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侧面的肯定比当面的夸奖更让小鸟飘飘然。
沈啾啾越发膨胀地鼓起胸膛,被裴度说的恨不得当即高歌一曲,赞颂无比聪明机智的自己。
裴度唇角的笑意越深,正要趁热打铁继续夸奖,却被突然插话的隋子明打断。
“你们俩一个说人话一个说鸟语的,怎么就能聊的这么顺畅……”毫无眼色的隋子明很坚强地把自己挪到桌边,拎起桌上那个树叶小包,试图加入话题,“还有,刚我就想问了,这是个什么东西?”
裴度的视线淡淡扫过隋子明。
从小被时不时黑一下坑一下的隋子明后脖颈一凉,条件反射地看向自家表哥。
裴度:“还能下床走动,看来伤的确不重。明日回去之后注意修养,五日后写一份自省书送过来。”
还以为能在表哥府上赖上十天半个月的隋子明:“啊?回去就回去,但是自省书什么的就不用了……嗷!”
被沈啾啾的小尖嘴叨了一口的隋子明叫出声,放开了手里已经扒拉开一半的草茎。
沈啾啾两只翅膀张开,气势汹汹地追着隋子明欠兮兮的手连着叨了好几下,直到把隋子明的两只手都撵到桌外面,才没好气地重重“啾”了一声。
扒拉什么扒拉!
于盐屋 你知道这是什么你就扒拉!
手怎么就那么欠呢!
恩公说的对,某些人出门不带脑子,在家更是没有脑子!
“有话好好说别凶啊!还没我拳头大凶起来还挺带劲……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隋子明连忙举起双手。
沈啾啾不想理他,转身走向那个树叶小包,在裴度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用鸟爪握着草茎一点点解开,然后一层又一层剥开树叶,露出最里面折叠方向与外层不同的树叶。
沈啾啾抬着鸟爪,朝着裴度:“啾!”
裴度思考了一瞬,朝着沈啾啾伸出一只手。
沈啾啾扯了最外层的几片叶子,用鸟爪垫着,在裴度手指上用力搓了好几下,然后歪头看向裴度,像是在问裴度懂了没。
“啾啾啾,啾啾啾啾。”
就是这样,然后这样这样。
沈啾啾的表演太过生动,不仅是早有猜测的裴度看懂了,就连隋子明都明白过来。
“可以啊啾啾!你用树叶子采了箭头上的毒?!”隋子明的手突然伸过来,对着沈啾啾的脑袋就是一顿大撸特撸,“不过你干嘛不扯个碎布条擦擦?叶子万一破了呢,总归不方便嘛。”
沈啾啾被撸的满桌子逃窜,最后瞅准机会一头钻进裴度袖子里,转过身,只露出半个小鸟脑袋在外面,顶着裴度的袖子,愤怒地啾啾啾。
你懂什么!!笨蛋!
“毒箭被人收走,幕后之人如此在意这毒物,定然会检查箭头,若是衣物布料摩擦过总会留下痕迹,打草惊蛇。”
裴度从隋子明的魔爪下护住沈啾啾,开口解释。
“溪年此举,不仅是急中生智,还思虑周全,你该和他学一学。”
隋子明因为动作扯到伤口咧嘴嘶了一声,左耳进右耳出地应道:“嗯嗯,知道了,和咱们啾啾学一学~”
裴度看了眼桌上摊开的树叶:“我让人将东西拿去给金先生看看。”
说完眼前的事,裴度又说出才收到不久的消息:“劫走的马车里,只有不到一半数目的银两。”
显然,经过这件事,另一半银两镇国侯府就算是要转移,也不会再用这种方法。
这一次,他们注定要吃下这个哑巴亏。
但吃亏事小,参狼军今年冬日的军饷亏空才是大问题。
隋子明沉下眸光,抿唇:“我知道了,我会传信给军中,让那边做好准备。”
现如今只能说做好最差的打算,再另想他法了。
裴度颔首,话音一转,说了句:“回去之后,好好招待府中贵客,莫要太过悲愤。”
隋子明一脸迷茫:“啊?什么贵客?”
拍着胸脯帮隋子明接下债务,已经让阿飒带着一堆麻雀安家落户隋府的沈啾啾目光游移,圆眼睛里写着不关鸟事的无辜。
那的确是很贵了。
来了就不会走,一代更比一代多。
要养一辈子的那种。
希望隋子明有钱。
嗯……应该,有的吧?
沈啾啾还在想,晚点要不要跟着隋子明回隋府看看热闹,就听裴度来了句:“溪年,方才我是说真的,你的策论我已经看完了,还有之前的那篇学后,的确存在一些问题,我们需要聊一聊。”
“不能辜负了你的天资。”
几次来裴府并没有撞见小鸟写字的隋子明更迷茫了。
学后就算了,他表哥还让啾啾干什么?
写策论?
就沈啾啾那丁点大的小鸟爪子,能写啥策论?
再过一阵子,是不是就要琴棋书画,君子六艺了?
武将的鹰隼的确是需要战斗训练,指令训练,但隋子明逛遍京城,也没听过哪个读书人家里养鸟是要让鸟读书写字的。
最多就是训练鹦鹉说两句人话罢了。
就算沈啾啾之前是人,可他现在只是一只小鸟啊!
这……对吗?
有天资的沈啾啾从裴度袖子里小碎步跑出来,试图逃避被老师当面点评作业,甚至还有可能会进行一对一补课的魔鬼场面。
他之前是被裴度的一番话打了鸡血,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但是这会儿策论写完了,头脑冷静了,本质根本就不是什么卷王的沈啾啾忽然就反应过来了。
他现在只是一只小鸟啊!
是当朝权臣的身边鸟,掌心啾,不需要科举进入官场就已经在剧情中心了!
恩公还能和他无障碍交流剧情。
所以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卷生卷死的学习?
做一只聪明的咸鱼小鸟不香吗!
