜心头泛起阵阵酸涩,忍不住瞪了正垂眸与父亲交谈的谢廷玉一眼。他深深吸了口气,垂下眼帘,轻声应道,“走吧。”
说罢缓步向外走去,临到门口时恰与谢廷玉抬起的目光相遇。脚步微顿间忍不住又多看几眼,指尖在朱红门扉上流连摩挲,才转身离去。
“小叔。”姬洵牵着姬怜的手,“待会回去我要告诉爹爹老师醒了。”
姬怜脚步一顿,耳尖发烫发红,踌躇片刻轻声道,“你只需要告诉谢贵君她醒了的消息,旁的无需告诉。”
“嗯?”
姬洵仰起小脸,天真地问:“是不要告诉爹爹你和老师亲嘴的事吗?”
热意瞬间灼上姬怜的面颊,从耳根一路烧到心口。他眼神飘忽地别开脸,“是……这个往后就是我们三人之间的小秘密了。”
“可是告诉爹爹你和老师亲嘴也没有什么呀。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姬洵扳着手指,有理有据地数着,“老师是爹爹的亲妹妹,小叔就是母皇的弟弟。既然是一家人,亲嘴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那一刻姬怜的舌头仿佛打了结,半晌才勉强挤出几个字,“不是你想的那样。”
姬怜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姬洵不知所措。她接连扯了好几次衣袖,唤着小叔都未得到回应。两人罕见地相对无言登上马车。
车妇扬鞭轻喝,驷马高车掉头,驶出乌衣巷,一路沿着宫道向皇城行去。此时一辆斜插谢字旗的宝马香车与之擦肩而过,檐角铜铃泠泠作响,最终停在谢园门前。
门房急忙摆好马凳,伸手搀扶谢清宴下车。她显然是刚从廷尉台赶来,官帽微斜,步履匆忙,扶着帽檐便急急赶往长好院。待见到谢廷玉正与父亲精神十足地交谈,心中沉甸甸的巨石终于落地。
“乖女放心,这口气为娘定替你讨回来。”
谢清宴眸中寒光乍现,“自你出事那夜起,廷尉台已掌握颍川庾氏诸多罪证,从码头私运鲜卑男奴,伪造官凭文书,到将男奴窝藏于佛寺之中。前日我已将奏本直呈凤阁,如今缉捕令已批下来了。”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为娘绝不会放过颍川庾氏。即便阁内有她们的人,这次定要撕下她们一层皮!”
谢清宴本欲直赴佛寺捉拿庾蓉,不料那人当夜闻风潜逃,如今只剩几个小辈在城中战战兢兢。好不容易拿到缉捕令,正欲立即拿人,却闻谢园来报说谢廷玉苏醒,这才匆忙赶回。见女儿无碍,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而那股肃清庾氏的念头再也按捺不住。
谢廷玉一脸惊愕地望着母亲,这个平日总执卷清谈的文官,竟利落地取下墙上装饰用的长剑,正了正头上官帽,官袍翻卷间已疾步如风地跨出门去。
这位谢大司徒来去如风,在长好院统共停留不足两刻钟,便又带着肃杀之气匆匆离去。
“这……这……倒是难得看到母亲这不同寻常的一面。”谢廷玉忍不住啧啧称奇。
谢主君轻叹,“你可知昏迷这些时日,妻主她急成什么样。此事关乎你的性命,岂容半分轻慢。”
谢廷玉与父亲又叙话片刻,见女儿面露疲色,谢主君便嘱咐她好生休息,亦抬步离去。
恰此时下人通传岑秀在外求见。得允后此人快步而入,见到谢廷玉当即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当夜岑秀保护不到,还请少主人责罚。”
谢廷玉见岑秀身上还缠着层层纱布,衣襟散乱透着药味,“怎地不好好再修养几日再来?”
