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墨旱莲要染发需要煮过,多少问起来会有点草木的苦涩味儿,也不知道谢惊棠加了什么进去,沈溪年拉过半干不湿的头发闻了闻,居然闻到一股梨香气。
……给沈溪年闻得肚子咕噜噜叫。
叫的谢惊棠都听见了。
她纳闷:“你这,对吗?”
这孩子以前也没这么能吃啊。
不仅不能吃,沈溪年以前还是那种吃饭格外细嚼慢咽,吃着吃着就吃不下去的厌食少年。
沈溪年揉了揉肚子:“没事,我大概有点感觉,可能是以前当小鸟的时候营养吃的少,现在变成人了有点亏空,需要多吃点补补。”
谢惊棠扒拉着沈溪年的头发,让阳光尽量晒均匀一点。
“行,那我回去换件衣裳,你等头发干透了再扎啊,不准乱动,不然衣服弄脏了。”
谢惊棠看出沈溪年穿的衣服料子不简单,在染发前特意找了块皮子罩在了沈溪年的肩膀后背处。
“嗯嗯,知道啦!”沈溪年没敢乱动,抬手挥了挥,“娘亲穿漂亮点!等会儿见~”
谢惊棠笑了下。
方才心里生出的那丝不敢离开,害怕一切都是美梦的忐忑顿时烟消云散。
当下理了理袖子,走出了院门。
沈溪年继续坐在小板凳上晒头发。
一边晒,一边想事情。
沈溪年其实也在适应。
这次变成人,他感觉到脑袋里就像是被掀开了一层罩住的厚白纱,不仅全部的记忆都恢复了,甚至每一个画面都异常清晰。
可能是脱离了小鸟脑袋的束缚,沈溪年回想以前种种,书本文字,策论内容……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十分清晰起来。
当然,同样清晰的,也有不少当小鸟时的社死回忆。
所以说为啥一开始那会儿,恩公会怀疑小鸟团子前世岁数不大,让隋子明往孩童方向查呢,沈溪年现在回忆自己的种种举动,觉得刚重生时小鸟模样的自己,智商最多也就六岁,绝对不超过七岁。
智商不高就算了,纯犟的性格倒是一点没少。
憋着一股不低头不服输要让恩公另眼相看的劲儿,能直接用小鸟爪子在府里暴走两小时。
沈溪年一个深呼吸,差点没憋住气。
两小时啊,作为一只还没拳头大的鸟,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那么久的续航能力。
后来随着在裴度身边的时间越来越久,可能是多少蹭到了裴度属于这个世界支柱人物的气运,再加上裴度锲而不舍的试图给小鸟上课,沈啾啾的智商有了显著的缓慢提升。
代表性的改变,就是小鸟从只知道贴贴蹭蹭,变成了春心萌动鸟。
而且……
沈溪年发现一件事,并且开始怀疑。
裴度真的不记得梦境发生的事吗?
大概是沈啾啾在裴度面前一向是有点小聪明但平常很迟钝的形象,裴度在面对小鸟时候的伪装,有时候真的不见得有多严谨。
第一次做梦,孩童模样的他出现在恩公梦里,恩公当时应当是在祭奠国公夫人,他倒是没做什么,只是陪着叠了一个梦的金元宝。
但第二天的时候,沈溪年清楚记得,裴度看小鸟时的眼神都比平日更柔和,行事也更加纵容。
不过这次其实没什么,主要是第二次。
沈溪年抬手,将脸埋进手心里,脚趾在鞋子里忍不住用力连环抠。
他做了什么呢。
他自以为恩公不记得梦里的事,在梦里,对着心上人直接就是一个原地表白。
不对,大声谎称自己是对方未婚夫,还是童养夫这种事,还不如直接表白呢。
绝佳的记忆力也有不好之处。
沈溪年特别清晰地回忆起了当时裴度的表情。
……算了,要不还是别回想了。
往前看吧。
放自己一马。
人总有社死,过去了就好了。
沈溪年坐在小板凳上,默默抱住了在记忆里反复社死的自己。
呜。
不行,他感觉自己还是得缓缓。
至少缓一缓,才能继续追心上人。
不然他满脑子都是那句“我是你订了亲的未婚夫”,太震撼了。
真的,人根本没办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只想穿越时间冲回去捂住自己的嘴。
沈溪年将下巴放在膝盖上,怀里抱着因为坐得矮而特地捞进怀里免得弄脏的衣摆大袖。
远远看上去像长在阳光下的蘑菇。
脚步声靠近,一双靴子停在沈溪年身前。
沈溪年顺着靴子往上看,却在看到裴度的俊脸前,先看到了一碟散发着热气的点心。
裴度:“头发还没干?”
沈溪年小幅度地摇摇头,伸手要去接点心碟子:“没呢,娘亲还染了第二层说是防水,估计还要晒一会儿。”
沈溪年晒太阳的地方恰好就在院子的假山湖莲造景旁边,裴度便将点心碟子放在了池边,自己也捞起衣摆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沈溪年的脸上明晃晃浮现出意外。
换个人,比如说隋子明这么干,都不会让沈溪年露出这样的表情。
裴度将点心碟子往沈溪年面前推近了些,温声道:“吃吧。”
沈溪年是挺饿的,尤其是那碟点心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闻着是甜咸味味儿的,说不定是肉馅。
但他又有些犹豫。
沈溪年的纠结几乎是写在脸上的,裴度挑了一支荷叶折断,递了过去。
秋日的荷叶已经不复之前的翠绿,边缘有些枯黄,但因为打理得当,如今留在池塘里的叶子并没有腐烂的斑驳。
沈溪年抿唇笑了下,这才捏了点心用荷叶接着点心渣吃起来。
最开始还努力让自己的吃相看起来斯文一些,但点心的确是肉馅的,可能是刚出炉,一口咬下去香得不得了,沈溪年越吃越开心,越吃越饿,吃相逐渐狼吞虎咽起来。
甚至没注意到身边的裴度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去房里倒了杯水。
裴度等了好一会儿,见沈溪年一口气吃光了一碟子的点心却没有噎着自己,也有些忍俊不禁,将茶杯递到少年手边。
“谢谢谢谢。”
沈溪年垫了肚子,温水入喉下肚,整个人都舒服了,懒洋洋的。
裴度低笑:“你刚来的时候,忠伯便说,能吃就能活,这小鸟一定能养活。”
沈啾啾也想起那时候在笼子里试图饿死自己的小鸟,有些不好意思,他用手帕悄悄擦干净自己的手,侧头偷看裴度:“所以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会留下我呢?”
裴度是很认真的想了一下。
“难得遇到意外,我便和自己打了个赌。”男人眉眼弯起,“若是这小鸟能找到我面前,我就养它。”
所以那个时候裴度书房的窗户才是开着的。
只不过裴度万万没想到,这只聪明到能自己打开笼子的鸟竟然是只小走地叽,愣是从后花园一路跋山涉水过来,坐在书房门槛上端起了裴府的铁饭碗。
两人几乎是同时想到月光下的那一幕,齐齐笑起来。
裴度是多么敏锐的人,他当然发现了沈溪年变得不一样了。
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完整的沈溪年。
秋日的阳光抚过两人的发丝,洒在他们的肩头衣摆上。
裴度袖中的手握着一条粉玉吊坠的袖珍项链,细长的金链缠绕在他的手指间,勒出微凉的触感。
沈溪年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头发,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自己转过来面朝裴度。
他其实想过要不要和裴度说开梦里的事儿,但沈溪年自认也比较了解恩公了,虽说社死的是小鸟,但在这件事里,显然裴度才是那个收到冲击最大的受害人。
于是,沈溪年很贴心地咽下了本来想说的话。
这两天整理一下关于原著的情节,写个表格直接给恩公好了。
裴度的右手始终笼在宽大的袖口之下,停顿片刻后,他低声开口:“我之前便有过办拜师宴的想法,眼下谢夫人恰好在府上,溪年,你……是否愿意做我的学生?”