结果沈啾啾刚夹着小鸟尾巴跑出去几步,就被裴度捏住圆滚滚的身体,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啾叫。
沈啾啾啾啾唧唧抽泣了两声,蔫蔫巴巴地转过身。
好吧。
真正的小鸟,敢于直面学业加身的鸟生。
呜。
第27章
暮色沉沉,吴王府的议事厅中烛火摇曳,将吴王那张刻满沟壑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老了。
老到不甘心至死都没能坐一坐那把龙椅,老到经营一生,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却依旧迟迟不敢迈出图穷匕见的那一步。
老到……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心中却会忍不住生出忌惮与妒忌。
他所积累的、算计的、得到的一切都将留给他优秀的、从未让他失望的儿子。
郑闵微低着头,姿态恭敬地站在下首,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越发年轻俊雅。
“此次截银失利,儿臣难辞其咎,还请父王恕罪,给儿臣将功补过的机会。”
吴王的指尖敲击桌案,案上堆叠的密函被震得轻颤。
事实上,他并没有过多在意这次行动的失利。
镇国侯府孝敬上来的银两数目的确不少,但也着实不多,会被吴王另眼相看,无非是因为这份孝敬是镇国侯府从裴度手里使计圈来的。
所以吴王知道,以裴度的行事,不会任由他的人转移走这支车队。
他将这件事交给郑闵去办,本就存了借裴度的手挫一挫郑闵锐气的想法。
吴王不满的是郑闵居然会将事情闹得这么大——闹大了不说,还仍旧失败了。
“第一批死的不过是些拿钱卖命的门客,倒也罢了。”
“一击不中,非但不退,还舍弃车队专攻对方……不过一个时辰,折损上百死士。”
这并不是一个海晏河清的时代,京城之外山贼难民横行,凡权贵富商,皆招揽门客,培养部曲,以备不时之需。
而死士更是花了大价钱培养出的忠诚利刃。
烛光映在吴王眼底,照亮了其中翻滚的狠厉,却掩盖了吴王因此生出的满意。
死士的折损固然可惜,但能敲打一番这个越发张扬的世子,倒也算是有用。
郑闵没有辩解,声音依旧温驯:“是儿臣一时鲁莽,愿领父王责罚。”
“但此事确定是隋子明所为,冯叔的左眼也因他豢养的鹰隼所伤,儿臣定会让隋子明付出代价。”
他刻意放缓语速,在吴王面前扮演一个刚拿到差事就鲁莽上头的毛头小子。
果不其然,吴王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隋子明?你是说,一个能从我吴王府数百死士的围攻下劫走车队的人,隔天便能毫发无伤地站在京郊校场里以一挑十?”
语气却和缓了许多。
“可冯叔与我皆是亲眼——”
吴王冷哼:“冯蛊只是上不得台面的老鼠,难道你还想亲自出面?郑闵,动动你的脑子,你能,但吴王府丢不起那个脸。”
吴王府若是没吃亏倒也罢了,吃了亏还叫嚣,那真的是没了银两又失了脸面。
“况且隋子明的确只是一介莽夫,但他背后站着的是裴度裴扶光,你以为动他是捏死蚂蚁那么容易?”
“行了,此事到此为止。”
郑闵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很快却又舒展开来,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父王教训的是,是儿臣思虑不周。”
“此次动用死士的损耗,儿臣会设法从他处将功补过。”
“嗯。”吴王淡淡颔首,“那隋子明想来是要为参狼军凑些军饷罢了,倒也是好事,免得军中在这种时候,横生事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世子挺直的脊背:“为父只是没想到,寄予厚望的世子,竟会办出这等蠢事。”
郑闵的肩膀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儿臣愚钝。”
“毒箭如何了?”吴王话锋一转,指尖轻捻胡须。
“已被冯叔收回。”郑闵回话,语气笃定,“儿臣亲自验过,箭簇上的‘牵机’尚在,并无被布料衣物擦拭的痕迹。”
“你知道轻重变好。”吴王的目光扫过郑闵,“‘牵机’之毒牵连甚广,为父知你与那冯蛊的女儿私交颇好,但这世上,不说话的人才是真正的自己人,你可明白?”
冯蛊几次三番用“牵机”之毒试探吴王,想要因此获利,早已触及吴王的逆鳞。
“……是,儿臣明白。”
“去吧。”
郑闵走出议事厅的刹那,面上的温驯瞬间褪去,眼中只剩下化不开的傲慢与冷戾。
他自幼便是天潢贵胄,父王权势滔天只有他一个嫡子,做任何事都是顺风顺水,万千栽培期望于一身,可偏偏第一次办差,还是这么一件小事,就栽了大跟头。
父王的确只是让他劫走车队,但当郑闵发现还有一队人马和他抱有同样的目的,并且领头的人还是隋家隋子明的那一刻起,郑闵的目的就变了。
若是能在这杀了隋子明,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在隋子明横死和军饷亏空的双重刺激下,参狼军营中必起哗变。
倘若届时他自请出面,临危受命,将粮草送去边关,再说服父王将已然无用的隋家将旗送回边关安抚参狼军将士,名声定然大噪。
如此行事,不论参狼军将领是否怀疑警惕,但为了军中士兵,定会接纳他以督军的身份留在军中。
届时不论是收买人心还是安插眼线,都更为方便。
而即使父王再如何忌惮,他的名声已成,羽翼初露,便不再是那个任由父亲拿捏的单纯世子了。
——这是郑闵为自己正式踏入朝政所策划的风光露面。
但现在,所有的打算都落了空,他私自调用死士的损失也得由他补上。
隋子明,裴扶光。
这两个名字,他郑昭临记下了。
不过……
郑闵想到方才的吴王,眸光闪动。
父王老了,猜忌之心越发浓重,他暂时隐藏锋芒,未必不是好事。
只是冯叔,到底是不能留了。
***
另一边,裴府。
“啾啾啾啾。”
扶光长乐。
裴度在看沈啾啾的策论,沈啾啾也在看裴度的。
小鸟低头看着策论上印着的私章,顺着念出印章的内容。
这篇策论是裴度年少时写的,印的自然也是裴度的私章。
扶光……是恩公的字?
扶光出东海,照此山河明。
好听。
裴度见沈啾啾凑在红色的印章边左看右看,整只鸟恨不得趴在上面研究,索性将私章拿出来放倒在沈啾啾面前,让沈啾啾研究。
这是一方色泽莹润的白玉小印,沈啾啾用鸟喙轻轻碰向印章顶端雕刻出的瑞兽,小眼睛里满是赞叹。
这么小的玉,雕刻出的瑞兽却栩栩如生,细节生动,可想而知雕刻者的技艺高超。
沈啾啾越看越喜欢,他总觉得这方印章并不是质地上的坚硬,而是透着一股让小鸟很舒服的暖意。
“我的母亲很喜欢做一些小东西,木雕,竹雕,玉雕……我小时候,甚至有一整个屋子的小摆件。”
裴度的手指轻轻揉着枕在白玉小印上的小鸟团子,语气温和,不论说什么都是情绪淡淡的平静。
沈啾啾恍然大悟,怪不得恩公作为一个身居高位的文人,做木工活搞个小鸟毛笔什么的还挺熟练。
裴度:“我的表字是从前外祖父一早取好的,所以母亲便帮我刻了这枚小印。”
沈啾啾从裴度的话里意识到关键信息,思考理解过后,倏地一愣。
也就是说,恩公的母亲在恩公及冠前便已经去世,这枚小印其实是恩公母亲留下的遗物?
