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们这是在会稽郡,又不是在建康,姬内史,何必庸人自扰?”
姬骊一听此话,就觉得这虞仪是地头蛇当久了,分不清大小王。她心里嗤一声,“不知虞家主有何高见?”
虞仪一摆手,身后一人躬身近前:“姬内史,土断之策需验人口册、地契印信与租契文书。如今这些皆已伪造齐全,早先更在您处备下阴阳册自五本。”
不慎弄丢了阴阳册的郡丞,几乎将头埋进地里。
“现今流民已处置妥当,不愿走的匿于未上报之地耕种,其余的驱赶至邻县。那位谢大人纵有通天之能,怕也难将这些证据尽收手中。”
虞仪淡漠道:“至于那位谢大人是想走个场面,我们自当好说话,甚至可奉上不少钱财。若是不好说话,那便只好叫谢大人永久地留在会稽郡了。”
姬骊听至此处,双目圆睁如铜铃,骇然道:“你们竟要杀了谢大人?!”
“有何不可?”
虞仪神色从容,“会稽多山,若谢大人巡察田埂时不慎走失,也是常有事。”
姬骊喉头干涩:“如何杀?”
“姬内史来前,我们已商议妥当。明晚设宴招待谢大人,如今这帖子该已送到她驿馆了。她若配合,便相安无事,不配合,就当场杀了。”
姬骊这回是真的坐不住了!
眼见这群人竟围坐商议埋伏人数、刺杀暗号,说得有鼻子有眼,宛如群鸦聒噪筹谋,当真是一群乌合之众。
都快给姬骊气得无语笑了。
天姥姥,这群蠢货不仅要杀督查使,竟还要杀刚平定彭城的武安侯!真是被驴踹了脑子!
一想到这群人正在亲手送自己上西天,姬骊忍不住出声打断,“这位谢大人虽未曾领兵南下,但好歹也是带了些亲兵护卫在身边的,你们何以保证就能当场杀得了她?”
虞氏当中一小女孩即刻出声,“她只带寥寥数人,我虞园护卫上百!以多击少,岂有不胜之理?”
讲话的这小女孩名叫虞念,是虞仪的小女,自小跋扈张扬,天天逃学,书没读几本,半点学识也无。
虞仪却只是含笑点头,垂眸看看虞念,伸手去揉了揉她发苞,很是满意。
姬骊见状,借了个由头,趁机从虞园溜出来。她原是想与这群人商议对策,谁知蠢得能拍板定个灭九族的吉日,活像个疯了的土皇帝。
郡丞小心翼翼跟在身后,嗫嚅问:“内史,我……我们当真要参与此次谋杀?”
“杀你爹个蛋!”
姬骊抬手又是一巴掌,劈头盖脸打在郡丞脸上,粗声骂道:“这官不当也罢!左不过我这内史还得看虞氏脸面才能行事。杀人?杀得了武安侯?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郡丞从她这番话里嗅出一丝退意,试探着问:“那……那我们是要弃官而逃吗?”
“还想着这破官?你个二愣子,命重要还是官重要?赶紧回去收拾收拾,连夜跑路吧!”
姬骊火急火燎回到衙署,连灯都顾不得点,摸黑钻到几架厚重书柜最里头,蹲身揭开几块木地板,从中掏出一个箱箧,手往里探,却是一把落空。
她正自惊疑,猛地屋内灯火一亮,两道影子赫然映上墙壁。
一人独坐榻上,一手支颐,另一手随意翻卷着两册书。另一人抱臂而立,倚在一侧,眼角挑起,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她。
姬骊先与那双吊梢眼撞个正着,心底陡然一紧,喉咙滚了滚。再看向榻上的人,那人明明眼含笑意,却分明暗藏锋刃,教人比方才更觉胆寒。
“姬内史,没想到你这小小内史过得挺滋润,底下的孝敬钱如此多。”
谢廷玉边说边伸手拨弄榻旁散落的铜钱,又轻晃着手中书册,眸色淡然,“只是奇怪,你竟把这些受赃之事留有记载,亦是细密得很。”
啪嗒几声。
那是姬骊攥在手里的木板不知何时滑落,撞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她手一抖,后退几步,跌坐在地,喉间发干,“谢、谢大人……”
姬骊下意识扭头一看,窗外那两个侍卫仍站得笔直,活像两尊眼瞎耳聋的木头人。这两人究竟是如何躲过侍卫的看护进来的?
她心头一紧,冷汗瞬间岑岑而下。
虽未曾谋面,但她本能知道眼前此人,绝对是从建康远道而来的谢廷玉。
能在此夜潜入内史衙署、避过外头守备的人,绝非寻常角色。
再者,又有谁敢在夜半无人之时赴内史衙门,光明正大地翻看账册?眼下情形,叫人心下不由一紧。
谢廷玉将姬骊扶起来,“不知姬内史此番虞园之行,可寻得糊弄土断之策的法子了?”
“不敢不敢,谢大人说笑了。”
姬骊十分汗颜,慌忙抽回手缩进袖中。
往日在下属面前作威作福的内史,此刻在督查使面前如鹌鹑般瑟缩。
“姬内史原本藏着的五本阴阳人名册,如今在我那儿。”
姬骊两股战战,直打哆嗦。
“此番奉旨南下推行土断,你若行方便,我自予你余地。然你与虞氏牵连过深,罢官免职在所难免。”
谢廷玉声线沉静:“坦白从宽。若将虞氏所掩阴私和盘托出,或可轻惩。”
姬骊仰首望着她,一股脑地将虞园所议种种尽数倾吐,未留半分余地。
袁望舒闻言,横眉立目,“什么泥腿子世家,居然还想着杀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谢廷玉微微颔首,“既如此,那明晚这宴我是非去不可了。”
“你既然要去这等鸿门宴,那我就陪你去。看看那群人敢在宴会上做出什么手脚。”她抬脚踹向地上瑟缩的姬骊,“这内史既与贼人同流合污,明夜便一同前去。若敢缺席,休怪我翻遍会稽也要揪你出来!”
姬骊颤声称是。
翌夜,一辆马车稳当地停在虞园门口。
车门推开,里头先行下来一人。此人身穿一席海棠红高腰窄袖襦裙,面上带笑,看起来温婉亲切。而后袁望舒紧随而下,玄青武袍窄袖利落,腰间挎着一柄横刀。
虞仪早已候立,目光先落在谢廷玉与袁望舒身上,旋即又往两人身后望去。
只见谢廷玉随行的亲兵不过五人,然身上所披的精甲、腰间所悬的环首刀,无一不显锋锐森寒。她们神情肃杀,步履铿锵,只消一眼,便知皆是从血火沙场中拼杀出来的真刀真枪的猛士。
站在虞仪身旁的虞年本欲仗着年幼,上前对谢廷玉说几句奚落玩笑,方张口却被袁望舒一记冷眼钉在原地,吓得她霎时噤声,缩肩躲到虞仪身后,再不敢探头。
虞仪拱手行礼,亲自引着谢廷玉往里走。
一路至宴会堂前,两侧皆可见虞氏部曲列阵而立。然在谢氏亲卫这等久经沙场之人眼中,不过是一群虾兵蟹将,看似排场森然,实则站得东倒西歪。
入宴会堂之后,虞仪坐在主位,谢廷玉则坐在其右下位。袁望舒此次是扮作谢廷玉的贴身护卫,则持刀站在她后侧。
她环臂而立,眸光在堂内一扫,便见两侧帷幔低垂,其后若隐若现人影攒动,显然暗藏伏兵。
她俯身在谢廷玉耳边道:“倒真是惜命得很。外头一层人马,里头又藏了一窝。”
谢廷玉神色不动,见虞仪举杯敬酒,便提起酒盏,与之隔空轻碰。
她搁盏于案,“虽说今夜是宴请我,但我看这氛围正合,何妨将私事公办?敢问虞家主,你们虞氏园中,收纳南渡流民之白籍人口册子,可还留存?不如如今便取来,让我过目一番。”
“册子?”
虞仪大笑几番,手一挥,几个奴仆就双手端着雕花托盘走来。只见这几个托盘上都盖着红色绸布,里头似有堆叠着什么。
奴仆双膝跪于谢廷玉案前,将托盘上的绸布扯开。上头尽是各种珠宝钱财。
“不知谢大人可还中意此番册子?若是嫌不够,我等再给大人取来便是。”
谢廷玉轻笑几声,再次执起酒盏,缓步走到虞仪案几前。
她手持酒盏,面向众人,高声道:“今夜虞氏如此款待在下,自是难辞厚意。不知诸位还备下了何等礼物?”
