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甲一是个很古板正经的人。
至少在很多人眼里是这样的。
但裴度更了解这位老伙计。
甲一有点死脑筋,嘴笨,对于裴度的吩咐,他绝对会一板一眼完成到完美才行。
之前有一次,盯梢的目标被人灭了口,甲一半夜蹲在房间墙角,把这件事反复念叨了几十遍。
甚至两三个月过去,裴度偶尔都能听到甲一复盘那次的错漏。
裴度对此也没有办法,甲一就是这样,而且因为幼时的那次凶险中毒,甲一对裴度身边的安全情况从来都很在意紧绷。
和隋子明的有迹可循不一样,甲一十分偶尔的时候会灵机一动。
有时候裴度也摸不清甲一的想法。
但……大鹅?
裴度从书房外走出来的时候,心中已然做足了准备。
还有一点不放心。
鹅那样大,又天性好斗,啾啾那么小,万一真的被伤了怎么办?
想到这,裴度皱起眉,往后院走的脚步骤然加快。
稍稍走近,就听到愤怒至极的一连串啾啾啾啾,那小鸟音一听就知道是沈啾啾。
裴度的脚步一缓。
叫的这般中气十足,甚至带了些训斥的意味,肯定是没伤着的。
于是裴大人整理了一下衣襟,自廊下徐徐走出。
准备看看是怎么个事儿。
长尾巴的圆润鸟团子两爪岔开,气势汹汹地站在石桌上。
沈啾啾的一边翅膀叉着并不太明显的腰,一边翅膀对着面前从低到高依次排列开的麻雀、大鹅、甲一愤怒指点,小嘴巴里的啾叫声是一点都没停。
一旁的隋子明已经快笑滚进灌木里了,正蜷着身子抓着草哎呦哎呦地叫唤,时不时夹杂一两声噗嗤。
旁边的各个角落里都蹲着暗卫,今天当值小厮侍女的暗卫更是光明正大地几次“路过”,鞋底好像粘在地上走不动道。
裴大人见状,权衡了一下局势,在甲一骤然亮起的求救注视下,选择了揣手站在旁边,暂避小鸟锋芒。
沈啾啾正训到生气头上,见甲一挪动脚步,啾声一顿,翅膀尖尖直直指向甲一:“啾!!!啾啾啾!”
干什么呢!!!站好!!
甲一绷紧面皮,缩回了迈出的脚步。
沈啾啾清清嗓子,总觉得听着自己的可爱啾音都有些沧桑沙哑了。
这当家主鸟你就做吧,一做一个不吱声。
裴度实在是没忍住,侧头假作看花,努力往下压唇角。
沈啾啾其实也不想训了。
麻雀团子们挺乖也听劝,但十分坚定地表示与大鹅誓死无法共事。
那鹅扭着脖子一副不服气想要干鸟的架势,凶得一批,也不知道甲一是从哪弄来的鹅大王。
而甲一……
这人虽然因为隋子明的一句“表哥让啾啾掌管府中内务账目哦”,就当真站在原地听沈啾啾训话,但沈啾啾也知道,甲一压根就听不懂小鸟啾了些什么。
沈啾啾疲惫地摆摆翅膀,迈着八字步转过身。思考这场冲突要怎么化解。
主要是小鸟的嗓子真有点喊哑了。
一转身就看到了在那赏花的裴度。
小鸟眉骨下压,两只圆溜溜的小鸟眼压成了一双倒三角。
恩公,咱后花园的梨花落了个干净,你在赏什么呢?
裴度手指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他知道沈啾啾为什么会一副生气至极的模样了。
小鸟原本毛茸茸的饱满鸟胸脯,不知道是被谁下了毒手,极其明显地秃了一小块。
沈啾啾见裴度看向自己的小鸟胸脯,凶悍的表情下是委屈巴巴的小鸟嘴。
裴度走过去伸出手。
沈啾啾矜持着跳上去。
裴度压低声音:“你在训话,我当然要避一避,不然啾啾大王在气头上,连我一起训了可如何是好?”
沈啾啾抬起翅膀,不轻不重地抽了下裴度的手心。
用鸟喙指了指面前一溜排开的结仇鸟和结仇人。
裴度事不关己地看向一边。
沈啾啾愤怒:“啾啾啾!”
娘亲说得对,男人就是靠不住!
裴大人巍然不动,十分能沉得住气。
沈啾啾盯着麻雀团子和甲一中间的那只桀骜不驯鹅,想到自己胸口上的那撮毛,憋气一瞬,出声问甲一:“啾啾啾啾啾啾?”
裴大人贴心翻译:“啾啾问,那只鹅你从哪弄来的?”
