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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谢廷玉自觉伤势不算重,甚至想撑着根拐杖溜去演武场看北府军操练。可旁人觉得,她这回伤得实在不轻,说什么都不允她出门,只得开始了长达数月的静养。

在这三月静养期间,颍川庾氏窝藏男奴的窝点已被尽数捣毁。所有来自鲜卑的男奴皆需经廷尉台细细审问,确非细作方可释放。涉事的庾氏小辈不仅被逐出宗族,更被勒令永不得返建康。

然,原本要被捉拿而去问话的庾大家主早已逃之夭夭,先前所有踪迹被抹得干干净净,如同人间蒸发般杳无音信。

除却袁缚雪雷打不动每日前来诊脉,姬怜原本也常来探望。可自秋猎与相看宴后,却好似莫名其妙地消失一般。

思及此,谢廷玉投壶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掌心无声划了几笔。算来,已整月未见了。

为解闷烦,韦风华特命人将投壶箭矢等物搬至院中,但只准谢廷玉坐在椅上投掷,万万不可站立以免撕裂腿后初愈的伤口。

但很快,另有一位伤友也过来作陪。

崔元瑛脖颈吊着绷带,歪着手肘晃进来。谢廷玉手腕轻翻,目光扫过她伤处时箭矢已铮然入壶,与壶中箭丛相撞发出沉闷声响。

“啧啧——”

崔元瑛咂舌斜倚软榻,支起伤腿,“若你去秋猎,哪有袁望舒逞能的份?怕

是王兰之都要败下阵来,那柄御赐的金雕巨弓早该是你囊中之物。”

“你手怎么了?可是秋猎时受的伤?”谢廷玉说话间连投两矢,后箭破开前箭,木屑簌簌落于壶中。

“追兔子时从马上摔下来,手先着的地。袁望舒可是接连笑了我好几日,你别笑我,再笑我可是会生气的。”

崔元瑛仰头抛起颗紫葡萄,含糊咀嚼着,“其实秋猎也并没有什么看头。”她嘿嘿一笑,“精彩的在相看宴上。你猜发生了何事?”

谢廷玉摇摇头。

自她养病期间,韦风华亦严禁各类无关紧要的消息传进长好院,说养伤期间禁止劳神劳心,方才好得更快一些。

“嘿,你跟个眼盲耳聋似的。”

崔元瑛倏地坐直身子,手指向远处,“瞧见没?”

谢廷玉顺其所指望去。正是姬怜未来帝卿府的选址,如今已获圣准破土动工,飞檐斗拱初现雏形,说不准来年开春之后便能入住。

“这帝卿府完工之后,没过多久便会是帝卿出嫁。”

崔元瑛嚼着葡萄干凑近,“所以,帝卿也自然出现在那相看宴上。这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要给他相看未来妻主,总不能嫁个素未谋面之人。”

“但你猜怎么着?”

她拉长声调,神秘兮兮地附耳低语,“每位郎君都要献艺。击鼓传花偏就传到帝卿手中,他当场奏了曲《高山流水》。琴音袅袅余韵悠长,满座皆击节称妙。曲终后帝卿下台饮了几杯,与袁三郎低语几句便起身离席。”

崔元瑛推推谢廷玉,“我那时多饮了几杯去更衣,回来竟撞见吴郡韩氏的韩兰英拦着帝卿献木槿花。你回来建康不过一年左右,可能不认识她。她就是个整日钻书堆的老学究,从不与我们玩乐,对仕途也无兴趣。”

“也是,尚帝卿者本就不该为官。”

她意味深长地瞟了眼谢廷玉,见对方又要投壶,急忙抢过箭矢:“我还没说完呢,你先别扔。那韩兰英说什么曲调与她新诗意境相合,对帝卿一见倾心,望能缔结良缘——”

崔元瑛拍腿大笑,“帝卿推拒半天,那书呆子竟死缠不放。最后帝卿直接把琴摔在地上,明言无意才得以脱身。乐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但其实,我听人说帝卿赴宴非出本意,乃是奉天子之命。圣上早暗点了几位女郎的名姓,其中就有那韩兰英,这才惹得书呆子胆敢拦路。无奈摔琴离去后,帝卿再未与其他娘子交谈,早早乘车回宫。后来吴郡韩氏里就有人上本参奏,斥帝卿目中无人,狂妄失仪。天子便顺水推舟将帝卿禁足宫中,责令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听着崔元瑛叽里呱啦讲了一大堆,直至此处,谢廷玉这才张口,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被关起来了。”

“啊对,是被关起来了。”崔元瑛瞪大眼睛,“这是重点吗?重点难道不是当众摔琴这件事很好笑吗?”

“……有吗?”谢廷玉上下打量她,手腕一转将箭矢对准她吊着的伤臂,“我觉得你从马上摔下来更好笑一些。若当时在场,我笑得定比望舒娘更响些。”

原本过来背后说人闲话的崔元瑛,反被谢廷玉当面嘲笑,气得连晚膳都没用,吊着伤臂就走了。谢廷玉为表歉意,特地命人炖了炖羊肉羹送去,权当赔礼。

因着源源不断的补品送入长好院,加之袁三郎的精妙针灸,谢廷玉本就康健的身子恢复得极快。从初秋九月到腊月飞雪,养伤时光倏忽而过。

窗外鹅毛大雪纷飞,廊下冰柱晶莹,寒风刮得人面颊生疼。

谢廷玉身披狐裘,手捧暖炉登上马车。行至一座典雅俊秀的园子前,她掀帘望去,匾额上高悬着莲园二字,这正是帝卿府所在。近日进出工匠渐少,想来竣工在即。

马车顺着官道而走,一路畅通无阻地朝皇宫方向行驶。

今日是冬日宫宴,凡是在朝中担任要职的人皆可参加,亦可携带家眷前往。谢廷玉既在朝中担任要职,又是谢大司徒的小女,自然是受邀参加。

马车停在正宫门,谢廷玉弯腰下车,拢拢两边的狐裘,随引路宫侍往举办宫宴的地方去。待带到地方,才发觉来得尚早,还未有许多人来,便想着随处走走逛逛。

偶遇一片梅林,里头红色梅林恍若凝住的胭脂海,像是一片白雪皑皑的土地上凭空走出团团艳色。枝干繁茂,梅花缀满枝头,即使有人在另一侧,也能将其身影遮个完完全全,一点都看不出。

翘头靴踏碎积雪簌簌作响,狐裘曳地扫起细雪。

谢廷玉正漫步时,忽闻另一侧传来细碎脚步声。极轻极缓,似怕惊扰什么,最终停在与她一树之隔处。

寒梅暗香间倏然渗入一缕熟悉的青莲气息。

谢廷玉拨开花枝,一张秾丽容颜自梅影后显现。

“我还以为殿下被禁在婆娑阁,连宫宴都没法来,原来今日竟能出来了?”