沈溪年即使自己并不认同天地君师,不可侵犯,不可逾越的说法,但他并没有用这样的说法去否认裴度的认知。
并不是古时的内敛就是落后,未来的开放就是正确,有太多的事并非一句应当如何能够判断。
沈溪年很认真的想了一阵。
他想说的话很多,太久太久没有这样表达过自己的想法,一时间脑海中有些乱乱的。
但如若摈弃所有的纷杂想法,只看自己想要什么,那便很简单了。
“可是,我并不想当你的晚辈,以被你拢在羽翼下保护一生的角色待在你的身边。”
现在的沈溪年不是从前那个全然莽直球的沈啾啾了,他当然感觉得到裴度对于自己表字的复杂与排斥,所以他没有用裴度的表字做敬称。
但与此同时,他与裴度之间的关系又的确暧昧不明。
恩公这样的称呼,走到现在,对他们而言,已经不再是这个词语本身含义那么简单。
所以沈溪年索性大大方方省略了纠结的称呼,以人类的外表,坦然承认了从前所有的热烈。
“我必须承认,之前的我或许在某些方面的确不成熟,做事也欠妥当,但正因如此,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源于我的内心。”
“我是认真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沈溪年完全没有回避视线的意思。
“我敬仰你的学识,向往你的智慧,钦佩你的品格,所以我非常愿意做你的学生,渴望能从你身上学到更多为人治学的道理,让自己更优秀,更可靠,更成熟。”
“但如果只能二选一,我想争取一个被你看到的可能。”
少年人的神情坦然,眼神清亮。
“我喜欢你。”
“从在水中被你救起时的那一眼开始。”
“喜欢好久好久了。”
“你看,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你面前的。”
沈溪年双手摊开,露出一个带着些俏皮的狡黠笑容,脸颊的梨涡又漩出来。
“又怎么会甘心放弃呢?”
第62章
生平第一次,裴度落荒而逃。
沈溪年也并没有一定让裴度给答案的意思,他就是不想被裴度诓死在学生的身份上,直接一锤头把两人之间的那层玻璃砸碎了而已。
大锤好啊。
敞亮~
沈溪年继续窝在小板凳上晒太阳,即使变成了人,看上去也是毛茸茸暖洋洋的一团。
越是聪明的人越是想得多,越是想得多就越是别扭,裴度便是如此。
在其他事情上向来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一个人,结果却在感情上笨拙迟疑到了极致。
沈溪年迎着阳光眯起眼,轻轻叹了口气。
在爱里长大的小孩才不会逃避爱,谢惊棠用十四年的时间,给了沈溪年去爱人的能力。
但显然,在裴度过去的经历里,没有人这样毫无保留,赤诚热烈的爱过他。
……
大祭司是在睡觉的时候被装进麻袋打包来裴府的。
最开始她甚至是被直接关进房间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后来裴府的那位笑面虎管家来了,她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谁绑了。
即使是晚上,但驿站外围好歹有官兵把手,里面更是有西域的猛士护卫在她的房间周围,然而她这个西域大祭司就这么被无声无息地绑了出来。
大祭司坐在房间里冷静了很久,脑海里将自己和裴度做的交易从头到尾顺了个遍,没想出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她被侍女引着去了花厅,遇见了同样走进来的谢惊棠。
谢惊棠的面相变了。
大祭司的眸光闪烁,不着痕迹地盯着谢惊棠看了几眼,袖中的手指掐成神印,没一会儿,便应验了她的想法。
失而复得,财官双美。
这和之前谢惊棠财官过旺不堪重负,深陷泥潭而不出的命运截然不同。
难道只是因为认识了一个裴度,就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不对……
还差一点什么。
大祭司在桌子下面努力掐算,然后就听花厅外面传来脚步声。
“娘亲~”
清越的少年嗓音让大祭司猛地抬头,第一眼先看到了少年那明明白白写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命格,第二眼就是少年和同样走进来的裴度之间若隐若现的“红鸾星动”。
大祭司:“……”
之前她当热闹听的,毕竟裴度是无妻无子不得善终的命,结果这两个来真的?
等到两人坐下之后,大祭司对着两人看了又看,不得不承认,她已经完全看不到两人的命格了。
上一个出现这个情况的还是吴王世子郑闵。
她本以为那位才是气运之争的胜者,对方此时势弱,正合适暗地接洽相助一二,来日月氏定能占得气运好处。
结果……
大祭司深深呼吸。
没关系,她现在坐在这里。
就还有机会。
沈溪年和裴度一个自幼敏感一个看破人心,自然注意到了大祭司起起伏伏的情绪,但他们都没怎么在意。
见裴度不说话,一旁的谢惊棠也只是低声和沈溪年交流袖口的绣花,大祭司咬咬牙,先一步开口,笑着道:“恭喜沈公子重获人身,想来这段时间裴大人定然是十分用心了。”
沈溪年眨眨眼,看向裴度。
裴度故作镇定地端杯喝水。
裴大人用心吗?