“自少主人遇险后,岑秀日夜懊悔未能识破袁望舒的阴谋,这才……”
话音未落,忽有侍奴屏风后禀报,“少主人,汝南袁氏二娘子前来探望,正在廊下等候。”
“来得倒是挺巧。”
谢廷玉指尖轻叩床沿,“今日我这长好院可真热闹,一个接一个的来。让望舒娘进来吧。”
袁二娘子右脚刚跨过门槛,便听内室传来岑秀怒斥,“少主人!袁望舒表面派人护卫,实与歹人勾结背后捅刀,您何必见她!”
左脚才踏入内间,又闻厉声,“此等背信弃义之徒,根本不
配得少主人真心相待!”
一道颀长身影悄然投在岑秀身上。二人抬头望去,只见袁望舒静立屏风旁,面色平静无波,全然不似撞破他人背后非议的模样。
“你来了。”
袁望舒淡淡扫过岑秀,上前几步,“听闻你醒了,特来探望。正好有事要同你说清。”
谢廷玉轻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你二人当面对质。”
“你猜到我来这里是为了来澄清此事?”
“不然呢?”谢廷玉手指点点袁望舒衣摆上的尘土,“见你风尘仆仆,我猜你定是一路疾驰而来。按你性子,要么冷语相向,要么手就按在腰间那柄横刀上了。”
袁望舒垂首看了眼腰间,当即解下横刀掷于一旁,“今日是来致歉,也是为说明那夜之事。”
“谢廷玉。”
她深吸一口气,“自你昏迷后,我日夜难安,心中愧疚难当。如今见你安然醒来,总算能稍慰心怀。有件事必须与你说明。”
她忽地拔下束发玉簪握在手中,青丝松松垮垮地垂落下来,一撩武袍前摆跪坐于地。
这正是大周士族行最高请罪礼的仪态。
言语诚恳,一字一句地清晰道出,“那夜歹人行刺绝非我指使。自剿匪时蒙你舍身相救,我心中唯有敬仰,绝非恩将仇报之辈。你受伤当夜,我曾亲奉解毒丸为你祛毒。若蒙不弃,往后每次出征,我愿护持左右以证清白。”
“少主人,怎可凭她一言就如此轻信于她!”岑秀在一旁急道。
“其实……”
谢廷玉坦然道,“不用你前来诉说,我也大致能断定非你所为——”
“一来,当夜随行之人中,除你指派者外,尚有自愿前往者。虽夜色深沉,但你亲派的那几人确在舍命相护。其二,若真是你派人行刺,又何必特意送药救治,还请袁三公子前来施针?这般自相矛盾之事,倒像是吃饱了撑的。”
她转向岑秀温声道,“岑秀,起身吧。那夜是我行事仓促思虑不周,怪不得你。望舒娘亦非元凶,莫要再心存芥蒂。”
岑秀欲再张口,却被谢廷玉抬手制止,“那夜之事,可曾禀告母亲?”
她摇摇头,“属下重伤卧床至今,大司徒公务繁忙,还未及禀报。”
“母亲正为廷尉台审理鲜卑男奴一案劳神,此番与望舒娘的误会就莫要再报,徒增烦扰了。”
谢廷玉摆手,“你既然伤的重,就先下去疗伤,莫要再对那夜的事自责了。”
待岑秀脚步声渐远,袁望舒这才郑重开口,“方才所言绝非虚辞。日后若有差遣之处,但凭开口。若再有出征之事,我定护持在前,为你扫平一切险阻。”
“你怎么……”谢廷玉也是很诧异,“突然如此良心大发,我什么时候和你关系如此亲近了?”