说起来恩公的外祖家,应该是和隋家有点关系的吧?
怎么好像也从来没有听府里的人提起过,更没有走动?
“好了,溪年,看完策论我们就来说说你的问题。”
裴度示意肚皮朝天躺着的小鸟起来。
沈啾啾拖拖拉拉地站定,眼神在桌面上扫来扫去,长尾羽在身后晃啊晃的,活脱脱一只走神鸟。
裴度去查过这一届的科举案卷,科举监考官员的确各有偏向,清流世家之间也多有牵扯,不过就考生名次来说,虽非完全清明,但也相差不远。
在看过沈溪年的策论后,裴度便明白了问题出在哪。
“你的策论切入点很新颖,行文流畅,辞藻华丽,用典精当,的确是很一篇很精彩的文章,但恰恰欠缺了作为策论最重要的一点。”
“溪年,你的策论太漂亮了。”
沈啾啾虽然立志做一只咸鱼鸟,但听到裴度这样的评价,还是忍不住目光追随过去,小鸟眼睛有些耷拉,看起来有一点点不高兴。
“于策论而言,文采不过是锦上之花,真正要紧的是务实。”
裴度看出了小鸟的别扭,原本到嘴边的话一转,手指轻点策论,改了说法。
“今年的考官为人务实,比起华丽的文章,更偏向实论。”
这句是实话。
如果换一个喜欢作文章的主考官,沈溪年定会名列前茅。
但科举就是这样,考生的运道也占了很大的一部分。
况且,裴度虽说避嫌科举考试,但他本人更倾向能做实事的官员——毕竟如今朝上着实不缺只知锦绣文章的朝臣。
所以才有了这一届更注重实事的主考官。
“你看这里,论及学校之兴,你说‘当广建学宫,雕梁画栋,以彰文教之盛’。”
“这话是无错的,但建学宫的钱从何处来?是加征赋税,让百姓苦不堪言,还是挪用本就紧张的水利、赈灾款项?”
“再者,学宫建好后,教习先生又要如何解决?是随便找些腐儒充数,还是有切实的选拔、培养良师的办法?”
“这些都是出题者想要看到的,得到的实际建议,但你的策论却过门而不入。”
“溪年,策论的重点,是看你能否剖析时弊,给出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而非做文章本身。”
沈啾啾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闷闷不乐地啾了一声。
他当然承认裴度说的都是对的,但……
裴度见小鸟岔开鸟爪,耷拉着脑袋坐在策论旁,不由安抚沈啾啾道:“无碍,这些无非是你缺少见识经验,我们可以一步步来。”
“溪年,你认为你擅长什么?”
沈啾啾听到裴度的摸底问题,翅膀尖尖动了下,看上去莫名有点局促。
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实话实说,让裴度就此放弃培养一只小鸟成为朝廷栋梁之材的离谱打算。
沈啾啾张开翅膀示意裴度帮忙给小鸟戴一下毛笔。
准备就绪后,沈啾啾张开翅膀,在纸上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写下回答:
【我看完了大周朝所有的科举试卷和优秀策论】
【我会分析押题】
【这次的策论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最擅长考前临时抱佛脚】
沈啾啾写完,张着翅膀支棱着毛笔,就往纸上一站,梗着脖子仰着头,一副破罐破摔小鸟的确不是什么天才的理直气壮。
毛球似的身体旁边,“临时抱佛脚”这几个字写得又大又醒目,带着华夏应试大学生的绝对自信。
小鸟超会考试的!
第28章
裴大人是一位奉行实践出真知的文人。
他对沈啾啾进行了一番摸底考试。
然后,看着偏科方向让他很不能理解的小鸟团子,裴大人陷入了沉思。
沈啾啾并没有完全恢复身为沈溪年的记忆,但知识这种东西,很多时候会融入人的灵魂,成为人的本能。
言谈举止,文章书写,都会不由自主带出来曾经读过的书、经历过的事、凝聚过的思考。
沈啾啾……或者说,应该是沈溪年,他是一个在裴度看来有些奇怪且矛盾的读书人。
研究历代科举,猜测考官出题偏向的读书人少吗?
天下皆是。
但能押中科举考试的,又有几个?
这的确是一种能力,但更是天赋。
更别提沈溪年在大朝局与局势分析上,有着绝大多数文人都没有的敏锐嗅觉。
这甚至是一种能透过迷雾直达本质的本能。
这是近八成文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拥有的眼光。
从这方面来说,沈溪年无疑十分适合成为某一方势力的幕僚。
是的,幕僚。
裴度不认为沈溪年适合做官,至少现在的沈溪年不适合。
做朝廷文官,沈溪年缺少进入翰林需要的耐心与对文典的钻研,更没有身为御史的刚正;
做外放一地治理百姓的县官,沈溪年的很多想法举措虽本身无措,甚至他总能从诸多选择中挑出最正确最有长远利益的一个——
但实地治理一县,需要的不是最正确的决策,而是最适合当地情况,在安抚百姓的前提下颁布短期内最有成效,最能激励百姓的决策。
出于身为内阁大臣的习惯,裴度免不了思考,如若沈溪年是他的学生,他会如何教导安排溪年?
幕僚?
在真正的乱世之中,幕僚或许地位斐然,但至少在如今的大周朝,幕僚仍旧是上不得台面的门客。
裴度不认可这样的选择。
溪年还小,很多东西还可以慢慢教导,一点点灌输,引导。
溪年配得上更好的出路。
裴度捏着沈啾啾的摸底试卷自顾自沉思着,桌上的沈啾啾已经完成了两轮桌案往返跑,扭头就发现裴度还在思考。
沈啾啾走到裴度手边,尾羽一撅,坐成了一团洒了芝麻花生碎的糯米团子,仰头看着自己的考卷。
小鸟的成绩有那么差吗!