当然。
先不说小鸟百分百灵验的许愿,就说裴度敢生出“啾啾想要什么都给他”的心思,把主动权全部交给沈溪年——即使是在梦里——对裴度而言,也已经是独一份的放纵包容了。
两人就这么在谢惊棠和大祭司的注视下眉来眼去,谢惊棠倒是看的脸颊含笑,大祭司就有点扛不住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接洽吴王世子的事,裴度已经知道了。
不然上一次见面时裴度至少对她礼貌三分,这次却很是不假辞色。
在大祭司坐立不安的煎熬里,外表看上去很是乖巧无辜,没有丝毫锋芒的沈溪年开口了。
“之前匆匆一面,溪年尚未谢过大祭司阁下对家母的照拂之恩。”
沈溪年倒了杯茶水,以茶代酒,隔着桌子敬大祭司。
“此番冒昧邀阁下前来,实因我前日化形仓促,心中尚有几分懵懂不解,还望大祭司阁下不吝赐教,解惑一二。”
大祭司心里盘算着交好裴度,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结果她还没说话,沈溪年又慢吞吞软绵绵地冒出一句——
“阁下放心,溪年受恩公教导,自会将这份善缘回报西域月氏,定不会做忘恩负义两面三刀之事。”
大祭司端着茶杯的手当即就是一抖。
她对上那少年的眼睛,十分确认自己从墨色中看到了了然与警告。
她看向在场的另外两人。
裴度正垂眸端详手中茶盏,谢惊棠则是一脸“啾啾真棒真可爱”的表情。
大祭司有些艰难地笑了下,应和道:“西域自然也是想与中原交好的。”
沈溪年满眼真诚:“那就好,不然孔雀台所处之地险峻异常,一旦天神发怒雪崩千里,那可真的是太令人唏嘘遗憾了。”
原著里没提到西域和裴度的交易,反而明确提到过西域大祭司相助龙傲天男主郑闵弄死了他的父亲吴王,能够看人预知的西域大祭司,成了龙傲天男主的又一大金手指。
然后被龙傲天男主吸干了气运,在男主登基的当天,孔雀台所在的雪山骤然崩塌,埋葬了在西域伫立多年的孔雀圣地,大祭司猝然亡故,断了传承。
自此,西域两国内乱。
五年后,被龙傲天男主发兵攻破,为原著贡献了长达一万字的爽点番外。
西域的大祭司是有点真本事在身上的,她不仅没有将沈溪年的话当做耳旁风,甚至还因此窥探到了一些关于未来的画面。
这让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紧紧捏住,几乎不能自主呼吸。
安静调整过呼吸,大祭司不再时不时看向裴度,而是认真对着沈溪年,抬手敬了一杯。
沈溪年也笑吟吟地回礼。
沈溪年问了几个关于自己情况的问题,大祭司也尽可能给出了自己的猜测和解答。
和沈溪年想的大差不差,他的饥饿的确是因为作为小鸟时的摄入太少,无法维持人类的身体机能,有点亏空,适当多吃些便好。
聊了几个来回,大祭司忽然道:“沈公子的死而复生在中原的确过于玄异,中原人想必多会心生疑窦,言语中伤,不如便以我西域孔雀神教圣子之名在外行走,或许会方便许多。”
沈溪年挑眉。
这一瞬间的表情,竟和裴度相似了三分。
谢惊棠当然也担忧过沈溪年的身份问题,而她也最了解孔雀神教在西域的地位,那可真的是大祭司说什么西域两族人就信什么,倒是的确很适合溪年做一个新的身份。
她本来要开口,沈溪年却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一直置身事外一言不发的裴度忽然出声:“镇国侯还未曾册立世子。”
沈溪年露出笑容:“恩公懂我!”
谢惊棠戳戳儿子的胳膊:“翻译一下?”
沈溪年的语气自然又真诚:“大祭司阁下的好意当然是妥当的,但之后的各种利益纠葛肯定很麻烦。”
“我就是我啊,反正当初镇国侯府也没给沈溪年出殡下葬,当初知道我的人并不多,只要镇国侯府认了我是沈溪年,那作为镇国侯嫡子,我就该继承镇国侯府。”
“当初的事儿我可没忘记。”
沈啾啾的小鸟脑容量不大,能把这件事揭过去,但沈溪年不行。
从外部绊倒镇国侯府多麻烦,还浪费。
他自己就姓沈,镇国侯府不就是现成的权势地位?
不要白不要。
当然了,这里面多少也有一点裴度的小心眼发作。
沈溪年本来就姓沈,恢复身份地位理所应当,莫名其妙被打上一个西域的戳,地盘意识极强的裴大人当然不乐意。
谢惊棠咋舌:“沈明谦和周氏能认?沈原那小子不得气死了……”
沈溪年撇嘴:“一家子精打细算的软骨头怂包。”
他给了谢惊棠一个自信的小眼神。
“娘亲到时候看我的!保管收拾得他们不敢吱声~”
裴大人再次很满意地勾起唇角。
不错。
遇事不退,有锋芒了。
大祭司本就想的是和裴度沈溪年搭上关系,现在提议被否决,她的心思又转到谢惊棠身上,打算迂回图谋。
毕竟谢惊棠的赚钱能力也实在是……
“大祭司阁下。”沈溪年收起脸上的笑意,静静看过去,“从前的交易归交易,您要是再欺负我娘亲,可就说不过去了。”
这顿午膳,吃的欢快的只有沈溪年和谢惊棠。
谢惊棠一个劲给沈溪年夹菜,沈溪年也是来者不拒飞快往嘴里塞。
裴度因为之前沈溪年的表白还在微妙别扭,话说得少,饭吃的也少。
真正味同嚼蜡的只有大祭司。
午膳过后,大祭司匆匆离开。
离开前还被沈溪年拽到角落里嘀嘀咕咕问了些别的问题。
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下午隋子明从校场回来,看到府里冷不丁多出一个沈溪年,只是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就大步流星走过来给了沈溪年一个熊抱。
“好小子,真不错!”隋子明捏了下沈溪年的肩膀,被沈溪年没好气地打掉爪子也不生气,笑嘻嘻道,“瞧瞧你这小身板,明儿开始跟着我锻炼身体得了。”
沈溪年心思一动,真觉得还行。
就是这个一起锻炼的人选得变一变。
他觉得恩公就很不错~
“对了,之前你拜托我的那件事,我大概有了一个完整可行的章程,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沈溪年把凑过来的隋子明推远了点,“你有门路能买到马吗?要那种耐力好的,能长途运输的。”
之前沈啾啾做了好几个方案,都被他自己给否了,主要是隋子明那边的伤兵实在是数量有点过多,安插进铺子里其实并不稳妥,怎么看都有些可惜。
直到那天看见了那匹顺拐马,沈啾啾脑子里才突然有了想法,之后慢慢捋了捋,觉得真挺可行的。
隋子明:“马?骡子倒是还行,马有点不太好办。”
大周朝本就缺马,在骑兵上更是弱势,民间想要买卖马匹便更不可能。
沈溪年挠挠脸颊,拽着隋子明就往谢惊棠的院子跑。
隋子明总算是在府里遇到一个比他还莽的了,要不是下盘功夫稳,险些被沈溪年拽一个趔趄。
他新奇嘶了一声:“你力气还挺大啊。”
沈溪年没理他,探头进去瞅自家娘亲。
谢惊棠一见他就笑了,调侃道:“怎么没去书房,又来我这了?”
沈溪年假装没听懂娘亲的意有所指:“娘亲娘亲,我想买些马做一桩生意,娘亲有办法吗!”
谢惊棠揉揉自家儿子的脸蛋:“咱们乖宝想要,没办法也要有办法。”
“不过马的话,你们得说说想做什么生意。”谢惊棠示意沈溪年和跟在后面的隋子明进来,“我本来是想过段时间去太原做马场的生意,如果合适,合作的事儿好说。”
***
把之前遗留的事情一件一件解决,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沈溪年忙了一天,也就把裴大人晾了一天。
刚刚被直球表白,就一整天没见到人,裴大人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但裴大人的嘴是很硬的。
沈溪年不来,他也就忍着不去找人。
就这么听暗卫说少年满府上下的跑,就连后花园养着的麻雀都不忘用新身份去打个招呼,一边看公文一边闷在心里无声低哼。
……
灯亮影斜,院笼夜凉。
裴度从书房出来往内院走,一个人走进寝室,裴度这才意识到,今晚他没有小鸟了。
迟疑片刻,裴度还是没有叫人来点安神香。
在没有小鸟啾啾声围绕的安静洗漱过后,裴度换好里衣,正准备安寝,窗户就被从外面轻轻叩响。
裴度自己都没能意识到,他打开窗户的反应,比方才洗漱换衣的动作快了不少。
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黑发的少年从窗口冒出脑袋。
“恩公,我想了一下,不睡觉对身体不好,你白天又要上朝又要处理公务,这样绝对不行的。”
“我问了大祭司,她说我变人的契机来源于恩公,如果想要变回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能在小鸟和人形之间来回切换,那真的就皆大欢喜啦!”
