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20(2 / 2)

——————

给我2500个收藏吧。

真的。

孩子日思夜想,真的很想收藏上个2500(呜呜呜呜,为何我的收藏如此难涨,对不起,是我的文太丑了)

谢谢你,第二本,让我对“冷题材”,“冷频”有了一个比较全新的认知。谢谢你。

第116章

一室的沉默如倾斜进来的月光,铺满内室。

谢清宴与谢主君的沉默,是在默默消化着谢廷玉与姬怜十指相扣带来的震撼。

而姬怜的沉默,则是在冥思苦想该如何让谢廷玉莫要再吐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约莫半盏茶功夫过去,谢清宴终于开口,“你方才的意思是说,你去外头土断过程中,顺道又跑去彭城将北秦的和亲使团搅浑?”

谢廷玉颔首,“母亲明鉴。”

那语气坦荡得仿佛在说“我便如此行事,又能奈我何。”

谢清宴一时语塞,想开口骂都不知道从哪里骂。与谢主君默默对视一眼后,谢主君从袖中取出绢帕,俯身擦拭案几上的水渍,“那……北秦使团何故一点消息都未传出?”

谢廷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许是还在琢磨劫持者的身份。那日我一身玄衣,又特意说了鲜卑语,想必她们尚未怀疑到我头上。”

姬怜局促不安地听着她们之间的交谈。

以往与谢大司徒相见时,他尚是帝卿之尊,彼此间不过是君臣之礼。而今这般对坐,却莫名生出几分新婿初谒岳母,奉茶问安时的忐忑来。

真的是,谢廷玉明明都还没有娶

他嘛!

谢清宴蓦地出声发问,“你们……是何时生出情意?”

上一次如此问,还是谢鹤澜。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如何回答。大抵是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罢。”

同一个问题,却是不同的回答。这番话语却如一颗麦芽糖,悄溜溜滑进姬怜的心田,甜得他心口发烫。

姬怜慌乱地抽出手,端起茶盏,借着宽袖遮掩连饮数口,声若蚊蚋:“嗯……诚如她所言。”

谢清宴再度陷入沉默。虽按祖制,迎娶帝卿者不得入朝为官,可谢廷玉此番是暗中劫亲,北秦尚未发声,大周境内也无人知晓内情,眼下倒是暂且无妨。

但在大周众人眼中,姬怜早已远嫁番邦,断无可能再以真容现身人前。这当真是一笔糊涂账!

这、这分明是在明目张胆地占帝卿的便宜啊!谢廷玉将人带回府中,莫非是要将这小郎君一辈子藏在此处,令他永不见天日?你谢廷玉为美人勇往直前虽显魄力,可这般行事,未免太过任性妄为!

谢清宴破天荒地生出“当初真不该让谢廷玉少时去上清观修行”的念头。道法没修得几分通透,行事反倒愈发恣意张扬,莫非真是自己教养失当之过?

谢主君早已过了情窦初开的年岁,但见姬怜耳尖薄红,颈间泛粉的模样,便已心下了然。

大抵又同为男子,心生怜爱之意,他温声解围:“既然如此,来者便是客。今夜便让风华为你另备一间厢房罢。”

“多谢伯父。”

“不用。”

两人异口同声道。

余下三人皆是一怔,却听谢廷玉坦然道:“怜怜不若就与我同住一房。”说罢又特意补上一句,“并非只是今夜,是往后都与我同住一房。”

轰然一下,谢廷玉只觉身旁的姬怜整个人如同在火上炙烤一般,已经被烧熟了。

姬怜此番已经头都要抬不起来了。这句话不就是明晃晃地在暗示……在暗示她们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嘛!

谢廷玉,你怎能如此!他难道不要颜面的么?

谢清宴与谢主君全然未曾料到此番对话竟是如此走向,皆不由地睁大了双眼。

一股夹杂着错愕与难以置信的沉默再度在室内弥漫开来。

谢清宴不得不端起茶盏,将其中茶汤一饮而尽,借此平定内心的惊涛骇浪。

“其实今日来是想与母亲,父亲一同说明白。”

谢廷玉从容道:“我与怜怜情投意合,绝非儿戏,还望二位成全。若您二位执意反对……”

说到此处,她嘴角一撇,抚着心口作伤心状,“那我便只能学那些个风流女冠,看破红尘,回我的上清观修道去了。”

“收起你那做作的模样。”

谢清宴冷哼一声,手中茶盏重重落在案上,“你如此强硬地将他拐到我们这儿,你也不问问人家帝卿是否愿意。再者,你强行将人留在你房中……你……”手指颤抖地指着谢廷玉,“你究竟意欲何为?”

“自然是要娶他。”

余下三人又一愣。

谢廷玉诚恳又笃定,“我带怜怜来见二位,就是以表我的心意。还望母亲,父亲之后莫要让我去什么贵女郎君相看宴了。”

许是脑中那团沸腾的粥骤然炸开,谢清宴忍不住扶额出声,“哪有你这般未行婚仪,便要与人同宿一房的道理?这岂合乎礼法?”

姬怜闻言不禁回想起与谢廷玉的种种过往。从初相识时两人一同躲进衣柜,到如今未通媒聘、不循纳采问名之礼便直接登门,没有一件是合礼法的。

“若我拘泥礼法,怜怜早已到了北秦。母亲,非常之事当行非常之法。”

谢廷玉陡然扭头望向姬怜,温柔款款道:“怜怜,那你想今夜睡在哪里?”

对面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姬怜脸上。

姬怜藏在小案下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带。

自鄱阳郡一路疾驰建康,她们日夜兼程,时常夜宿荒野,连独处片刻都成了奢望。细细算来,他与谢廷玉已有十余日未曾好好相伴了。

他确实想与谢廷玉在一处。

他想要亲亲,抱抱,还有贴贴。

呜呜呜,都怪谢廷玉,都是她把他调/教成这样的!并非他本性如此!他很无辜的!

姬怜忍不住膝盖摩挲,断断续续地低声道:“我、我听玉娘的。”

……玉娘?玉娘!居然喊谢廷玉为玉娘?!

二老又被震撼到了。

谢主君在案下轻轻握住谢清宴的手,望着她铁青的脸色温声劝道:“莫要为难孩子们了。自古姻缘讲究两情相悦,你也是过来人,难道看不出帝卿对廷玉的一片真心?”

谢清宴低声斥道:“这成何体统?谢氏乃建康名门,岂能做出未成婚便诱拐郎君之事?这、这与私奔何异!”

“那还能如何呢?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

谢主君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姬怜尚平坦的小腹,悄悄捏了捏谢清宴的掌心,“说不定早已珠胎暗结。即便今夜不让她们同房,难道廷玉就不会半夜翻窗而入?”

一言惊醒梦中人。

谢清宴难以置信地再度扶额,“这孩子何时养出这般无赖性子?我们两个可并不是这样的人啊!怎么一点都没随到我们?!”

谢主君轻推谢清宴,嗔怪道:“我们自幼不在她身边,性子既已养成,又能如何。你快去小厨房看看,让风华吩咐人传膳。”

他又转向谢廷玉与姬怜:“方才宫宴上想必受惊了,我命人新备了些菜肴,你们多用些。”

于是四人一同用膳。

至于席间是谁见姬怜主动为谢廷玉布菜而频频摇头叹息,又是谁吃得兴起,竟直接执勺喂美人喝汤,这些趣事,容后再叙。

许是刚入夏,闷热多日的建康骤然响起惊雷,霎时间雨丝纷飞,斜扫入长廊。

谢廷玉走在外侧,以身挡去飘入廊内的雨滴。

姬怜牵着她的手,轻声嘟囔:“幸好有伯父为我们说话,否则今夜我怕是留不下了。”

谢廷玉低声笑笑,“那你且说句真心话,难道不想与我同处一室?”

姬怜湿润的眼眸中星光流转,指尖悄悄在她掌心轻划,“想的。”

谢廷玉驻足,“有多想?”