袁望舒脸色一僵,轻咳几声,“是我单方面愿效犬马之劳。你不必挂怀。我向来不喜欠人情分,更何况是救命之恩。纵使九死,亦无悔。”
“啊……那行……我……”
未等谢廷玉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伴着崔元瑛清亮的嗓音,“谢二,听说你醒了,我特地来见你。”她一边快步走进一边回头催促,“王兰之,你快点!我可告诉你——”
话音在见到袁望舒跪地请罪的姿态时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
我真没招了,写完这本我一定写个反思,好好反思一下这本从梗,到文名,到写文节奏,剧情,感情等等。到时候写个反思报告,我真没招了,卡成这样。(上天会惩罚每一个没有好好打大纲的人
第89章
室内霎时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的声响。
走进来的崔、王二人见袁望舒这般跪地姿态,立时明白她正在向谢廷玉请罪。
说来也奇,自谢廷玉重伤那夜袁望舒送来逆鳞丹后,便再未踏足谢园半步。倒是袁三郎常来问诊。崔元瑛派人打听才知,袁望舒这些时日一直在城郊演武场练兵射箭,虽人没来,却日日遣人送来疗伤补药。昨日更是让她的正夫亲自登门,向谢主君探问伤势。
看得出来很在意了。
崔元瑛原本因岑秀的指控对袁望舒满腔怒火,连幼时被她揍的旧怨都涌上心头,这才那夜当场将人按在地上教训。但见袁望舒竟今日主动前来谢罪,顿时觉得这趟没白来。
她朝谢廷玉挤眉弄眼,用口型连说三遍,“我要看!我要看!我要看!”同时手臂一勾拦住欲退的王兰之,压低声音,“走什么?有热闹不看你这能忍得住?不许走!”
谢廷玉取过床前茶碗,“你们来得正好,替我与望舒娘做个见证。”
“什么见证?!”崔元瑛眼睛一亮,立即按着王兰之坐下,“这可是谢二亲口说的!我本要走的,既然要当见证人那就勉为其难留下吧。”
轻呷一口茶,谢廷玉缓声道,“望舒娘方才立誓,日后若再出征,定为我冲锋陷阵,奋勇杀敌。”长叹一声,“得此良助,往后倒是安心不少。”
原本因崔、王二人在场而局促的袁望舒,闻言反倒褪去尴尬,郑重咳了几声,“谢二所言不虚。今日前来正是为出征之事。既然鲜卑敢派细作,大战在所难免。谢二既于剿匪时救过我,我自当结草衔环,甘为前锋。”
寥寥数语巧妙化解请罪的尴尬。
谢廷玉转头朝崔、王二人道,“你看,又将一员大将纳入我麾下,我实在是太厉害了。”
崔元瑛撇嘴,“啊?就这?谢二,你能不能让袁望舒重演一遍我们方才没进来时说的话,我真的很想听。”
王兰之无奈摇头,“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看望廷玉,你就莫要添乱了。”转而看向袁望舒,“方才所言可不许反悔,届时征讨鲜卑,你必要践行诺言。”
“我从不说大话。”
袁望舒说话时忍不住用眼角偷瞥正与崔元瑛耳语的谢廷玉,揉着跪得发酸的膝盖轻咳几声,终于引来注意。
“哎!袁望舒还跪着呢。”崔元瑛胳膊肘碰碰谢廷玉。
“方才聊得忘形了。望舒娘,你快快请起。”
袁望舒揉着膝盖起身,与王兰之同坐一处,说起这些时日操练新军的事。王兰之神色沉稳道:“虽不知何时与鲜卑开战,但只要抓住时机,有可出师的机会,我们绝不能退缩。”
谢廷玉盯着王兰之看了半晌,笑道,“不愧是出身铁血王家军的人。”
崔元瑛轻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我说,好不容易谢二醒来,能别聊这么沉重的话题吗?就不能聊些轻松好玩的。”
说着,就把话头引到了之后的秋猎,贵女相看宴上,
崔元瑛颇为惋惜地看向谢廷玉一眼,“你这伤怕要养到冬日,注定要错过了。”
“这有什么好可惜的。谢廷玉即使不参加秋猎,建康城谁不知她骑射无双。”袁望舒冷斥一声,“倒是你,别又垫底丢人。”
“袁望舒,你有完没有?”崔元瑛撸袖欲扑,被王兰之急忙拦住。
几个人吵闹好一番之后,这才离去。
谢廷玉苏醒的消息与谢大司徒提剑闯入颍川庾氏的事一同传遍建康。比昏迷前更多的礼品如流水般涌入长好院。有范阳卢氏公子送的南海珍珠粉,据说能祛疤生肌,赵郡李氏郎君赠的赤血参,听闻服后可令人气血充盈,恢复如初。
当然其中也有琅琊王氏送的。
王栖梧小心翼翼地从雕花食盒中取出一盅药膳,“廷玉姐姐,你可不能对养伤这件事掉以轻心。”他执勺轻搅,将汤汁舀入青瓷小碗。氤氲热气中浮动着党参,枸杞等药材。”
他将碗轻推至谢廷玉案前,双手托腮道,“此汤以老鸽炖就,最是补气养血。我守着炉火煨了三个时辰呢。”
“多谢。”
谢廷玉接过汤碗,执勺浅尝一口,舌尖轻试温度滋味,方才一勺接一勺慢慢饮用。
王栖梧见到谢廷玉此番动作,一怔,失笑道,“廷玉姐姐这动作倒让我想起曾在园中借住的王璇玑姐姐。”
谢廷玉勺尖微顿,含糊着问,“怎么?”