“你……谢廷玉,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姬怜拂袖转身,侧脸微向后睨,“我摔琴是为了谁,你当真不知道吗?谢廷玉,你说点人话罢。”

谢廷玉从梅树后绕出,与姬怜并肩而行。行走之间,两人的手背时不时擦过,却没有一人伸出手来。

“琴贵重,摔碎了多可惜。记得好像谢园里就收藏了一把名品古琴,灵岩琴,选材是出自灵岩山里的梓木,所弹的音清而不燥,润而不浊,殿下一定会喜欢的。”

“哼。”

姬怜忽然握住她的手,五指缓缓扣紧。两人脉搏相贴,温热自掌心绵绵传来。

“我观你这月余修养得倒不错。”

姬怜牵着谢廷玉,走到梅林里最深处,此处人迹罕至,梅影绰绰,梅香阵阵,是个私会的好地方。

他抬起眼帘,从谢廷玉神采奕奕的双眸看到红润的唇色,语气似嗔似怨,“谢廷玉,这段时日没有我,只有袁三郎单独和你相处,替你日日诊治,倒是把你照顾得不错。”

轻叹一声,“想必这袁三郎很得你心意,是不是?也难怪,前些日子的相看宴上,袁郎都不曾对那些娘子看去一眼。”

倏地一把拉住谢廷玉的狐裘衣襟,“你们两个,有没有趁我不在的时候,有……有肌肤之亲?”

活脱脱一副正宫诘问妻主有没有去外头秦楚花楼里找男人偷腥的样子。

“……没有,绝对没有。除了和袁郎之间聊如何日后休养生息之外,我们什么也没聊。”

姬怜仍攥着她衣襟不依不饶,几乎咬牙切齿,“你可知那相看宴上有不下五个儿郎在询问为何陈郡谢氏的谢娘子没来?竟然还有人问,怎的不坐轮椅来参加此宴会?”倏地靠近,呼吸全数打在她的唇上,“还说对镜梳妆一整个时辰,就为见某位谢娘子。若娘子不在,这妆扮便索然无味。”

“谢廷玉啊谢廷玉,你什么时候变成这建康城里的香饽饽了?”

“可能,也许,大概是在建康城暴动那段时间?这救了多少个男子,我也没特意记啊,怜怜,你不要如此强人所难,我的记忆力不是特别好。”

姬怜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若是你去了,有好几个儿郎都给你递香囊,你要怎样?照单全收吗?”

“若是袁郎给你递,你会收吗?那王郎呢?”

“……我不是没去吗?何苦问一些不会出现的事,这我也

没法回答。”谢廷玉眸光落在他紧绷的手指和揉皱的狐裘上,“月余不见,怜怜力气见长啊。”

想到近日建康隐约的各色流言,什么袁缚雪屡入谢园诊治至夜深,范阳卢氏小郎君殷勤探病,各家公子竞相登门。姬怜一阵气苦。

他不在,这些莺莺燕燕全都涌上来了!

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才是和谢廷玉第一个有肌肤之亲的人,他都没能够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可以让这些人捷足先登!

“我不管,我要你回答我。你只是今年的相看宴没参加,明年你去不去?去的话,你到底会不会收其他郎君的那些香囊,帕子,还有花?”——

作者有话说:谢谢各位可爱的宝宝们!我的作者收藏有100啦!2025的一个小目标达成了!

第92章

虽然谢廷玉不觉得接了别人的帕子,香囊,花什么是件要紧事,但她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道理。

“不接,绝对不接。”

“是吗?”姬怜又逼近几分,唇瓣几乎擦过她的唇,“那上次在清凉山庄,为何每位郎君的手帕你都收?”

谢廷玉纹丝不动,琥珀色的双眸里没有一点被诘问的慌张,“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怜怜,你连大半年前的事都要算进去。”

“谢廷玉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妒夫吗?”

姬怜盯着谢廷玉的双眸,突然双手捧住她的脸,“为何不亲我?我都与你的唇瓣贴得这么近,为何还不亲?你可真能忍啊谢廷玉。”

轻咬一下她的下唇瓣,他嘴角委屈地下撇,“我不在时,可是与其他郎君亲过了?和他们亲过就不愿同我亲了——呀!”

咣当一声,手中的暖手炉掉在雪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几圈。

谢廷玉突然扯下他一只手,出其不意地将人抵在梅树干上。震动间落英簌簌,几瓣红梅缀于二人发间。

她双指轻抬他下颔,“此刻不在房内,而是在宫中。你突然这般大胆,倒让我有些不适应了。”

“呵。”

姬怜冷呵一声,脚尖轻踩她靴面,“只能怪某人和袁三郎太近,日日相伴。洵儿次次去探望你,每回都能撞见你与袁三郎一同待在内室里头说说笑笑。”

“那别人悉心替我问诊,我总不能哭丧着一张脸吧。怜怜,你怎的如此……”谢廷玉挑眉,勾起促狭的笑,故意道,“如此蛮不讲理。”

某人被激怒得瞬间炸毛,刚要咬着牙吐出“你——”,唇舌却猛地被缠上来,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硬生生堵了回去。

如品冰糖葫芦般,先以舌尖舔舐过糖衣,再用齿尖轻磕山楂。听得他吃痛的闷哼,便将软舌卷入深尝,直至气息交融。

谢廷玉一手按着他后颈,一手熟练地探向腰间宫绦,却被他及时按住。

姬怜气喘吁吁,微微朝后仰,“谢廷玉,你别乱来!待会还要去参加宫宴,我的外衫不能脱!”望着她水光潋滟的唇瓣吞咽一下,“现在还下着雪呢,天这么冻,在外头你还扯我的衣衫,你是想让我染了风寒不成?做点正经事罢,谢廷玉。”

“此时此刻,没有比亲你更加正经的事了。”

姬怜今日身着一席宽袖白袍服,衣襟处缀着御寒的雪兔毛,柔软绒毛恰掩住下颌,衬得口脂点染的唇瓣愈发秾艳。

谢廷玉指尖挑开他前襟,露出颈间一小片肌肤。揽紧他的腰身,不容拒绝地以尖牙细细碾磨那处肌肤。姬怜抵抗不得,喘息渐重,阖眸后仰,将脖颈那块最脆弱的地方全然献给谢廷玉。

舌苔在肌肤流连,忽地恶意加重啃咬。按在她肩头的手指骤然收紧,抵在树干上的身体忍不住颤抖,带动着梅枝簌簌震落飞红。

寂静梅林,雪覆万物,繁茂花枝掩住相拥身影。积雪滑落声间杂着男子低喘,忽闻带哭腔的呜咽。

“别咬了,谢廷玉,那儿咬得我好痛……唔……”

“你真的是狗吗?不要咬我的唇,待会真的不好见人……唔……”

“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别咬了……”

谢廷玉意犹未尽地从他脖颈处抬首,伸手给他理好前襟,在他含嗔带泪的注视中再度覆上那双唇,舌尖细细描摹唇形,辗转舔舐后深深吻入。

她以指腹摩挲着他下唇瓣的红心,额头相抵,等待着他的呼吸平息下来。

“正经事做完。”谢廷玉温柔地低语,“是时候回去宴会了。”