“很想很想。”

倏地,谢廷玉拉着他在廊下奔跑起来。两人衣袂翻飞,青丝随风飘扬,溅起的雨珠在裙裾间跳跃。跟在后面的侍奴们面面相觑,只得加快脚步追上前去。

门扉推开又阖上。

昏暗的房内未点一丝烛火,两人跌撞着闯了进来。

下一瞬,浓厚的沉水香混杂着炙热的呼吸扑面而至,侵略般包裹住姬怜。

姬怜抱紧谢廷玉,喘息急促,“谢廷玉,抱紧我。我想要你的气味,让我全身上下都沾满你的气味。”

他濡湿的舌尖在她口中被肆意牵引,仿佛整个人都被逐寸攫取,逐寸一一侵占。

宫绦、大袖衫……一件件,拖曳一地,直至一扇宽大的琉璃屏风与一块矗立于地的大铜镜前。

镜面冷光映照,两人纠缠的身影清晰落在其上,呼吸急促交缠。

又是一声轰隆巨响,盖过室内的水泽黏腻声与断续喟叹,天际银光一闪,将内室映得纤毫毕现。

姬怜被强行按着转头,目光死死锁在铜镜上。

银光照亮每一寸春/光,清清楚楚。

他呜呜咽咽。

“你好坏啊……”

“谢廷玉,你怎么这样?”

他羞涩得几乎想将眼眸紧闭。

可脖颈上的手一收力,他被迫抬首,眼睫颤抖,却仍不得不凝视镜中那副无处遁逃的身影。

“你是第一日认识我吗?”谢廷玉掐着姬怜的腰侧,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青紫痕迹,“我不是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吗?”

突然覆上的唇舌又一次将他喉间的喘息湮没。

谢廷玉俯身而下,动作丝毫不歇,双手与他十指紧扣,按在两侧,让他整个人被牢牢绞困,吻着他的唇。

她居高临下凝望着他,只见他鬓间、额上尽是细汗

,就连他的睫毛都被泪水濡湿了。她怜爱地在他绯红的眼尾落下一吻。

摸索到被衾,盖住两人身躯。

窗外雨势,本只是零星小雨,不知何时已化作狂风暴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枝叶,轰隆雷声一声紧似一声,震得天地俱惊。

姬怜迷迷蒙蒙睁开双眸,声音哑得不行,“雨好似落得越来越大了。”

谢廷玉将姬怜湿漉漉的,贴在颊上的发拂到耳后,“夏季,总是如此落雨的。”

两人额间相抵,沉沉睡去。

如此,姬怜住进了长好院,亦很自然地融入了谢园的生活。

长好院中皆是韦风华精挑细选的仆从,个个口风严紧。更何况姬怜先前在谢廷玉养病期间虽日日探访,却从未张扬身份。

下人们只知,这位曾在少主人危难时日夜相伴的郎君,如今已是少主人的枕边人。

虽不知是何身份,又未办婚仪,未行大礼,他却俨然以正君之姿居于少主人房中,连衣衫都已并排悬于谢廷玉的衣橱里。

侍奴们皆心领神会地以正君之礼侍奉姬怜,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如此这般,不过住进第三日,姬怜便自然而然地接手打理起谢廷玉的后院事宜。

姬怜手持书卷,闲坐于廊下栏杆处。忽闻天际传来几声闷雷,抬眸望去,虽方才未时,天色却已昏沉如暮。

自归建康以来,这天气总是这般阴晴不定,想来又是一场雨要来了。

忽闻几声脚步声,姬怜抬眸看去,却见绛珠后头领着几位侍奴,共同抬着一口箱箧而来。

姬怜起身,于他们一同步入室内。

“这是何物?”

绛珠答:“这是袁家三郎君送来的,说是谢大人所要之物。”

三郎君三个字让姬怜心头一紧。他指腹轻抚书页边缘,垂眸凝视那箱箧,轻声道:“那便等她回来时,我们再一同打开看看罢。”

不过两刻,谢廷玉从外归来,肩头还缀着细密水珠。

姬怜自然地抬手拂去水珠,熟练地解开她的蹀躞带,为她褪下微湿的大袖衫,又取来对襟短襦替她换上,“与崔元瑛她们玩得可算尽兴?”

谢廷玉舒展双臂,任他伺候,“嗯,与她们喝了几杯。”

姬怜凑近轻嗅她唇间酒香,指尖不经意地缠上她衣带,“方才袁郎送东西过来了。那是什么?我能看看吗?”

“这么快就送来了?”

谢廷玉脸上一喜,顿时拉着姬怜坐下,将箱箧打开。

姬怜好奇地看着谢廷玉从里头拿出来——

只见第一书册上写着《玉房秘诀》四字。

谢廷玉翻阅数页,寻到所需内容,递至姬怜面前,指尖轻点文字,缓声念道,“取初生羔羊盲肠为上品。先以灰汁浸渍三昼夜,刮净腠理,再三浣之,至若轻云透月,阴干备用。男子用之,可绝珠胎之虑。”

姬怜不自觉地攥紧衣袖,见谢廷玉又从匣中取出五只薄如蝉翼、洁净剔透的长长套子。

他凝眸细观其形,心下顿时了然此物的用法。

好羞耻,他才不要用这个!

姬怜倏然起身,背对着她支吾道:“忽然想起伯父方才唤我。我、我且先去瞧瞧。”

话音未落,他拔腿就往外跑。

可惜他没有谢廷玉动作快。

一番你追我赶的追逐游戏之后,谢廷玉将姬怜箍在室内一处墙角,橘黄的纱幔正好遮住两人的身影。

姬怜背靠墙壁,双手手腕被擒,眸中波光盈盈,奋力挣扎,“我不要那个。”

“为何?好怜怜,都没试你怎么就跑了呢?”

谢廷玉不解地看着他,“此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现如今却又反悔。”

姬怜低下眼睫,“我不想与你独处时,还要隔着些什么。”

“你若是担心我有孕,那怀上就生下好了。”

姬怜咬唇,“更何况我们之间的次数也不少,不也照样没怀吗?”

谢廷玉轻叹一声,“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想与你好好的。”

“不要!我不要!”

他眼尾泛红,眼中尽是抵抗,“再薄终究也是隔着一层。我不想与你如此。”

谢廷玉又试探着问,“真的不试试?”

“不要!不要!就是不要!”

少见姬怜如此抗拒,遂表面放弃。

谢廷玉抱紧他,假意道:“好,好,好,不用就不用吧。都听怜怜的。”

姬怜鼻翼翕动,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他垂眸不语地将那几个套子塞回去,又主动将袁缚雪送来的那口箱箧放好。

谢廷玉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

酉时,谢主君亲自来唤谢廷玉与姬怜同往主院用膳。

谢廷玉见主位空着,问道,“母亲今日仍不回来用膳吗?”

谢主君摇头,“自昨日去了凤阁,便传话回来,说这段时日都要宿在衙署。想来是遇上了要紧政务。”

姬怜不语,只是又夹一块蒸茄子于谢廷玉碗中。

如是过了六日。这夜戌时,谢廷玉仍与姬怜在房中对弈双陆,棋盘旁散落着几只空酒盏。

这是二人新立的规矩,败者须饮尽一盏。此刻姬怜已连饮五杯,醉意染红双颊。见谢廷玉俯身靠近,他不由自主张开双臂相迎。

情/意如同燎原之火,点燃之后一触即发。

谢廷玉于他耳畔道:“怜怜,还记得上次袁郎送来的东西吗?”

姬怜半嗔半怨,“你好坏啊……你居然是在此处等着我吗?”

谢廷玉温柔笑笑,“我这也是为你好。”

姬怜眸中含泪,多次软声求饶也无法扭转谢廷玉的要求。酒意熏得他无法聚神,欲念烧得他难受,任由推拒抵挡,也只能化作任人宰割的小羔羊。

“你真讨厌……”

姬怜欲要握住谢廷玉的手,却又被她推开。

他气息不稳,音中带泣,“错了,我错了。我都听你的。”

忽闻门扉外轻声叩响,又来几声急切的“谢大人”,惊得榻上两人心头俱震,四目仓皇交会。姬怜脑中酒意消了一大半,恨恨地一把推开谢廷玉,垂眸急急整理衣衫。

谢廷玉略微遗憾地叹息,只得披上长襦,整了整鬓角,随声外出相谈。

见谢廷玉久未归来,姬怜独坐案前,支颐凝思。忽见屏风上映出一道身影,他起身相迎,却见谢廷玉面色凝重中带着几分了然。

他轻声问

:“出了何事?”