此言一出,虞氏众人脸上皆露喜色,以为此计可行,便连声吩咐,将备好的厚
礼一一抬上来。
其中最为夺目者,一株巨大珊瑚玉石树。血红通透的玉质枝干上点缀珠宝,金链垂挂其间,光彩耀眼。
谢廷玉眼神一示,袁望舒应声走到珊瑚树旁。
“我听闻这珊瑚玉石树产自合浦,身价不菲。纵然不小心摔碎在地,那碎裂之声亦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清脆,我倒是很想验证一番。”
话音未落,袁望舒骤然抽出腰间横刀,猛地一挥。只听轰然巨响,珊瑚树当即应声碎裂,大片玉石如巨珠般散落,小如砂砾的碎屑撒满地面。
众人顿时惊呼哗然。
“谢大人,你此番意欲何为啊?”
虞仪满眼怒意,刚欲起身,却被一道冰冷刺骨的寒意贴上脖颈,瞬间逼得她不得不退回座位。
“娘亲!”
虞念见谢廷玉手持匕首架在虞仪颈侧,忍不住惊呼一声,身后立刻有虞氏人手捂住她的嘴,强行将她带离。
虞仪目光震惊,心中惊恐,甚至连来不及看清状况。待她缓过神来,匕首已然紧抵咽喉。
“虞家主,我此番南下非为敛财。若堂而皇之收此重礼,岂非对会稽流民之苦视若无睹?”
谢廷玉声如寒冰,“此非我本心,故只能断此珊瑚以明志。”
虞仪死死攥住座下流苏,瞳孔骤缩,惊恐万分地盯着颈间刀锋:“谢大人,有话好说,何至如此?”
“好啊。”
谢廷玉轻飘飘收刃归鞘,“那便速将册籍送来,莫让我等太久。”
语罢,谢廷玉竟真回身落座,执盏向神魂未定的虞仪虚虚一敬,仰首饮尽:“来,接着奏乐。我就在此候着。”——
作者有话说:我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结。“
我不想断更,我一天都不想断,我要一口气直接写到完结。
声嘶力竭我要完结!我要把这本写完!
第112章
虞园宴堂灯火如昼,丝竹声依旧缭绕,仿佛先前刀劈珊瑚,刃逼咽喉的惊魂一事从未发生。
众人强持酒盏,手指微颤地啜饮,不时交头接耳,眼角余光却总瞥向那位安坐自酌,酒盏频举的谢廷玉,她怡然之态如常,仿佛方才种种不过宴间助兴。
袁望舒默然无声,持刀回到谢廷玉身后。她眼角一扫,随意将一个冷厉的眼风甩到人群中,那人立刻浑身一颤,佯装埋首于酒菜之间,不敢再抬眼。
虞仪这厢只觉心口砰砰直跳,几乎要冲出喉咙。她万万没料到这位谢大人的出手竟快到如此地步,快得连她身侧贴身亲卫都来不及反应。
她暗暗以衣袖拭去掌心冷汗,抬眼却见谢廷玉屈腿倚坐,神情惬意,随意把玩着手中酒盏。微微侧过身,低声吩咐:“将那盘菜端上来。”
“是。”
仆从应声而退,慌慌张张去取。
大约不到半柱香时间,有几人匆匆忙忙而至。
谢廷玉支颐看去,见两人合抬朱漆木盘,其上卧着一只琥珀色烤乳猪,皮色焦黄酥亮,油光欲滴,正是世家宴席八大珍馐之一。
另一人则手捧两本薄册,噗通跪地:“禀谢大人,您要的人口册籍在此,请您过目!”
虞仪强扯笑意摆手,册籍与烤乳猪一并送至谢廷玉案前:“人口册在此,请谢大人细查。”
“这么薄?”
谢廷玉信手翻动,指腹夹着册子轻抖,“虞家主,既如此单薄,何故分作两册?”
“回大人,此乃按年限划分……”
话音未落,谢廷玉倏然将两册掷向斜对面的姬骊:“恰巧姬内史在此,不妨先替我审阅。若有纰漏,直言便是。”
此话一出,满堂目光骤聚于正埋头苦吃美食的姬骊身上。
宴会堂一角的乐师指尖不停,靡靡之声依旧绕梁回荡,此刻正弹到高潮阶段,然室内却陡然笼上一股紧张气息。
姬骊面色潮红,汗珠连连,抬袖擦了又擦,仍止不住手心的颤抖。自那匕首抵喉的一刻起,她便明白谢大人不是虚张声势。若虞氏今夜有半点隐瞒,谢大人绝不会手下留情,那柄刀很可能当场送人上路。
她在内心里几欲哭出声来,颤颤巍巍站起身,执起那两本册子翻看。
姬骊边看,边心中哀嚎着:谢大人的举动等于是把我推到了众人面前,要我公开揭露虞氏包庇、暗中收容流民。可我要是指出了,那我不就得当场被这里埋伏的五百个刀斧手给剁成肉馅?天姥姥,我真的只是想活着啊!你谢廷玉武功好,你能打,但是我不行啊!
“下、下官以为……”
又是几滴冷汗落下,册子上的字在湿痕里显得愈发沉暗。
“此册所载流民,姓名、籍贯、年岁皆录分明……”
只听锵一声,是谢廷玉又一次掏出方才的匕首,毫不犹豫直插入那盘烤乳猪的猪首,刀刃半寸入骨,泛着森寒的冷光。
姬骊被刀光惊得猛颤,艰涩咽下口水,“但是这两册相加不过百余流民,据下官此前所查,实不及虞氏藏匿总数十分之一。”
虞仪拍案,怒目瞪着姬骊,“姬内史!这册子上明明盖有你的内史官印,你此时却敢言之虚妄,究竟安的什么心!”
另有一人亦愤然起身,指着姬骊的鼻子骂,“姬内史,我们虞氏向来清明办事,对待官府从不敢有一丝怠慢之心,你何至于为了在谢大人面前露脸,来诬陷我们啊!”
谢廷玉挑眉,似笑非笑,“哦?这册上竟有内史官印?”
姬骊心一横,决意过河拆桥:“回大人,下官从未在此类册上钤印!且细观此印粗糙模糊,显是虞氏伪造所为!”
恰此时一曲终了,乐师指尖离弦,余音袅散。满堂骤寂,唯闻烛火噼啪作响。
虞仪指尖剧颤,心知姬骊反水之下,虞氏再难脱藏匿流民、藐视朝廷之罪。
她目眦尽红,嘶声道,“姬骊,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枉费我们虞氏如此信任你!”
谢廷玉击掌三声,“好,好,好!既有姬内史大义举证,这册子不必再阅。”
转头看向虞仪,冷声道,“虞仪,方才予你机会呈上真册,你竟再度弄虚作假。可是觉得会稽虞氏已不属大周疆域,敢视王法如无物?”
“还是你们觉得我身为督查史,你们无视——”
只听砰的一声,谢廷玉案几前的烤乳猪轰然炸开,夹带着刺鼻的硫磺与硝烟气息,浓烈白烟瞬间弥漫开来。
热腾腾的猪肉碎片伴着火光飞散,宛若天女散花般四溅落地。
随即一声摔杯厉喝:“杀谢廷玉!不留活口!”