沈啾啾快速把自己的答案扫了一遍,觉得就算不是天才惊艳的程度,也应该至少算个中不溜吧?
他都没见裴度因为哪一份奏折沉默这么久。
裴度的视线从考卷上一路下滑,落在沈啾啾的脑壳上。
沈啾啾察觉到裴度在看他,身体往后仰,眨巴着小鸟眼睛回看裴度。
裴度伸出手,戳了一下沈啾啾的后脑勺,及时将险些躺下来的糯米团子扶正了。
他之所以会沉思这么久,还因为沈溪年身上的一点,无法从书籍教导、人情世故指引改变的特质。
裴度看人很准,因为他需要从偌大的朝廷官员,天下文人武将中,选择正确的人放在相对正确的位置上。
他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了沈啾啾接触他人时,不自觉带出的那份格格不入。
沈啾啾开朗活泼,喜欢与人亲近,但他又从不沉湎人与事,即使是对着裴度这个如今接触交往最亲密的恩公,小鸟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也是清明思考的光。
他会因为自己的亲近想要去帮助改变他人的命运,却也多数抱着尽人事听天命的颓唐感。
如果失败,沈啾啾会伤心,会难过,但也会很快过去。
那种置身事外又沉浸其中的矛盾感……就像,他只是,在看一本早已知道结局的话本子。
而不论是裴度、隋子明,还是曾经明明有恨的镇国侯、周氏,都不过是话本中的人物。
沈啾啾的所有亲近都点到即止,没有真正的爱与恨。
只除了——
谢惊棠。
沈溪年真正抱有真实爱意的,就连只是听到名字都会下意识表现出情绪起伏,只有母亲谢惊棠。
将沈啾啾来到身边后的一举一动全部剥丝抽茧,不动声色间,裴度已然将小鸟掀开每一根鸟羽,看了个透彻。
坐在桌案上正搓鸟爪玩的莫名其妙抖了一下,张开鸟喙,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
“啾——唧!”
裴度压下心中所有的思绪,将从前想好的课业迅速调换顺序,快速增加删减,而后道:“我们……”
沈啾啾就等他这句呢。
裴度才刚说出两个字,就被猛地飞起来,张开翅膀直接扒在他嘴上的小鸟团子打断了。
裴度:“……?”
沈啾啾用鸟爪按着裴度的唇瓣,柔软的肚皮戳在裴度的唇间,张开的翅膀像是半张面具一样紧紧盖在他的脸颊边。
“啾啾啾,啾~”
你先别说,让小鸟说!
仍旧不太习惯和人……或鸟,距离太过亲密的裴度抬手,动作轻柔地将小鸟面具从脸上摘下来。
“嗯,你先说。”
甚至在沈啾啾再次开口前,就很贴心地帮小鸟戴好了毛笔。
沈啾啾从刚才进入书房就在琢磨怎么发言,这会儿动作无比沉稳地举着小鸟毛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工整书写。
【你之前说过的,我可以提出一个要求】
裴度从不缺耐心。
他没有提前猜测打断沈啾啾的发言,而是静静等小鸟团子完全写完要说的话。
【我要一个机会】
写到这,沈啾啾稍微休息了一下。
裴度替小鸟轻捏了捏翅膀。
沈啾啾发出感谢的啾啾,然后扭头继续写。
【如果我能从镇国侯府拿回那一半银两】
【小鸟以后就是家里的账房】
【小鸟账房只打算盘,不、读、书】
沈啾啾写完,特意站在不读书三个字旁边,表达了小鸟最真挚迫切的期待。
裴度看着沈啾啾的字,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对或是同意,而是略微沉吟后才开口:“完全不读是不可以的。”
沈啾啾注意到裴度用的词不是告知命令的“不行”,而是温和的,甚至留有谈判余地的“不可以”,顿时眼睛一亮。
【我只是小鸟】
【又不能科举】
沈啾啾的表情顿时切换成泪眼汪汪,可怜巴巴。
“是的,小鸟不用参加科举。”裴度因为沈啾啾手段百出的积极争取露出笑意,“小鸟账房自然没什么不行,只是裴府的账很复杂,你要当家,自然要让府中人信服你。”
“你足够了解镇国侯府,那一半银两虽数量不算巨额,但意义重大。”
“用镇国侯府开刀立威,是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隋子明在这,肯定会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看裴度。
让一只比拳头小的鸟球球管家算账,还是裴家那种前后里外牵扯成一张巨大关系网的账,裴度是疯了吧?
能把这种离谱的话说的那么平静淡定。
但在场的当事鸟沈啾啾并不觉得哪里不对或是离谱,他听到裴度初见应允端倪的话,小鸟脑袋点成了啄木鸟。
对对对!
小鸟也是这么想的!
恩公懂鸟!
“但是——”
在沈啾啾兴奋地想要在书房展翅翱翔前,裴度话音一转。
“溪年,我的建议是,在管家算账的基础上,你可以考虑和我学习一些除却科举策论之外的课程。”
“一些书本之外的东西。”
沈啾啾用翅膀尖尖挠挠脑壳。
所以,裴度到底为什么这么坚持要给小鸟当老师?
沈啾啾不理解,所以沈啾啾直接写字问了。
裴度温声道:“溪年,你已经拥有一次奇遇,从人变成小鸟,又焉知日后不会再有另一场奇遇?”
沈啾啾顿时愣住。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书,所以更不知道沈溪年死后又为什么会变成沈啾啾。
也因此,他发现,自己还真的没办法否认裴度说的可能。
这种万一、如果,是真的有可能成真的。
小鸟也陷入沉思。
“权势与背景会一夕之间烟消云散,师长亲朋也会因为身份的变化无法继续陪伴,溪年,只有你自己本身拥有的东西,才会永远跟随你。”
裴度说话时,脸上浮现出一抹极轻极淡的怀念,但很快便隐入眉间。
在他幼时,也曾有这样一位长辈,对着一脸懵懂的孩童温声引导。
“就像你如今成为一只小鸟,因为会识文断字、会思考、会写文章、会算账,因此不会被当做普通的鸟儿被豢养笼中一样。”
“来日若你再度转世为人,即便身处太平盛世,不论身在富贵世家还是作为寻常百姓,也皆有难过之关。”
“倘若置身乱世,除却书本文字,你更应该懂得如何看破人心,游走世间。”
“溪年,我希望不论将来如何,你都可以好好生活。”
“顺遂无忧,长岁长安。”
从没有人对沈溪年说过这些。
穿书前,初高中的老师们会说,你们要努力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大学的老师会说,你们要好好学专业,将来会有个好工作。
但沈溪年浑浑噩噩度过了大一,和同龄人一起迎来大二,上着自己的专业课,对自己的未来仍旧迷茫。
未来他会在什么行业做什么?