“她喝汤时也总要先尝味,确认适口才肯继续。”王栖梧眉眼弯弯,“你二人这习惯当真如出一辙。”
谢廷玉心说,我有这习惯我怎么不知道?
此时,袁缚雪一如往常提着药箱来到长好院,脱下鞋履,只着素白布袜,轻车熟路地走向内室。
因谢廷玉养伤之故,窗扉只启一线,用竹帘稍掩着。室内点着几支蜡烛,烛火摇曳间,一道清隽身影自屏风后悄然转出,斜斜映在谢廷玉面庞上。
伴着一股冷檀香,袁缚雪挨着谢廷玉坐下来,从药箱中取出脉枕银针等物。他抬眸掠过谢廷玉略带诧异的目光,唇角微扬,“是时辰搭脉了,把手给我。”
“不是,袁郎,你怎么每天都这么守时到。”
谢廷玉咂摸几下,回回手臂被针扎的感觉委实是不好受,穴位又麻又酸,提议道,“敢问我母亲给你多少诊费,我出双倍,你到时候就来我这里坐一会,装装样子骗过去……”
袁缚雪抬眸,眼风一扫,谢廷玉立即噤声,乖乖伸出小臂,“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的,我真的是自愿的。”
“谢大司徒既然交予我如此重要的任务,缚雪怎敢马虎了之,还望廷玉娘子日后谨言慎行。”
说吧,袁缚雪三指轻按脉门,指下传来稳健搏动,渐渐竟与他自己的心跳频率相合。
咚。咚。咚。
说不清是谁的心跳声更响一些。
袁缚雪默不作声地收回手,又扫一眼谢廷玉。她正支着下颌,望着内室外的景象出神,侧脸在烛光映照下的光里晕着层柔和的轮廓。他取出银针,沿穴位缓缓刺入。
“哇,好厉害。”
王栖梧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
行针至半途,谢廷玉正默数到第一百五十下,忽见一道菖蒲紫衣角掠过屏风。那人从容脱下鞋履,步步生莲般踏入内室,衣袍拂过地面悄无声息。
王栖梧转头望去,轻声唤道,“帝卿殿下。”
他眨着眼睛,看姬怜自然地挨着谢廷玉坐下,心下觉得奇妙。回回袁缚雪施针不久,帝卿便会准时出现,倒像是二人约定好似的,总同时聚在长好院里。
好巧啊,好巧啊,真的好巧啊。
姬怜把手上提着的紫檀食盒放在小案上,从里头拿出两碟药膳点心,“这是洵儿特命小厨房制的,里头添了当归,黄芪,是给你疗伤的好药。”修长手指将一碟点心推至脉枕旁,一字一句道,“这可是洵儿的心意,你莫要糟蹋了。”
这散发着药香的糕点引得王栖梧眼巴巴望着,“殿下,我也想吃。”
见姬怜微点下颔,王栖梧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吃着。
袁缚雪施针时目光专注,只凝在谢廷玉小臂的穴位上。而姬怜也格外关注每次行针,单手支颐目不转睛地望着银针起落。每当针尖刺入肌肤,他总会下意识地眼睫轻颤几下,眉心蹙起而不自知。
谢廷玉的眸光流连在姬怜的神情上,而浑然忘却小臂上的穴位酸麻。
见袁缚雪将一枚枚银针收好,要检查谢廷玉掌间纱布,姬怜轻声道,“我来取剪子。”
他俯身从药箱中取出医剪,但因角度所限只能握住利刃那端。未察觉下,指腹被划出一小点红痕,紧接着是几滴血珠从这细小的血缝中渗出。
谢廷玉二话不说,在三位郎君注视下径直握住姬怜的掌心。
霎时间三道目光如钉般聚焦在交叠的手上。
连正吃点心的王栖梧都停了咀嚼,鼓着腮帮怔在原地。
“放手。”
姬怜只觉被触碰的肌肤阵阵发烫,更遑论还有两道视线牢牢黏在相握处。
他又低声催促道,“谢廷玉,快放手。别人、别人……”感受着谢廷玉的指腹在他掌心轻轻按压,“别人在看着呢。”
谢廷玉恍若未闻,执意握着他的手取来帕子拭去血珠。
又有一颗血珠渗透而出,谢廷玉仔细端详,忍不住发出疑问,“怎的殿下血中会有金丝?”