帷幔猛然被撕开,刀刃出鞘的寒声此起彼伏,数人持刀扑杀而出。宴会堂内瞬间大乱,有人抱头鼠窜,有人推搡奔逃,四散逃命。
姬骊慌乱之中抓起一只碗,掩面匍匐,悄然爬到堂柱之后。
袁望舒身影一闪,两步并作一步,健步上前,抬手掀翻案几,生生砸向飞奔而来的三人,喝声道:“我在你前面挡着,廷玉你——”
扭头一看,身后之人已不见踪影。
她耳尖一动,听得一声迅疾的破
风声随之而来,紧接着便是实物重重倒地的沉闷声响。
那由烤乳猪燃起的浓烟不过是障眼之法,转瞬即逝。
白雾散去,堂中惨烈景象乍现,登时引得一阵撕心尖叫。
只见主位上,虞仪的身子颓然扑倒在案几之上,双臂大张,脖颈断口平滑,鲜血汩汩而出。那颗首级已被人紧紧攥住发髻高高提起。
再细看那头颅。面容凝固惊骇之色,唇边血痕蜿蜒。显然是猝不及防间遭袭,连半声惊呼都未及出口。而其身后虞氏亲卫竟皆僵立原地,全然未能反应。
此人身手之迅疾,手法之狠绝,简直恐怖如斯。
谢廷玉手中刀锋尚滴血,另一手提着虞仪的头颅,森冷开口:“你们虞氏,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谋害朝廷命官。可笑至极,蠢得叫人发嗤。”
她一脚猛然踢翻小案,碗碟筷勺哗啦碎散一地,虞仪无头的身躯轰然坠地。殷红鲜血溅洒开来,宛若一张密布的血色蛛网,迅速漫延,浸湿了谢廷玉的鞋底。
而一直守在外头的谢氏亲兵听到里头响声,如雷电般闪入里头,拔刀出鞘,护在谢廷玉周围。
加上谢氏亲兵,场中算上谢、袁二人,不过七人而已,却气势凌厉,硬生生压下虞氏百余部众,使堂内气氛森冷至极,无人敢轻举妄动。
姬骊拍着胸脯压惊,内心直庆幸自己没有站错队。
“我谢廷玉出身陈郡谢氏,家母乃当朝大司徒。你们有几个脑袋够谢氏倾族来砍?”
“再论官职。我乃圣上亲封武安侯、上骑都尉,奉旨南下推行土断。尔等先威胁戏弄,再当面行刺,这是公然反叛朝廷!你们可知罪否?”
谢廷玉每言一字,便往前迈出一步。
那颗被紧攥的首级滴着血,血珠沿着她所过之处连成一串,像是被她踩出来的一行殷红脚印,缓缓蔓延。堂内众人无不色变,许多人下意识后退,甚至有人捂住口鼻作呕。
“姬骊!”一声怒斥如雷炸响。
姬骊连滚带爬扑至跟前:“下官在!”
“会稽虞氏挑衅中央特使,意图谋杀,该当何罪?”
姬骊颤声答:“虞仪屡犯天威,按律当处极刑!大人已将其就地正法,实为土断推行立威正典!”
谢廷玉冷冷扫视一圈,目光如霜:“余下虞氏部众中,若还有参与此事者,该当如何?”
还未等姬骊回答,当中已有人顾不得体面,跪伏在地,颤声恳求,“此事实乃……虞仪一人所为,我们并不知晓啊,恳请谢大人饶命!”
“大人,我等愿意全力配合此次土断之策!”
又有人声色俱厉地附和道:“大人,虞仪一向刚愎自用,藐视朝廷。昨夜众人已多次规劝,皆被她拒绝,请大人明断!”
“那好。”
谢廷玉信手掷开头颅,取出帕子,拭去掌间血迹,“限尔等明日申时前,将户籍册、土地鱼鳞图、佃户部曲契约、庄园账册及收支记录尽数呈交核查。”
她指尖点点地上首级,“若有作伪者,便如此头。”
待谢廷玉等人离去,虞氏宴会堂里顿时乱成一锅粥。众人心知肚明,她们暗中窝藏了上千流民,若真被那谢大人查个明白,别说是斩首示众,便是余生烂在牢狱里,也绝有可能发生。
有人决意坦白,协同管家翻找册籍。另些则仓皇回房收拾细软,欲趁夜潜逃。
数驾马车疾驰出城,未行几里却见前方夜路横列数十骑。火把跃动间,居中一人帷帽广袖,竟是儿郎装扮。
夜风拂起帷纱,倏忽露出其下唇一点红痣。
几驾马车不得不停下,里面的人屏住呼吸,有人颤声撩开车帘,往前探望。
“诸位这是要去哪儿?”
踏月骓清嘶几声,昂首踏步,载着姬怜缓缓上前。他俯身抚过骏马鬃毛几下,目光落向那一列仓惶的马车。
姬怜清声道:“土断勘察未启,便要逃么?若逃了,这账目又该如何核对?若是找不到人,那谢大人的土断之策可就无法进行了。”
“诸位,还是请回罢。”
有人恨声道:“窝藏这些流民,本就是虞仪的错,干我们甚么关系。大不了我们直接驾着马车冲过去。”
“冲?”宇文玥环首刀铿然出鞘,刀尖直指车列,“我奉我家主人之命拦截逃窜者。若敢硬闯——”
寒光齐闪,马上众人同时抽刀,刃芒如雪映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方才已见识过谢廷玉万人中取首级的雷霆手段,虞氏众人霎时偃旗息鼓,乖乖调转车头悻悻而归。
待到城门口,姬怜见到有一驾马车静立一旁。见那车帘微动,随即一张脸探出,那人朝他定定看来。
姬怜心下欣喜万分,策马疾驰过去,待一入马车内,便往那人身上扑去:“你既然将这件事交由我办,为何不在驿馆等我回来?”
谢廷玉轻吻姬怜鬓发数下,“虽说用人不疑,但还是怕你出事,故在此处特意等候。”
她又长叹一声,“我当真是过分,居然让一个美郎君舍身为我做这等事。”
姬怜环紧她腰身,“你将最为凶猛的属下派给我,护得我周全,纵然有百人来袭,也奈我不得,不必担心。”
谢廷玉目光一寸寸落在姬怜身上,连发丝与袖口都不曾放过,细细确认他未受半分伤害后,方才轻吐一口气。
她复又收敛神色,于车内沉声吩咐:“回驿馆。”
车妇掉转马车,往城内驶去。踏月骓乖顺紧随,蹄声嘚嘚融入夜色。
翌日,一道消息惊传会稽郡。
建康来的谢督查史竟在宴席间斩下虞氏家主首级,悬首园门示众!
好事者蜂拥至虞园求证,但见门楣高悬血颅,消息确凿无疑。满城骇然,士庶皆震。
潜伏跟踪的探子得此急报,立即快马加鞭,赶在谢廷玉尚在会稽处理土断之际,已将惊讯昼夜疾驰送抵建康。
袁氏主园内,一众不满土断之策的世家齐聚,其中不乏陇西李氏等人。
满座皆面浮愤懑,声如沸鼎。
“简直是我们士族中的叛徒!”
“居然敢直接将本土一大姓士族家主的头颅砍下,当真是行事张狂,悖礼犯义!”
“若是任此等人坐上高位,焉有我们的好日子过?”
“哼,借着圣旨之名,便可为所欲为?此举分明是要掘我等根基!”
“她们谢氏当真无法无天,肆意妄为!”
坐于主位之上的袁照蕴,双手交叉置于膝上,阖眸静心听着众人怨怼。
李善长看向袁照蕴,拱手问道,“不知袁大司农有何见解?”
袁照蕴睁眼扫视众人,缓声道:“谢廷玉如此行事,一凭其母在凤阁位高权重,二仗屡次出征大捷,深得圣心。其实本无不好,朝堂正需此等锐才,大周方能强盛。”
她轻呷茶汤,声转沉冷:“然何必拿世家开刀?我等祖辈岂未为大周殚精竭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而今收纳流民供其温饱,何错之有?可惜天子独信谢氏。而谢氏,早非我等同心!”
言罢,室内群情愈发激昂,有人重重拍案:“当今天子一意孤行,处处
欲削我等根基,实在寒人心肠!”
袁照蕴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既如此,何不携手共谋,另立一位知得世家功勋,能与我等同气连枝的新天子?”——
作者有话说:明天我要7点就爬起来码字!!!!!其实也未必起得来
第113章
众士族激愤议事完毕后,于袁园用过晚膳方才陆陆续续散去。
袁缚雪自宫中归来,甫一下马车便见数位家主辞出。他面色沉静扫过众人神情,近前时抬手一礼,眸光微敛,目送她们离去。
论虽士族间往来议事本是常事,袁缚雪却嗅出一丝异样。
恰逢这段时日无需宫中当值,他留居园中的时辰较往日更多,竟频频见得各地士族往来拜访袁照蕴,亦或甚至袁照蕴至戌时方踏月归园。
“母亲。”
袁照蕴踏镫的步子一顿,抬眸望去:“夜深露重,怎不去歇息?”