“所以……要不然,恩公努努力,想想看能不能把我晚上变回小鸟?”
“作为一只单纯的治病小鸟,我会很矜持很乖巧很敬业的,绝对不会趁机轻薄恩公。”
沈溪年双指并拢,抬手抵在耳边,表情郑重其事。
“我发誓!”
第63章
沈溪年趴在窗户上,眼神真诚,表情乖巧。
裴度站在房间里,目光审视地看着沈溪年。
四目相对,沈溪年没退,裴度没回避。
谁都没挪开视线。
过了好一阵,裴度后退两步:“你把我教你的法子,反过来用在我身上?”
该如何观察对方底线,与人谈判,拿捏对方,这些都是曾经裴度教给沈啾啾的东西。
彼时的裴度带着小鸟在府中看人,一个猜对方的性格和当下的烦恼,一个给出答案不吝夸奖与指正。
现在,裴度知道了,沈溪年的确学的很好。
甚至都已经能用在他的身上。
“学以致用呀。”沈溪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语气带着点笃定,“恩公不高兴吗?”
裴度是那种就算闷骚被说破也不会回应的性子,从窗边走开了。
沈溪年反手帮裴度把窗户关好,然后特别顺溜地小跑到房门口站定,胳膊上还挎着一个小包袱。
裴度刚一打开门,沈溪年一个低头就从裴度胳膊下面钻进去了。
沈溪年:“快关门!晚上风凉着呢,你穿的少。”
裴度站在门边停留了一会儿,似乎最后迟疑了片刻,然后才关门转身。
他看向沈溪年胳膊上的小包袱:“这是什么?”
沈溪年把小包袱放在桌子上打开,一件一件向裴度介绍:“这是娘亲做的小鸟被子,这是娘亲做的小鸟枕头,这是娘亲做的小鸟玩偶,这是娘亲做的小鸟……”
裴度听了一脑袋的小鸟,看着桌子上整整齐齐一字摆开的小鸟用品,眼神有些迷茫。
沈溪年坐在桌边,身前是娘亲出品的小鸟周边,满脸期待的看着裴度:“恩公看着这些小鸟,有什么什么特别清晰明确的,想要把我变回小鸟的想法?”
裴度:“……”
说实话,裴度并不是很想。
但也不是完全不想。
最主要是不太敢想。
也觉得自己不该想。
总而言之……
裴度在桌边坐下,表情挣扎:“溪年……”
沈溪年把小鸟枕头放在小鸟被子上:“恩公你看!我自带了小鸟枕头,睡觉绝对只用翅膀尖尖碰你。”
唉,今时不同往日了。
以前小鸟还有胸肌腹肌枕头,吃的那叫一个好,偶尔还能挑挑食,现在一时半会恐怕是吃不到了。
没事,功夫不负有心人。
沈溪年戳了下小鸟枕头,偷偷在心里发誓。
会有的!
总有一天,都会有的。
裴度也想到小鸟平日里睡着睡着就往他里衣里钻的情境,呼吸一顿:“不,我的意思是……”
“你看,我还有自己的被子。”沈溪年拎着自己小鸟被子,“睡着了也不会因为冷了或者没有安全感,而往恩公的被子或者衣服里面钻。”
第二条路被堵死的裴度神情狼狈。
忽然觉得自己放进房间里的,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只鸟。
本质是求偶色禽的沈溪年最后拿起自己的小鸟玩偶,走过来硬塞进裴度手里。
白净的少年郎蹲在裴度身前,抱着膝盖眼巴巴道:“恩公看看这只小鸟,难道不会想念啾啾?恩公就这么喜新厌旧,看到了沈溪年就不想要沈啾啾了吗?”
黑的白的有的没的全都被说了,所有的道理好像都在沈溪年那边。
裴度:“……”
沈溪年的长相天然带着让人心软的资本,而当他知道自己的这份优势,甚至主动运用的时候,对某些特定的人——比如裴度或是谢惊棠——简直就是翻倍的攻击性。
绝杀。
沈溪年看出裴度脸上的挣扎,又加了一把火,故意表情失落道:“你救过我的命,又帮我重新变人,如果我连治病这样的小事都没办法帮你做,我留在你身边又有什么用呢?”
“我吃的很多的,我下午的时候吃了一锅的炖大鹅,还加了一盘翠翠的小油菜,这些都很贵吧?”
沈溪年长长长长地叹气。
“府里的麻雀吃粮食都要站岗,我可是小鸟们的老大,怎么好意思在家吃白饭呢。”
现在不仅是黑的白的全被说完了,甚至都已经上升到,裴度如果不答应,沈溪年就在裴府没有落脚之地了。
裴度幽幽开口:“你还挺适合礼部。”
嘴巴能说会道的。
“真的?”
沈溪年的眸子亮晶晶,像是池塘里的含了月亮的水,漾开细碎的光。
“那我以后去礼部。”
裴度又改口:“礼部不行。”
别看礼部好像听起来像是清闲部门,实际上各种礼仪庆典安排,科举考试等都隶属礼部职责,忙起来没个头,突出的政绩却并不好做。
“哦~”沈溪年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小小的梨涡,“那我去翰林?”
若是不走爵位封荫,那便是去科举。
而翰林院一贯是科举前三甲的首选,虽然并非实权部门,但与六部尚书皆有往来,人脉广,晋升快,被誉为 “储相之地”。
当年的裴度便是从翰林院起步,之后晋升的内阁。
最主要的是……翰林院是距离皇帝和内阁最近的部门,公务接触常有往来。
裴度颔首:“嗯,翰林院很适合你。”
“嗯嗯,好!”
沈溪年也不挑破恩公的小心思,趁着裴度稍微放松的时候,又是一记凶猛直球。
“正事说完了,时辰也不早了,我们现在来变小鸟睡觉吧!”
裴度:“……”
要不还是变小鸟吧。
总比直面少年要容易的多。
裴度有些心烦意乱,脑中也少有的无法集中注意力。
忽然,他听沈溪年轻声道:“恩公,你能接受我有一天娶妻生子吗?”
裴度掀起眼皮,眸子一瞬间沉下来。
他的内心并不纯粹,他知道。
若是他心纯粹,在梦里就不会放纵自己靠近,在梦外就不会止步不前。
他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又怎么可能瞒得过溪年。
如果他当真将溪年视为学生,即使溪年做出越矩的行为,他也应当严词拒绝教育其尊师重道,再寻一位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与溪年议亲——
甚至,如若溪年只偏爱蓝颜,他也可以出面为溪年求娶世家高门中,出身好相貌学问都不错的庶子。
他裴度的学生,哪怕是王孙公子也照样娶的。
以他的权势,即使溪年只结了契兄弟,膝下无子,他也能庇护溪年与其伴侣安稳一世。
即使是他死了,也会安排给溪年最好的退路,让溪年能够长岁长安,无忧一生。
……但你真的这样设想过吗?
裴扶光,你当真能接受这样一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小鸟,赤诚热忱说喜欢你的少年,转而去和另一个人执手余生,耳鬓厮磨,亲密无间?
你能忍吗?
你敢看吗?
你接受吗?