终于听到人话的甲一松了口气,恭敬回答:“属下跑了京郊几个庄子,最后在酒楼后厨买来的。”
顿了顿,甲一补充:“他们说很凶,正适合看家护院。”
“啾啾啾啾啾啾!!!!”
你要不要想想,真正适合看家护院的鹅为什么会出现在酒楼后厨!
沈啾啾气得脑门疼。
裴度还没翻译,就见那只凶悍鹅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沈啾啾的啾言啾语,脖子一甩从甲一手中挣脱,对着甲一的屁股就是狠狠一嘴。
甲一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脸,钢铁一般的汉子愣是死死咬着牙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隋子明发出了一声清晰至极的倒吸冷气声。
沈啾啾瞬间闭嘴。
麻雀团子们也聚在一起,挤挤挨挨着远离案发现场,叽叽喳喳的声音里充满了对甲一的怜悯。
裴度还是没说话,看着沈啾啾,像是在等小鸟发话。
沈啾啾深呼吸,学着平日里裴度的模样,努力淡定从容地用翅膀指向大鹅,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宰鹅动作,然后又指向甲一,停顿了下,挥了挥翅膀尖尖。
总是会在最佳时机出现的忠伯走出来,笑呵呵地抓了大鹅的脖子一扭,拎着鹅往大厨房的方向走了。
暗卫们蹿出来,硬是把挣扎着要自己走的甲一抬走了。
麻雀团子们发出急促的叽叽喳喳声。
【好可怜】
【小鸟不讨厌了】
【好可怜】
沈啾啾严肃:“啾啾啾啾。”
他是府里的人,以后不准针对他了。
麻雀团子们在地上蹦跶成了一片毛球球。
沈啾啾的目光最后落在看戏看的就差一把瓜子的隋子明身上。
“啾,啾啾啾啾啾。”
隋子明张嘴正要耍赖说听不懂,就听自家表哥难得热心肠地翻译:“你,去写自省书。”
隋子明立刻从地上滚起来,试图为自己辩解。
但裴大黑心带着啾小黑心已然转身离开,半点没有理会他的抗议。
……
沈啾啾站在裴度的手指上,眼神亮晶晶地看向恩公。
“啾啾啾啾?”
小鸟表现得怎么样?
裴度不吝啬夸奖:“很好,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很有气势。”
沈啾啾挺起胸脯,刚才生出的那么一点点担忧不翼而飞。
裴度见状,目光在小鸟缺了一块的胸脯毛毛上看了又看,道:“只是,下次若有类似情况,不必多说,直接杀了便是。”
沈啾啾犹豫:“啾啾?”
不问问清楚吗?
万一可以改呢?
“你是主子,伤你便是弑主,留着作甚?”裴度揉揉沈啾啾略有不安的小鸟爪,“能办事的人很多,不需要太过聪明凶悍,挑听话忠心的便是。”
沈啾啾:“……”
不是在说大鹅吗?
裴度一看小鸟的样子就猜了八九不离十,手指上移,戳上沈啾啾秃了一块的胸脯。
“今日鹅,来日人,有何不同?”
裴度说完,没给沈啾啾沉思反应的时间,迅速转移话题:“身上可是有不舒服?”
沈啾啾连忙用翅膀示意裴度曲起手指,然后用身体对着裴度的手指尖蹭了又蹭。
“啾啾啾!”
今早开始就不舒服了!
痒痒的。
痒得小鸟浑身难受,所以刚才看到麻雀大鹅干架,才会忍不住也飞进去加入战场。
甲一是担心主子的鸟被鹅叨了,这才也加入进去,一群鸟外加一个人飞扑躲闪,在后花园大战了三百回合。
裴度带着沈啾啾回到书房,仔细研究小鸟的羽毛。
昨天时裴度就觉得沈啾啾身上有些硌手的小尖刺,这会儿仔细看了,才发现是小鸟身上裂开细缝的羽管。
沈啾啾大抵还是觉得痒,在裴度手心蹭啊蹭的,鸟爪蜷起又松开,发出轻轻低低的啾啾声。
小鸟也是有换毛期的,真正的小鸟会用鸟喙把羽管啄掉,让新长出来的羽毛舒舒服服散开。
但能看书写策论打算盘的沈啾啾,在当鸟这件事上显然比较陌生。
裴度找了把竹制的小镊子,指尖捏住一根羽管根部,一点点轻掐着捋出来。
羽管脱离,沈啾啾舒服地眯起眼,尾羽蹭在裴度的手腕脉搏处,像极了晨起时……
裴度的动作一顿。
裴大人的眼皮微微一跳,没说什么,定下心神继续帮小鸟掐羽管。
小鸟的换毛是一点点来的,掐羽管这件事也不是一天就能做完的,裴度的手指将小鸟从头到尾摸了一遍,都快把沈啾啾摸的有些内烧。
已经不痒了的沈啾啾连忙抬爪搭在裴度的手指上,将那根让鸟欲仙欲死的手指推远了一点。
裴度给沈啾啾倒了杯水润喉,将小镊子收了起来。
沈啾啾喝完水,看见桌上写了一行的悼文。
裴度想着将悼文收起来,等啾啾出去玩的时候再写,就见小鸟团子窝在砚台边,轻轻啾了一声。
沈啾啾的小鸟爪在桌面上划拉了两下,沾着水,一边斟酌用词一边在桌上写字。
【啾啾陪着一起写】
【不过虽然是悼文】
【但啾啾还在哦】
沈啾啾写完,凑过来贴近裴度的手背,用力蹭了一下。
裴度看着一夜之间态度转变的沈啾啾,知道自己已经不用再问小鸟昨晚是否做了梦的问题。
沈啾啾趴在裴度的手腕上,看着裴度写悼文。
忽略这东西是写给他的悼文这个本质,沈啾啾单纯是在欣赏漂亮恩公的漂亮字。
写着写着,笔尖悬停片刻,在悼文的末尾滴落墨痕,缓缓晕开。
沈啾啾大声提醒:“啾啾啾!”