袁缚雪手提鎏金提梁灯,俯身一礼。待母亲走近,他退后半步执灯相照:“虽已春末,夜路昏晦。见母亲未归,特在此等候。”
袁照蕴颔首,侧眸看向幼子。除却非要入宫当医官,对婚姻之事不大关心以外,她素来最满意这个性情肖己的小儿子。
“往后不必候我。虽已春末,夜深露重,若染风寒反而不好。你师从医道,这些理当比为娘更通透。”
“是,多谢母亲教诲。”
袁缚雪随母转过廊庑,步入梅影掩映的洞门,忽道:“母亲,阿姐的正君有孕了。我探脉象约莫三月余,可要传信让阿姐回京?”
“不用。”
二人行至书房,袁照蕴拂袖落座,肘倚凭几:“她既罔顾我意,擅自离建康追随谢廷玉推行土断,便由她历练去。”
她抬眸看向袁缚雪:“你既通医理,又是男儿身,多去照拂你姐夫。”
“是,那我这便写信告知阿姐喜讯。”
袁缚雪方欲退下,却闻身后道:“且慢。”
他转身,就见袁照蕴已执笔研墨,从一堆文书奏章中拿出一封信笺:“信由我写。土断尚需至少三月方毕,正好借此事敲打她莫分心神,与谢廷玉专心办差。”
“是。”
回房途中,袁缚雪细细回味袁照蕴近日行止与方才言语,只觉隐隐有古怪之相,却又难明究竟。
又过三日,仍有不同世家之人络绎进出袁园。每次来时皆言是奉送凤阁遗留的文书,但一入书房,便与袁照蕴密谈许久,神色凝重。
其中必然另有图谋,且一定是件大事。
袁缚雪在房中踱步几圈,最终决定提笔去信一封。
察觉到异样的,还有谢清宴。她之所以留意此事,还是因为桓斩月下朝后来找她诉苦。
桓斩月言道,她的小女桓折缨原本任金吾卫都尉,职司皇城内外安防,并统领建康城内的金吾卫。可不过履职一夜,因追捕盗贼时不慎自屋檐跌落,仅是皮肉擦伤,连骨折都未曾有,却被人立刻上奏参劾,言辞苛刻,直指其有失职守。
圣上准奏后,桓折缨遂被令在家养伤,复职之期却只字未提。
蹊跷的是,随后,竟有一位来自汝南袁氏的女郎顶替其位,还顺势担任了禁军要职。
谢清宴身为大司徒,所辖司徒台本就主管官员调动,尤其牵涉皇宫禁军、金吾卫之职务更在其列。然而职官更替虽多,她亦不可能一一过问,但此事之巧,令她心头泛起疑云。
没过几日,宫中突发盗案。传言是一名身手矫捷的小贼夜入宫禁,偷走了不少奇珍异宝,竟在禁军与金吾卫合力搜捕的重重防备下,悄然遁去,不留半点踪迹。
姬昭得讯,龙颜大怒,于朝堂之上震怒斥责。袁照蕴则顺势出列,谏言道:“既然宫禁安防屡屡出纰漏,不如自军中调拨精锐,以助皇城巡防。”
此言一出,立得圣上首肯。于是,自青鸾军中仅拨出两队人马,分守皇城要地,与金吾卫、禁军并肩巡逻。
袁照蕴等人经缜密谋划,首步便将亲信安插于皇城巡卫之中,如今此策已成。
其二,定于本月末皇女生辰宴起事。一来所选傀儡皇帝尚在建康之外,需遣人密迎入京。二来宴上众人松懈,最易攻其不备。三来谢廷玉正值土断推行之际,月末绝无返建康之可能。如此便可万无一失逼宫,迫姬昭签署退位诏书。
然而她们千算万算,却独独没算到,那位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偏偏是个贪恋笙歌燕舞、流连画舫的主儿。偏在赴建康途中纵情声色,被谢廷玉与姬怜撞个正着。
自会稽郡一夜成名后,谢廷玉以雷霆之势查清全郡士族藏匿流民之弊,无人敢稍作隐瞒,遂转往鄱阳郡。途中与盗墓归来的张燕、沈妤等人会合。
落日熔金时分,一行人入城下榻驿馆。
不过片刻,两道身影自驿馆后门悄然而出,共乘一骑驰向饶河。
谢廷玉翻身下马,伸手扶姬怜落地。二人租得一艘精巧画舫,舷侧悬四盏纸灯,昏黄光晕透纱而出,朦胧漫洒船板,漾开一池碎金。
姬怜帷帽垂纱轻拂,见谢廷玉轻跃上船,转身向他伸手:“来,我扶你。”
他眉梢一挑,“看不起谁呢?如此短的距离,我还不至于掉到水里。”
只见他轻轻一跃,稳步落在船板之上,衣袍随风扬起一个优雅弧度,宛若掠水的鸿雁。
船娘方欲上前,姬怜忽道:“我来划便是。”
谢廷玉微讶望去,却见姬怜已接桨在手,只得笑道:“那便有劳怜怜辛苦划船了。”
水漾涟漪圈圈荡开,小舟顺流轻移。河道上人影绰绰,灯火投波,碎光摇曳船畔。
舟渐入暗处。
姬怜搁桨落座,帷帽忽被轻轻摘去。二人相依并坐,身影交叠投于舱板。河畔枝桠黑影纵横,疏落掠过眉眼,暗色中唯闻彼此呼吸清浅。
他抬眸与谢廷玉四目相对,呼吸交融。随意搭在船板的手指无意识蜷紧,心跳如擂间,期许地望着她缓缓贴近,却又恶意地停于咫尺。
喉结轻滚,姬怜望入她眼底促狭,舌尖轻舐干涩下唇:“为何不亲?”
“等你来亲。”她亦是低声回,牵住他的手,肆意在他掌心勾画。
“你真的好坏好坏,榻上是,船上也是。”
姬怜十指扣住她的手,唇瓣相贴的刹那阖眸纵容,任她长驱直入,如潮漫堤,卷尽他所有呼吸。
枝影婆娑下,两道身影紧密相缠。静水流深中,小舟随波轻荡,唯闻唇齿交缠细响,还有那缠绵悱恻的水泽啧啧声。
姬怜指腹戳下谢廷玉的脸颊,舌尖描过她湿润唇瓣,“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什么事?”
“待回到建康,你要把我放在哪里?”
“什么放在哪里?怜怜,你在说什么?”
“就是——”
姬怜与谢廷玉额间相抵,手扶在她腰侧,低声急道:“若是回了建康,你要把我安置在哪一处庄子里?还是你会在城中给我购置一处房屋,那你日日会过来看我吗?”
谢廷玉闻言,细细咀嚼片刻,“你的话怎么听起来倒像是外室在讨名分。”
“什么外室啊,谢廷玉,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姬怜恼得掐她腰侧。
谢廷玉无辜地眨眼,“分明是你要我置庄购宅,怎又怪到我头上?”
此时,小画舫已漂至饶河最热闹的地段。
此处多的是花枝招展的大型画舫,画舫上各类精美宫灯照耀,霎时将暗夜照得恍若白昼。
明辉骤然洒落二人周身。
姬怜鼻尖轻哼两声,“某人真是好不要脸。明明说要对我负责,如今不过问我该住何处,你却拿外室来挤兑我……”
他一扭头,决意不去理她,“谁要当你外室了!”
谢廷玉低笑两声,伸手轻扳他肩,“不过是同你开玩笑,怎地就生气了。”
又推推他脊背,见仍不回头,便道:“真是逗你的。大度的美郎君,可愿转头瞧瞧我?”
当真扭过头。
却见姬怜神色肃然:“我似乎瞧见了不该在此之人。”
姬怜倾身过来,在谢廷玉耳畔低语:“快看右侧画舫顶层。”
谢廷玉抬首,凝眸看去,但见一华服女郎左拥右抱两名俏郎君。
此人是先帝的第七女,姬鄞。此人性情纨绔,昔日常纵情山水,先帝薨后依遗诏外放庐陵郡。按大周律,未得圣令宗亲不得擅离封地,纵使想要年节朝觐亦需特诏方可入京。
此等擅离行径,往重里说便是藐视皇权。若传入姬昭耳中,足可当场鞭笞百杖。
姬鄞浑然未觉下方两道视线紧锁,只沉醉于左右郎君的温存之中,放声笑道:“你二人随我同去建康!保管让你们……”
话音未落,一人急端着一盘糕点奔出,将一块甜糕塞入姬鄞口中,强硬地搀其入内,好言相劝:“殿下慎言!有话不妨入内细说——”
那人居然是陇西李氏的李善长。
此人不在建康,居然来了此地?