沈溪年不知道。
穿书后,母亲谢惊棠希望幼时的沈溪年平安长大,努力给沈溪年提供最富庶优越的条件,教沈溪年她最擅长的经商之道,希望他日后平安顺遂,富贵一生。
裴度遇到沈溪年很早,真正相识却又很晚。
但他恰恰好出现在沈溪年最迷茫,最仿徨的时候。
裴度将一切掰开来,细细说明白,给了沈溪年选择的机会与权利。
沈啾啾当然可以开心快乐地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裴度养得起一只小鸟,更不会苛责一只已经帮到他很多的小鸟一定要吟诗作对,满腹经纶,去匹配他首辅的身份。
只是裴度更希望的是,他和沈溪年的这场相遇,也能为沈溪年带来一些于沈溪年有用的刻痕。
裴度很有分寸感与距离感。
之前沈啾啾的存在得以让裴度更清醒、更健康,所以裴度站在阅历的河流边,对沈溪年有过一次点到即止的提点。
这更像是一场交易。
可之后的相处,沈啾啾那么努力地扇动翅膀,救下了隋子明,也真正撞进了裴度自己人的内圈里。
所以即使沈啾啾懵懂,永远清醒的裴度却不想装聋作哑,轻轻揭过。
他想要给予沈溪年,裴度这个人所拥有的、所能给出的,最好的礼物。
沈啾啾安静了很久。
直到府外传来更夫三下清脆打更的梆子声,圆滚滚的小鸟团子才轻轻靠近裴度的手心,用鸟喙贴着裴度的拇指指腹,轻啄了啄。
“啾。”
好。
啾啾学。
第29章
隋子明正对着满院子挂满枝头廊下的麻雀发呆。
他这次虽说没有受到致命伤,但到底是浑身小伤还脱力过,按理来说他应该在家好好修养。
但为了不给吴王一党留下口舌针对他和表哥的机会,隋子明回府后,往身上多裹了几层绷带,瞒着裴度走了一趟校场。
在校场坐实了“隋子明毫发无伤活蹦乱跳”的事实,隋子明硬撑着大步流星走回家,刚进府门差点跪地上,被扶回寝室后,绷带一抽直接染成了小红人。
所以在做完扫尾后,隋子明开始乖乖在家养伤。
要是这样出现在表哥面前,没准自省书变成一万字不说,还会有劈头盖脸的一顿毒舌数落。
但……
好多麻雀。
隋子明趴在床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日夜轮班的叽叽喳喳,双眼涣散,逐渐呆滞。
他已经两天没有睡好了。
养麻雀其实是很好养的,一只麻雀团子一年也吃不了多少。
养一群麻雀也不是很难,隋子明的确没有家财万贯,也不如表哥手下能人多会赚钱,但一大群麻雀加在一起,需要的口粮不过就等同府上多了十几个小厮的事,哪有什么养不起的。
但是吧……
受了伤的人总会有点小小的脆弱,隋子明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试图阻隔从四面八方钻进脑袋里的鸟叫声。
……实在是太吵了。
太!吵!了!
隋子明是很喜欢鸟的。
但他从来没有同时养过这么多的鸟。
养阿飒的时候他没想过再养一只别的鸟,因为鹰隼是一种独占欲很强的猛禽,他又是当战宠养,阿飒的血性凶悍远胜寻常鹰隼。
再养一只鸟,后果肯定是两只鸟只能活一只。
后来在表哥那遇到了沈啾啾,阿飒还一反常态地和那小鸟团子特别和谐。
隋子明就想着万一表哥不喜欢身边有能出气的老毛病犯了的话,他可以把沈啾啾接过来养。
结果呢,别说把鸟送人,沈啾啾都快骑着他表哥在府里耀武扬威了。
所以最开始,隋子明在听到有一群小麻雀要养的时候,着实是有些新奇且向往的。
想想看,他往后院一站,洒一把粟米,一群毛茸茸的小团子就飞过来挂在他身上!
多可爱。
然而设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上千只的麻雀啊。
叽叽喳喳起来,就像是有一口钟罩在隋府顶上天天敲,敲的隋子明的脑袋从早晨嗡鸣到晚上。
窗边柔软鸟窝里的阿飒也是不堪其扰。
阿飒那日在林子里被打断了半边翅膀,虽然兽医上药包扎过,但恢复起来仍需要时间,因此这段时间阿飒就没有在鹰架上,而是窝在隋子明垫得柔软的鸟窝里。
但即使动作不太灵活,也不能飞,被吵的不行的阿飒也努力站起来跳出鸟窝,果断抛弃并肩作战患难与共的主人,拔腿就往相对清净的前院跑。
隋子明默默忍受了自己的救命恩雀小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下去,爬起来快速给自己收拾了包裹,打包了躲去前院的阿飒,出门就往裴府冲。
***
隋子明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把阿飒放下让它好好晒太阳补觉,他则目标明确地直奔书房。
裴度和沈啾啾都在书房。
隋子明并不意外前者,毕竟裴度经常长在书房,只要有奏折他甚至可以不吃饭。
沈啾啾通常和裴度形影不离的,在书房本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让隋子明稀奇的是,自幼便很有自我地盘意识的裴度,居然分了一部分书房给沈啾啾。
不是让沈啾啾留在书房的那种分,而是在书房里直接划出了一片地方——沈啾啾甚至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鸟书桌!
翅膀上还绑着一个明显是专门做给小鸟的小毛笔。
这待遇,任谁看了都不能说不用心。
隋子明酸溜溜地开口:“哇,是谁从前说,‘不准在我的书房吃东西’‘不准在我的书房捣乱’……这不准那不准的,轮到可爱小鸟就没有不准原则了呗。”
裴度抬眸看了隋子明一眼:“你既知道,为何要说出来?”
“我——!”