姬怜微启唇,白雾自齿间逸出。咫尺之距里,两人的呼吸与气息早已缠绵交融。

“还早。”他轻声呢喃,粉嫩红肿的舌尖舔舔她的唇角,“这正经事多做几回也不嫌多。”

冬日的白昼总是暗得比以往要快。

不过申时,天边已漫起紫霞,夕照透过交错花枝,将斑驳光影投在缠绵深吻的二人身上。待梅园初亮宫灯,两人才堪堪分开,默契地各择蹊径而去。

宫宴早已张灯结彩,席间宾客低声交谈,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此次宴会的座次安排十分妥帖,小辈们凑在一处,位居高位的长辈们则另设席面。

谢廷玉落座时,见左右分别是袁望舒与崔元瑛,对面恰是袁缚雪,唯独不见王兰之与王栖梧身影。

她问出心中疑惑。

“王兰之的祖母乃三朝元老王蘅芜将军,其母王琢璋又为国捐躯。这等功勋之后,向来独坐皇室席间以示恩荣。”袁望舒抬袖为她斟酒。

谢廷玉抚着案上纹路的手指微顿,不由想起那张总绷得紧紧的严肃面容。十余年过去,不知王老将军可曾从丧女之痛中走出?

“那王将军今日来否?”

“不来。”袁望舒将酒盏推至她面前,“自那场战事结束,老将军便寄情山水。如今无人知她是否在建康,许是乘车云游四海,又或许隐居城郊庄子。这些我们外人都未可知。”

“你两都从来没问过王兰之?”

“这有什么好问的。”崔元瑛满不在乎的摆摆手,“我对此本就不感兴趣。何况在你回建康前,我与王兰之不过点头之交。袁望舒就更不必说,还时不时针对王兰之——”

见袁望舒一记冷眼刀甩来,崔元瑛赔笑几声,“总而言之,我们从未过问这些事。你要是感兴趣,你可以日后问问。”

崔元瑛大力拍着谢廷玉的肩头,“不说这个!今日是你头回参加冬日宫宴,除却宴饮歌舞,待会还有烟火赏灯,最晚可玩到丑时。今夜,你可得好好玩玩,哈哈哈哈哈!”

“咳咳咳咳咳——”

谢廷玉被拍得酒水泼溅,簌簌洒落案几,“你轻点吧。”

她洪亮的笑声引得周遭侧目,连远席都有人投来视线。

“早闻小谢都尉重伤,幸得灵药相救。如今观之气色如常,谢大司徒可安心了。”有人持盏近前向谢清宴敬酒

谢清宴举袖回敬,“全赖当年王璇玑校尉所赠灵药,才有小女今日。”

不知话中哪个词触动了袁照蕴。她倏地冷冷瞥来一眼,又迅速垂眸凝视酒盏倒影,默然不语。

仪仗一声高唱,“皇上到——贵君到——帝卿到——”

众人皆停下手中的酒盏,纷纷起身,不约而同朝御座望去。

“起——拜——”

众人皆躬身行礼。女子双手握起,敛衽拱手,男子则双手合

于额间,俯身叩拜。

谢廷玉垂首间,先见一道明艳的明黄龙袍从眼角掠过,随即又是一袭玄色外袍,其袍身以白线压实边缝,下摆处绣满了仰颈展翅,似欲凌云的仙鹤。未等她回神,一席胜雪的纯白外袍已行至跟前,伴着一阵清冽的青莲香在鼻端萦绕许久,才缓缓散去。

待姬昭与谢鹤澜入座后,姬怜上前低语几句,得姬昭应允后毫不犹豫转身。

谢廷玉抬眸望去,暗紫色的霞光正沉沉压着天际,光影里,姬怜一身胜雪白袍朝她缓步而来。周遭宫灯明灭,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垂首的宫侍,可她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牵引,眸中只牢牢锁住他一人身影。

崔元瑛心头咯噔一跳,喉间含着的酒霎时咽不下去,只瞪大了眼,看着姬怜脚步轻缓地走到谢廷玉跟前。他微微躬身一礼,语气平淡疏离:“久未相见,见小谢大人如今面色红润,便知已然康复。”

谢廷玉瞧着他紧绷着嘴角,一本正经说场面话的模样,只觉得有趣得紧。谁能想到,两刻钟前在梅园中,这人还与她吻得忘乎所以。她亦敛了笑意,装模作样地回了一礼,“多谢帝卿殿下挂怀,如今我已无大碍。”

姬怜颔首,没再多言,转身便落了座,恰好坐在袁缚雪身旁,与谢廷玉隔着桌案相对而坐。抬眸数下间,眸光便已碰撞多次,那股在梅园引起的燥热此刻又顺着血液滚满全身。

“殿下,你又起兴致了。”袁缚雪低声耳语,“不过对视几眼,便如此躁动?”

“袁缚雪,你真的管很多。”

“男子若常/欲/火焚身不得疏解,最是伤身。”袁缚雪淡然提醒,“若屡次自渎,更损元气。”

“……我没有。”

“我这儿有养生典籍,殿下可要借阅?”

“不必。”

口干舌燥之下,姬怜拿起酒盏,掩袖喝酒间见谢廷玉转头看向御座,便随之看去。

一阵清脆铜铃声响,只见那人脚腕系着串银铃,随步履起伏叮当作响。身着绝非中原制式的衣袍,金线绣着苍狼图腾,分明是鲜卑服饰。

待宫灯明光映照面容,顿时照出他深邃的眉骨与高挺的鼻梁,确是典型的鲜卑相貌。

那郎君向姬昭与谢鹤澜行礼后,含羞对姬昭低语几句,惹得她开怀大笑。一招手,他便如蛇般偎依过去,捧着炙鹿肉侍奉。待她尝过几口,双手便缠上她腰际,二人调笑不止。

全程,谢鹤澜一言不发,未分去一个眼神,只淡漠地看着全场觥筹交错的众人。

“啊……怎么后宫会混入鲜卑人?”谢廷玉不解,“自那事后,我以为所有鲜卑人都已被处置。”

“啥?”

崔元瑛和袁望舒一并看去,后者低声道,“你未去秋猎不知。这鲜卑人原是本该被处死的宫奴,秋猎时不知怎的被陛下看上,当夜便入了御帐,看来圣宠正浓。”

“当真?”谢廷玉愈发困惑,“往日我去蓬莱殿从未见过鲜卑宫侍,怎突然多了个?”

“这我哪知晓?你与贵君是亲姐弟,待会若得空便问问。”

崔元瑛酒意上头,以为她在为谢鹤澜不平,拍案震得酒液飞溅,“让这等狐媚子越过主子爬龙床,实在可恨!”