谢廷玉扣颔沉吟:“后头出来那人我识得,是陇西李氏的家主。她怎会在此?竟还敢私带外放宗室。当真活腻了不成?”
姬怜摇头,“她方才还说什么同去建康,我深知皇姐绝非宽仁到会无故召宗室入都城之人。”
二人返回驿馆,姬怜戴帷帽先行入房。
谢廷玉方踏进门,便被袁望舒一把拉住。姬怜在门内瞥见二人交握的手,默然阖门留出空间。
“何事?”
袁望舒扬起一封信笺,神色肃然:“我夫郎有孕了。”
门内偷听的姬怜骤然一怔,
心头千回百转,下意识绞紧袖中的帕子。
“啊……恭喜你喜当娘。”谢廷玉拍拍袁望舒的肩,“那要不你早日回去建康亦是可以的。莫要让你的夫郎等急了。”
袁望舒却摇摇头,语气笃定:“既然答应护你周全,你若不回,我亦不回。”
“真的假的?到时候要是你夫郎怪起来,我可是会把锅全甩你身上。”
袁望舒又拿出另一封信笺塞到谢廷玉手中。
谢廷玉展开一看,纸上大字赫然写道:“建康有要事发生。阿姐,见此信,速回,速回,切记携玉而归。”
袁望舒指尖轻点“玉”字,意味深长:“这分明是在催你一并回去吧?”
谢廷玉通读几番,沉吟片刻后,将方才在画舫上所见之事全盘托出。
袁望舒眉心紧蹙:“若无宗室殡天之类大事,外放宗亲私离封地已属蹊跷,竟还有建康士族相伴。简直匪夷所思!”
“缚雪不是那等儿戏之人,他如此说,定是有事。”
谢廷玉指尖摩挲信笺,断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待鄱阳郡土断事宜落定,我与你抄小道密径速返建康。”
第114章
“爹爹,我今日穿这身好看吗?”
姬洵穿着崭新的裙袍,手臂张开,于谢鹤澜身前转一圈,小手指着衣襟上的绣样,“爹爹快看,上头有仙鹤,有麒麟,还有好多漂亮的纹样呢!”
自姬怜出嫁外邦以来,谢鹤澜脸上便再难出现一抹笑意。此刻,他勉强牵起嘴角,“好看。待会在宴会上吃席,莫要弄脏了。”
“洵儿知道。”
姬洵蹦跳着向外跑去,至殿门忽又回首:“爹爹,我先去麒麟殿了!”
几名贴身宫人即刻垂首趋步随行。
袁缚雪手提药箱自侧殿而出,向谢鹤澜躬身一礼:“贵君,今日平安脉已请毕,您可赴宴了。”
谢鹤澜先前几步,牵住袁缚雪的手,温声道:“按姻亲论,你亦是洵儿的小叔。不若随我同往?此番亦是特为你设了座席。”
“多谢贵君厚爱。”
姬洵步履轻快地穿梭于朱红廊下,窄道间迎面撞见手捧紫檀托盘的宫侍。
众人顿时面露惊惶,纷纷侧身让道,低呼:“殿下当心!”
姬洵回首看着她的贴身宫人,挥手扬声笑道:“你们跑得真慢,再跑快些!我才不会等你们呢!”
甫一转身,眼前尽是一片绛紫色,袍服前襟绣着一对展翅升颈的仙鹤。姬洵抬首,不由退后几步,当即双手拱手行礼,“见过袁大司农。”
袁照蕴含笑颔首:“闻今日乃殿下生辰,蒙圣上恩典,特来赴宴。殿下可是同往?”
姬洵点头,“大司农要与我一起吗?”
“承蒙殿下不弃。”
一长一幼并行廊下,宫人皆垂首缓随其后。
自姬洵知事起,谢鹤澜从未隐瞒其生父乃已故袁氏凤君,故她深知袁照蕴实为外祖母。然孩童的本能使然,她潜意识里却并不愿与这位外祖母过于亲近。
姬洵悄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几分。
“不知殿下近日可在温习何书?”
姬洵心底对这位外祖母的抗拒又重了几分。为何每次独处,总要问她功课?她不喜欢老是考教她功课的长辈!
迫于长辈的威势,加之袁照蕴实则亦是她的老师,姬洵只得挑些熟悉的内容应对。
说着说着,她忽然察觉,自己与袁照蕴已不在通往麒麟殿的长廊上。抬首一望,这是通往城阙高处的青石径。顺着此路而上,登上石阶,便能立于皇城最高点。
她仰见袁照蕴含笑的面容,心底陡然窜起寒意。
大司农,为何要带她去往城阙之巅?
“大司农,我们要上去吗?”她声音怯懦,不由回头张望,却惊觉随行的贴身宫人不知何时已然消失。
袁照蕴伸出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殿下,这是臣为您准备的第一份生辰贺礼。立于高处,便能将整座巍峨皇宫尽收眼底。您难道不想看看吗?”
姬洵却迟迟未伸出手,小小的眉眼皱成一团,满脸纠结与惶惑。
袁照蕴面上依旧含笑,然眼底却闪过一抹森寒的决绝。她心想,只需在此处推姬洵一把,不死亦必残。大周绝不会容一位残疾之人作为储君。
念及此处,袁照蕴低低叹息。云清,你会怪我么?可这是为了汝南袁氏的万世宏图啊。区区一个孩童的命数,与我袁氏家族的兴衰盛衰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云清是袁照蕴已故长子的名讳。
正当姬洵迟疑着将小手放入袁照蕴掌心之际,忽闻一声疾呼:“殿下!”
她侧眸望去,只见谢清宴面色冷峻大步而来,身后紧随数名绯袍官员。
她倏地将手收回,萦绕在心尖的害怕也在此刻消弭。
姬洵倏地抽回手,心中恐惧霎时消散,唤着“太傅”奔至谢清宴身旁,紧紧攥住其手急道:“您终于来了!”
她捏捏谢清宴的手指,小声道:“方才大司农说要带我去高墙之上看看皇城,可是我不想去。太傅,快带我去麒麟殿吧。”
众绯袍官员近前行礼,谢清宴冷视袁照蕴:“大司农,时辰已晚,风景来日方长。”遂俯身对姬洵道:“殿下随臣赴宴。”
袁照蕴神色自若收回手,与她们一道前往麒麟殿。
至殿门处,姬洵见那几个失职宫人,怒冲冲斥道:“方才为何不紧随?若我出事,你们担当得起么!”
宫人们齐齐跪地,战战兢兢叩首道:“殿下饶命!我们方才分明紧跟在殿下身后,只是不知怎的,半路骤然窜出一群人,硬生生拦住去路。等我们拼命挣脱再追上来时,殿下已不见踪影。”
姬洵哼一声,小手一摆,“今日是我生辰,现下暂且不罚你们。待回了蓬莱殿,我要你们一一给我当马骑。”
“是。”
宫人们垂首,亦步亦趋地跟着姬洵进殿。
袁照蕴方欲抬步,一股力道却骤然攫住她的手腕,力沉如铁,几乎要嵌入骨节。她侧首,目光撞上谢清宴冷冽如霜的眼。
“谢大司徒,你这是何意?”
“何意?”谢清宴指节再度用力,“你心中难道不比我更清楚么?”
袁照蕴低声道:“谢大司徒怕是误会了。臣不过想带殿下领略我大周皇城巍峨。陛下膝下唯此一女,将来必承储位,提前熟悉宫阙有何不妥?”
“不过是一孩童,大司农何必如此耿耿于怀?”
谢清宴怒甩其腕:“我倒要问大司农,近日将青鸾军安插于禁军之中,又调亲信入金吾卫,究竟意欲何为!”
袁照蕴揉着手腕,似笑非笑,“我虽为大司农,虽不掌皇城安保,然心系皇室安危。此番调度皆为加强防卫,大司徒何必惊慌?”