隋子明一时语塞,憋气了好一会儿,才往找了椅子重重坐下。
扶手从伤口快速擦过,疼得隋子明脊背僵硬,表情龇牙咧嘴的。
裴度轻叹了口气。
结果听到一声几乎同时落下的长啾声。
隋子明也听到了,十分无语地看向叹气的沈啾啾,更加无语地从那张小鸟脸上莫名看出了几分慈爱。
隋子明阴恻恻开口:“沈啾啾,你信不信我会打鸟?我四岁的时候弹弓打蜂就已经一打一个准了哦。”
沈啾啾拢着翅膀,当着隋子明的面又叹了口气,还顺带一副“你怎么长不大”的无奈感叹,甚至摇了摇头。
隋子明:“……”
就说不能让沈啾啾养在表哥身边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瞧瞧这原本可可爱爱的小鸟团子都被熏陶成什么样子了!
肚皮黢黑!
裴度将手中的密函合起放在一边:“不要当着我的面腹诽我,我看得见。”
“还有,你的自省书呢?”
隋子明无力吐槽。
算了,他已经习惯了。
和聪明人和解的武将安详地闭上眼睛,刻意掠过自省书这个话题不谈,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窝在椅子里:“所以,表哥你是打算培养沈啾啾去科举,当个什么小鸟大官是吧?”
这话其实隋子明就是嘴上过瘾,小小吐槽一下裴度让一只小鸟读书学习的离谱行径,试图把前几天还表现得不愿意读书的小鸟拉到自己的阵营来。
哪成想前几天还厌学逃跑的小鸟团子听见这话,非但没有附和,还大声啾了一下。
那声音里的不赞同,哪怕是隋子明这个不通鸟语的人都听得出来。
隋子明纳闷:“嘿,你这小鸟,变脸怎么这么快。”
沈啾啾不理他,在纸上写完自己要写的东西后,朝裴度啾了两声。
裴度会意,起身走过来,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沈啾啾的梨花木象牙珠算盘。
对,就是之前沈啾啾被裴度讹了一篇策论的那把算盘。
隋子明:“?”
隋子明:“不是……你到底在培养一只小鸟干什么啊!”
裴度:“啾啾准备从镇国侯府套出剩下的那部分银两。”
隋子明:“?”
裴度的话分开每一个字他都明白,合起来怎么就听不懂呢。
沈啾啾跳上算盘,大方施舍了一个眼神给隋子明。
“啾。”
小倒霉蛋,看清楚了,啾啾将用无敌的智慧替你找回场子和银子!
裴度继续道:“我和溪年打了赌,五十两本金,一个月内翻三倍,如果他能完成,以后裴府的账他来管。”
算盘上的小鸟不着痕迹地挺了下毛胸脯,然后非常沉稳可靠地开始打算盘。
裴度迎上隋子明震惊的目光,从容自若道:“自然也包括要拨给你的银两。”
沈啾啾扒拉算盘的动作绝对算得上……嗯,灵活。
做一把小鸟算盘当然并不难,不过沈啾啾显然很喜欢这把用小鸟策论换来的战利品。
象牙搓出的算珠是莹白色的,对比起来,带点浅灰,翅膀上还背着浅褐色条纹的小鸟团子,看上去要更灰扑扑一些。
但就是这么一只毛茸茸的灰团子,支棱着细细长长的尾羽,在算盘上忙忙碌碌地蹦来跳去,小鸟爪子把算珠踢得啪啪响。
戴着小鸟毛笔的翅膀始终张着,长尾羽也在算盘表面刷过来,又刷过去。
隋子明小声吐槽:“……他真记得自己扒拉的数么?”
别说裴府的帐,就是五十两在一个月内利润翻三番这种暴利的生意,已经算是和倒卖走丨私盐铁的利润差不多了好吧?
这小鸟脑袋和树杈爪子算的明白么?
不对。
穷的叮当响的隋子明回过味儿来。
哪来那么赚钱的生意!
京城要是有,他隋子明早就去干了!
想到这,隋子明身体一趴,欠兮兮地凑近沈啾啾忙碌的桌子边缘,吊儿郎当道:“哎呀,咱们的啾啾需不需要子明哥哥帮忙~瞧给咱们小鸟团子打算盘累的。”
正在对着表格一边打算盘一边心算的沈啾啾慢慢抬起头,看向隋子明的时候,原本的小圆眼睛已经眉骨下压成了两个小小的倒三角。
裴度正在俯身看沈啾啾写在最前的计划书,以及画在计划后的线条。
虽然大部分或圆润或笔直的图案裴度并不认识,但看沈啾啾一边瞅两眼一边打算盘,打一会儿还停下来画两笔的动作,应当是某种计数方式。
他见隋子明又在惹小鸟生气,出于对表弟最后的怜悯,裴大人难得好心提点了一句:“目前来看,若当真能实施溪年的计划,我的确有可能输掉赌局。”
隋子明:“……?”
比起动脑子思考布局,隋子明更喜欢依照直觉行事,而他的直觉就是相信表哥裴度的脑子。
表哥说能行,那就意味着这件事的靠谱程度已经到了六成。
裴度输掉赌局,意味着沈啾啾真的有可能在一个月内五十两翻三倍不止,同样意味着裴府的账以后归沈啾啾管——
而他,隋子明,以后就要在小鸟管家的手底下讨、生、活!
隋子明决定提前讨好小鸟管家,至少要把刚才惹的讨嫌先抹过去。
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转而凑到坐回桌后的裴度边上。
讨好小鸟管家第一步,学习啾语。
听隋子明说想学习啾语,裴度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你学不会。”
隋子明不服:“做学问我是不行,但养鸟这方面我一定行!我府上还养了一群救命恩雀呢!要是会了鸟语岂不是更方便。表哥你尽管教我!”
裴度挑眉,慢悠悠开口:“唔,说起来倒是的确不难,不过察言观色四字而已。”
隋子明顿时面露难色:“……”
分神留意周围的沈啾啾停下打算盘的动作,转过头,冲着裴度发出好奇的啾声。
裴度微笑:“这样东西,他从前学了十多年都不曾学会,哪里就有速成的法子呢?”