裴度的心头骤然炸开深如墨色的沉郁。
他微垂下眼眸,喉结缓缓上下滚动,强行压下涌上来的血腥气,面上却越发冷静沉稳。
沈溪年见自己一剂狠药下去,恩公居然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心中纳闷嘀咕了一下,然后准备继续煽风点火:“恩公,我——”
话还没说完,沈溪年便觉得脑袋一晕,眼前一花,整个人像是被闷在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下面,险些喘不过气来。
“……啾?”
沈啾啾耷拉着翅膀,鸟脸懵圈的反应了一下,然后立刻开始在衣服里面用力扑腾。
“啾啾啾!啾啾啾啾!”
闷死了!恩公救鸟!
裴度并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而是看着在一堆衣服里顶出一个又一个圆坨坨的小鼓包,手掌按着身边的桌面,轻声喃喃:“啾啾听话,再等一等,好不好?”
这句话说的太轻,还在衣服里面奋力扑腾攥着找出口的沈啾啾并没有听到。
裴度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那片刻的失控已经被尽数收敛,又变回了平日温柔和熙的文臣模样。
他从散落一地的衣物里翻找出小小的鸟团子,在将沈啾啾捧出来的时候,眸中划过一丝意外,随后化为笑意。
“溪年。”
“啾!”
沈啾啾的眼前终于摆脱了一片黑,好心情地扑棱翅膀,甩甩尾羽,极其熟练地侧头蹭过裴度的手掌。
裴度温声道:“你被染色了。”
小鸟的脑袋一歪,小黑豆眼眨巴了一下。
意识到什么,沈啾啾猛地飞起来,让自己和裴度的双眼齐平,身体整个凑过去,在裴度的眼睛倒影里看到了黑不溜秋的自己。
何止是被染色了。
小鸟简直是掉进墨缸里被涮透了。
沈啾啾不死心地抬起翅膀,发现自己翅膀根部的小绒毛居然也没有死角地被染成了黑色。
沈啾啾拎起自己的肚皮毛。
很好,浑身上下只有原本就是深褐色的鸟爪不是黑的。
他最后用力扭头,毫不意外地确认,就连身后打开像是小扇子一样的尾巴毛都被染的很均匀。
好消息,娘亲的染发手艺特别好。
坏消息,鸟黑了。
乌漆嘛黑的。
晚上吹了蜡烛都找不着的那种黑。
沈啾啾用爪子勾着裴度的里衣衣襟,自己凑上去用力蹭了下。
还好,至少不掉色。
黑的很结实。
这床还能继续暖。
沈啾啾用翅膀托着自己的小鸟脑袋,期期艾艾地注视着恩公。
小鸟黑了,恩公还喜欢吗?
其实黑黑的也很可爱的,对吧?
“乌乃祥瑞,好看的。”
裴度摸了摸小鸟的脑袋,又顺手帮小鸟揉了翅膀根,然后将沈啾啾放在肩膀上,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在旁边。
沈啾啾用鸟喙轻轻啄吻裴度的耳垂。
裴度动作一顿。
沈啾啾立刻:“啾啾啾啾!”
这是感谢!
裴度这次没听懂啾语。
他将手指伸到肩膀前。
沈啾啾跳到裴度的手指上,仰着脑袋欣赏来自心上人的近距离美颜暴击。
裴度捧着乌漆嘛黑的小鸟,仔细观察,沉吟片刻,开口建议:“下次染头发……不若试试没那么黑的颜色?”
这个颜色的小鸟有点太黑了。
黑到连表情都没了。
裴度说完,还没等沈啾啾想明白之后恼羞成怒,就揣着小鸟转身走进内间。
沈啾啾趴在裴度的手心,扭过脑袋,翅膀尖尖奋力朝着朝着外间的桌子伸长,高声鸣叫:“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鸟的枕头!鸟的被褥!鸟的玩偶抱枕!
这动作明显的不用看表情就能知道啾意。
已经走到床榻前的裴度驻足,垂眸看小黑鸟:“当真想要?”
刚刚还在随地大小演的沈啾啾立刻闭嘴收翅,乖巧躺在裴度手心里,两边翅膀拢到身前,支棱着鸟爪,朝着裴度比了一个乌漆嘛黑的心。
小鸟也不是真的想要。
小鸟就是贯彻一下不主动占恩公便宜的誓言。
既然恩公主动,那小鸟当然也不会坚持啦。
小鸟爱你哟。
比心。
第64章
虽然沈啾啾很想和以前一样盖着裴度的里衣睡,但现在的他年龄恢复了,脸皮反而变薄了。
黑色的小鸟在裴度的枕头边上动作犹豫地踩了两下,最终还是选择在软枕上刨出一个窝窝,整只鸟团了进去。
裴度:“……”
养一只黑色的小鸟真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尤其是当沈啾啾将鸟喙怼进翅膀下面团起来睡的时候,眼睛一闭,那个枕头坑就像是无缘无故凹陷下去了一样,完全找不到鸟。
裴度把手帕盖在沈啾啾身上,再三调整确认露出了小鸟的脑袋,这才平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却毫无睡意。
沈啾啾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细长一根的尾羽抬起来,小扇子一样的尾羽尖尖晃啊晃地落在裴度耳边,顺着往下,贴上了裴度的脸颊。
裴度没有反应,默许了小鸟的靠近。
沈啾啾闭上了偷看的那只眼睛,整只鸟开始朝着裴度脸颊的方向匍匐前进。
裴度仍旧闭着眼。
毛茸茸的小鸟贴上了裴度的脸颊,然后,尾羽一撅,黑色的鸟团子就精准掉进了裴度形状完美契合小鸟睡觉的颈窝。
来之前发誓自带被褥,绝对不占便宜的沈啾啾心满意足地趴在裴度的颈窝处,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黑暗的床帐中,裴度睁开眼,抬手寻到被子角,轻轻拢在了小鸟的身边。
沈啾啾睡觉的时候其实是不爱盖被子的,最多能接受的就是手帕。
或许连小鸟自己都不知道。
沈啾啾睡觉还是很文静的,裴度仅有的几次半夜被小鸟翅膀扇醒,要么是因为小鸟做了噩梦,要么就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翅膀不舒服,所以本能用翅膀上演小鸟功夫。
不知不觉间,裴度的睡眠已经全然被调丨教成了沈啾啾的形状。
感觉到颈窝处十分有存在感的重量和温热,在小鸟近在咫尺的一呼一吸中,裴度这才放松心神,渐渐睡去。
***
一觉睡醒,一夜无梦。
沈啾啾的眼睛还没睁开,翅膀就已经抬起来用力抻了个懒腰,然后啪嗒一下打在床上。
床帐外传来侍女伺候裴度洗漱穿衣的动静,沈啾啾砸吧着小鸟喙,黑漆漆的小鸟脑袋幽幽从床帐缝隙间探出去。
转身要取朝服外袍的侍女冷不丁看到一颗黑毛球,睁大眼睛愣了一瞬。
沈啾啾歪头抬眼看她。
侍女是见惯了主子房中的小鸟的,平日里管家忠伯都是吩咐她们唤那只小鸟小沈公子。
是……换了只小鸟吗?