裴度看了一会儿悼文,而后手指微动,将毛笔搭放到了一边。
沈啾啾歪头:“啾?”
怎么了?
裴度轻出一口气:“不写了。”
沈啾啾还在愣神。
裴度却缓缓笑开,手指轻轻抚摸沈啾啾的小鸟翅膀,语气温柔,带着释然。
“你不开心,便罢了。”
第52章
沈啾啾好奇极了裴度为什么会改变主意,毕竟不论是隋子明还是忠伯,还是娘亲,都曾经说过,裴度并不是会轻易改变想法的性子。
但裴度同样也是不想说什么的时候,谁也没办法从他嘴里撬出一个字的类型。
小鸟缠着裴度啾了一整天,结果愣是被裴度哄得晕头转向,乖乖配合摆出造型,画了一下午的小鸟画。
整整七张,全是各种各样的小鸟姿态,包括早上那副叉腰训话图。
裴度的丹青画功说不上惊世绝伦,但作为世家公子,君子六艺那都是精通的,画出的小鸟憨态可掬,眼神灵动,认识沈啾啾的人看了都说好。
沈啾啾本来就是那种一被夸奖就翘尾巴的小鸟,让甲十三带着裴度画的小鸟肖像,在府里到处炫耀。
——也因此没看到小鸟离开书房后,裴度凝神静气,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勾勒出的小小孩童。
半个时辰后,裴度提笔,注视着画上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画外的孩童。
裴度不自觉抿唇轻笑,在孩童的脸颊处点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裴度不喜欢孩童。
幼时身边围绕的孩童尽是蠢货,少年时各家走动的世家公子眼中流露的满是算计。
隋子明也是闹腾,小时候在泥水里翻滚,脏着一双手就来拽他衣角
看在这是亲表弟的份上,少年时性格便初见端倪的裴度深呼吸包容了这位虽然也不聪明,但胜在真诚直率的表弟。
可若是溪年在他身边长大,他会教导幼时的溪年诗词歌赋,史学经纶,以溪年的聪慧刻苦,定然学的飞快,举一反三。
文人大儒大抵都向往拥有一个能继承自己全部思想衣钵的学生,这样的传承,让他们即使离开人世,亦有姓名流传。
人世苛待裴度过多,却又愿意送来一只沈啾啾,可见祸福际遇,世事难料。
裴度听到院外传来的啾啾喳喳,知道沈啾啾的炫耀对象已经从人变成了麻雀团子,哑然失笑。
他换了笔沾染朱砂,在孩童发辫间点缀出红色的发绳,而后轻轻挥手,扇干了画上墨迹。
将这幅画放进了书架最里侧的隔档里。
***
天气虽已转凉,但不论是谢惊棠还是裴度,都不忍见沈溪年的仪容有变。
因着准备了松柏木和油脂,火焰烧得极大,极旺,瞬间便将沈溪年的面容身形卷入其中。
这场火足足烧了三个时辰,饶是谢惊棠做足了准备,在看到之后的情状后也仍旧痛哭昏厥。
沈啾啾一直静静窝在裴度的肩膀上。
他之前想的轻松容易,人死成灰,应当会没那么悲伤,却根本没有料想到,这个时代的焚烧条件远不如现代,他的尸身并不可能会被烧出灰烬。
虽然是有他想象中的灰白色骨灰,但颅骨和四肢却仍有留存。
即使是他自己看了也不由心生伤感,更别提怀胎十月生下他艰难养大的谢惊棠。
沈啾啾飞到娘亲身边,感觉到谢惊棠闭上眼不忍去看的动作,用温热的小鸟脑袋一下又一下蹭着谢惊棠。
沈溪年的入殓是裴度亲手做的。
沈啾啾看着自己的骨灰沾染在裴度的手指间,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小心捧起他的骨头,竟然有那么一瞬间恋爱脑上头,觉得这应当便是沈溪年与裴度最亲密的接触了。
烧完之后便是下葬。
算过八字时辰,沈溪年的下葬被安排在一日后的日出破晓时分。
日出为阳始,是入土也是新生。
就像沈啾啾之前说的,没有大办,在场的只有真正熟悉沈啾啾,知道沈溪年的几人。