一甩其袖,袁照蕴入殿,随宫侍指引入座后,谢清宴亦一道坐下,“你要做什么,你心知肚明。我只想同你说,这天下没有纸能包得住火,你心底所谋,旁人也能窥得一二。”
“哦?”袁照蕴抬袖,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茶,唇角含笑,“难不成大司徒已经备下应对之策?我记得,你们谢氏麾下那支北府军,可是听命于谢廷玉,而不是你。”
谢清宴闭息凝眸,缓缓环视周遭一圈。此处禁军林立,戎装肃穆,皆持长戟而立。只是,她心中不禁一沉。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忠于皇室的,又有多少早已暗投袁氏?
殿外一声高唱,“陛下到——贵君到——”
众人起身,躬身迎接姬昭,谢鹤澜一同入殿。
只见二人入座,姬昭开口笑道:“今日是我家洵儿生辰宴,还请诸卿不必拘谨,快快落座吧。”
丝竹声起,宫侍们鱼贯而入,手持紫檀托盘,托着色泽鲜亮、香气扑鼻的佳馔
姬洵见那满案美食,早已把方才高墙上惊惧之事抛诸脑后,小手急急拿起象牙箸,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埋首大快朵颐。
姬昭面含笑意望着姬洵,侧眸却见谢鹤澜仍不动筷,当即面色沉凝:“今日洵儿生辰,你也要这般扫兴么?”
谢鹤澜执起一杯果
酒,向姬昭虚敬一礼,掩袖饮尽:“臣侍非是有意扫兴,只是昨夜惊梦难安,今日实在食欲不振。”
如今二人表面关系难以维持,而姬昭也有多日未摆驾蓬莱殿了。
宴会之上,众人可随意离席走动,甚至有人亲手捧着生辰贺礼,恭恭敬敬送到姬洵面前。
期间,有人献上一颗彩漆描金的蹴鞠球,也有人奉上一套程亮耀目的骑射服。
直至一名宫侍双手环抱着一只封闭的檀木盒,缓缓呈到姬洵几案之前,恭声道:“此乃众多士族竭尽心意,为殿下精心所选之礼,还请殿下亲启。”
下一瞬,只听席间骤然炸响一道尖锐的孩童惊叫声。
谢鹤澜倏然起身,只见姬洵泪眼踉跄奔来,扑入他怀中紧搂其腰,小脸深埋腹间浑身剧颤,泣不成声。
他冷眼循声望去,只见地上滚落着一颗人头。那人面容狰狞,双目圆睁,血迹斑驳干涸,显然已死去多时。
一声尖叫,将原本热闹的殿中气氛瞬间撕裂。
宴席顿时鸦雀无声,乐师仓皇停下手中弦音,原先觥筹交错的宾客亦全数僵住,惊惧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上。
姬昭眯起双眼,神色猝然一沉。待看清那东西后,她蓦地雷霆震怒,手中酒盏砰地一声甩落在地,酒液四溅,瓷片四散。
她眼底阴鸷骤起,冷冷扫视在场诸人,厉声喝道:“诸卿!这又是何意?为何要以一颗人头,来当皇女的生辰贺礼?!”
她声音如雷,殿内死寂一瞬。
“你们……”姬昭一字一顿,寒声逼人,“莫不是……要明目张胆造反!”
声落之间,皇帝身后的金吾卫刀光齐闪,团团护住御座。
席间有毫不知情者当即跪地出声,以表忠心。
“陛下,这事臣不知啊!”
“陛下,臣今日所送之礼是一支翡翠玉石笔,绝非此等骇人之物!”
“陛下,臣对皇室的忠心日月可鉴啊,陛下!”
谢清宴默然侧眸,见身旁那人整袖起身,缓步至宴席中央拱手道:“陛下,臣识得此头颅来历。”
姬昭目光如刃,寒声道:“大司农,此事你是否有参与谋划?”
袁照蕴避而不答,只道:“陛下,此乃会稽郡虞氏家主虞仪之首级。由陛下亲封的土断督查使谢廷玉亲手斩下,悬于虞园门外示众。自谢大人离郡后,便有人将其首级送至建康。”
“谢大人虽行事雷厉,然此举寒尽士族之心啊,陛下!”
姬昭怒然拂袖,“当真狂言!身居高位竟不识大体!朕推行土断之策,非仅为固国本,更为惠泽黎民。你身为大司农,岂看不出此策乃万民之福!”
袁照蕴撩袍,跪伏于地,一副痛心疾首神情道:“陛下!臣岂不知土断可为国聚财?臣又岂不知黎民之苦?然则,谢廷玉所为,非为土断,实为族断!是掘我朝立国之根基,毁陛下社稷之栋梁啊!”
“今日虞氏之首可悬于门,明日!我汝南袁氏、太原王氏,高平郗氏……满朝文武,天下士族,谁人之首不可悬?”
及此,袁照蕴抬首,目光如炬地紧盯着姬昭,“臣恳请陛下,下诏召回谢廷玉,夺其节钺,付有司勘问!”
姬昭袖腕一振,将案上珍馐一应尽扫于地,声色俱厉:“这就是你今日的意图?还是……”她目光横扫满殿,指着诸座,“在座诸卿,竟还有谁与她一般心思?”
话音未绝,便见陆续有人自席间起身,低首跪下,随袁照蕴同声附和。顷刻之间,席下竟已有过半之数伏地。
“好啊!好啊!好啊!”
姬昭仰声大笑三声,笑中带寒,“你们这些世家大族,朕不过削去你们些许权利,便这般锱铢必较。那……若是朕偏偏不允呢?”
袁照蕴冷声道:“如此,便只好请陛下退居别宫,另立一人来荣登天子之位。”
“你们居然要逼宫?”
“你们胆敢逼宫?”
姬昭不可置信,声嘶力竭怒斥:“金吾卫呢!禁军呢!将这群乱臣贼子统统诛杀,不留半分余地!”
铿锵的刀锋齐声出鞘,紧接着是沉重而急促的铁靴踏地声,夹杂着甲叶相击的铮铮之音。殿门轰然大开,潮水般涌入大批军士。
然则,局势瞬息翻转。
其中一部军士方才入殿,立刻刀锋调转,对准御座上的姬昭,杀机凛然。而另一部,却森然列刀,矛头直指袁照蕴与跪伏诸臣。霎时刀光交错,敌我莫辨。
只见为首者甲胄鲜明,腰悬佩刀,正是新任汝南袁氏出身的金吾卫统领!
殿内轰然乱作一团,尖叫声与利刃入肉声交织迭起。
谢清宴倏然起身。虽早有布置,未料袁照蕴埋伏之人竟如此众多!急令亲卫护着谢鹤澜、姬洵、袁缚雪等眷属退避。那些军士目标只在姬昭,见儿郎惊惶退避,并未刻意阻拦。
然其中有死士得密令不留活口,竟挥刀斩向姬洵。金吾卫疾步上前格挡。
今日赴宴者虽有桓斩月、王兰之等武将,但此刻正血战于殿中,难以脱身,少有人能及时护住幼女。
姬洵慌乱奔逃间一跤跌倒,回首只见两人环首刀高高举起。她失声尖叫。电光火石之间,一抹雪亮的大陌刀横空怒劈,瞬间将二人拦腰斩断。血瀑喷溅朱墙,触目惊心。
蹄声如雷骤至,姬洵抬首,见一匹墨身雪蹄骏马载帷帽人疾驰而来,其后紧随一队兵士,那陌刀女将亦在其中。
来人翻身下马,一把拉起姬洵急道:“她们欲取你性命!快随我走!”
姬洵泣声攀住那只手,哽咽喊道:“是你吗,小叔?”
帷帽下的人微颔首,正是姬怜。他一把将姬洵抱上马背,沉声道:“我是通过宫中密道来的。此地不可久留,快随我走!”
——
谢廷玉由于土断之策,迟来几日入城,但偏偏这么凑巧,入城的那一日就是姬洵的生辰宴日。
方一入城,她便撞见数支部曲疾驰向皇城而去,其中就有陇西李氏等名门士族的人马。皇宫本有金吾卫与禁军守护,何以骤然用得这些外族部曲?