沈啾啾认得这位侍女,眨了眨眼睛。
侍女抿唇,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意。
哎呀,小鸟没换。
小鸟只是被染成了黑毛球。
怎么瞅着更可爱了。
就是着实黑了点。
脸颊边上的小腮红都黑没了。
侍女心里这样想着,手上却不敢耽误事情,低头捧着朝服走到主子身侧。
裴度也早就看到了鸟鸟祟祟探出来的小鸟脑袋,接了外袍,挥手示意侍女们退下。
房间里没有外人,沈啾啾的黑脑壳缩回到床帐里,过了一会儿,一只胳膊伸出来,在床榻边摸啊摸的。
裴度将旁边托盘上的里衣递到沈溪年手边。
沈溪年攥着雪白的里衣一点点卷进了床帐里。
这次的里衣大小完全合身,一穿就是特意赶制出来的。
沈溪年穿好里衣亵裤,掀开床帐跳下来,动作大方地走到屏风旁边。
府里的一切事儿都瞒不过忠伯,更别提沈溪年昨晚毫不掩饰潜入内院,一晚上没出来了。
大清早的,沈溪年的衣裳就被送到了裴度房间里。
和昨日的淡雅颜色不同,沈溪年今天的外袍是很明艳的宝蓝色,绣着金纹,走出去一看就知道是家里极受宠的世家贵公子。
沈溪年一边穿衣服,一边问裴度:“恩公,我的项链是不是给你收走了?”
裴度也在调整衣领:“嗯,以后不要戴了,不安全。”
沈溪年如今的形态不稳,他们还没彻底摸索出其中奥妙。
小鸟的体型与人类相差过大,脖颈咽喉处又是要害,那项链戴在沈啾啾身上着实危险。
“我知道,我就是想着能不能改个什么东西戴在身上。”才做回人两天,沈溪年穿衣服的动作已经熟练起来,“我很喜欢那个小鸟吊坠啊。”
“你亲手雕的呢。”
裴度避开这个话题,拿了旁边托盘上准备的荷包玉佩,帮沈溪年佩戴在腰间。
这样的少年郎,走出去站在那,都是极惹眼的模样。
裴度压下眸中阴郁,语气淡淡:“今日要出门?”
或许是小鸟的习性影响,沈溪年发现自己比起从前更喜欢那些亮晶晶又好看的金玉,美滋滋地对着镜子照了照。
“嗯,和子明去见见他说的那些人。”
“那部分伤残兵将?”裴度显然是知道这回事的。
隋家再人丁凋敝,隋家产业尚在,但隋子明看起来还是手中不阔绰,大部分原因就是他将府上的银两,一部分补贴了参狼军的军饷,一部分散给了那些伤兵老兵。
“对,养他们、或者说找个活计略加照拂,对商人来说并不难,但升米恩斗米仇,长期下去不行。”
沈溪年抬着胳膊对着镜子梳头发。
他向来喜欢扎高马尾,总觉得走路时脑后的头发晃来晃去的很有意思。
“对走南闯北的商人来说,花钱能买来的都是小事,而货物和自身的安全绝大多数时候就是最大的风险。”
“雇佣的临时护卫要么不堪一击,要么与贼人内外勾结,就连娘亲早些年也吃过这方面的亏,后面才渐渐组建了一波可靠的商队。”
“一些能力弱些的商人宁愿让出一二成的利,也要跟着大商队走,图的就是一个安稳。”
“不过这些大商队……”沈溪年透过镜子,对上裴度看过来的视线,有些无奈地笑了下,“也是花钱和过路的山贼流寇买安稳。”
“破财消灾嘛。”
“所以南北货物才会卖的这么贵,而边关地界更是难有商人踏足。”
“你想做标行?”裴度虽不那么精通行商,但他有眼界在。
标行就是后世说的镖局。
大周朝其实早已经有了标行的雏形,但之所以没能普及开来,是因为这个年代不论是读书还是习武,都是有门槛的。
普通百姓即使力气大些,想要接到商队这样的大单子几乎是不可能的——商人是最胆大又最谨慎的存在,不可能用自己的货物来赌。
“对。”
沈溪年点头,将他们昨日商讨过一轮的想法娓娓道来。
“子明说京郊村子里有几位猎户,当初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屯长与伍长,他们是军官,带过兵,能服众,经验眼界上也不错,正适合当标行的标头。”
“娘亲那边有可靠的账房先生,可以单独提出来做账,这样钱财方面也可和天然熟悉的标师标头们分开,相互监督。”
“骡马一开始的确是关键,但娘亲准备从西域搞到一批马种在太原开设马场,我已经预定了娘亲的第一批马。”
“而且最关键的是,如果想要走边关这条道,他们熟门熟路,不畏外敌,是绝佳的向导……”
裴度静静听沈溪年说完,心中也在跟着沈溪年的话思忖其他。
明面上这是个标行,但听溪年的意思,他们要走的不仅是南北运输,还有前往边关的打算。
若朝廷事变,这部分标师拎出来可就是一派训练有素的救急兵。
只是过于惹眼了些。
裴度能想到的,有的是其他人能想得到,总有人不会想看到隋子明做成这件事。
所以……
裴度轻轻挑眉,迎上沈溪年笑吟吟的目光。
“恩公,我们商量过啦!标行建立在京城太惹眼,可以往其他地方挪一挪,但是牙帖和械凭就需要有关系和担保了……”
牙帖就类似大周朝的营业执照,械凭则是民间的武器许可证,有了这两样,标行才有可能走明路。
不走明路,那和流寇土匪可没什么两样。
裴度:“库房钥匙和账本都在你手上,想做什么都随你,至于担保……”
沈溪年双手合十,手指摇晃着小小拜托的动作和表情,简直和之前沈啾啾虔诚许愿的模样如出一辙。
其实裴度再清楚不过,如果沈溪年真的想,未必就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毕竟谢惊棠都能拿到马匹买卖豢养的许可,一个标行上下打点绝对难不倒她。
但沈溪年选择了最能从根本解决问题,并且能让标行发展更加稳妥的他来求助。
裴度唇角勾起:“好。”
沈溪年能感觉到,从早上醒来就隐隐有点不开心的裴度已经被完全顺毛了。
虽然不知道恩公是为什么不开心,但顺毛了就行!
裴度的视线向下,看到沈溪年脚上的靴子,微微皱眉:“猎户多居住在山中,京郊山路不平,换双厚实些的鞋子再出门。”
“知道啦!”
沈溪年拿了两块桌上碟子里的点心往嘴里塞,咽下去后像是小鸟一样欢乐飞出了房门,背影消失在院墙边。
裴度转身,对着铜镜抬手正了正衣冠。
绯红的朝服,镶贝的乌纱。
这是当世站在权势巅峰,也有可能下一刻便会万劫不复的权臣。
裴度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袖中贴着手腕的粉玉小鸟逐渐染上他的体温。
他本就不是良善之人。
只是大抵所有的心软都倾注在一只小鸟的身上。
他想啊,想啊,到底不忍就这么桎梏了小鸟。
小鸟从前便已经被束缚了太久,十八年的光阴,却不曾好好看过这片天地。
他总要等一等的。
等小鸟看过了云与月,嗅过了花与草,见过了世间美好,还愿意落在他窗前的那一刻。
第65章
沈溪年真正自己去做一件计划还是第一次。
这让他对每一环都十分新奇认真,并且力求完美。
尤其是现在……
沈溪年往前小跑了一段,张开双臂蹦蹦跳跳过后一个深呼吸,甚至有点小幼稚地捡了一根很直很长的树杈,捏在手里比比划划。
隋子明在旁边看的好笑:“你怎么跟我小时候第一次出远门似的。”
沈溪年理直气壮:“我就是第一次啊!”