葬礼过后的某一日,原本埋头干饭的沈啾啾忽然昏睡过去,险些一头栽进饭碗,还好被这段时间一直注意小鸟的裴度及时捞住。
这一睡,便过去了整整一月。
沈啾啾在睡梦里走完了属于沈溪年的两世。
这一梦实在是太长又太难,几乎让他觉得窒息。
但沈溪年的记忆里也并非全无欢愉,幼时虽呼吸艰涩,桎梏颇多,可曾经和娘亲相伴的日子依旧让小鸟觉得温暖。
记忆对沈啾啾来说至关重要,并非是原书剧情多么有用,而是他找到了自己的来处。
那是一种灵魂终于找回重量,不再迷茫,不再追寻,像是小鸟一样收拢翅膀,能够稳稳追寻未来的期望。
小鸟绷紧脚爪伸了个懒腰,还没睁开眼,就听见一道陌生的声音:“陛下口谕……素来体弱……练武以强身健体……进宫伴驾……吴王世子也在其列……”
嗯?
沈啾啾条件反射回忆原著剧情。
哦,好像是有这么一段。
文臣一派明显被首辅裴度掌控,因此那位被完全架空的皇帝便想要拉拢武将。
强行说自己体弱需要锻炼,召了不少武将之子进宫,那位龙傲天男主也因此进宫,蛊惑着皇帝做了不少和首辅裴度对着干的事。
这大概也是后来皇帝被废的原因之一。
是的,原著里,皇帝被反派首辅废了。
这皇帝在位一共五年,其实在历史上也算不上太短,本来裴度能忍他到第五年,之后只要不作大死,皇帝的皇位还是稳的——除非生个儿子,被太后看不顺眼给废了。
但皇帝偏偏就和裴度闹翻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裴度废帝的时候,用的还是“懦弱无能,无法亲理朝政”这样毫不遮掩的名义。
而之后,废帝被幽禁行宫两年后陷入疯魔,自焚而亡。
如果说之前沈啾啾还会纳闷一下,恩公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善解啾意的人,怎么会是大反派,现在恢复记忆知道原著剧情后,就半点都不意外了。
一个臣子,做到了可以不费功夫废立皇帝的地步,权力之大堪称只手遮天,从龙傲天世子男主登基的主角线剧情来看,裴度能不是必须被扳倒的大反派么!
沈啾啾习惯性地用脸颊用力蹭了一下裴度的手腕,然后翅膀摸索着,整只小鸟往外边蛄蛹。
唔……书房换熏香了吗?
沈啾啾从裴度袖口探出小鸟脑袋,眼睛还没睁开,仰着脑袋用力嗅闻了一大口。
裴度寝室内已经很久没有燃安神香了,书房也换成了沈啾啾比较喜欢的带点甜味的梨香,一个多月下来,裴度的身上也不可避免地燃上了柔和的梨香气。
但这会儿恩公袖子外面的味道,闻着有点像以前娘亲用来供奉财神的檀香。
“允他便是。”
这是恩公的声音,听上去压低了些,似乎对此并不太感兴趣。
与此同时,裴度原本拢在袖中的左手反手内扣,将沈啾啾按回了袖子里。
沈啾啾:“?”
小鸟才刚醒!
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怎么啦!
在府里作威作福嚣张自在惯了的小鸟硬是挤开裴度的手指,再次从裴度袖口钻了出去。
只不过这次,沈啾啾的小鸟眼睛瞪得老大。
周围摆设陈列全然陌生,哪里是家里的书房!
小小一只的鸟团子比起一个月前看上去瘦了一圈,但羽毛却整齐顺滑,显然是被精心打理过,就连身后的尾羽也细亮亮的一条。
沈啾啾低头看了看鸟爪下绯红的首辅朝服,又转头和裴度胸前的仙鹤补子深情对视,最后越过裴度的肩膀,望见紫檀神龛上的孔子像。
小鸟沉默。
小鸟后退。
小鸟重新把自己藏进恩公袖子里。
裴府里是不燃檀香的,但裴度每次上朝回来,朝服上都会染上檀香。
沈啾啾听忠伯说起过,文渊阁中供奉着圣人雕像,香炉也因此燃着檀香。
文渊阁。
通俗的话来解释,这就是内阁大臣们议事的小朝廷。
所以说!