谢廷玉沉声道:“方才传来消息,天子伤势过重,太医署连日救治无力,已于今日申时驾崩了。”——

作者有话说:作者收藏119啦~~~有没有宝宝能助我一臂之力,让我上到120?[眼镜][眼镜][眼镜][眼镜](求求大家啦!看在这章如此美味的情况下)

或者点点我的预收也是可以啦~[撒花][撒花][撒花]

谢谢大家送我的营养液,这本文的营养液都1700多啦!好开心![亲亲][亲亲][亲亲](么么我可爱的宝宝读者们)

第117章

两人相对跪坐于案前。

烛火摇曳间,谢廷玉执起银剪,利落地剪去烛芯上蜷曲的焦烬,原本昏黄的光晕霎时明亮起来。

“母亲连日滞留凤阁,便是为此事操劳。”

她放下银剪,轻声道,“其实宫变那日,我见天子胸口受伤流血处与心脉几乎无所差,便知她时日不多了。”

姬怜凝视着跳动的烛火,浓密的睫毛于下眼帘处投下一片阴影:“那洵儿何时即位?”

“眼下尚难定论。”

谢廷玉摇头道:“天子弥留之际唯有兄长随侍在侧。虽说如今皇室仅存一位嫡脉,但洵儿年未满十岁,只怕各地外派的姬氏族人会生异心。”

姬怜轻轻握住她的手,“洵儿年幼,但有谢大司徒执掌凤阁,你在司戎府坐镇,大周朝局断不会因主少国疑而生变。”

谢廷玉凝眸望着姬怜,“但母亲好似有意要让兄长垂帘听政。”

姬怜怔忡片刻,“若贵君应允,便是大周首位在幼帝时期摄政的太后。前朝司马氏虽有幼主临朝,但其生父早已剃度出家,并无涉政之心。”

谢廷玉单手支颐,忽而笑了下,“我观兄长志不在此。母亲亦非为家族虚名强人所难之辈,垂帘之议想必会无疾而终。”

姬怜起身,绕过案几紧挨着谢廷玉坐下,双臂环住她的腰际,“那你呢?你可曾想过?如今汝南袁氏经清君侧一役元气大伤,建康士族想必皆要以谢氏马首是瞻。”

谢廷玉回首,只是道了句,“初闻不识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什么?”

“想起一位故人。她昔日为家族苦心经营,我当年不解其意,如今却懂了。”

谢廷玉将脸颊轻贴在他颊边,叹息声如春雪消融,“我原本最愿作个游侠,踏遍九州烟水,看尽四海云山,但现如今已然是不可能了。”

她牵着他倒在锦绣衾枕间,呓语喃喃:“可能这就是回旋镖罢。”

翌日,依旧阴雨绵绵。

侍奴们捧着盥洗器具鱼贯而入。

姬怜仔细为谢廷玉穿上绛红锦襦,又取来玄黑破裙,将锦襦下摆仔细束进裙腰,以宫绦细细系紧。

待要再佩香囊金钗时,谢廷玉抬手轻挡,“稍后要去见个人,并非赴宴,不必如此郑重。”

姬怜又将她按回铜镜前,执起玉梳为她篦发,“要去见谁?”

“袁照蕴。”

那日参与清君侧的士族悉数收押于廷尉狱中。

建康城百余士族,此番牵扯者竟达四十余家,且多为朝中显贵,名动江南的世家大族。

而朝中诸多要务仍须这些士族经手,毕竟政务尚未交接妥当,加之天子此前尚卧在榻上养病。凤阁众臣商议后,决定暂缓惩处,命狱吏将堆积如山的文书案卷悉数送入牢狱,令这些戴着手铐的罪臣在铁窗之下继续批阅政事。

谢廷玉踏入牢房时,正见袁照蕴跪坐于草席上批阅文书,她头上裹着渗血的纱布,囚衣上沾着点点血迹,但总体还算干净。

四名狱卒持械环立监看,身旁还坐着戴镣的司农典使江秀,二人正将批毕的卷宗相互传递。

袁照蕴脊背挺得笔直,全神贯注于政务之中。即便谢廷玉行至跟前,她依旧运笔如飞。

“谢大人安好!”狱卒们齐声见礼。

江秀执笔的手微顿,理了理腕间镣铐,伏身拜道,“谢大人。”

谢廷玉颔首,“劳烦诸位容我与袁大司农独处片刻。”

众人应声退下,但闻铁链拖曳之声渐远,转瞬牢中只剩二人相对。

谢廷玉一撩裙摆,与袁照蕴相对跪坐于草席之上。她缓声道:“我观大司农身陷囹圄,却未见愤懑之色。”

袁照蕴这才搁笔,抬眸平视谢廷玉,“成王败寇。若当日是我胜了,此刻便不会在此。既然要做,那自然是种种结局都已想到。”

她眸中神色淡淡,似并不为此所困扰,“我们汝南袁氏曾有位擅相面的族人。她曾批我命格,嘱我莫生贪念,否则必遭反噬。今日之境遇,倒印证了她的断言。”

“可是叫袁天鸾?”谢廷玉问。

袁照蕴颔首,面露疑色,“她离京时,你尚未出世。何以知此人名讳?”

谢廷玉避而不答,只道:“今日前来,实有一事想请教大司农。”

袁照蕴猛然咳嗽两声,谢廷玉起身向狱卒要来清水递上。

她盯着水面中面容憔悴,鬓发缭乱,不复往日之端庄,忽地叹口气,“你有何要问?”

“建安十六年,先帝在位时,王琢璋、王璇玑两位将士相继战死沙场。”

袁照蕴抬手喝水一顿,眸中像是突然滴进两滴浓墨,于她眸中迅速晕开,沉沉压下去。

“日前在彭城擒获一人,名唤姬杳,曾是王琢璋亲卫。她供称出征前先帝曾密令其设计谋害二位将领。”

谢廷玉语速渐缓,字字清晰:“而当时接此密令者,除她之外,还有此刻坐在我面前的袁大司农,可是?”

尘封往事被骤然揭开,袁照蕴先是怔忡,继而露出讥诮之色,面上毫无悔意。

“是我。”

“我还以为大司农会否认。”

袁照蕴仰头饮尽碗中水,“已是将死之人,何须再遮掩。”

又问:“你究竟为何追问旧事?莫非在司戎府听得太多王氏轶闻,特来寻个明白?”

谢廷玉只道:“只不过是想来问问此事是否当真,又想知道这手令如今在何处。”

袁照蕴摆手,“手令早已销毁。”

谢廷玉问:“我观你们三人同朝为官,本该有同僚之谊。而那两位王氏将领所行皆是利国利民之策,何以遭你等忌恨?”

袁照蕴低笑出声。

“谢清宴当真教出个好女儿。自幼送去上清观修行,竟忘了世间最浅显的道理。”

她缓缓起身,仰首望向铁窗,日光斜照间半张脸没入阴影,“她们惠国惠民,与我何干?琅琊王氏若不倾颓,岂有我汝南袁氏出头之日?”

“你在道观见惯清风明月,却不知朝堂沉浮。”

她转身凝视谢廷玉:“我并非忌恨王琢璋,只是渴求登临士族之巅,欲令汝南袁氏受建康万众仰望。”

“那你……”

谢廷玉眸光清冽,丝毫不为自己所说的这番大逆不道话而惶惧,“为何不借此番清君侧之机,废君自立?何须从外寻个草包充数?”

袁照蕴放声大笑,“自古朝代更迭,司马氏没落后由姬氏取代。可你看,皇室如沧海桑田变幻无常,而士族始终如巨鼎屹立其间。更何况,弑君者须背负千古骂名,这等赔本买卖,我岂会为之?”

笑声在牢狱间回荡未绝,袁照蕴忽地剧咳起来,猝然跌坐草席。一股铁锈般的腥甜涌上喉头,暗红血迹溅落席间。

谢廷玉望着她狼狈样,冷声道,“有你此等为官者,是百姓之祸。幸好你此番败得彻底。”

“你为了袁氏荣誉,所以设计杀害王氏两位娘子。如今又为了袁氏,你又谋划清君侧。那你有想过望舒娘和袁郎君吗?”