只有失去过,才能体会得到这种健康自由的畅快究竟有多么迷人。
“不过,你在参狼军里的影响真的很高唉。”沈溪年转过身,一边后退一边看着隋子明。
来之前,沈溪年本来还想了一堆要从哪个方面去说服对方,毕竟他们两个毛头小子,贸贸然就上门请人家出来做事,总要有诚意,表现出自己的靠谱。
别看对方只是山里的猎户,这年头能打到猎物的猎户,家中都是有余粮余钱的,毕竟皮子兽肉药材都是值钱有销路的东西。
结果他们一去,隋子明的那张脸往那一杵,几乎是沈溪年说什么对方就应什么,极其爽快地达成了合作。
隋子明耸肩:“所以我这不是活的很小心么。”
沈溪年轻“唔”了一声。
之前他是在原文的三言两语与后续剧情中,大概知道隋家对参狼军的影响力,但却没想到会这么……夸张。
远离边关战场这么多年的老兵,对隋子明都如此态度,怪不得皇位上接连坐了两位皇帝,不论是有实权的还是没实权的,都不肯在隋家的事情上松口。
隋子明抬手抵在脑后,脚下溜溜达达着走:“我小时候算是在军营里长大的,隔三差五就被带去。那会儿才五岁吧,就跟着人偷偷溜出去喝烧刀子哈哈哈哈哈。”
那会儿隋父隋母还在,隋子明的兄姐刚刚长成,是隋家最恣意辉煌的时候。
隋子明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我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总也更不一样些。”
这样独一份的看重与不同,背后是隋家两代人用命填出来的功绩与情义。
“而且,你没看嘛,他们这么一把年纪了都还没说媳妇儿,多半是因为猎户的日子不稳定,又危险,指不定哪天就死在林子里了,没有正经人家的姑娘家愿意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隋子明话音一转,又轻松戏谑起来,朝着沈溪年挤眉弄眼了一下。
“标行虽说也是走南闯北卖命的活,但对家里来说好歹是个正经营生,日后就算……家人至少能拿到赔偿,好歹有些帮衬。”
坦白来说,沈溪年是没吃过苦的。
从前在现代,即使是孤儿,经济上困窘了些,但父母好歹留了一套房子给他,凭借着租金和助学贷款,在那个和平顺遂的年代里,虽然磕磕绊绊,但沈溪年还是读到了大学。
重生后,有娘亲的呵护富养,即使身体不好,被世界意志压制无法出门见人,沈溪年却是个的的确确的富家小公子。
他没有真正看到过这个时代的百姓是什么样的生活。
所以他不知道,那些他曾经以为理所当然会有的国家补贴、军人抚恤、生活便利……在这个世界,通通是没有的。
那只属于强大兴盛的国家,属于海晏河清的时代。
原著背景的一句世道艰难,朝廷不稳,对世家贵族而言无非风声鹤唳之下的另谋他路,亦或从龙之功,最苦的永远是这个世道之下的百姓,和真正死在战场之上的兵将。
沈溪年安安静静走在路上,那根长树枝仍旧拎在他的手里,身侧的另一只手偶尔抚过路边的草叶,轻轻揪起来。
隋子明抬手打了个呼哨。
翅膀终于好彻底,这次也被带出来放风飞个痛快的阿飒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隋子明手臂上。
沈溪年从荷包里取出肉干喂给阿飒。
威风的海东青盯着沈溪年看了又看,甚至凑过来很近距离地贴了一下,然后才低低叫了一声,叼走了沈溪年手里的肉干。
隋子明笑:“除了我给的,阿飒从前都不肯吃其他人手里的肉干的。”
训鹰的最基本就是认主,尤其是这种凶悍聪明的鹰。
结果被沈溪年硬是用小鸟身份扑腾出了一条裂缝。
沈溪年低着头,很认真地给阿飒喂肉干,一边抬手摸摸鹰隼的羽毛。
阿飒为了让沈溪年摸得更顺手,双翅打开,一翅膀呼到了隋子明脸上。
隋子明:“……”
他一脸无语地用下巴把阿飒的大翅膀往旁边挤了挤,语气吃味:“阿飒,你这可就让我难过了啊!小心我今晚回去抱着你大哭。”
沈溪年听到这话,不可思议地看了眼隋子明,然后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阿飒。
——不是,他真哭啊?
威风的大鹰十分人性化地叹了口气,收拢翅膀,叫声颇有些无奈。
隋子明才不管呢,美滋滋地抬手摸向阿飒的翅膀根。
沈溪年看了看周围。
他们快到山脚了,不远处已经能看到村庄到饭点升起的炊烟。
沈溪年用胳膊肘轻怼了下隋子明,压低声音:“你水性怎么样?”
隋子明看过来的一瞬间,全然不复平日的吊儿郎当,那眼神犀利而锐利,硬生生看的沈溪年头皮发麻。
沈溪年不自在地抬手轻咳了一下:“我就是问问,一般擅长骑马作战的,都是旱鸭子吧?不太会水战什么的……”
“我会。”
隋子明的回答轻却笃定。
“我会。”
第二遍。
沈溪年的目光诧异。
虽然问题是他问的,但其实沈溪年的本意是想委婉提醒一下隋子明可以学一学凫水之类的。
结果没想到,隋子明作为一个生在京城,家中将领都是北城边关守将的北方子弟,居然不仅会凫水,甚至听话音,他似乎还认真了解学习过。
“我曾拜师上任福建水师参将,”隋子明的手指尖抚过阿飒的翅膀毛,“这件事就连表哥也不曾知晓。”
“我又不傻,我知道自己注定回不去参狼军。如若有别的路子,只要能离开京城,即使是南下从小兵做起,我也情愿。”
但如果存在这种机会,一定是朝廷已经内乱到了极点。
比如,吴王起兵造反。
沈溪年是知道剧情的,所以断定吴王会起兵,甚至知道大概的时间,但隋子明却也有所准备,不难看出局势其实远没有表面看起来的平静。
沈溪年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忍住问:“恩公他……”
沈溪年话说了一半,隋子明却懂了。
因为这样的问题,曾经有太多人旁敲侧击来问过他。
但现在,问他的是沈溪年。
隋子明沉默良久,到最后,低声道:“谁都可以,只有表哥不可以。”
“他发过誓的。”
那两句话过后,沈溪年和隋子明就默契跨过了这个话题,不再谈论。
下山走了一段,沈溪年鼻子一动,竟然闻到了一股桂花味儿。
这当真算是开的很早的桂花了。
隋子明也闻到了,甚至开始转鬼主意:“咱们要不搞点回去让厨房做桂花糕?”
“还有桂花酒酿桂花糯米藕桂花冻——”
沈溪年哼道:“你就知道吃!”
隋子明双臂抱胸:“那你说,你瞅着那边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干什么?”