恩公为什么会带着鸟来上朝啊!
沈啾啾把自己团成一个鸟球球,甚至有了之前的教训,还不忘用鸟喙叼着自己的长尾巴,以防有任何露出鸟尾巴的可能。
裴度还在和人说话,左手安抚般的轻轻拍沈啾啾的脊背,手指尖轻轻戳了下沈啾啾的小鸟肚子。
沈啾啾低头用鸟喙叨了他一口。
不要在文渊阁里玩鸟啊!
……这话似乎不太对。
记忆恢复之后,沈啾啾的大脑似乎也变得不再被小鸟脑子局限,反应快了许多。
不要在文渊阁里玩、小、鸟啊!
被沈啾啾叨了,裴度不仅不在意,还仗着这会儿小鸟努力躲藏不敢出声,手指越发变本加厉地欺负小鸟。
沈啾啾被惹急眼了,直接一个小鸟压顶按在了裴度手指头上,翅膀用力缠得紧紧的。
“可是大人,当真要让吴王世子进宫接触陛下吗?”
手指尖被温热鲜活的小鸟包围,裴度阴雨绵延了一个月的脸色终于稍稍放晴,连带着对刚才听到的事也多了几分包容。
“无碍,不必在意。”
等到阁中大臣离开,裴度这才抬起手,将手指上啾脸严肃的小鸟团子送到眼前。
沈啾啾张嘴欲啾,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缩头直接顺着裴度的胳膊钻进了裴度衣服里。
袖子里面一层套着一层,沈啾啾情急之下慌不择衣,竟然直接钻进了最下层的里衣,此时贴在裴度的胸前,大气也不敢出。
裴度明显因为肌肤贴过来的鸟团子身体僵硬。
来人声音柔细,听上去应当是个年岁不大的内侍。
话里的大概意思就是,既然裴大人没有意见,那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召各府公子进宫。
皇帝显然就在等裴度一句话,同样也料定了裴度不会反对。
等到那小太监退出去后,沈啾啾这才僵硬着鸟爪低着脑袋,一点点从衣服里蹭出来。
好在沈啾啾只是一只小鸟,脸颊毛自带淡淡的讨喜粉色,再怎么臊红脸颊身体,也自有鸟绒羽毛遮挡。
沈啾啾抬着翅膀挡了脸颊,努力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从翅膀羽毛下面一点点露出小脑袋。
“啾啾~”
裴度将小鸟从头顶摸到脚爪,温声问:“有什么不舒服吗?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沈啾啾仔细感觉了一下,然后摇摇脑袋。
挺奇怪的,感觉他应该睡了挺久的,但却一点都没感觉到饿或者渴。
这一觉睡得真的是好舒服好舒服。
睡觉前时常会觉得痒的羽毛也不痒了,神清气爽,现在就是让小鸟拳打子明脚踢大鹅都没有一点问题!
为了证明自己,小鸟在桌上打了一套精神饱满的小鸟军体拳,甚至飞起来抬爪在半空抡了一个飞旋踢。
裴度弯了眉眼:“那就回府?谢夫人这段时间很担心你。”
沈啾啾连连点头。
对哦,按理来说,恩公来上朝,不是应该把小鸟放在家里嘛?
家里又不是没人照顾,怎么揣着就来宫里了。
不过有一说一,沈啾啾死去活来三辈子,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皇宫是什么样子。
裴度一路往外走,沈啾啾就趴在裴度的手腕上,小鸟脑袋盖着绯色的朝服袖口四处张望。
敏锐发现沈啾啾对皇宫的一景一物,甚至是路过的所有人都很好奇,裴度驻足,低头问沈啾啾:“想去看看热闹么?”
沈啾啾仰头,小鸟脑袋一歪。
啥热闹?
想起刚才听到的事,沈啾啾一下子就精神了。
难道是去见龙傲天男主和炮灰皇帝?
这可是龙傲天男主发挥自己的主角魅力,把皇帝耍得团团转,趁机拉拢了不少武将之后的爽文关键剧情啊!
沈啾啾咂咂嘴,看了眼临近深秋的宫墙景色。
而且,算算时间,不出意外的话,恩公明年就要废皇帝了吧?