第30章
隋子明说的其实倒也没错,这年头,短期生意又能利润翻番的,多数都是些倒买倒卖见不得光的营生。
沈啾啾用爪子抓着一根肉干,一边用鸟喙一点点叨着吃,一边在记忆里搜寻可以用来利用的生意。
小鸟记得的不多,但是沈溪年记忆里,有一些犄角旮旯的东西,这个时候翻出来看看还是挺有意思的。
就比如盲盒游戏。
五十两说少肯定不少,但作为生意本金来说真的不算多。
做盲盒再合适不过了。
在西市搞个摊位,一文钱抽一次,头奖放个一两银子就差不多。
既有吸引力又不至于太过招摇,利润估算下来,只要每日能有两千多人次参与,净盈利就能有二十两,别说一个月,十天直接回本。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东西不过就是占了个新鲜而已,沈啾啾吃到第一波甜头之后立刻收手,之后肯定有不少商人效仿,顶着裴府名头的小鸟既捞了钱,还能美美隐身。
沈啾啾脑袋一歪,从肉干上撕下来一条,鸟喙张张合合着卷进嘴里。
做生意好像是沈啾啾已然熟稔的本领,哪怕他没有恢复多少有关的记忆,但就是对这方面游刃有余,自信十足。
说实话,比起读书,赚钱对小鸟来说简直是快乐加倍。
不过……
沈啾啾有点口渴,放下手里的肉干,从旁边又摸了一颗圆润冰凉的葡萄,用鸟喙啄开表皮剥下来,叨了果肉进嘴里润润喉。
赚钱不难,难的是沈啾啾要从镇国侯府里往外掏钱。
那批银两是从裴度手里坑过去的,让裴度吃了个哑巴亏,不论镇国侯府干这事儿的是镇国侯还是周氏,此时正在风头上,是绝对不敢动用这批古董金银的。
所以这中间缺少一个足够拥有的突破点,或者说,是镇国侯府的薄弱点。
镇国侯府的人在小鸟脑袋里一一闪过,但无奈的是,沈啾啾关于他们的记忆仍旧是朦胧而模糊的。
府里多了一个隋子明和一只阿飒,但这并不影响沈啾啾收拾书桌下班,在湿帕子上蹭干净自己后,回去后院睡恩公。
裴府最近前院来拜访的人越来越多了,沈啾啾觉着,拿捏过皇帝和太后的恩公应当是准备回去上朝了。
沈啾啾现在多少也摸清楚恩公的性子了。
温和有礼是真的,但锋锐难掩也是真的,别看裴度在家总是含笑温柔,偶尔毒舌一下的样子,在外面,首辅大人是敢站在宫门口和宫里大太监呛声的存在。
之前皇帝突然在隋子明遇袭的那天,想方设法把裴度留在宫中险些造成恶果,依照裴度有恩加倍给予,有仇翻倍奉还的性子,多半要折腾一阵那位不太聪明的新皇。
……不太聪明这个形容是裴度当着小鸟的面亲口说的。
很显然,不论裴度是否有取而代之的谋逆心思,这位皇帝都算不得是他为之效忠的上位者。
顶多算是暂时糊弄着过的上司。
因为久违的打算盘,沈啾啾今天晚上回内院的时辰比在前院忙碌的裴度稍微晚了一些。
小鸟穿过院子收拢翅膀,像是一个蓬松的绒毛球球一样砸进了内院寝室。
外袍刚刚解开,还没来得及完全脱下的裴度反手展开外袍,将进击的鸟球裹进外袍,稳稳接住。
沈啾啾顶开裴度的外袍,从缝隙里探出小鸟脑袋:“啾啾!”
一般而言,裴度翻译啾言啾语,是需要前因后果或着上下文铺垫的,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啾啾,他是真的不太能猜得到。
裴度将沈啾啾从衣服里掏出来,顺手放在手边的衣架上:“比划一下?”
沈啾啾在衣架上走了两步找到平衡,实在是好奇问题的答案,就给裴度比划了一下。
展开翅膀的鸟团子在衣架上螺旋转圈,对着空气就是一个武林高手模样的抬爪临空踹,然后两只翅膀尖尖握起来,做了个打拳的动作。
扭头看向裴度的眼睛亮极了。
所以其实恩公也会武的对吧!
是不是比隋子明还厉害的那种!
干大事的大反派,当然要文武双全力抗金手指龙傲天啦!
裴度伸手将沈啾啾卷着的翅膀尖捋直,捏握着上下晃了晃。
然后笑着松开手,转过身走到屏风后面继续换衣裳。
沈啾啾一懵:“啾?”
没看懂吗?
不应该啊。
过了一会儿,束起的发髻散开,大大方方穿着里衣的裴度动作十分自然地捞起小鸟,走到床榻边坐下。
沈啾啾被放在枕头边,歪头看向裴度。
所以,恩公到底会武还是不会?
裴度被小鸟盯着不放,一时无奈,回答:“我没有内力,虽然学过一阵子,但并不如子明精通武艺。”
虽然裴度的确是很清晰明确地回答了小鸟的问题,但沈啾啾想起准头力道十足的一次踢刀,还有刚才裴度接住身后袭击小鸟球的漂亮动作,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过沈啾啾没追着裴度问。
反正现在隋子明赖在裴府养伤,大不了这两天去找隋子明问问小道消息。
现在天色已晚,睡觉要紧!
裴度刚躺下,还没闭眼酝酿睡意,就见枕头旁边的沈啾啾突然飞起来,体态轻盈地落在了他的胸前。
裴度眉头微动。
这显然超出了之前他和小鸟之间的约定。
沈啾啾一看裴度那表情就知道恩公在想什么,用翅膀安抚般地轻拍了下裴度的胸膛。
小鸟忙完正事就下去,安心!
小鸟不是暗中会占恩公便宜的小鸟。
沈啾啾站在裴度的胸前,两只翅膀合拢在身前,翅膀尖尖高举过头顶,对着裴度特别诚心地拜了三拜。
啾啾啾啾着许愿今晚一定要做梦,最好是能梦到一点关于镇国侯府的记忆。
要有用的那种。
不论裴度本人是什么性格,都不妨碍裴度在毒唯小鸟眼中越发无所不能的光辉形象,尤其是沈啾啾之前发现,他做梦的前提是贴着裴度睡之后。
更是有种把裴度当小鸟金手指看的趋势。
所以——
拜托了,恩公!