袁照蕴抹去嘴角血迹,神色冷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们虽未参与此事,但关键之时,却未与我同立一途。既如此,她们的结局,自当如此。”

“可她们不该为你的野心陪葬。”

谢廷玉扔下这句话,转身离去。自廷尉狱出来,她抬步上马车,朝皇宫驶去。

宫内一片肃穆,众人皆垂首不语。

蓬莱殿的宫侍见到来人,俯身一礼,“谢大人安好。”

殿内白烟袅袅,竹帘后谢鹤澜一袭素稿,正与谢清宴议事。忽见帘外人影晃动,竹帘轻启,谢廷玉携着雨气步入。

谢鹤澜抬眼,眼尾漾开笑意,“怎地来前不知会一声?”又见她发丝湿润,水珠落在衣襟上,“怎地来前不打把伞?”

“雨不算大。”

谢廷玉向二人执礼,于谢清宴面前端坐,“母亲,有些事想与你商讨。”

她从怀中拿出一封信笺,奉至谢清宴掌中。

“这是?”

谢廷玉道:“此乃袁郎君先前急信,召我与望舒速归建康。故我能于宫宴当日及时救驾。母亲,袁照蕴之罪虽万死难赎,但念在望舒曾为陛下挡下致命一击,近年剿匪安民、收复失地,与我共行土断之功。恳请留二人性命。”

她眸光沉静,“如今涉案士族多已伏法,朝堂正值用人之际。望舒武艺超群堪当大任,袁郎君医术精妙侍奉宫闱。我实不忍见明珠蒙尘。”

谢清宴诧异展开信笺,“事发后她们姐弟确在园中静守本分。反观其她涉事士族家眷,多有夤夜潜逃被擒者。”

谢鹤澜亦道:“既然二妹妹如此说,那我也要为袁郎求上一求了。恳请母亲念其传信之功,网开一面。”

谢清宴将信笺收拢入袖,“原以为你是来求严惩不贷。”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你重伤之际,她们姐弟送药问诊之恩,我并未忘记。在你之前,崔元瑛、王兰之已来求情,皆

言建康动乱时袁氏姐弟有功于社稷。”

话音间已透出转圜之意。

谢廷玉展颜一笑,又道:“母亲,此番土断之策虽遭中止,然其利于国家收敛财政甚大。待新帝继位,还望母亲允我再度南下,续行此策。”

三人又絮絮一会,谢廷玉起身告辞。

回去时,她依旧没有撑伞。满头湿发贴在鬓边,衣襟尽数湿透,待她踏入长好院时,恰巧撞见姬怜正自主院而回。

谢廷玉只是草草换了身衣裳,又随意泡了个澡,便钻进被窝里。等姬怜再回来看时,只见她缩在被中一团,露出的半张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伸手一探,额头滚烫。再探入被中,握住她的手,却冰凉得很。

姬怜赶忙令人去打一盆热水,熬煮姜汤,又特意把府内的医师喊来。

他依医嘱,以热水反复替她擦拭身子。帕子滑至胸口时,谢廷玉迷迷糊糊睁开眼,嗓音又轻又哑:“怜怜,你别趁我睡着就扒我衣裳。”

“什么扒你衣裳,我是在给你散内热。”

姬怜端来一碗漆黑的药汁,光是闻药香,谢廷玉便苦得舌尖发麻。

谢廷玉缩在被中,死死裹紧,“能不喝吗?我身体很棒的。”

“不行。”

姬怜语气严厉,舀起一勺凑到她唇边,“你乖一点,快喝。”

谢廷玉叹口气,“你是气我一定要你用套子,所以才想着一勺一勺折腾我,让我苦到掉眼泪?”

“什么啊!”

姬怜眼神闪躲,“谢廷玉,你别胡说!”

他小心将她扶坐起来,碗沿抵到唇畔,低声劝:“喝吧,喝了就会好得快。”

“不想喝。”谢廷玉偏过脸。

姬怜哄道,“好廷玉,你若实在怕苦,那我喂你喝,我陪你一块儿苦。”

“罢了。”

谢廷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我不舍得你与我一块苦。”——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是手欠啊。

昨晚7点好不容易从审核手里放出来,结果改了两错字,又给锁回去。折腾到今天早上10点多才放出来,我又在116章多加了100多个字,直接写到了5187==

真的下次再也不改了,不改了!

第118章

有道是来病如山倒,去病如抽丝。

虽说只是场小小风寒,谢廷玉的病势却不见好转,反倒愈发沉重。

夜深时分,姬怜正睡得昏沉,在梦境中仿佛被两条灼热的触手牢牢缠住,力道一点点收紧,直至他心口一窒,这才惊得半醒。

谢廷玉整个人紧紧搂着他,沙哑的嗓音伴着灼/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怜怜,你快看看我,我好像风寒加重了。”

姬怜仍阖着眼眸,手下意识伸过去,口中呓语道:“怎么了?”

谢廷玉迷迷糊糊抓住那只手,提醒道:“不是让你摸这儿,是让你摸额头。”

姬怜勉强睁眼,与她额头相贴的滚烫触感惊得他心头一跳,瞬间清明。他掀被下床点亮烛火,暖黄灯光照亮床榻一角。

帷幔之下,谢廷玉双颊泛着异样潮红,汗湿的青丝黏在鬓边。寝衣松散,露出的锁骨上缀满细密汗珠。

不同于平日的神采飞扬,此刻她眼神涣散,眸光朦胧,一副受病情摧残的样。

姬怜贴着她发烫的额头低语,“下午不是喝过药了吗?怎地还如此严重。”

不及等待回应,他匆匆披上外衫,急步向外间唤医师去了。

医师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诊过脉后,对姬怜回道:“回禀郎君,这是浮紧之脉,主风寒外袭。少娘子前些日子推行土断定然劳累过度,今日又淋了雨,这才邪气入体。”

姬怜握着谢廷玉的手,听医师继续叮嘱:“这几日或会畏寒多汗,夜间发热,食欲不振。小人这就去煎药。”

待汤药送来时,谢廷玉闻着浓重苦味,盯着漆黑药汁,午后喝药的可怕记忆顿时涌上心头。

实在太苦了,她是真不愿喝。这么痛苦的药喝一次就够了。

谢廷玉伸手挡开药碗,岔开话头,“怜怜,你去问问医师可有什么服药禁忌。这药我待会再喝。”

姬怜不疑有她。去外头与医师不过才说一句话,医师便道:“此时夜已深,小人这就回去写膳食禁忌等,明日早晨便会送来。郎君莫要担心。”

他复又问:“这药需服用几日?”

医师回:“任是平日如何强健的人,染了风寒都需至少七日才可好转。郎君这几日多劝娘子少走动,多歇息,多喝热水。”

“每日要喝多少热水?”

“多多益善。”

姬怜点头,轻手轻脚回到内室。刚绕过屏风,就见本该躺在榻上的人正鬼鬼祟祟,跟做贼似地端着药碗往墙角陶盆摸去。

眼见她要往兰花里倒药汁,姬怜冷不丁一声:“谢廷玉!”

吓得她手一抖,药汁哗啦一声全泼进了花盆中。

谢廷玉:“…………”

姬怜:“…………”

谢廷玉面不改色道:“你怎么回来得这样快?你该与医师多讨教几句才是。”

姬怜接过她手中的药碗,只见碗底干干净净,连一滴都不剩。他难得沉下脸来,语气严肃:“你若不好好喝药,最后苦的是你自己。”

谢廷玉小声辩解:“实在太苦了,真的咽不下去。”话音未落,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姬怜不为所动,走到外头唤来侍奴,吩咐再煎一碗药。待新药送来,他亲自端到榻前,轻轻戳了戳床榻上不知何时鼓起的一坨被团。

“下午不是还肯喝吗?怎的现在就不愿意了?”

说着轻轻摇了摇被衾。

一颗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脸颊上的红晕不仅未消,反而更浓了几分,“下午喝时不知这般苦涩,现在我可尝够滋味了。我可不会上当第二次。”

见谢廷玉又缩进里头,姬怜凝视那团被褥良久,低低叹息数声,端起药碗,仰首先吞下半碗。随即,他猛地掀开被衾。

谢廷玉愣了愣,刚抬眼,便见姬怜的身影一点点逼近。近得连他卷翘分明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下一刻,那唇瓣贴上来,将苦涩的药液尽数渡过来。

药汁苦得发麻,却被湿热的舌尖纠缠裹挟着,强硬又温柔地逼她一点点吞下。

唇瓣未曾离开,反倒带着几分惩戒意味,在她下唇轻轻一咬,又用舌尖反复舔舐那处微痕。

听得谢廷玉“嘶——”地抽气,姬怜方欲起身,却突感一阵天旋地转,被对方反手扣住手腕,一把禁锢在榻间。

“你怎么可以咬我?”