摊开他食指,只见血珠中果然缠绕着一缕诡异金线。姬怜试图抽手未果,谢廷玉用帕子压住他指腹,转头问袁缚雪,“袁郎,你可曾见过此等异状?”
“说到这个。”
袁缚雪将用绢布包好的银针收入药箱,从中取出一张未展的纸笺。虽未完全展开,但可见其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上回见殿下血带金丝便觉异常,翻遍医典总算寻得些眉目。”
“殿下。”袁缚雪抬眸,认真看向姬怜,“你体内是否一直有养着蛊虫而不自知?”——
作者有话说:可不可以来几个宝宝点一下作者收藏,让我有100个作者收藏?
哦对了!!!我约了新的作者专栏头像,大家快看呀!!!![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快看,不许不看!看完要说很好看!)
第90章
姬怜在谢廷玉手背上用力一掐,软肉顿时陷下几分。谢廷玉侧目看了眼,松开手任他抽回。
未等姬怜作答,谢廷玉依然是看向袁缚雪,“袁郎有话但说无妨。”
“此蛊应是从北境夷族传入建康。以人体为皿养蛊,蛊虫吸食/精血养分,随年岁增长索求愈多。每发作一次,宿主便损耗一分。即便……”
袁缚雪说到此处,顿了顿,抬眸直盯着姬怜,“即便借阴阳交合暂缓,亦非长久之计。欲根除需特定药物,其中一味药,名为雪髓冰莲,恐怕唯北境鲜卑才有。”
姬怜垂眸用帕子按压指腹,轻声道,“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这药不吃也罢。”
袁缚雪将纸笺展开,凝声道,“若是不吃,殿下的衰老则会比旁人要快,说不定过了二十五岁,便会早生华发,容颜衰败,更有可能不过三十而亡。”
一听容颜衰败四字,姬怜倏然抬眼望向谢廷玉。却见那人正接过药方细看,低声念着,“桂花一钱,百年山参须五厘……”
她的目光扫至末尾时眉头微蹙,指尖点着最后那味药,“以雪髓冰莲整株入药,以寒露之水煎煮三个时辰。”
“这方子也给我留一份吧。”
姬怜突然抢过药方别过脸去,从脖颈到耳尖都泛起薄红,“袁郎给我的药方,你要来作甚?”
“最后一味药需深入鲜卑腹地,要取来如此之难。”姬怜将纸笺塞入衣襟里头,“若寻不到便罢了,不必费心。”
“殿下此话差矣。”
王栖梧在一旁道,“若当年我娘亲与璇玑姐姐尚在,鲜卑早是大周囊中之物,取雪髓冰莲易如反掌。”
“栖梧说得是。”谢廷玉手伸到姬怜眼前,“若是日后有出征机
会,我必定为殿下取来一整株雪髓冰莲,以报弹琴招魂之恩。”
姬怜望着谢廷玉伸来的掌心,那处还留着未愈的浅淡牙印,是他之前咬的痕迹还残留着。
“若是……”姬怜缓缓掀起眼帘,迎上谢廷玉的目光,“若是日后你取这株雪髓冰莲极为困难,恐有性命之忧,你就莫取了。”
谢廷玉不答反问,“是殿下你来誊抄,还是我来?”