原文是男主郑闵的视角,只写了裴度废帝以雷霆手段废帝,但太后与吴王都对此三缄其口,讳莫至深。
不仅对裴度废帝的行为袖手旁观,就连对郑闵这个世子也没有透露半点内情。
沈啾啾又看了眼裴度,忽然就有点抓心挠肺的好奇。
小鸟忍了又忍,没忍住,低头轻啄了一下裴度的手腕。
裴度低头:“嗯?”
沈啾啾钻出来,用鸟爪放慢动作,在裴度手心一笔一划写字。
【你会因为什么原因废帝呢】
小鸟和恩公是什么关系!
想知道什么直接就问了!
裴度对沈啾啾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诧异,但还是认真思考了一阵,回答:“除非吴王造反,局势不稳,否则不会。”
“会滋生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回答过于平静镇定,也过于淡定狂妄。
即使在人多眼杂的宫廷之中,裴度仍敢如此言语。
日头正盛,阳光泼洒在巍峨宫阙的琉璃瓦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晕。
这抹近在咫尺的绯色在灿烂阳光下愈发夺目,像一团沉静燃烧着的火焰。
文字所写,他人所言,皆不如亲眼所见。
沈啾啾用力后仰,一瞬间,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鸟爪尖尖微微发烫。
这一刻,沈啾啾才无比明确清晰地认知到,裴度这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小鸟的眼睛里映照出两抹绯红色,如同燃起的火苗。
这就是……权势吗?
第53章
即使皇帝没掌权,那也是皇帝,圣旨一下,公子们进宫的速度都很快。
值得一提的是,但凡是人在京城家族有些名声的世家嫡子都接到了圣旨,不过嘛……
沈啾啾探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公子们三三两两跟着内侍入宫,但一直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沈原没有就算了,大概是皇帝看不上镇国侯府;吴王世子迟迟没听到通报,可能是在府上和吴王商议;但裴度都在宫里了,隋子明为什么还没来!
就对方那种哪里有热闹哪里有他的劲儿,沈啾啾才不相信隋子明会错过这种好事。
裴度有些好笑地摸摸小鸟头:“陛下意在拉拢武将功臣,子明与我交好,又怎会来?”
沈啾啾翅膀抵着下巴做沉思状。
可是,恩公和隋子明是表兄弟的关系,真正算起来,皇帝和隋子明也是表兄弟啊。
当初林家三姐妹,一个进宫封妃,一个成了裴国公夫人,最年幼的那个便是与当时的隋大将军喜结连理。
该说不说,当年的林父当真是眼光毒辣,压的全是前景颇好的钟灵毓秀之家。
结果没想到三个女儿,两个死在火场,一个因为丈夫子女接连战死沙场抑郁而终。
即使如今大女儿的皇子继任皇位,林家也因为当初的宫中纵火沾染不到半点姻亲利益。
早两年林老就以不忍触景伤情的说法自请离京,定居林氏族地寿春,开了一家书院教导学子,明面上与京城各势力再无任何关联。
裴度见沈啾啾一副绞尽脑汁努力思索的样子,只觉得小鸟团子实在可爱,看着沈啾啾抬起爪子对着脖颈挠了又挠,鸟爪已经开始在他手心印小树杈印,这才悠悠开口:“他若拉拢子明,子明定会提出前往边关。”
“以啾啾看,此事该应,还是不该应?”
沈啾啾顺着隋子明的脑回路想了一下,发现还真就是这么个事儿。
隋子明的执念就是隋家将旗,就是战场,只要有那么一丁点的机会,哪怕不是领兵而是当一个马前小卒,他也会放弃一切选择奔赴而去。
裴度在朝,定不会在这方面卡着隋子明,甚至会帮一把,只要皇帝肯出面,隋子明有七成可能回到边关。
但皇帝有那个魄力吗?
但凡坐在那个位置上,不论是否真正掌权,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要坐稳那个位置,第一眼看到的,尽是威胁到龙椅的存在。
当初先帝不知道废了多少明里暗里的算计布局,才将军权从隋家手中尽数收走,但即使如此,隋家在边关得军心所向,先帝硬是咬死了要好好保护隋家唯一的血脉这点,将隋子明留在京城不放。
而轮到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这位皇帝,他敢不敢赌隋子明去到边关后,比起与裴度之间的兄弟情分,隋子明会更念皇帝的成全之恩?
所以,虽然沈啾啾情感上很希望隋子明如愿以偿,但换位思考,若他是皇帝,在如今的情形下,也是很难放隋子明归军。
除非……
“吴王世子到——”
沈啾啾身后的尾羽轻轻一颤。
除非,大蛮骑兵压境,吴王起兵造反。
届时南北都起战事,朝廷焦头烂额走投无路,定然会起用隋子明以振参狼军士气。
但战争就代表着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唉。
沈啾啾的小鸟脑瓜里东想西想,憋了一堆的话却找不到一个毛线头对裴度和盘托出。
而且,沈啾啾其实心里也有点打鼓,是完全实话实说,告诉恩公这个世界是个话本子故事,还是搞点别的更容易接受的,比如说预知神迹啥的?