这很明显是大不对劲。
谢廷玉当即决意入宫。
“我知道有一条密道,比她们更快。”姬怜疾声道,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眼神清亮坚定,“让我同你一道去,我能助你。”
“怜怜当真是我最爱的解语花。”
由姬怜在前头领路,从密道进入皇宫,期间又分成三小队,由谢廷玉,姬怜,袁
望舒各领一队。
谢廷玉一队直奔城墙,她需先占得高点,看清大局。甫一登临,却恰好撞见老熟人。
但见数支士族部曲簇拥驷马高车入城门,率先踏出的正是擅离封地的姬鄞,其后跟着李善长。
姬鄞放声道:“我要在这皇宫内骑马,从今日以后这是我的地盘,那我自然想干嘛就干嘛。”
谢廷玉吩咐:“把我的弓拿来。”
宇文玥将弓递给谢廷玉,兴奋地看着她张弓拉箭。
太好了!又能见到王璇玑射箭了!
只闻空中簌簌声,李善长脸色大变,惊声道:“殿下小心!”
箭矢如流星疾掠姬鄞耳畔,带起一阵剧痛,血珠倏然溅落。
李善长抬眸望去,但见城墙上下皆立甲胄之士。城楼中央盾阵护卫一人,披弓执甲,英姿凛然。
那人看得极其眼熟啊!
李善长颤抖着嘴唇,“谢、谢廷玉……”
谢廷玉纵声长笑,居高临下喝道:“李大人,别来无恙!可是未料我竟现身皇城?”
姬鄞久离建康,全然不识谢廷玉。自那夜士族叩门,言及欲逼宫另立新君,她便昏头昏脑赶来,全然没想到途中要先摸清朝廷值班之人。
所以说,她真的是个十足十的蠢包。
她依然坐在马上,扭头看着李善长,“这人谁啊?”
见李善长不得回应,姬鄞便扭头看向谢廷玉,“你是谁啊?”
“我?”谢廷玉动用肺腑之气,高声回答:“吾乃武安侯,陈郡谢氏谢廷玉是也!”
一路上,谢廷玉都在揣摩迎姬鄞出封地的真正意图。此刻立于城墙之上,麒麟殿前的混战景象尽收眼底。她凝眸细看,见到姬昭额角渗血,形容狼狈,而四周军士仍如潮水般不断向她扑去。
再看看底下这蠢笨如猪的宗室,谢廷玉大抵是猜到这群士族的意图了。原来今日是她们谋划的逼宫之日啊!
谢廷玉扬声从容道:“你就是她们新选出来的新帝吗?”
李善长手心直冒汗,正欲把姬鄞从马上扯下来,就听她亦高声回道:“是啊。你这什么候也是来城中接应我的吗?”
谢廷玉闻言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淡淡道:“你猜错了,我是来取你性命的。”
话音未落,她反手自箭囊中抽出一支雕翎箭,挽弓如满月。箭矢离弦时发出一声锐鸣,犹如寒星破空,直取姬鄞左目。
姬鄞猝不及防,痛呼一声,左目已是鲜血淋漓,整个人从马背上重重栽落。
李善长浑身如坠冰窖,两股战战,听得城墙那人又道:“李大人,你们要挑个新皇帝,找个这么蠢的可不行啊!”——
作者有话说:woc
我当初开这本是真的很想写到40w
没想到真的写到40w
那以后我就很有可能其他作品写到50w,60w([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115章
一干文官护着家眷仓皇避入偏殿暂避战火。
此处较为安全,且内中多为男眷,谢清宴等官员不便入内,只静守于殿外。
谢清宴看着一头戴帷帽的男子突然骑马出现,将姬洵救下,虽不识此人,但见姬洵紧握其手的依赖之态,心知应是可信之人。然当她望见北府军中那些素来只听从谢廷玉调遣的将士竟紧随其后,倒是很一头雾水。
这男子究竟是何身份?为何能号令谢家将士?
正思忖间,只听那男子扬声吩咐:“你们就在此处守着,切莫让任何不法之人闯进去。”
张燕当即拱手应命,挥手示意麾下谢氏亲兵列阵守候。
姬怜牵着姬洵,甫一跨过门槛,便闻殿内人声嘈杂。有后宫侍君低声啜泣,更有人厉声指责袁缚雪:“你们汝南袁氏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竟敢当众行清君侧之事!”
袁缚雪垂眸不语。
另有一人慨然发声:“袁郎君,汝南袁氏在建康如日中天,本可安享尊荣,何苦掀起这般风波?我观那位谢娘子当真是一心为民,此前她的种种政绩我们亦都有目共睹,何以招致你们袁氏如此记恨?你们如今带头发难,岂非自毁门楣,更陷天下于动荡?”
“住嘴。”
一道清冷声音倏然响起,打断了殿内争执。
谢鹤澜移步挡于袁缚雪身前,“袁郎不过一介医官,平日尽心侍奉宫闱,何以窥得朝堂机密?再者,商议此等要事,难不成还要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么?”
那人顿时语塞,只道:“贵君教训的是。”便再不敢多言。
“爹爹!”
姬洵撒腿跑向谢鹤澜,一把抱住,又伸手牵住袁缚雪的手,“那人只不过是怒火攻心,说出来的话不过脑,你莫要放在心上。”
袁缚雪道:“多谢殿下关怀,缚雪未做过的事自是不会往心里去。”
“这位是?”
谢鹤澜诧异地望着那位头戴帷帽,向他迎面走来的儿郎。待对方轻掀帷纱露出一角面容,他不由轻呼:“怜郎,你怎会在此?”又惊又喜地执起姬怜的手,“你如何从北秦脱身?”
姬怜回握住他,低声应道:“是谢廷玉亲赴彭城,将我从北秦人手中夺回。”
言罢,他抬眸看向袁缚雪,“她同我说,是你送的信。多谢。”
袁缚雪眸光微动,将姬怜上下端详一番,语带深意:“看来我这封信,倒是让你占得了先机。”
这番话让姬怜耳尖一红,不由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履。
谢鹤澜语带关切,“可若是将你抢回,为何北秦使团如今都一声不发?”
姬怜摇头表示不知,转首望向殿外。
那个方向,正是麒麟殿所在。
他道:“今日能及时赶到建康,也多亏袁郎传信。见你们都安然无恙,我便安心了。但……谢廷玉尚在外平定乱局,我不能在此坐等,我要去寻她。”
姬洵急急拉住他的衣袖,“小叔何必亲身犯险?老师武功高强,定能化险为夷。”
姬怜眸中掠过一丝坚定,掷地有声:“纵然知道她武艺超群,但只要她身在险境,我便无法安心。我要陪在她身边,无论她要面对什么。”
说罢,他转身离去。一阵清风穿堂而过,拂动他帷帽上的轻纱,那道背影显得既决绝又孤清。
“我也同去。”
袁缚雪快步跟上,与姬怜并肩而行。
麒麟殿前已是一片狼藉,尸横遍野。
满地残肢断骸触目惊心,猩红的血河在地面蜿蜒流淌,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不少参与今日/逼宫的士族原以为只需联名上书,逼皇帝签字退位便可了事,何曾想过竟要动刀兵、见血光?
安逸日子过得太久,突然见此血腥场面,倒真叫她们有些不适应,更何况还要她们亲自上前?
一些胆怯的士族早已抱头鼠窜,躲进不知哪处的灌木丛中,瑟瑟发抖。
当袁望舒赶到麒麟殿时,心神俱震。
护卫姬昭的金吾卫正与袁照蕴麾下的将士厮杀在一处,刀光剑影间血肉横飞。
她万万没有想到,挑起今日事端的,竟有她的母亲在场。
袁照蕴虽久未征战,但当年军中磨炼的功底犹在,一招一式仍能轻松退敌。她刚从一名敌军咽喉抽出横刀,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她面颊上。侧身躲过突袭的同时,她利落地将偷袭者一脚踹开,转身间,恰与呆立一旁、面色苍白的袁望舒四目相对。
她亦愣住了。
但那也只是短短一息,她便高声喝道:“还不速来支援?”
自古忠义两难全。
袁望舒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她从未想过要反抗皇室,却也不曾预料要与母亲兵戎相见。若她相助母亲,便是背弃君臣大义,难逃天下骂名。可若她护卫皇室,便是将亲生母亲置于死地。
“你到底在等什么?”又是一声暴喝。
这太难了!这到底要她如何抉择?
难怪母亲来信只提及正夫有孕之事,叮嘱她在外的土断之策切莫急功近利。原来是特意为了让她避开今日之局!