说话间,那鲜卑郎君正举盏亲喂姬昭饮酒,二人面容隐在灯影里调笑不止。

谢廷玉面无表情地将头扭回来,正好与姬怜对上眼。

她张了张唇。

姬怜读懂了那句无声的诘问,“怜怜,怎么天子会看上这种男人?”——

作者有话说:小谢情话+1:没有比亲你更加正经的事了。

今天的更新是不是很快!因为我暑期的工作量减少了很多,今天休息,所以写得快了些,明天也会更新的!!!(发出这章后,休息一下,立马写下一章)

争取明天写4000再发出来!

我觉得应该可能40w是写不完了(大概率要超40w),没关系,就当练笔练文了,等我写完这本好好复盘,下一本比上一本好就行了。之前是我太焦虑数据了,导致我emo了很久,最近几天已经调整过来了。[吃瓜][吃瓜]

第93章

姬昭指尖漫不经心抚着怀中美人,目光却止不住瞟向谢鹤澜。宫灯下那人脊背挺得笔直,面容静如寒潭,只凝望着远处席面。案上珍馐未动分毫,唯见宫侍不停地为他斟酒一杯又一杯。

自那鲜卑郎君入席至今,他未曾投来一瞥。

无名火随酒液滑入喉间,在小腹灼灼燃烧。直至见谢鹤澜起身离席,那火苗轰然炸裂,越烧越旺。

姬昭阴沉着脸推开怀中人,疾步追上谢鹤澜。

谢鹤澜眼角瞥见明黄衣摆便默然后退,连随行宫侍都下意识保持距离。

待离宫宴稍远,姬昭猛地将他拽到廊柱后。双指掐起他下颔,玉扳指硌在细腻肌肤上,“朕观澜卿今夜食欲不振。怎么,是御膳不合胃口?”

“侍身观陛下对怀中美人似有不满,否则怎会半途离席来追?”

姬昭冷嗤一声,眸中怒火渐起。

想起秋猎时谢鹤澜屡屡推拒侍寝,反将鲜卑宫奴推到龙床上,将她的颜面掷在地上,过后更是连着几日避而不见,火气便直冲头顶。酒意本就烧得喉咙发紧,此刻再掺上怒意,只觉得浑身燥热,连脑子都有些昏沉不清。

“再好的美人,哪及得上澜卿半分?澜卿的滋味,尝过一次便知何为天上人间的滋味。”

不由分说,姬昭狠狠地覆上谢鹤澜的唇,如只蓄谋已久的豹子一般,大力地啃咬厮磨,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在两人唇间蔓延开来。

谢鹤澜挣扎欲推,反被她钳住手腕抵在廊柱上。

姬昭愤然咬着他唇瓣,燥热随这个吻燎遍全身。一手反剪他双腕,另一只手粗暴扯开玉带,外袍滑落在地上。

“陛下,你停下吧,这一切都无事于补。”

姬昭探入他衣襟抚过温热的肌肤,钳着下颔再度深吻,“是吗?我看澜卿的身子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手顺着往下,隔着衣料摸到那处时,却依旧软趴趴,毫无任何动静,如同一条没有任何生机的蛇。自从他小产之后,这幅身子不知道为何,再也无法挑逗起任何兴致。

恍若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姬昭淋得透彻。

“陛下。”

谢鹤澜手抵在姬昭的肩头,“快放开侍身吧。”

姬昭松开钳制,冷眼看他俯身拾起外袍,面无表情地系着玉带。无名火再度窜起,她大力扯落玉带,粗暴地吻上他的唇。待他终忍不住求饶时骤然放开,“谢鹤澜,你可是暗中服了什么?”

她曾屡次派人查验所有为谢鹤澜诊脉的医案,翻找其中是否暗藏极阴之物,企图寻得他身子衰败的缘由。可每次调查皆无异常,终是无果而终。

她不信!

她曾也见识过谢鹤澜之前是如斯羞涩地躺在她身下,也见过他兴起时的模样,那一处的滚烫,跳动,胀大,全都事无巨细地在她眼前展示过,可为何如今偏偏到了这样?

她不信!

姬昭伸手便要扯他裤带验证,谢鹤澜拼尽全力抵抗这不讲理的侵犯。素来平静的面容终现怒意,“姬昭,你是疯了吗?”

“快放开我!”

姬昭不理会,反而更加怒气冲冲地掐着谢鹤澜的腰,“朕不信你的任何一个字。朕与你成婚数载,就算是块石头,心都要被捂热了吧。”

“若你一开始就对朕没心思,不乐意,朕认了。可这么多年,朕对你的好你全当看不见?朕送你的簪子、手镯,你有戴过一回吗?”

“起初行房你便如死鱼般毫无生机,好不容易有孕却自行流掉。后来每每朕至你宫中,总被千方百计推走。这些若捅到谢大司徒面前,你待如何?”

“谢鹤澜,朕对你的好你是看不见,是吗?”

谢鹤澜垂眸不语,只将外袍攥得更紧。室外寒风阵阵刮过他微僵的面庞,方才饮的果酒不烈,此刻却灼得头脑发昏。

“你还敢不看着朕,还敢不理朕!”

姬昭扬手扯落他发间玉簪,一头青丝如墨浪般涌下,半掩住那双无欲无求的眼。

“信不信朕真杀了你!竟敢对朕如此不上心!”

怒火中烧,理智被吞噬得一干二净。姬昭伸手便又去扯谢鹤澜的外袍,本以为会有一番挣扎推拒,没想到竟如此轻易地就将锦袍从他肩上剥了下来。

她攥着锦袍,看眼前人身形单薄立于寒风之中,却仍站得笔直不颤,“那便杀了我罢。”

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就像当年对待凤君那

般,用一碗药了结我。”

姬昭瞳孔震撼,喉间如鲠。

酒意在脑中灼烧,谢鹤澜本不欲在今夜坦白,既已至此便索性道尽:“我从未服用过任何药物,只是一想到你借我之手杀了凤君,我就觉得——”

他微微停顿,吐出那两个字,“恶心。”

“凤君分娩那夜需服保胎药方能安全生产。那碗药经我之手递去,他因信我而饮下。可饮后便血崩不止,最终命丧当夜。”

“我对凤君从无妒忌。纵使他位分高于我,怀有龙胎,我亦未存恶意。那碗药我绝未动过手脚。而宫中能害凤君者,唯圣旨可达。”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看着洵儿的眉眼,总想起那夜凤君的面容,想起他身下汩汩流淌的血。”

“那一夜成了心魔,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我,纠缠着我。”

“姬昭,你见到洵儿时,可曾怀念其父?可曾为你犯下的罪孽惶恐?”

他的每一个字,顺着这股寒风,犹如一把利刃,割着姬昭的心肺。

她眸中凝起寒冰,“所以你一早便知晓此事。那既然隐忍多年,那你为何今夜要说出此话?”

“因为我累了,我不想再装作无知了。”

谢鹤澜宽袖下双拳紧握,“自凤君仙逝,每年冬日宫宴放灯时,我总会为他点一盏。”

“你连结发夫郎都能杀,我区区贵君又算得了什么?”