“我来。”
姬怜起身至案前研墨提笔,俯身书写时衣袖轻拂纸面。不过片刻便誊写完毕,待墨迹干透后递给谢廷玉。那人接纸时却顺势握住他手指,肌肤相触的温热传来时,两道目光又锁在交叠的手上。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若是有什么流言蜚语,都是谢廷玉的错。姬怜心道。
“干嘛?”
“我要将两张纸对比一下,看看殿下是否有遗漏的地方。”
谢廷玉仔细核对药材与用量,确认无误后方将药方收好。指尖掠过纸缘时,不经意触到姬怜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借着垂落的衣袖遮掩,她顺势轻轻摩挲姬怜的指尖,两人目光相触片刻,又轻轻错开。
围观全程的王栖梧只觉得,每当谢廷玉与姬怜对视时,空中便自发泛起粉色泡沫。可稍一眨眼,那二人已别开视线,所有旖旎氛围瞬间消散无痕。
“若是帝卿成婚于寻到全部的药材前,也不要同房次数太多,怕到时候有了身孕不好。”
刚坐下的姬怜闻言脸颊爆红,一口茶呛在喉间。他以袖掩面,膝头轻碰谢廷玉暗示阻止,却见她一脸严肃地问道,“为何不能怀孕?”
王栖梧也好奇地点头,“为何不能怀孕?”
“男子有孕时,胸部会肿胀泌乳,腹部渐隆,以自身精血滋养胎儿。而体内蛊虫即便蛰伏,亦会偷食血肉。纵使顺利产子,也会因损耗过甚加速衰老。为保身体康健,还是莫要过早怀孕为好。”
“哦。”
两人异口同声,点点头。
姬怜快将整张脸埋进茶碗中,传来的声音闷闷的,“我还未有心意的妻主人选,帝卿府还未建成,谈成婚有孕什么的未时尚早。”
“是吗?”
袁缚雪挑眉,“我怎么觉得帝卿殿下你如今恨嫁呢?”
“我没有。”
“我不信。”
“谁要你信了。”
袁缚雪起身,捋捋衣袖,“如今施针已然结束,我也该打道回府了。廷玉娘子,明日见。”
好一个廷玉娘子。姬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见状,王栖梧也随之起身,“如今我也把炖汤送到廷玉姐姐手上了,我也应该回王园了。”
好一个廷玉姐姐。姬怜贝齿轻磕碗沿发出细响。
两位郎君默契地同时看向姬怜,他只得在二人注视下缓缓起身,“那……既然药膳糕点已送到谢廷玉手上,我也该告辞了。”
谢廷玉虽腿伤未愈行动稍缓,仍坚持将三位郎君送至廊下。目送他们离去时,青衫身影静静伫立在朱栏旁。
姬怜走出十余步,恰在转角处蓦然回首,正撞上廊下那道凝视的目光。待他转身继续前行时,袁缚雪悄然贴近低语,“观殿下步态仍是完璧之身,想来尚未走到最后一步。”
见王栖梧浑然不觉地走在前方,袁缚雪又凑近几分,半是提醒半是劝诫,“殿下需知是药三分毒,避子汤药性寒凉,不论宫内宫外的方子皆伤身。莫要为片刻欢愉损了根基。”
姬怜倏地攥住袁缚雪衣袖,刻意放缓步伐落在王栖梧身后。
“你方才那番话,”他压低声音,“是特意说给谢廷玉听的吧?”
袁缚雪反手握住他指尖,“既说与她听,亦是说与你听。虽我们爱慕同一女子,但男子在世本就不易,何况生子这等豁出性命的事。”指尖轻轻收力,“男子之间,原该互相帮衬。”
姬怜骤然停步,眸光微凝,“袁缚雪,你是否有事相求?”
“殿下以为,我的医术如何?”