就在小鸟纠结之时,刚才还好奇遗憾没看清楚的龙傲天男主,却直直朝着裴度所在的亭子走了过来。
郑闵拱手:“裴大人。”
亲王世子,宗室贵胄,裴度即使是当朝首辅,外臣之首,也依旧是臣子。
郑闵自然是不用敬称裴度的,这般主动打招呼已然算得上是谦逊和善了。
和沈啾啾之前想的被欺负压榨的大可怜恩公截然不同,裴度在外的模样甚至是带着几分倨傲的,在面对郑闵的主动示好结交时,也只是全了礼数微微躬身,那动作就连沈啾啾都看得出来敷衍。
郑闵倒是完全不在意裴度的态度——至少明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笑吟吟地说着京城趣事闲聊,很有分寸地半点不沾染朝事。
裴度的回应并不热络,但也一来一回有问有答的,旁人看上去多半也会觉得这两人间气氛和谐。
沈啾啾看看左边神情淡淡眉眼倨傲的大权臣反派,又看看右边光风霁月温和良善的龙傲天男主,有种被玉米粒卡在鸟嗓子的离谱感。
哇哦。
要是再来一个皇帝,那可真的是一桌精彩斗地主,气运对对碰了。
想什么来什么,沈啾啾支棱着脑袋上的一小撮呆毛正在心里吐槽呢,就听小太监拉长声音的皇上驾到四个字。
“扶光表哥今日倒是寻着闲暇,肯在宫里转转了。”
这位年过二十但迟迟不曾加冠的皇帝模样只能算是周正,开口说话乍一听称呼亲昵,实则稍微一品就能品出几分意有所指。
郑闵神情微动,欲言又止,一副不知该如何接话的为难,裴度看向皇帝,正对上皇帝几乎没有掩饰针对的眸光。
沈啾啾把原著关于裴度的描写翻来覆去回忆了好几遍,却没能半点没品出来深意。
但原著里同样没写过裴度年幼时曾经身中牵机之毒。
沈啾啾往裴度手心缩进去半个身子,不动了。
在场就三人一鸟,还拉了个小群说话不带鸟玩,没意思。
沈啾啾不动了,但方才就注意到这只贡鸟的郑闵终于等来了皇帝,语气很自然地开口:“裴大人养的这只鸟儿看起来倒是毛色鲜妍,机敏可爱,足见主人养之得法。”
话听起来是好话,像是在感叹陛下与裴大人的君臣表亲情谊甚笃,惹人羡慕,但不论是皇帝还是裴度,脸色都齐齐淡了下来。
皇帝当初赐鸟时就在宫门口,有心人一探便知,朝中众臣知道这贡鸟内情的更是不少。
结果裴度不仅接了鸟,还悉心照料,从奄奄一息的模样好生养到如今的亲昵机敏,着实让朝廷内外不少人惊诧不明,看不懂首辅与皇帝的真实关系,行事愈发谨慎,不敢轻易站队。
这让皇帝暗地拉拢朝臣收买人心时,碰了不少软钉子。
裴度的想法就很单纯了。
他纯粹是因为沈啾啾被冠上皇帝御赐这种名义不舒坦。
但没办法,毕竟事实就是,沈啾啾的确是作为皇帝御赐的贡鸟来到他身边的。
沈啾啾知道恩公有时候有种亲近的人就该是完全属于自己,站在自己这边的小幼稚。
自己的心上人小鸟自己宠。
沈啾啾看都不看皇帝和郑闵,一门心思对着裴度撒娇贴蹭,黑豆似的亮晶晶小鸟眼里满是裴度,精致小巧的鸟喙一张一合,叫声清脆,直到裴度伸手摸过小鸟后才心满意足,轻轻啄吻裴度的手指尖尖。
这副娇憨依恋到了极点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艳羡。
大概是觉得没面子,皇帝招来小太监牵来一匹高头大马,招呼着两人往演武场的方向走。
……
演武场青石地面被马蹄踏得作响,皇帝换了身劲装,纵马立于中央,腰间悬镶金弓,箭囊插羽箭,颇有几分英姿勃发。
身后的世家公子皆鲜衣怒马,或穿银甲衬绯红锦袍,或系玉带束月白劲衫,跨各色马匹,勒缰时臂肌紧绷,不论心中如何念想,此时面上都是一副听候皇帝号令的谦恭。
演武场东侧柳树下,裴度静静站着。
场中箭矢带风嗖然划破风声,他只微微敛眸,轻抚过手心左看右看探头探脑的小鸟团子,目光沉静。
当皇帝真好哇。
想玩大型过家家都有这么多公子哥陪着。
沈啾啾从前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昂首挺胸站在裴度手上,聚精会神地看热闹,准备回去和隋子明啾啾着蛐蛐。
身为吴王世子,郑闵的确不必去做这种恭维皇帝的事,并未在其中。
他走着走着,又靠到了裴度边上。
“说起来,本世子年少时,曾多次听母妃说起过裴大人。”郑闵一开口,便将沈啾啾的注意力从演武场上拉了回来。
“哦?”