砰然巨响一声。

是姬昭的拳头砸在廊柱上。

“那你要朕如何?!”

她双目猩红,言辞激烈,“朕十五岁时,仰仗大司农之力方才登基,可这天下哪有白得的好处?达成的交易,便是迎娶她汝南袁氏的大公子。但若是朕不娶,朕何来的皇位?可,若任袁氏诞下皇女,尚且凤君犹在的话……”

她冷冷一顿,“怕是小皇女未满十岁,朕便人头落地,这江山早改姓袁!”

“朕是为保住姬氏江山!鹤澜,你为朕枕边人多年,该知朕自登基来何等惶恐。当初母皇在位时琅琊王氏便独霸掌权,之后便是袁氏,现如今你们谢氏也步步紧逼!”

一阵寒风掠过,卷起谢鹤澜额前的碎发,冰凉的风顺着衣领钻入脖颈,激得他微微战栗。

“所以这便是你毒杀凤君的理由?将他的孩子过继给我,以此制衡袁谢两家?”

“我们陈郡谢氏,自入世以来,始终矜矜业业,辅佐皇室,无一不竭尽忠诚。我自始自终相信,我的母亲依然怀着那颗热忱的赤子之心。”

“是吗?”

姬昭讥笑一番,“可是朕听闻,在谢廷玉养伤这段期间,汝南袁氏的三郎君时常登门拜访,美其名曰是为其诊治,说不定没过多久,朕就能收到来自你们两家的红帖。你们袁谢两家,要是幕后达成什么,朕也未可知啊。”

“不过是少年之间的爱慕罢了,陛下也要插手么?”

“好啊。”

姬昭任由手中的锦袍委顿在地,冷眼相睨,“朕便如你所愿。”

见到天子怒容未消,随行众人皆垂首屏息。待那明黄袍角消失在廊角,才有宫侍怯怯绕至柱后。

宫侍瞧见谢鹤澜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地上零落着几支发簪,只默默拾起外袍与簪子,为他披上衣物,搀扶着往最近的更衣室去,期间不敢多言一句。

谢鹤澜用帕子拭去唇角晕开的口脂,命宫侍取来粉盒。待挽好发髻重整妆容,方回到宴席。此时姬昭早已归座,那鲜卑郎君也已退回本席。

他下意识望向某处桌席,只见几个少年正嬉笑围坐,不知在热闹地争论什么。

原本在另一席的王兰之与王栖梧也已过来,同谢廷玉等人坐在一处。

“快快快!到谢二了!你可不许赖账啊!”

崔元瑛大声嚷嚷,将案几上的竹筒推到谢廷玉面前。

她们如今玩的叫做筹令,每个人在竹签写下要求,且轮流抽签,抽中者须按签文行事。

谢廷玉举起签筒轻晃,掉出一枚竹签。拾起一看,上书舞剑一曲。

她叹了一声,“我最常用的是刀。剑细易折,真正上阵的时候,远不如横刀横扫来得痛快。”

“我不管。你既抽中了就得照做。”

崔元瑛立时向宫人讨来一柄装饰用的佩剑。剑鞘镶珠嵌玉,萦着一条绛色丝带,虽寒光凛凛却未开刃,更多是作腰间佩饰之用。

谢廷玉脱去披在身上的狐裘,接过长剑,随手挽了个剑花,正欲来到众人跟前舞一曲时,一道“且慢”拦住她的脚步。

众人循声看去,见姬怜施施然起身,望着谢廷玉道,“既要舞剑,岂可无丝竹相和?我愿为小谢大人抚琴一曲。”

崔元瑛暗自腹诽:你看看,你看看,当初被韩娘子纠缠得连琴都摔了,如今谢廷玉要舞剑,却主动请缨。谢廷玉,姬怜,你们二人到底在作甚?!谢二,当初在城郊庄子里的那人是不是当真就是姬怜?

此等想法犹如海啸一般,在她心里头翻涌着。

姬怜撩袍坐下,将古琴置于膝上,指腹从岳山拨至龙龈,泻出一串清越流泉之音。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再扭头各就其位。

谢廷玉执剑而立,待琴音流转几个调子,她忽将佩剑向上抛起。寒光闪过时精准握住剑柄,挥动间丝带翩飞,剑鞘被她轻巧一踢,稳稳落在旁处。

姬怜拨动琴弦,一曲西江月潺潺流出,此曲前调欢快悠扬间带着几分缱绻柔情。

谢廷玉屈膝矮身,手腕轻转,剑划圆弧,随即脚下生劲,凌空翻身飞跃,剑尖直刺而下,旋身再斜挑而出,一勾一抹,一挑一刺,宛若长风卷空,绛色丝带随她一招一式翻飞于空。

起初只是她们几人驻足观望,不多时,周遭原本交谈的宾客也渐渐噤声,目光皆被那一袭身影牵引。有眼色的见御座上的姬昭也投来视线,连忙让出一条空隙,使远处之人也能将那一幕尽收眼底。

剑招刚柔并济,疾徐有致。

待曲调陡然转急,滴滴答答的音符自指间迸发,如骤雨敲檐,密不透风。

谢廷玉的身形陡然变得凌厉,手腕翻折间剑随身走,足尖点地旋身而起,凌空一甩,那柄剑锋犹如闪电一般地直直飞向姬怜。

围观着的众人惊呼。

姬怜抬眸,神色却半点不慌,指腹飞快拂弦,曲调骤然一顿,忽而又急转直下,连珠叩响。瞳孔里倒映的剑刃在距离他眉心不过六七寸的地方,猛然停住。

谢廷玉手掌一翻,缠绕着那条丝带,将剑收回,轻若游龙,以绸驭剑划出数道银弧,剑势凌厉之气令人叹为观止。

曲调渐收,点点滴滴如珠落玉盘。

终音袅袅散去时,谢廷玉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利落收势。转身负剑于背,青松般的脊梁挺立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

“好!好!好!”

围观者中,不知是谁先带头高喝三声,紧接着全场人都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掌声此起彼伏,如雷滚动,久久不息。

“哎哎哎!既是一同表演,合该一同谢幕才是!”崔元瑛起哄。

谢廷玉俯身拾起剑鞘,手腕轻转,利落还剑入鞘。姬怜捧着古琴与她并肩而立,二人同时向众人微躬身致礼。

席间已有人窃窃私语,“这位小谢都尉与帝卿站在一处,倒似天造地设的一对。”,“是啊,是啊,方才琴剑合鸣,当真珠联璧合。”

一旁忽有人眉头紧锁,猛地扭头,厉声驳斥,“胡闹!谢都尉乃司戎府要职,日后出征御敌少不了她。众人皆知尚帝卿者不可任朝职,这可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规矩不可破,此等话休要再提!”