“你虽然师从王叔和医师,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未见得就比他差。”
“多谢殿下谬赞。”
袁缚雪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家师年过四十,按宫规男医师四十有五便须离宫荣养。若无人为殿下行针压制蛊虫,想必会十分困扰。”
“这是我自请入太医署的荐书,恳请殿下代为转交。若蒙殿下青眼,愿作担保人,我便能早日入宫为你请平安脉。”
说到此,他眼角瞥向前方的王栖梧,“王郎性子纯善,同为男子必会对殿下身有蛊虫一事守口如瓶。殿下尽可放心。”
“你既赠我药方,我自当投桃报李。”
姬怜接过文书,纳入袖中,“但你入宫当真只为行医?”
“亦是为了我大哥。他当年贵为凤君,孕期所用皆是最上等的补品,每日遵医嘱膳后散步,胎象始终平稳。可——”
袁缚雪声线陡然转冷,“偏偏分娩时血崩而亡。我私下探访过当夜伺候后被放出宫的旧人,众口一词皆称突发血崩。我不信,那些人说的都是谎言,我不信!大哥素来不与宫中侍君往来,那夜除了谢贵君……”
姬怜冷声打断,“慎言。谢贵君虽性情清冷,却绝非害人性命之人。”
“廷玉娘子与谢贵君姐弟连心,自然都是光风霁月之人。”
袁缚雪眸光微黯,“我与大哥自幼亲密,至今仍常梦儿时嬉戏之景。恨不能在他分娩时入宫相伴。”
“我必要入宫查清此事,不论幕后是谁,绝不姑息。”
当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袁缚雪声如金石相击,此刻的决绝与平日疏离之态判若两人。
“袁郎确是至情至性。”姬怜郑重行礼,“若有需相助之处,但凭开口。”
二人相对行过平礼,一同离开。
姬怜正欲踏凳上车,忽闻身后呼唤:“殿下,还请留步。”
姬怜回身,这人他见过,是长好院常侍的一位侍奴。
侍奴躬身道:“少主人备了份谢礼,因物件贵重想亲手奉上。奈何腿伤不便,若殿下能移步一叙,是再好不过了。”
谢廷玉相邀,姬怜哪有不应的道理?
他想都未想当即转身折返,那侍奴惊得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姬怜步履生风地朝长好院疾行而去,衣袂翻飞间竟比来时还要迅捷几分。
行至院前,姬怜驻足平复呼吸,待心绪宁定方缓步而入。
谢廷玉闻声抬头,笑吟吟招手,“怜怜快来,给你备了礼。”
走近便见她从怀中取出一柄玉梳。他定睛一看,是曾经他一气之下丢进湖里的那柄。他瞳孔骤缩,指节无意识蜷了蜷,嗫嚅着,“这……你去找的?”
“我同望舒娘说,掉了把心爱的梳子在她新园的湖里,特地遣了几十人打捞数日才寻回。”
谢廷玉手腕轻翻,玉梳便脱手向空中掠去,梳齿间泛着温润的柔光。她眼疾手快,反手一接便将玉梳稳稳攥住,随即递到姬怜眼前,“你看,是不是那柄?”
姬怜哼一声,“要将我赠你的再赠我?哪有这般送礼的?”
谢廷玉凝望他许久忽而一笑,又从身后取出面铜镜利落摔碎。拾起其中半片递来,“常言道,破镜重圆,怜怜一块,我一块。”
姬怜咬唇接过铜镜,指尖轻触她掌心时忽然抬眼,“谢廷玉,那日……那日吵架之后,我们也从来没有说过和好二字,虽然我答应了做你一辈子的解语花,但是……但是,如今我们算和好了吧?”
“嗯?和好?我和你之间,从未有吵过架,何来和好一说。”
姬怜眼波流转,探过身去啄一下谢廷玉的嘴角,“我已向圣上奏请,将帝卿府设在乌衣巷谢园旁。到时你……”
“到时定夜夜翻墙去寻你。”
“好,我等你翻墙来寻。”——
作者有话说:我当时定的这本写40w字,怎么感觉会写超,我明天捋一下大纲内容,抓紧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