沈溪年不和没开窍榆木脑袋一般计较。
毕竟这人脑袋里只有“阿飒今天没理我一定是不爱我了”这种苦情戏。
沈溪年循着味儿找过去,发现这一片的桂花林里,彻底开花了的其实也没有多少。
嗯……还很高。
隋子明乐了:“来吧,需要帮忙的话,就要好好拜托有本事能爬树的人啊~”
沈溪年仍旧在沉思。
他没想着爬树,他在想昨天晚上变成小鸟时的感觉。
他能在人类和小鸟之间来回切换,一定有裴度气运的影响在,但他最开始变人的契机,绝对不可能是恩公在心里想着让他变人。
毕竟恩公那么正经又正派的人,必不可能想把随身揣着的小鸟变成人,不着寸缕地抱在怀里——还是在床帐这种风花雪月的地方。
所以……
不是恩公,那应该就是他。
他当时想了什么,做了什么?
沈溪年仰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枝头盛放的桂花。
——他当时在想,如果他能变成人就好了。
——就可以帮恩公揉揉不舒服的胃,暖一暖。
那……
沈溪年的小身板一看就细皮嫩肉的,爬树摘花这种事儿肯定做不了。
所以隋子明就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戳沈溪年的胳膊,嘴上占便宜。
“你求一下,晚上把你的鸡腿给我吃,我就帮你摘!给你摘一整个衣摆的……?!”
隋子明的手指一空,身前那么大一个沈溪年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层层空荡荡的衣服堆落在地上。
隋子明想到某种可能,表情古怪地蹲在沈溪年的衣服旁边。
阿飒也从空中落下来。
一人一鹰头对着头十分严肃认真地盯着地上的一堆衣服。
乌漆嘛黑的沈啾啾骂骂咧咧地从衣服里艰难冒出脑袋:“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你就这么看着,都不帮忙扒拉一下!
阿飒低低叫了一声,用鸟喙轻轻碰小黑煤球。
沈啾啾抬起翅膀抱住阿飒的鸟喙,声音响亮的啾了一声。
没说阿飒,阿飒好,小鸟贴贴!
阿飒于是又碰了碰小鸟团子。
隋子明蹲在原地,憋了好一会儿,大笑出声。
“天哪,你什么时候变成小乌叽了?哈哈哈哈哈哈还黑的这么均匀哈哈哈哈哈——”
沈啾啾咬紧鸟喙,忿忿跺脚,在衣服上跳来跳去,恨不得给隋子明两下小鸟拳。
他、就、知、道!
要是被这家伙看到他现在的毛色,一定会笑得超大声!
可恶!
站在原地越想越气,沈啾啾飞起来,像是一颗黑色炮弹精准击中隋子明的脑门,在隋子明的脑门正中央重重印了一个鸟爪印。
哼!
吃鸟爪去吧!
傲娇的小鸟转头高飞,十分轻盈地落在桂花枝头,开始精挑细选。
选花容易摘花难,沈啾啾的鸟喙还是太小了,力道不够。
于是小黑鸟站在枝头,稍稍将选中的桂花压弯了些,啾啾叫着召唤阿飒。
威武的雌鹰展翅飞起,收拢羽翼落在桂树枝干处。
阿飒用鸟喙指着沈啾啾站着的桂花枝:“呜?”
要这个?
被金黄色的桂花簇拥在中间的沈啾啾用力点头:“啾!”
嗯嗯!
阿飒张开嘴,对着桂枝用力叨下去。
隋子明听着树上的动静,原本还双手叉腰等沈啾啾和阿飒玩过之后一起回家,结果等着等着,就见一团小黑球叼着一枝桂花,无比兴奋地在半空盘旋了一圈。
然后对着树下的走地人翅膀一招。
隋子明:“?”
行吧。
隋子明站在树下大喊:“晚上还等你吃饭不?”
沈啾啾大张着鸟喙叼着桂花枝,在半空中很努力地左右摇晃着飞了两下,然后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隋子明:“啧!”
不用想都知道是去干嘛了。
这小叽这么粘的也就一个。
隋子明把沈溪年落下来的衣服快速打了个包捞起来,便听到阿飒扑扇翅膀的声音。
他抬头,面前突然出现一枝金黄色的桂花。
阿飒将花枝塞进隋子明手里,然后又飞到高空,盘悬着鸣叫,似乎在问隋子明还要不要更多的。
隋子明心头一动,直接一个就地取材,将沈溪年的衣服展开,站在树下:“好阿飒,多来点!”
***
朝会之后还有内阁会议,如果皇帝作妖,那裴度还要明面上应付一下,给拿着请安折子这看不明白那有不解的皇帝答疑解惑。
眉眼间略有疲惫的裴度缓步走出宫门,来到下马碑处。
府上的马车已经候在这里多时。
裴度刚走近一些,便闻到一股幽幽的桂花香。
他抬眸环视四周,宫墙附近并没有桂花的影子,这香气……
手指掀开车帘,裴度眼含笑意的看进马车里。
马车的矮几上静静躺着一枝桂花。
一只黑漆漆的小鸟团子正啄着散落在一旁的桂花花瓣往花枝旁边放,身后的尾羽翘起,晃来晃去的节奏昭显着此时小鸟的好心情。
放在这里?
这里更好一点。
不行不行,这样太刻意了。
还是放在这里!
听到车帘掀开的动静,沈啾啾扭头。
见绯红朝服的裴度弯腰低头走近马车,沈啾啾的小鸟眼睛一亮,连忙跳到刚才规划好的最佳位置,让香喷喷的桂花簇拥着最可爱的小鸟,然后低头叼了一朵方才选出来的,形状完整的桂花。
沈啾啾昂首挺胸“啾”了一声,在裴度上前后,动作优雅地飞过去,十分矜持地落在裴度的手指间,将那朵小桂花轻轻放进裴度的手心里。
放完小花还不忘用鸟喙轻轻啄吻心上人的手心。
“啾!”
小鸟看到桂花很漂亮。
所以小鸟摘来送给你。
仰头对上裴度的视线,沈啾啾给了恩公一个限定版小黑鸟wink。
小鸟来接你下班啦。
要开心哦~
第66章
裴度将小鸟精挑细选的那朵桂花小心收进荷包里。
沈啾啾见裴度收了花,就往裴度的手心里就地一趴,两只鸟爪也伸出去,从一团变成了一滩。
黑乎乎的。
裴度便用手指一点一点从小鸟的脑袋往下抚。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裴度很有耐心地将小鸟团子身上的草屑树叶渣摘走,就连羽毛下面的缝隙也没放过,一一扒拉了个遍,还有手帕给小鸟擦了鸟喙和爪子。
看了眼矮几上的桂花枝,裴度大概对比了一下花枝和沈啾啾的鸟喙,将沈啾啾轻放在膝头,双手抵在小鸟腮边,打着旋儿的按摩揉搓。
裴大人伺候小鸟的动作简直是炉火纯青,原本还琢磨着气氛大好整两句的沈啾啾硬是被揉化了,发出一些没有具体含义的啾啾唧唧。
黑色的尾羽在绯红的朝服衣摆上开出小扇子一样的小鸟花。
沈啾啾叼着花枝飞了个老远,的确是翅膀酸痛,鸟喙发麻,但追心上人就是这样的嘛。
那会儿他经常看见教学楼、女生宿舍楼下有男生点蜡烛带花的,不是接上课就是送下课。
沈啾啾没谈过恋爱,裴度是他正儿八经第一个喜欢的人,所以他觉得好的应该的都想给裴度。
至于接受不接受的,沈啾啾倒是觉得其实也不用太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