“又不是第一次咬你了。”姬怜伸出食指,抵在谢廷玉唇瓣处,低声劝道,“等你病好了,你要想怎么弄我都行。只要……只要不把我玩坏就好。”

谢廷玉眸底流光潋滟,牙齿咬住姬怜的指腹,“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再怎么哭着求饶,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吻吻他眼尾,“现在快喂我喝药。”

姬怜起身,又依葫芦画瓢以嘴喂药,

如此反复两三次,碗中药汁已是见底。他取过绢帕,轻轻替她拭去唇角的残渍,“医师说你该多休息,快睡吧。”

烛盏被轻轻罩上,火光倏然熄灭,室内重归寂静。

自那晚倒药一事后,姬怜便将谢廷玉的喝药牢牢记在心上。自此一谈到喝药,他必定守在她旁边,寸步不离。

但因风寒身体不适,谢廷玉只得缺席新帝姬洵继位一事。

姬洵继位之后,在凤阁的指引下,此次清君侧一事终于尘埃落定。凡是参与逼宫的士族中,约有八成被流放岭南,多为在朝担任要职之人。而曾身居高位者,如袁照蕴一流,则因新帝初登大位,朝局未稳,需亲自押往衙署,手缚镣铐,完成各项交接。待一切了结后,方于市朝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而这些士族的眷属,多多少少亦受牵连。有人因血脉相系而连坐,官职尽废,被迫南渡离开建康。亦有人却因素有功绩、且得朝中援引,得以幸免下狱。譬如袁望舒,其官职虽得以保全,然半数家产已悉数籍没入朝廷。

此番清洗,使建康城内士族格局彻底重整。陈郡谢氏一骑绝尘,风头无两,甚至比当初的琅琊王氏更甚。

谢廷玉靠坐在床榻上,静静听着姬怜将清君侧之事细细道来。只见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

“你尚在病中就急急上奏要继续推行土断,如今批文已下,总该安心了。”

说罢,姬怜又端来一碗汤药。

谢廷玉嘴角微抽,偏过头低声嘟囔,“怜怜,你倒真的是一碗都不肯漏啊。”闭眼仰头一饮而尽。

姬怜收起药碗,“往后你喝药,我必在旁盯着。多大个人,还学三岁稚童偷偷倒药。”

一阵脚步声渐近,停于屏风之外。有侍奴低声禀道,“娘子,有两位贵客前来看望。”

姬怜与谢廷玉对视一眼,随即他起身迎至外室。

只见两人先后步入,袁望舒向姬怜略一拱手,便径直转向内间。

姬怜却几步上前,抬手拦住欲随之入内的袁缚雪,指尖与他一同按在那提药箱的铜扣上。

袁缚雪望向屏风后那抹与袁望舒低语的身影,挑眉轻笑,“何必这般小气?我进去稍坐片刻也不成?”

“不行。”姬怜侧身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既不许你往里头坐,亦不许你看。”

“你真无理取闹。我不看我怎么替她治病呢?”

袁缚雪边说边将药箱搁上架格,“方才一路走来,还听见侍奴议论,说廷玉娘子不肯喝药。不如让我以针灸代之,保证药到病除。”

“这就不用你了。”

袁缚雪掀起眼帘,见姬怜嘴角微扬,指腹轻点下唇红痣,眼波流转间意有所指。

“以唇渡药?倒真是别具一格的法子,你是不怕苦吗?”

“甜大于苦。只可惜,这其中的乐趣,你是体会不到了。”

屏风之隔,这一边是言语交锋的微妙战场,另一边却仍是一派岁月静好。

袁望舒执壶斟了杯清茶,轻置于谢廷玉手中,“我知道,是你等向谢大司徒为我求的情。”

“不是我,是你自己。”谢廷玉接过茶盏,语气平静,“若你当时真向先帝挥刀,我说什么也救不了你。”

袁望舒闻言垂眸,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盏壁,“那时既不愿忤逆母亲,亦不敢背弃君恩,终究是身陷两难,无从抉择。”

“听闻你病愈之后,又要南下推行土断之策?”

谢廷玉颔首。

袁望舒静默片刻,抬眼时神色郑重,“你斩虞仪立威,南部众多士族应当已心生忌惮。此行想必不会如上次那般艰难。”她语声微顿,又道,“待你南下,我也将离开建康。”

“去哪?”

“北境边塞,巡防督军。”

谢廷玉眉眼含笑,“那处也挺好。只是你家夫郎可能会很想你了。”

两人又小叙片刻,袁望舒起身告辞,袁缚雪亦随之离去。姬怜亲自将二人送出府门,返身时,恰在廊下遇见自凤阁归来的谢清宴。

“大司徒。”姬怜驻步行礼。

二人遂并肩行于廊庑之下。

谢清宴道:“虽值夏季,然南方酷暑尤甚。廷玉不日即将南下,诸般行装可曾备妥?”

姬怜回:“天子批文、通关符信、换洗衣物乃至沿途粮秣皆已齐备。”

谢清宴听闻很是满意,复又蹙眉:“只是她近日感染风寒,令我有些忧心。眼下虽才入夏,但南下路途难免湿热交蒸,易受暑气侵扰,更担心有蛇虫叮咬。她性子跳脱,于起居琐事上总不够细致。”

姬怜闻言驻足,朝谢清宴郑重行叉手礼,肃然道,“我愿随玉娘同行南下,助她推行土断之策。若蒙大司徒允准,一应起居琐事皆由我打理,必不教她为此分心。”

谢清宴闻言微怔,看向姬怜的目光中带了几分审度,“你身为儿郎,南下路途艰辛自不必说,更难免风餐露宿,出入险地,我倒是担心你体弱难支,难以应付。”

姬怜眸光澄明如浸雪,“能常伴她左右,纵有万般艰险,我亦不觉苦。”

谢清宴神色微动。自姬怜入谢园以来,他如何将内外事务打理得井然有序,又如何亲自贴身照拂谢廷玉,自有韦风华日日禀报于她耳中。

她现在完全是以一种看未来女婿的眼神望向姬怜,“能得你如此不计名声地相伴,是她的幸运。终日将你拘于院内,确实是委屈你了。容我思忖一番,寻个合适的时机,风风光光地迎你堂堂正正嫁入谢氏,做她的正夫。”

姬怜敛袖垂眸,宽大衣袖中,指尖早已紧张地绞在一处,掌心涔涔渗汗,面上却仍强自镇定,只低声道:“怜在此谢过大司徒。”

按既定日程,谢廷玉离建康南下,依次巡行吴郡、吴兴、晋安诸郡,终至豫章郡,以此行收官。此番推行土断,她手段雷厉,沿途士族皆闻其怒斩豪族之首的威名,无不屏息慎行,俯首听命,政令畅通无阻。至岁末,国库岁入大增,成效卓著。

天子姬洵大悦,待谢廷玉返回建康之日,亲率文武百官迎于太极殿前。翌日朝会,即下诏晋其为凤阁司言,授持节,特许其代天巡狩,统辖外军,凡二千石以下官员,有违军令国法者,皆可先斩后奏。世人闻之,皆叹其风华绝代,权势无双——

作者有话说:现在向你们走来的是”写第一本由于完不成榜单,所以笼统总共被关进7周小黑屋,在此期间作品得不到任何曝光,而且甚至屡次断更,一断就是一个星期起步,更甚于长达一个月半,导致每日的数据惨淡无光,甚至是到了日收只有0.1元的羞于见人地步,到现如今写第二本时,连续两周给2W毒榜,但是仍然能够矜矜业业写完,以至于2周共写了6w字有余,且从9月1日至9.25日目前只有2天请假没更新,日收益达到了惊人的且举世瞩目1块钱的“新人作者雪岛

让我们有请许嵩送歌一首《素颜》,“听说你在搞什么原创~搞来搞去好像也就那样~不如花点时间想想~琢磨一下模样~”