“啊……桓将军,是下官失言。”

“还请桓将军恕罪。”

姬怜紧抿着唇,贝齿轻咬下唇内侧的软肉,将心底翻涌的雀跃死死压住。他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又扫了眼立于身侧的谢廷玉。这是他第一次能以这般光明正大的身份,与谢廷玉并肩站在世人眼前,与往日那些偷偷摸摸的私会截然不同。

啪啪掌声响起。

姬怜回身,见姬昭鼓着掌走来,众人纷纷让道。谢鹤澜默然跟在后头。

心里头霎时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他与姬昭虽为一母所生,关系却向来疏远。这位皇姐于他而言,无非是会逼着他以皇室身份应付社交场面的存在,其余时候交集寥寥。

姬昭负手含笑,“朕闻谢卿此前重伤,观方才剑舞姿态,想必你已无大碍。”

“劳陛下挂心,已痊愈如初。”

姬昭笑声朗朗,拍着谢廷玉的肩,“朕还听闻,谢卿养病期间,是袁氏的三郎君一直来你院中细心照料。你们少年人之间,莫不是……哈哈哈哈,不如朕今日作主,为你们二人之间赐一桩婚,好成全这番姻缘?”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咣——

姬怜怀中的古琴怦然坠地,琴弦倏地崩断,发出沉闷的断弦之音。

他瞳孔骤然收紧,胸腔像被重锤击中,呼吸凝滞而不畅,耳畔嗡鸣如潮,几乎听不清四周的窃窃私语。

眼眶迅速涌起水汽,宽袖下的手指死死掐进大腿,逼回即将涌出的泪意。他猛地扭头,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牢牢胶在谢廷玉身上——

作者有话说:我之前章节一直有说凤君难产而亡。

第一次提到是在五章,“谢鹤澜,谢家长子,位至贵君。前几年凤君难产血崩而亡,诞下的小皇女则交由谢鹤澜所抚养。”

(前面几章也有提到的,我就不贴了。伏笔回收完成。)

没有人能今天想到我下午5:00前能发文,没有人[眼镜]

第94章

在大周,五姓七望历来奉行士庶不通婚,更有皇室子不嫁朝堂贵女的传统。故世人择婿多优先顶级门阀,而非皇室宗亲。

士族尤以经学传家为荣,其中陈郡谢氏更是清谈名满天下。建康城中多少高门望族,皆盼能与谢氏结下姻亲。

当年谢廷玉周岁不久便与袁缚雪定下娃娃亲,曾是人人称羡的美谈。后因谢廷玉体弱多病,这婚事才不了了之。

如今姬昭主动提起并亲自做媒,席间众人自是纷纷附和称善。

“谢袁联姻,实乃秦晋之好!”

“善!善!善!士族联姻,光耀门楣!”

“该说不说,这位谢小娘子与袁三郎从面相上看堪称绝配,实乃金童玉女啊!”

明明弹琴一曲之后,手指不停拨弦,身体本该因热意微微发汗,可这些只言片语刚传进耳朵,便叫姬怜觉得寒风刺骨。身上所穿的外袍纵然缝了御寒的兔毛,也压根抵御不了心口那股森冷。

他死死咬住下唇,唇齿间隐隐泛起铁锈般的腥味,这才遏制住内心要去挽谢廷玉手臂,大声告诉众人她们之间私情的冲动。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袅袅白雾朦胧了他泛红的眼尾,默默看着谢廷玉的侧颜将千言万语咽下去。

不能这么做。

再怎么样,他都不能阻挡谢廷玉的官途。

众人神色各异,有喜有忧,有惊有愁,更有人已转身要向谢清宴道贺,盘算着大婚该送什么贺礼。

“哦不。”崔元瑛凑到王兰之耳畔,“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撺掇你家阿弟和谢廷玉在一起。我真的没有办法忍受袁望舒和谢廷玉做姑嫂。”

王兰之瞥一眼心思仍在佳肴上的王栖梧,扶额:“你以为我不想吗?”

袁望舒却不如崔元瑛所想那般欣喜。她暗中审视姬昭神色,朝袁缚雪微微摇头示意噤声。后者会意颔首,垂眸不语。

“陛下厚爱,本不该推辞。”

姬昭眉峰微挑,宫灯映得她面容明暗交错。转身望去,见众人让出的通道里,谢清宴缓步而出。

谢清宴执礼躬身,“只是我家廷玉自幼曾与袁家公子有过婚约,奈何缘分浅薄,年少时便已退了婚。有道是,一弦断,难续曲,既然情分已绝,故只能罢了。”

此言既出,席间一片唏嘘。甚至有人想为方才对袁照蕴祝贺一事给自己两大耳光。

“大司徒,此言差矣。”

“陈郡谢氏与汝南袁氏俱是大周功臣,若得联姻,于国于民皆是大幸。”

话到此处,谢廷玉骤然明了。正如当年先帝逼王琢璋娶高门郎君以试忠心那般,姬昭也要用姻缘作权术的筹码。王琢璋还找她喝过闷酒聊过此事,最终是娶了另一家中等士族的郎君。

“陛下美意,臣惶恐。”

她后退几步执剑行礼,却被姬昭厉声打断:“什么惶恐不惶恐的!朕觉得值得,那便算数!莫再提避红鸾的糊涂话,你不是说要等一年吗?好,朕就替你定下,明年春暖花开,就办你的亲事!”

寥寥几句话,好似已经就要敲定最终的成婚日子。

谢廷玉心下暗叹投胎都没这般急促,面上仍恭谨道:“臣与袁三公子仅是君子之交。疗伤是为报暴动夜救命之恩,并无他意。”

此时袁缚雪也起身走近,向姬昭执礼,“既然廷玉娘子如此说,缚雪纵是心慕,亦不敢强求。若真有缘,不惧来日方长。”

此言得体大方,处处体现了世家大族公子的风范。

谢廷玉顺势接话,“臣大病初愈,又兼司戎府职务繁忙,实在分不出心思虑及婚嫁。”

“朕……”

“陛下!”

始终沉默的谢鹤澜骤然出声,提襟跪于姬昭面前,“侍身为陛下如此厚爱廷玉,信任谢氏而欣喜。既廷玉是侍身亲妹,不若将她的婚事交由侍身全程操办?”

姬昭面不改色,心知这是谢鹤澜在求她勿要相逼过甚。垂首凝视他后颈良久,方道:“既然澜卿有心,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办。”

“哈哈哈哈!看来姻缘之事强求不得。”姬昭朗笑着转身归座,“诸位卿家莫要错过接下来的烟火。”

一场风波暂歇,宫宴重归喧闹。

袁缚雪走到姬怜身旁,一同扶起倾倒的古琴。听得他轻声问:“我还以为你会欣然应允。”

“我倒是想啊。”袁缚雪抬眸,眼底野心毫不掩饰,“可强扭的瓜不甜,总得等廷玉娘子心甘情愿开口,我才好风风光光嫁进去。”

姬怜倏地攥住袁缚雪手腕,凉声道:“说得好似你已半只脚踏进谢园一般。”

“那总好过殿下受到祖宗规矩约束,半分机会都未得。”

此话直击姬怜的痛点,握着袁缚雪腕间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宴会的后半程,谢廷玉见对席的姬怜神情颓唐,一杯接一杯地灌着果酒。虽是不烈的甜果酿,但儿郎身子单薄,哪经得起这般牛饮。

温热的酒液尚未咽尽,又一盏急灌入喉。辛辣感刺得姬怜以袖掩面剧咳不止,眼中泛起潋滟水光。见谢廷玉正与袁望舒等人谈笑,半分目光都未分给自己,他随手抓起案上蜜饯塞入口中,却觉酸涩难当,慌忙吐出一看,竟是颗未去核的山楂。

连吃食都欺负他!