平白无故被拜了三拜,听着小鸟啾啾叽叽不知道说了什么东西的裴度:“……”
许愿完毕的沈啾啾从裴度身上滑下去,跳到属于小鸟的枕头窝窝里躺好,展开翅膀贴上裴度的脸颊,闭上眼睛安然入睡。
裴度:“……”
他给小鸟的肚皮盖好帕子,闭上眼睛。
算了,睡吧。
大概是虔诚许愿真的起了作用,许久没有做梦的沈啾啾闭上眼没多久,便陷入久违的梦境里。
梦到的,还真的就是入睡前许愿的镇国侯府。
***
沈溪年刚被接回镇国侯府的时候,不论是镇国侯还是继母周氏,表现得都十分和蔼可亲。
唯有那个同父异母,年岁并没有差多少的弟弟,看着沈溪年的眼神自始至终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与排斥。
或者,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嫉妒。
琉璃盏入府那日,恰是春分。
沈溪年披着素白狐裘站在廊下,看着仆人们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锦缎包裹的木箱穿过庭院。
春风还带着料峭寒意,他不由得轻咳两声,苍白的面颊泛起病态的红晕。
“大少爷,侯爷让您去正厅。”小厮恭敬地行礼。
沈溪年点点头,拢了拢衣襟朝正厅走去。
沈啾啾透过沈溪年的眼睛,看到了镇国侯府的种种陈设。
不是不好,而是好过头了,显得有些浮。
陈列摆设,花园造景无一不是珍品。
比起裴国公府,明明也是祖上有功的勋贵之府,镇国侯府莫名有种强撑场面的暴发户之感,
还未踏入厅门,沈溪年就听见沈原兴奋的声音:“父亲,这真是西域进贡的琉璃盏?据说能在月光下映出七彩光华?”
“自然是真的。”镇国侯沈明谦的声音里带着得意,“这可是稀罕物件,这次京中统共就进来了三件,得来很不容易。”
琉璃盏。
小时候他摔出一个豁口,然后被母亲用来给他当洗笔碗的那种?
唔……算了。
沈溪年脚步微顿,整了整衣袍才迈入门槛。
厅内,生父镇国侯沈明谦端坐上首,继母周氏坐在一侧,而沈原则半跪在一个打开的锦盒前,眼中闪烁着喜爱痴迷的光。
盒中静静躺着一盏琉璃器皿,通体晶莹剔透,盏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纹,盏托则是莲花造型,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
好看是好看,但曾经看多了琉璃珠子玻璃窗的沈溪年心里是真没多少波动。
“溪年来了。”沈明谦看见长子,脸上堆起笑容,“快来看看这琉璃盏如何?”
沈溪年上前行礼,目光在琉璃盏上停留片刻,努力挤出一句赞叹:“确是稀世珍品。”
沈原闻言抬头,眼中的热切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沈啾啾仔细观察了一番沈原。
沈原只比沈溪年小了一岁,但这会儿看上去却比体弱多病的沈溪年高出一个头,身姿挺拔,姿态矜傲。
真要比较的话,沈原的确比身形单薄、神情总是带着些疲惫的沈溪年,更像是京城养出里的世家贵公子。
“父亲,”沈原抢先开口,“这琉璃盏若放在我房中,定能……”
“溪年。”沈明谦却打断幼子的话,亲切地唤长子,“你在江南长大,想必更喜爱这种精致物件。这琉璃盏便予你吧。”
厅内霎时寂静。
沈原猛地站直身体,脸色变得煞白。
周氏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几滴茶水溅在裙摆上。
唯有沈溪年神色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父亲……”沈原声音发颤。
沈明谦恍若未闻,亲自将锦盒合上,递向沈溪年,面容慈爱,神色温和:“你身子弱,这琉璃盏据说有凝神静气之效。放在枕边,或能缓解你的咳疾。”
沈溪年没有立即接过,而是看向沈原。
沈原的眼中燃烧着愤怒与不甘,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沈啾啾也看明白了,不管之前沈原对沈溪年是排斥还是嫉妒,从这一刻开始,就只剩下眼中钉肉中刺一般的恨意。
“多谢父亲美意。”
沈溪年最终接过锦盒,同时感受到沈原的目光如刀般刺在自己身上。
沈明谦满意地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溪年啊,你母亲失踪已久,留下的那些江南商路……如今可还经营着?”
沈溪年唇瓣抿起,终于明白这份“厚礼”的用意,心中本来乍起的涟漪当然平和。
“回父亲,尚在经营。”
“甚好,甚好。”沈明谦笑容更深,“你也知道,如今侯府开支浩大,银钱时有紧张。你既已回府,这些产业也该为侯府分忧才是。”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长子肩膀:“毕竟,这侯府与爵位,将来都是你的。”
这句话如同一记惊雷,在厅内炸开。
沈原不敢置信地望着父亲。
他从小被当作世子培养,府中上下都默认他将是下一任镇国侯。
如今父亲竟当着他的面,将爵位许诺给刚回府的兄长?
嫡子……嫡子?
可他母亲也是明媒正娶的正室!
比起沈溪年那个出身低贱的商女生母,他的母亲可是世家小姐!
他哪里比不上沈溪年?!
周氏急忙起身打圆场:“侯爷,孩子们还小,说这些为时尚早……”
“不早啦。”沈明谦摆手,笑得越发慈爱,“溪年可是大周朝科举最年轻的解元,明年若是一举高中,殿试封官,也该为家族分忧了。”
沈溪年捧着锦盒的手微微收紧。
而知道自己身在梦中,旁观这场记忆的沈啾啾却看向沈原。
这位弟弟眼中的情绪已从愤怒转为某种更为可怕的东西——那是刻骨的恨意,混合着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惧。
***
翌日清晨。
裴度还没完全醒来,就隐隐感觉到一道灼灼落在他脸上的目光。
稍稍做了准备,裴度睁开眼,迎上一只莫名乖巧,眼神清澈中带着讨好的小鸟团子。
裴大人坐起身,阻止了还试图做些什么的小鸟团子,直白开口:“想要什么?”
沈啾啾转身从尾羽里面叼出来藏好的小纸条,塞进裴度手里,眼神期待。
裴度看着手里的纸条。
边缘并非裁纸刀割断的光滑,而是更像被鸟喙咔哒咔哒啃过的果皮,带着细细密密整齐排列的弧度。
连纸条都准备好了,显然沈啾啾是预谋已久。
——至少是预谋了一个早上。
但不过是想去库房找样能镇场子的东西,不是什么大事。
虽说赌约的本金是五十两,但给小鸟一点额外帮助也不是不行。
“可以。”裴度将纸条收进手心,并没有还给沈啾啾的意思,“等下我让小厮带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