———

118章不是什么都没写吗?这你都能锁,还申诉失败了[眼镜][眼镜](RuINSANE)

连亲都没亲也能锁工作质量做到这份上…

第119章

北秦,咸阳宫。

四海殿前。

一名女子跪在冰冷的石阶上,腰背挺得笔直,右侧的袖管却空空荡荡。若有胆大之人剥去其衣衫,便能看见自肩胛之下,整条右臂被人齐根斩断,断口处平滑如镜,足见下手之狠厉。

赫连漪自出事大周归来,她不仅未能完成使命,更在返程途中遗失了大周帝卿,甚至连劫持者的身份都无从查起。新可汗赫连嫉当朝震怒,厉声斥其失职。如今,她已在这殿前连跪数日,只为求得一线宽恕。

“殿下、殿下。”

赫连漪抬起一双疲惫至极、近乎失神的眼眸。

自日出时分起,她便跪于此地,粒米未进,如今已是饥肠辘辘,浑身虚软。

可汗身边的御正疾步跑来,“殿下,陛下唤您进去。”

赫连漪重重咳了两声,以手撑地,极为缓慢地试图站起。奈何跪得太久,双膝早已麻木刺骨,她不得不弯腰扶着膝盖,步履拖沓,一步一顿地挪进了四海殿。

甫一进殿,赫连漪便察觉朝会虽散,却仍有数位大臣未曾离去。留在殿内的,皆是新可汗赫连嫉的心腹之臣。

话说回当年,长皇女赫连姝的头颅被大周一名悍将斩下,消息传回,老可汗当众悲泣,自此卧于榻上缠绵半月之久。赫连姝文武兼资,素为老可汗亲手栽培,朝野皆视其为继任可汗的不二人选。

然天不假年,爱女骤逝,老可汗亦沉湎于悲痛,储位空悬十余载而不立。诸皇女明争暗斗不休,最终由七皇女赫连嫉脱颖而出,承继可汗位。

赫连漪拖着僵直的腿一步步挪进殿内,耳畔不断传来阵阵不屑的冷哼与讥诮。

“陛下,十五殿下竟连腾格里为您选择的王夫都能遗失在外,臣以为,纵有血脉之亲,亦不可轻饶其罪!”

赫连漪冷眼扫去,认得说话之人正是慕容谒,正是可汗麾下最为得力的战将。

当年老可汗病重垂危之际,曾直言心中宏愿,便是令北秦一统天下,并将此列为择立储君之要旨,即诸皇女中,谁能为北秦开疆拓土,将羌、匈奴、女真等周边部族尽数纳入版图,谁功勋最著,谁便是当之无愧的继位之人。慕容谒正是追随赫连嫉一路征伐,立下汗马功劳,因而极受赫连嫉倚重。

北秦在这十余年间日益强盛,疆域拓展至数十年来之最。

老可汗生前尤为推崇大周汉文化,深感欲成霸业,须摒弃游牧旧习,效法大周建立典章制度,遂率部众走出草原,定都筑殿,北秦王朝由此奠基。

赫连嫉端坐御座,神色冷峻,半句不发,倒是殿下身边的心腹大臣们纷纷开口,言辞间满是讥讽。

当着可汗的面,几名臣子竟肆无忌惮地讥笑与她血脉至亲的胞妹,实在是荒唐可笑。这也正好说明,在北秦,与大周重视骨肉之情不同,血缘羁绊远不及功勋来得牢固。

赫连漪对四周讥诮置若罔闻,微躬其身,语气沉重,“臣无能,未能迎回王夫,且此事线索全无,无从向大周再度交涉。蒙陛下复见,臣感激不尽。愿再度出使,为陛下讨个说法。”

此时,立于御座之侧的一位苍发驼背老者缓声道:“王夫失踪于大周北境的彭城。实则,彭城本是我鲜卑旧土,只是后来为大周所夺。”

此人乃先可汗旧部军师,今辅佐新主,官居相国。

相国向赫连嫉拱手,接着道:“彭城地势险峻,尤以吕梁山林为甚,山陡兽凶。王夫被掳数月,恐已难寻踪迹。况此事亦难向大周问责。据使团回报,劫持者操鲜卑语。大周素以汉话为尊,不屑习我胡语。故老臣以为,此事非周室所指,不宜贸然兴师问罪。”

慕容谒大手一摆,声若洪钟地嚷道:“相国这话可真的是不中用啊!王夫既是在咱们旧地上丢的,凭什么反倒要跟大周低声下气?不如——”

她故意拉长语调,猛地单膝跪地,抱拳喝道:“陛下,不如咱们直接发兵,把彭城夺回来!”

此言一出,原先那几个一同嘲讽赫连漪的臣子也纷纷附和。

“陛下,慕容将军这话在理,但也不全在理!光夺一个彭城有什么意思?要打,就该一口气打到建康去!”

“哈哈哈哈哈,拓跋这话我不得不赞同!咱们就应该把整个大周都纳入北秦的领土!”

“陛下,打到建康去吧!”

“陛下!臣听闻大周新帝不过是个黄口小女娃,有何可惧?我北秦早已今非昔比,她大周如今连王璇玑那样的名将都没了,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追随赫连嫉的这几名心腹皆是目不识丁的悍将,一生只知在马背上征伐厮杀。于她们而言,最大的功业,便是策马扬鞭,将她国的疆土与男子尽数掠为己有。

“不可!”

相国手持拐杖,怒声驳斥。

她转向御座上始终沉默的赫连嫉,语气沉痛,“陛下!我大秦连年征战,虽拓土开疆,连吞数部,然国库空虚,兵马疲敝,此刻正当休养生息,岂能再启战端!”

“相国,你为何如此惧怕啊?”慕容谒不解地看着她,“当年随老可汗征伐四方之勇猛,如今怎变得这般畏首畏尾!”

“住嘴!”

相国怒极,手中拐杖连连顿地,砰砰之声回荡殿内,“老臣日前已敬问腾格里,神明示意,北秦当下宜静不宜动,当以安抚女真、匈奴等内政为重。陛下!切莫听信这等莽妇之言,还请暂缓兵事,静待天时!”

慕容谒等人立刻此起彼伏地高声反驳,与相国争执不休,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诸位——”

一直沉默的赫连嫉终于起身,缓步走向御座旁一尊三丈有余的巨型石雕。此像为纪念老可汗开创北秦基业所立,雕像面容肃穆,腰间挎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开刃长刀。

“尔等皆为我北秦栋梁,所思所虑,朕皆了然于心。相国所言休养生息,亦是老成谋国之道。但——”

她倏然转身,面沉如水,眼中戾气翻涌,“当年夜袭,朕就在主营帐中!亲眼所见,那大周悍将王璇玑,是如何一刀斩下朕胞姐赫连姝的首级!此战之耻,想必诸位不曾忘怀。”

殿内顿时死寂,群臣或垂首,或面露愤懑。

“自那时起,朕便立誓,必手刃仇敌,以祭腾格里!可惜那王璇玑早已战死。然母汗临终前,仍念念不忘一统天下之心愿。此志,今日亦为朕志!”

“陛下!”相国还欲再谏。

赫连嫉抬手截断其言,声如金石,“朕意已决,此次当御驾亲征,直指建康!汉人出兵,总要寻个‘师出有名’。那我北秦此番,便以‘寻回王夫、缉拿真凶’为号!”

她反手锵地抽出石像腰间长刀,寒锋直指南方:“朕要亲率北秦铁骑,踏碎大周山河,入主建康,将这万里疆土,尽数纳入北秦版图!”

话音未落,刀光横扫,身旁长案应声而断。酒盏崩裂,酒液四溅,瓷片纷飞如雨。

慕容谒等将领狂喜跪地,抱拳齐吼:“臣等誓死追随陛下,踏破大周!”

“陛下,万万不可啊!腾格里的警示不可违背啊陛下!”