咬牙之下,袁望舒猛然举刀,奋力向前。她几乎是闭着眼冲去,将那名侧身欲袭向袁照蕴的士兵一脚踹开,随即反手一抹,横刀寒光闪烁,直直没入另一名短刃袭来的士兵小腹。热血溅在她脸颊上,灼得她心口发颤。
她做不到啊!她真的做不到啊!
再一睁眸,她又见一人挥刃直扑向姬昭,几乎是下意识地飞身上前,一脚踹开来敌,再横刀一转,直直捅入其肩,使姬昭避过那致命一击。
袁照蕴不可置信,厉声喝道:“你在作甚!你是汝南袁氏的人,何以先救我,又去救她们皇室!你当真是……忤逆不忠!”
忽闻一阵如雷贯耳的马蹄声破空而来。
只见一骑当先,马上那人利落俯身,自箭囊中抽出三
支箭矢,挽弓搭箭。三声锐响破风,箭若流星,精准地没入三名举刀者的胸膛,血花轰然炸开。
“尔等受人蛊惑,参与此次清君侧之乱,若此刻仍负隅顽抗,”谢廷玉声震四野,“立斩无赦!若此刻缴械投降,尚可留得性命!”
话音未落,她已飞身下马,腰间横刀出鞘,如猛虎般闯入战阵。身后谢氏亲卫亦紧随其后,杀声震天。
她一招一式凌厉无比,犹如砍瓜切菜,瞬息间又连斩五人。
在场众人早闻谢廷玉武艺高强之威名,听得她方才警告,又见局势骤然逆转,叛军节节败退。当下便有人丢弃兵器,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只求能留得一线生机。
而那些躲在灌木丛后的士族,也被谢氏亲兵逐一揪出,如拎鸡崽般提着衣领,在地上拖行。
局势至此,已彻底逆转。
凡是参与此次清君侧的士族皆被五花大绑捆起来,其中自然包括李善长,以及袁照蕴。
她鬓发散乱,脸上血迹斑驳,身上多处伤口仍在渗血。她抬首望向谢廷玉,神色惊疑不定。此人为何会突然现身建康?
谢廷玉收刀入鞘,朝姬昭拱手一礼:"陛下,乱臣贼子已尽数伏诛。"
“好!好!好!”
姬昭亦是好不到哪里去。
她身中数刀,明黄龙袍已被鲜血浸染得暗沉斑驳,最深的伤口恰在心口附近,另有一把匕首仍插在她的大臂上。她单手捂着伤口,面目狰狞地瞪着袁照蕴,双眼通红,嘶声道:"快将此逆臣就地处……"
未完,姬昭眼前一黑,往后一倒,不省人事。
“陛下!”
“来人!来人!来人!”
“陛下晕倒了!”
谢廷玉只是淡淡扫了姬昭一眼,神色间无半分惊惶,亦未显露丝毫慌乱。
她抬手从容示意士兵将皇帝抬去救治,转身又吩咐亲兵去请谢清宴等官员前来善后。
如此云淡风轻的态度,仿佛这关乎皇帝生死的大事,在她眼中不过寻常。
赶至现场的姬怜与袁缚雪悄然躲在一棵古树后观望。见谢廷玉安然无恙,二人面上不由露出喜色。然而袁缚雪欣喜之余,望见双手反缚、狼狈不堪的袁照蕴,心中又涌起一阵涩意。
待此事了结,等待袁照蕴的恐怕唯有极刑。而今日之局,他袁缚雪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是……
袁缚雪素手轻抚树干,眸中流光微转。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此事,本来就不能成,亦不应该成。他默然走到袁望舒身边,低语道:“阿姐……”
袁望舒扭头,失魂落魄地看着袁缚雪,嘴唇蠕动几下,只是问:“你特意喊我回来,可是知今日此事?”
袁缚雪摇头,“我只是……有预感罢了。”
袁望舒扯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方才没有即刻帮母亲。”
袁缚雪望着被金吾卫押送离去的一干士族,轻声道:“这件事,不论是谁来做,都会踌躇万分。”他转向袁望舒,“我们先回去吧。此次涉事的人众多,想来不会如此快定罪。”
此时,谢清宴等人已匆忙赶至现场。姬昭已被急抬至最近的华盖殿,接到诏令的太医署全署出动,医官们挎着药箱疾步赶往救治。
“还请桓将军速速传令折缨都尉,即刻调派金吾卫加强宫内戒备,严查各殿安危。”
谢清宴沉声吩咐道,又转向另一侧,“速传秉笔使总管,命其率人将麒麟殿等处的残局清理妥当。”
她神情肃穆地分派任务,随即派人前往偏殿护送受惊的家眷出宫回府。
谢廷玉并未离去,静立一旁待命。得到指示后,立即率人仔细搜查麒麟殿及附近宫殿,确保无一漏网之乱贼。
天色逐渐暗沉,谢清宴将宫中各项事宜交予宫人后,转身欲走时,却见方才那位头戴帷帽的儿郎亦步亦趋地跟在谢廷玉身后,二人一同渐行渐远。
姬怜仰首望见园门上方悬挂的匾额,心头不由一紧,轻声迟疑道:“怎地……直接带我回谢园了?”
谢廷玉勒住缰绳,回眸看他,“不带你回这里,还能去何处?”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伸手稳稳扶住姬怜的腰际,助他下马:“把你放在外头,我也不放心。”
此时,韦风华领人急急赶来,见到谢廷玉时,双眸一亮,“娘子怎地从外头赶回来了?”又看到与谢廷玉十指交扣的帷帽儿郎,瞳孔震撼,“这……这位是?”
谢廷玉一把扣住正欲缩回的手,唇角含笑:“等母亲回来,我再与她细说。”
不到两刻钟,一架马车停在谢园门外,谢清宴自车内缓步而下。
韦风华上前躬身行礼,还未开口,便见谢清宴挥手道,“去将廷玉,还有她带回来的那位郎君请来。”
“是。”
谢清宴回到主院,等候多时的谢主君迎上前来,细心为她褪下官服,“你赴宴不久,便听得许多部曲在官道上疾驰的声响,也不知宫中出了什么大事。”
待谢清宴将众士族逼宫之事娓娓道来,谢主君惊诧不已,又仔细将她周身端详一番,“万幸你未曾受伤。”
“今日之事能解决,有赖于廷玉。”
“廷玉?”
谢主君系腰带的手一顿,欣喜道:“她何时从外头赶回来了?”
“不知。”谢清宴握住谢主君的手,深吸一口气,“有件事要同你说。她此次外出回都城,好像还带回来了一男子。”
“谁?”
“不知。”
谢清宴与谢主君同坐于案几一旁。
谢主君将茶盏推至谢清宴手边,温声道:“许是此次土断途中,遇见了合心意的郎君。”
谢清宴蹙眉:“那想必不是世家出身的公子。若是如此,怎会轻易随她来建康?家中长辈可会应允?看来是一普通儿郎。”
话音未落,门扉轻启。但闻木屐声声,两道相依的身影映在宽大的云母屏风上,由远及近,缓缓落在案几一角。
谢清宴方提起茶盏,抬首见来人,手蓦地一松。茶汤泼洒在案几上,顷刻浸湿了她的前襟。
“帝卿殿下?!”
谢清宴罕见地失声惊呼,目光从姬怜泛着绯红的脸上,缓缓移向两人紧紧相牵的手。
“你们、你们……”
往日十六岁便在清谈会上一举成名的谢清宴,此刻竟舌根发僵,半晌才艰难吐出一句:“这……你们、你们这是何意啊?”
“廷玉,你为何会和帝卿如此……”
谢清宴又盯着那二人十指交扣的手。
她震惊万分,这回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方才宫宴上的逼宫乱局已让她心绪纷乱,此刻再见本该在北秦为人王夫的姬怜竟出现在此,脑中更是乱成一锅粥。
“廷玉,你该不会……”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浮现。
谢清宴艰难地开口:“你该不会将人从北秦抢来了吧?”
“母亲,那倒没有。”
谢廷玉拉着早已不知所措的姬怜在谢清宴对面坐下,正色道:“我是在她们尚未出境时,就将人截下了。”——
作者有话说:此刻,没有什么比小谢当场来一句,“是的,我和怜怜之间有个孩子”杀伤力大了(开玩笑的,没怀,若是写怀孕,那也是番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