一想到谢廷玉全然不关注自己,姬怜默不作声地拎起两壶酒,起身离席。

绛珠原以为他要回婆娑阁,不料竟一路往偏僻的湖心亭去。他面含担忧,“如今近亥时,外头天寒地冻。殿下此时若去赏湖看雪,恐遭风寒。”

姬怜斜倪他一眼,“叫人送炭火和酒来。”

绛珠只得照办。

湖心亭立于浩渺冰湖之上。飞檐,湖面皆覆着皑皑白雪,恍若天地连成一片素

缟。

宫侍往美人靠铺了厚实貂皮,为御寒风又备好银丝炭,且在亭周垂下锦毡帷幔。唯面对湖泊那面微微掀开半幅,供他赏雪。

此物虽能御寒,却将亭内景象遮得严实,外人再难窥探分毫。

姬怜屏退众宫侍,不允许任何一人在亭子附近伺候,绛珠便带着人远远地守着。

他倚着美人靠举杯痛饮,幽幽望着湖面碎冰。指腹在光润木栏上无意识滑动,银丝炭的热气混着酒意熏蒸,渐在他颊边染出两抹绯色。

酒液灼过喉咙涌向小腹,聚起陌生的燥热。这是他头回饮这么多酒。手腕一软,酒盏玎玲落地。

“要是她在就好了……她看见我走,为什么不来找我?”

姬怜索性半身伏在石桌,一杯接一杯地灌。抬首望见夜幕零散的星子时,忽然感觉有冰凉水珠贴上他发热的脸颊。

那张朝思暮念的面容映入眼帘,轻叹道,“怎么喝成这样?”

不假思索间,姬怜猛然起身,定定望着谢廷玉许久。刚迈出一步,脚下却不慎踩到地上的酒盏,身形一滑,猛然扑入她的怀中。

姬怜半跪在地,双臂环着她的腰,仰首凝望。谢廷玉低下眼帘,她今日半披着长发,几缕发丝自肩头滑落,一次又一次拂过姬怜的脸颊。

“我以为,”姬怜轻声呢喃,“你不会来找我。”

似又意识到什么,他颇有些紧张地问,“你来的时候可有人看到?”

“陛下为贺冬日,在宫中各处藏了些金锞子,道是寻得便归己有,崔元瑛拉着我去找。”

谢廷玉以手背轻抚他发烫的面颊,“我借机溜出来的。最近的路须从一小丘后走,恰巧避开了跟随你的宫侍。”

“我看你今夜郁郁寡欢。”

酒意混着见到她的狂喜,将他裹入一片混沌之中,义无反顾地道出心底话

“因为有人要给你赐婚。”

姬怜鼻尖微红,小心翼翼地轻扯她袖角,“日后不论是给你赐婚何人,你都不要娶他,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

姬怜借力按着她小臂起身,踉跄着挂在她身上,双手捧住她的脸,“因为我想要与你成婚,做你的夫郎。”

“为何一定要成婚?”谢廷玉再一次发出那日的疑问。

若是放在往常,姬怜听到此言,定会哭得不能自已。可这是第二次听到如此的发言,有了先前被拒的前车之鉴,这一次他不再退缩,也不打算再逃避。

“因为我要名分。”

姬怜深吸一口气,语气冷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决绝。

“没错,我就是这样的儿郎。”

“我就是如此的善妒。”

“我就是如此的贪心。”

“我就是如此的不守男德。”

“我就是如此的无理取闹。”

“谢廷玉,只要你在这世上一日,我便不可能停止爱你。”

一连串的话语,如同冬日的冰雹,裹挟着爱与孤注一掷的勇气,在这一刻,猛然砸向谢廷玉的心头。

亭内静极,须臾之间,只能听到二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炭火噼里啪啦的碎响。

“我这是在被你逼婚吗?”

“什么逼婚……对,我就是在逼婚。”

他眼底水光涌动,低声,近乎祈求,“谢廷玉,你愿不愿意娶我?”

“我不仅想做你的正夫,我还想你这辈子也只娶我一人,此生只与我相守。”

捧着她双颊的手指微微发颤,呼出的白雾轻扑在她唇间。

“我知道你生性不羁,只愿纵情山水,但是我真的想嫁你。”

“我知道你无意负责,对我不过是见色起意,但是我真的想嫁你。”

“我知道你心怀壮志,要在沙场建功立业,但是我真的想嫁你。”

“我知道比起朝堂高位,我微不足道,但是我真的想嫁你。”

姬怜闭上眼,虔诚地轻吻她唇角。泪珠自眼尾滑落,沁入二人相贴的唇瓣,“谢廷玉,你娶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来了宝子们。

文案:到后来,在皇帝下令要给她赐婚,而对象是其他郎君时,他主动钻到她怀中,小心翼翼地扯着她的衣袖,“不要娶他,好不好?”【此伏笔填完】

第95章

姬怜从未觉得十息如此漫长。

漫长到能听见亭外冰面碎裂声,夜风拂过枯枝的簌簌声,还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睁着眼,在咫尺之间看清谢廷玉瞳孔里每一丝琥珀纹路。她神色平静,只轻轻眨了几下眼,启唇道出一个字。

“好。”

这十息里,姬怜脑中闪过无数种回答,有再次拒绝,亦有含糊其辞。种种猜测如潮水般涌来,惹得他耳鸣目眩。而当谢廷玉如此干脆地应允,他几乎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姬怜腿软得难以站得住,用力攥住她手臂,“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看着他略显局促的神情,谢廷玉忍不住笑了。她眉眼弯起来,凝视着姬怜,低声再度吐出相同的字眼,“好,我娶你。”

“你……你……”

他嘴唇颤抖,声音细若蚊蚋,“你不会是哄我的罢?你……你不要违背着你的良心来哄我说出这种话。你要是、你要是不想答应,也可以的。左不过,我待会回去自己哭一会就好。”

谢廷玉张开双臂揽住姬怜,下颔搭在他的肩上,在他耳畔温柔低语:“真的。怜怜,你嫁给我罢。”

“呜呜呜……”姬怜将脸埋进她肩窝闷声哭泣,“可我既想让你保留官职,又想让你娶我。若因我之故使你被逐出朝堂,我定会难过的。”

“那既然如此,我就不娶了吧。”

姬怜蓦地抬头,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晶莹的泪珠在睫上颤着,“你好坏啊,你方才都答应我了,如今又要反悔。你不可以这样戏弄我的。”

“那要不要立个字据?写明谢廷玉必娶姬怜为正夫。”

姬怜即刻反驳,“不要!”