相国闻言,身形一颤,正欲俯身跪谏,却被一双手稳稳托住手腕。抬头正对上赫连嫉深邃的目光,只听她沉声吩咐:“相国既如此忧心国本,此番出征,便替朕坐镇咸阳,总理朝政。”

话音微顿,赫连嫉指节不着痕迹地加重力道,按在相国苍老的手腕上,“然此战志在必得,朕当亲率举国之兵。六十五万大军汇纳鲜卑、女真等诸部勇士,粮草调度、后勤保障乃重中之重。此等大事,非相国这等随母亲出生入死的老臣不能胜任。”

相国闻言,心知再如何劝亦劝不动,只道:“老臣……遵旨。”

赫连嫉双手将长刀郑重奉还于石像手中,刃锋归鞘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她转身凝视相国,“那便有劳相国,代为请示腾格里,为我北秦铁骑,择一个踏破大周山河的吉日。”

——

十一月的一个霜重夜晚,天高气爽。

姬怜手执绢帕,替谢廷玉擦拭湿发,轻声道:“方才与伯母、伯父同食的鹿肉,滋味倒是醇厚。”

语罢,指尖在她后颈轻轻一捏,意有所指道:“伯父还特意让我多饮了一碗鹿肉羹。”

谢廷玉未解其意,只顺着姬怜宽大的衣袖,自然地抚上他如丝绸般光滑的小臂,应道:“父亲既让你用,多用一碗也无妨。”

姬怜气苦对牛弹琴,索性从身后环住她的肩颈,唇贴近她耳畔,“你今夜好不容易不用处理政务文书如此晚,你……要早点上榻休息吗?”

谢廷玉抬眸笑笑,“好。”

姬怜欲言又止,踌躇几回,还是道出心声,“可以、可以不用那个吗?我想……和你完全地紧密贴在一起。”

末了又道:“用那个有些闷闷的。”

谢廷玉利落地回绝,“不行。”

姬怜哼哼几声,去咬她唇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有人在门外急声禀报:“谢大人,有紧急军情!”

姬怜从衣桁上取下衣衫,有条不紊地伺候谢廷玉穿上。

谢廷玉踏着木屐行至廊下,“何事?”

来人身着司戎府戎装,抱拳行礼:“请大人速往司戎府议事!襄阳急报,襄阳城全线沦陷,已落入北秦之手!”

谢廷玉神色一肃,“我这就速去。”

她返身披上外袍时,姬怜道:“深夜急召,定是军情如火。我随你同去,纵使只能在车

中等候,也心安些。”

车马碾过青石板路,向司戎府疾驰而去。

谢廷玉刚踏入军机堂,便听见怒斥之声:“北秦当真无耻!竟借口帝卿在我大周境内失踪,污我朝纵容贼人、无心联姻,借此发兵!还扬言要踏平山河擒拿真凶。呵,好个‘师出有名’!”

“我们此处可从未收到什么帝卿消失不见的消息啊!北秦当真是可耻!哎?谢二,你来了!”

余下众人皆转身行礼,“谢大人!”

莫名被点到的谢廷玉一阵心虚:“……嗯……”——

作者有话说:[抱抱][抱抱]

第120章

一架车辕上插着谢氏旗帜的马车安静地伫立在司戎府前的一棵槐树下。

车内,小案上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姬怜的侧颜。

自谢廷玉踏入司戎府议事,他便一直静候于此。

他手执一卷《搜神记》,指腹轻抚书页,正读到“鬼书生夜访名士”一章,忽闻车外传来一阵人语脚步声。轻掀车帘一角,看见最先出来的便是谢廷玉,她身旁簇拥着王兰之、崔元瑛等一众武将,众人皆脸色沉重。

从戌时进去,如今直至子时才出来,想来是很要紧的事。

车门“咻”地被拉开,姬怜抬眸,下一刻便伸手握住她,将暖炉轻轻塞入她掌心,连同她的手一并拢住,“你的手这样凉。”

姬怜为她拢紧外袍,又拂去她肩上的水珠,问:“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谢廷玉低低应了一声,语气凝重,三言两语道出:“北秦突然发难,派五千精骑强渡汉水,襄阳已失守,守城将士尽数被俘。”

姬怜一怔:“怎会如此突然?她们可有由头?”

谢廷玉抬眼看向他,啊了一声,语气微妙:“你当真要听?”

“若是什么军机要事,那我不听也罢。”

姬怜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颊轻贴在她肩头,故作不在意地低语,“我如今终日在你院中,见的不是大司徒,谢伯父,便是府中那位韦管事,外人一个也见不着。你若说与我听,也不必担心泄露什么紧要机密。”

鼻尖蹭蹭她的脸颊,“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想知道,你不告诉我也是行的。”

谢廷玉道:“北秦声称,大周帝卿在和亲途中被贼人劫走,下落不明。可汗震怒,疑我朝包庇,故而发兵南下,扬言即便翻遍我大周疆土,也要寻回帝卿。”

她拢住姬怜急剧变冷的手,望着他霎时苍白的脸,又低声重复,“这便是她们出兵的缘由。”

漂亮的狐狸眼中顿时盈满水光,原本上扬的眼尾无力垂下,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顿显。

姬怜嗫嚅道:“……所以,这件事是因我而起是吗?你们会不会、会不会……”

谢廷玉接着他的话说:“把你交出去?”

姬怜握紧她的手:“……不可以把我交出去。再说了,你难道就舍得吗?”

“怜怜,你就这么确定吗?”

泪眼朦胧中,就见谢廷玉扳起一张冷脸,一字一顿道,“若是我让金吾卫冲进长好院,把你关押起来,重新画上新郎妆,穿上喜服,最后硬生生塞进辇车中呢?你又待如何?”

每说一个字,谢廷玉就觉得眼前人的手便冷下一分,明明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但强撑着不肯落下一滴泪。

姬怜脸上神色僵住,看似已经被她的话给完全震慑住了。

谢廷玉轻声道:“那这样子的我是不是坏透了?”

姬怜肩背一松,哑声道:“超坏的。讨厌,不许拿这种事吓我。”

谢廷玉伸指拭去姬怜眼尾那滴泪,“这件事与你没关系的。她们要出兵,自然是要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万千世界,总能寻到的,只不过恰好拿你作筏罢了。”

“怜怜,你不舍得离开我,我也不舍得送你走的。”

姬怜忽地松开谢廷玉的手,背过身去拭去脸上的泪,愤愤道:“你既然不舍得,何以说这些混账话。”

“看你哭,就想逗逗你。”那人在背后戳戳他,“我那日抢你出来时,既假装说鲜卑语,又在山林里绕了好几圈,她们甚至都无法追上来。只要没人敢闯进这长好院,谁也不会知道你藏在哪儿。”

一双手轻柔地圈住他的窄腰,“好不容易抢回来的美郎君,怎可拱手让人。”

姬怜一颗心被谢廷玉带得七上八下。他默默无言,只是不断擦拭脸上的泪痕。

回到长好院后,他又嘱人打来热水,拿热巾敷在眼上。待眼眶不再肿胀,这才与谢廷玉并肩卧榻。翻身面向她,十指相扣,问:“我见你们今夜商谈了如此久,那你是不是又要出征了?”

谢廷玉低语回应:“嗯。这一场战,不得不打。不过还是得要陛下下旨才行。”话锋一转,她翻身面对他,指腹抚过他的面颊,“你身上的蛊虫若要想根除,还需北秦境内的雪髓冰莲。即便北秦不来犯,我也要寻个由头去取。如今她们来得正好,正合我意。”

姬怜无声颔首,钻入她怀中,二人相拥入眠。

翌日,华盖殿中。

狻猊香炉吐出袅袅白烟,凤阁诸卿与各部高官皆跪坐于流苏垫上,殿内一片肃穆。

姬洵端坐御座,目光却难掩紧张地扫过台下众臣,里间只有谢大司徒因感染风寒而缺席。

自清晨凤阁呈上紧急军报起,她连膳房送来最爱的蒸蛋羹都未曾动过几口。

虽继位以来,得谢大司徒日日入宫悉心教导,可当真面临此等危急军情,她仍觉心头无主,如坠雾中,一时竟一筹莫展。

姬洵忍不住频频偷眼去瞥谢廷玉,却见她始终端坐席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风波不过寻常议事。

“陛下。”

姬洵抬眸望去,认出说话之人是凤阁薛掌事,这段时日谢太傅临朝时曾特意带她认过。

薛掌事道:“帝卿出嫁后,一直未有消息传回建康,臣等原以为帝卿已平安抵达北秦,孰料竟被贼人劫掠。”

姬洵闻言,不由又瞥向正垂眸饮茶的谢廷玉。

“北秦既如此重视联姻,臣以为,不妨退一步,从宗室中择一位蕙质兰心的郎君,重立为帝卿,以续姻亲之好。”

旁侧另有大臣附议,“臣附议。陛下,眼下大周军备未整,若能以联姻化解干戈,换得北秦归还襄阳,方为上策。”

此言一出,数位凤阁内的高卿皆颔首,纷纷出声表示赞同。

桓斩月嗤之以鼻,“我说你们这些文官,胆子怕是比小拇指的指甲盖还小!你们怎会觉得,再送个帝卿去和亲,就能让北秦这头饿狼吐出襄阳城?二位莫非还没睡醒?”