他急促眨眼,泪珠簌簌滚落,“若我不慎弄丢,或被有心人得去。便是害你的把柄。我绝不能做伤害你的事。”

他声线带着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那你何时会娶我?”

“不知。”

姬怜一怔,“不知?!”

“以前倒是听人念过一句,说什么鱼与熊掌不可得,那我偏要做鱼和熊掌都能兼得的人,既要美人,又要大将军之位。”

“虽皇室子不嫁朝官是祖制,但我不信寻不到两全之法。”

说这话时,谢廷玉语气淡然,眸中却闪着不容置疑的光。

“那我等你。”

姬怜牵紧她的手,同坐于美人榻上,“不论多久,我都等你。”

夜空之中,几朵烟花蓦地腾空而起,骤然绽放。每朵都似盛放的优昙花,以金蕊为中心向四周铺展,霎时划破湖面宁静。从外围开始,细碎小花组成层层烟浪向中心奔涌,在夜幕中潮起潮落美不胜收。

星火四散如雨,将漆黑天幕映得恍若白昼。六角亭中两人正共同仰首望着这绚烂景致。

谢廷玉扭头时,恰见姬怜蹲身查看小炉上温着的酒。他仔细试过温度,斟满两杯执盏而来,脸上竟混杂着难为情,羞赧与期许等种种情绪。

她望着清澈酒液,“你这是要与我不醉不休吗?你方才都喝了这么多,还要接着喝吗?”

“不一样的。”

姬怜执拗地举盏向前,耳尖泛红,“这是……这是交杯酒。”

谢廷玉接过酒盏,轻笑道:“啊,某位美郎君这是要违背皇室祖制,与我私定终身。”

“从你将我拽进衣柜那刻起,我便已违背祖制。”

姬怜举盏挽住她手臂,“从一开始,就是你屡次招惹我,还偷偷爬墙闯进我的寝房,你要对我负责。”

心跳比方才更急,似电闪雷鸣在耳畔轰然作响。姬怜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谢廷玉没有抽开,而是仰首一饮而尽,接着轻轻推了推他

的手腕,让他也将盏中酒喝完。

脸上红晕愈深,眸中倒映着夜空的烟花与她的面容,酒意顺着炭火的热势,从小腹一路窜上喉间。

“既然今夜可晚至丑时再出宫,不如怜怜与我赏烟花,赏月,赏湖,把酒言欢。”

他迷迷糊糊地应着,陪她一杯接一杯。耳边原本是炸裂的烟花声,不知何时变得模糊,仿佛被水雾隔开,嗡嗡一片。明明记得自己倚在美人靠上看湖光,可天旋地转之间,已被放倒在貂皮垫上。

“唔……有点热。”

酒意翻涌,身子发烫。他撑着坐起来,抬手去解外袍,却被一只手按住肩膀,微微用力,将他重新摁回去。

“怜怜,你该知道,喝了交杯酒之后,要做什么吧。”低低的嗓音,像滚烫的酒一样灼在耳侧。

他勉力睁开眼眸,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可眼前尽是雾蒙蒙的一片。

那人俯下身,得寸进尺,这一次直接跨坐在他腰上,指尖扣着他的肩,气息扑打在唇畔,“这一回,你愿意吗?”

白雾在两人唇间缭绕,他忍不住抚上她的侧腰,嗓音带着颤意,“可……可是现在是在外面,会不会不好?”

“就是要在外面才好玩,才刺激。”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野/战,以天为被,以地为榻。”

指尖挑开姬怜前襟,谢廷玉俯身啃咬他锁骨,留下点点红梅印痕。又撑起身子,垂首凝视满面红霞的姬怜,食指指腹反复摩挲他下唇那颗小红痣。

她轻吹一口气,送去伴着酒香的暖风:“你愿意吗?”

“我……”

纵使内心有声音高声劝阻,但当谢廷玉在他嘴角落下轻吻的刹那,理智轰然崩塌,天地万物都化作混沌。

且不去想那虚无缥缈的未来,眼前的欢愉,才是他真正可以握在手心的实物。不要再迟疑了,莫非你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不曾幻想与她共赴这等销魂之境,身心沉沦于极致欢愉之中?

你不是对此,早已渴望到发狂吗?

你不是早就想,完完全全地臣服于她的掌控吗?

就要在今夜吗?

眼睫微颤,喉结滚动,身下的美人轻颔首一下,从嗓音中挤出一个羞赧的好字。

就当谢廷玉再度俯身,欲亲吻他的唇时,他指腹轻轻按在她的唇瓣上,咽了咽唾沫。

听他低声问,“会不会不舒服?”

“为何会不舒服?”

“我……我看书上说,男子第一次若是太久,事后便会……肿胀不消,甚至是破皮,你、你待会轻点好不好?”

谢廷玉轻咬姬怜的食指指腹,“我会教你在这件事上如何获得最为极致的快乐。”

“你会爱上这种感觉。”

她的声音如同志怪传奇中最擅蛊惑的妖魅,“这种欢愉与你以往所知皆不相同。”

吻先落在他眼尾,又滑至鼻尖,最终轻衔住他的下唇。

“它会让人上瘾。若与心意相通之人共赴,更是欲罢不能,教人一次次沉沦。”

“让人忘却世间所有烦忧,唯剩彼此交融的气息。”

姬怜眼中闪过一丝渴盼,主动牵起她的手引向腰间宫绦。玉带应声落地,发出细碎清响。

“要了我吧。”

姬怜主动仰首献吻,压抑已久的渴求此刻全然爆发。深吻间辗转厮磨,待好不容易分开时,他不满地呢喃,“簪子硌得后脑好痛。”

谢廷玉无声闷笑,直起身将人拉起,轻而易举地抽走他发间玉簪,随意掷地。又将他抵在美人靠栏杆上,长腿一跨依旧骑坐其间。

“可知我们现下是什么姿势?”

“是什么?”

“是你最爱的观音坐莲式。”

指尖没入他发间轻轻一捏,迫使他仰头承受这个吻。依着往日习惯,舌尖先描摹唇形,再灵巧探入齿关。扫过下颚后又缓缓缠住他的舌,在津液交融间愈吻愈深。

大抵是方才饮酒过多的缘故,姬怜只觉口干舌燥,喉结不断滚动。双手环住她的腰将人贴得更紧,无任何一丝缝隙,舌被纠缠时小腹燥热如野火燎原。

冰凉的手抚过他脖颈,顺势扯开衣衫露出圆润肩头。俯身在那处重重一咬,留下清晰齿痕。

两人晦暗的眸中皆翻涌着无尽的欲念与爱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