王兰之随即附言:“桓将军说的没错。北秦此次来势汹汹,所谓寻回帝卿不过是个借口。即便帝卿真到了北秦,以他的性子,面对北秦入侵岂会顺从?只怕早已身首异处了。”

“王统领。”

一位文官插话,“当年我大周虽险胜鲜卑,可那一仗几乎打光了您王氏一半的兵力,说是全军覆灭也不为过。但那只是对阵鲜卑!如今鲜卑已吞并女真诸部,建

立北秦,国力鼎盛,兵锋正锐……我们、我们如何抵挡得住啊!”

“那你觉得该如何?”

那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谢廷玉正平静地看着她,“依你之见,面对北秦入侵,我大周当如何应对?”

“自、自然是派遣使者,与北秦新可汗和谈。若他们要王夫,便依薛掌事所言,另择一位郎君送去便是……”

“若那位可汗看中了你的结发夫郎呢?”

“什么?”那位文官一怔,随即面红耳赤,“谢大人!此乃朝堂,你岂可出此荒唐之言!”

谢廷玉倏然起身,指尖逐一点过那些主张和亲之臣:“若北秦要的不是帝卿,而是诸位的夫君、爱子、幼弟。不知诸位可还能这般心安理得,点头称是?”

薛掌事强压怒意:“谢大人,国事当前,你何必危言耸听?臣等所言有何错处?此战若起,非一两年不能止息!大周历经清君侧之乱,南方灾害频仍,司农署钱粮吃紧,这仗要如何打下去?”

“薛掌事未战先怯,倒是令人刮目。”谢廷玉冷笑,“不过是一群化外夷人,何惧之有?方才竟有人妄言十二年前北伐仅是‘险胜’,真的是一大谬论!”

谢廷玉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手令,其边缘绣着的特制徽章很是醒目。

殿中几位历经三朝的老臣顿时呼吸一窒。她们一眼便认出,那是炀帝御笔亲批的手令。

谢廷玉手举着这手令,朗声道:“想必已有人认出。没错,这是当年北伐之前,炀帝私下里曾发布的一份手令。若是有人不信,可以过来辨别字迹,及其印章。”

见无人起身,谢廷玉转身而动。

王兰之怔怔地看着谢廷玉朝自己走来,将那份手令轻放于案上,“王统领,不如由你亲自展开一读。”

“……好。”

王兰之缓缓展开帛书,一字一句读出声来:“此次北伐之战,甚是紧要,切勿败给鲜卑。但朕时感惶恐……琅琊王氏实力过于雄厚,故朕有此一托。命袁照蕴、姬杳你们二人伺机行动,于大战稳操胜券之际,将王氏军尽数剿灭,切莫令人看出手脚。”

“啪嗒”一声,手令自她指间滑落在地。她身形微晃,垂眸死死盯着地上那卷帛书,置于案上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当年王琢璋的棺椁自北境运回那日的惨状,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王兰之痛苦地闭上双眼,手紧紧握成拳。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满殿死寂,群臣皆被这手令内容惊得魂不附体。

谁能想到,当年所谓的王氏军遭围剿全军覆没,竟是炀帝亲自下的密令。一桩沉积十余年的冤案,就此轰然揭开。

桓斩月双目圆睁,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这……”有人哆嗦得说不出话。

原来此前史书上所记载的失误居然是人为!而这人居然是炀帝!何其可恶,何其可恨,何其……悲哀啊!

谢廷玉俯身拾起手令,以帛卷轻击掌心,目光扫过满殿群臣:“试问诸位,若无炀帝当年这道手令,鲜卑早已溃不成军,何来今日坐大的北秦?”

有人垂首不语,心中既惊且惧,仿佛胸口压了一块巨石,沉闷得透不过气来。殿中原本低声议论的嗡鸣此刻也戛然而止,只余下滴水可闻的静寂。

她冷冷继续:“你们先前便与北秦订下联姻之约,妄图以一桩婚事图个太平。诸位是久居太平,才生出如此天真的念头。”

话锋一转,她更直言不讳:“难道要等北秦铁骑踏破建康,闯入你们的园囿,将你们珍视的宝物一件件抢掠一空,砸为粉末,再把刀架在你们脖颈之上,你们才甘愿面对现实么?”

“两国之间的和平若是用区区联姻,多么脆弱啊。就如同掌中蝼蚁,一只手便可碾碎。”

“真正的和平,从来要靠刀剑争来!北秦既敢犯境,我大周便当迎头痛击,让她们见识大周军威之盛!”

言至此处,谢廷玉双手将手令高举,奉于姬洵案前,与小皇帝对视:“臣斗胆,请陛下下旨昭告天下,痛斥北秦背信弃义,誓师出征,以正国威!”

与那些怯懦求和、妄图以联姻息事宁人的文官不同,众武官皆已于昨夜在司戎府与谢廷玉达成共识。

此战,非打不可。

此刻见谢廷玉挺身而出,众人无不热血沸腾,纷纷离席,单膝跪地抱拳高呼,“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声浪如潮,响彻殿宇。

姬洵抬首,郑重对谢廷玉道:“朕便依老师所言,下旨出征,讨伐北秦。”

“陛下。”自读完手令便一直沉默的王兰之蓦然抬头,眼中燃着灼人的光,“臣愿自请为先锋官,为陛下扫荡夷狄,以告慰……我母亲在天之灵。”

“朕准了。”

自那日在华盖殿议事之后,谢廷玉又重新归于早出晚归的生活,一日里有大半的时辰都泡在城郊军营之中。

每每不过卯时便起,亥时才归家。

即便起身时辰如此之早,姬怜纵是困得睁不开眼,也总要强撑着起来,为她更衣梳洗。

谢廷玉怜惜地捧起他睡意朦胧的脸,“要不再回去睡会?”

姬怜却只是摇头,执意披衣起身,手提一盏灯,亲自送她至园门外,目送她策马消失在晨雾里。

而每当夜深,谢廷玉踏月而归,最先望见的,总是廊下那团温黄的灯晕。光晕缓缓移近,渐渐映亮一张秾丽如画的面容。

谢廷玉牵过他提灯的手,“我还以为你早就睡了。”

姬怜反手将她握紧,“你不回来,我便不睡。”

是夜,二人相拥卧于榻上。姬怜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明日你便要出征了。玉娘,你容我去送一程吧。”

谢廷玉指尖缠绕着他的发丝,轻声叹道:“别送了。你若来送,只怕我便舍不得走了。”

良久,才得到一声低应。

出征当日,大军如黑色蛟龙,蜿蜒于山道之间,一如昔日剿伐黑山军时的景象。行至慈恩寺山脚下,忽闻寺钟沉鸣,间有一缕清越琴音破空而来。

众人闻之,不免停下步伐。

那是《胡笳十八拍》。

谢廷玉并未如上次那般策马奔上山寺,她只是勒住缰绳,于马背上缓缓抬头,望向钟声与琴音来处。

声声切切,哀婉清越中又夹杂着几缕相思之情。

一曲终了,余音袅散。她遥遥望去,只见那人依旧一身菖蒲紫外袍,立于亭中,朝她深深一揖。

“怜怜,你还是来了。”

谢廷玉双腿一夹马腹,疾驰几步之后,猛地再回首一看,那道身影依然隐在六角亭之中,衣袂随风微猎,却不曾挪动半步。她狠下心肠,转首疾驰而去,不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姬怜,一款嘴硬心软,心口不一的娇夫牌男主。(嘴里说什么嗯嗯嗯,我不会去送你的你放心好了,实则恨不得穿女装,假装成亲卫,和小谢一块出征

————

救命,都写到120章了,怎么还没有2500个收藏(指指点点,显得我的万收梦好遥远(PS.不是指这本万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