裴度是什么人精,郑闵一开口他就知道这人想做什么,但见手腕上的小鸟一副好奇的样子,裴度想了想,便应了一声,给了郑闵一个继续往下说的梯子。
郑闵的目光扫过场中喧嚣,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母妃常常惋惜喟叹,那年的春猎大比,国公府的裴世子是何等风采?”
“三箭射猛虎,满场惊叹,谁不赞一句少年英雄。却没想到一场大病下来,竟是……”
话说到一半,郑闵看了眼身旁静立的裴度,终究没再往下说,只余下一声若有似无的喟叹。
这绿茶的样子看得小鸟眼睛疼。
现代那么多电视剧小说的看着,沈啾啾多少也有点子鉴茶本领,郑闵这种段位的真的太明显了。
这男频的龙傲天怎么是这样式的!
丢份!
不过……
三箭射猛虎?
恩公吗??
但是恩公之前不是说他不通武艺吗!
因为有郑闵在旁,沈啾啾没敢表现得太过不像鸟,这会儿只能强压着心思装一只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小鸟团子,在裴度的手上走来走去。
裴度并不接郑闵的话,半晌过后,翘着手上的小鸟团子越发烦躁,便淡淡吐出一句:“陈年旧事了。”
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啾啾听着更心疼了哇!
这一下子,小鸟是热闹也不想看了,龙傲天男主也不好奇了,就想着赶紧回府里好好安慰一番幼时小苦瓜的心上人。
裴度见目的达成,完全没理会郑闵还想说些什么的故作迟疑,微一拱手,拢着手中小鸟转身便走了。
郑闵站在原地,后槽牙紧咬,心里将裴度的名字又狠狠碾碎了好几遍。
还有那只鸟……看着也着实碍眼!
沈啾啾感觉到一股冷意,打了个激灵。
趴在裴度小臂上,小鸟的脑袋探出去往裴度的身后看,结果就看到龙傲天男主对着小鸟温柔一笑。
笑得沈啾啾浑身鸟毛直竖。
裴度安抚般地捋顺沈啾啾受惊的小鸟毛:“此人心思深藏,脾性却沉不住,一点小事便能搁在心里辗转。”
“与这般人相处,需得步步留意,稍不留意便可能触了他的忌讳,引来嫉恨。”
裴大人见缝插针给小鸟上课。
“这样的人,日后你若遇到,也还是离远些,省得惹来无端是非。”
沈啾啾深以为然的点头。
男频特产男主是这样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心里干翻所有人。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咯~
味儿贼正。
第54章
马车还没在府门口停稳,沈啾啾就像是一颗小鸟炮弹一样冲出车帘,嗖的一下射了出去。
飞在高空精准定位到自家娘亲,小鸟团子眉骨下压,翅膀收拢,急不可待地直接一个破风下坠。
娘亲!
啾啾可想可想可想你了!!
“唳——”
一声鹰唳陡然划过,海东青如同一枚被强弓射出的黑羽箭自树梢掠出,直直朝着沈啾啾的方向袭来。
沈啾啾和阿飒的速度都极快,等到一大一小两只鸟注意到对方的时候,距离已经变得非常近了。
阿飒连忙张开翅膀减速,将撞过来的小鸟团子包进怀里,结果却被沈啾啾砸过来的力道撞了个眼前发黑。
隋子明瞅着方向找准时机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从天上掉下来的宝贝海东青。
阿飒却推开隋子明凑过来的脸,鸟喙伸向胸前的鸟羽,叫声陡然放柔,尾音拖得绵长,带着猛禽难得的温情。
“嗷。”
深色的鹰隼鸟绒里冒出一颗灰白色的圆脑袋。
“啾!”
隋子明顿时笑了:“你说你,回家就回家,干嘛这么吓人!我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小刺客~”
沈啾啾对着隋子明就是一顿不服气的啾啾啾啾。
以前说他是小鸟细作就算了,但是谁家会用这么小一只的鸟团子训练刺客啊!
哼!
但拌嘴归拌嘴,沈啾啾却知道隋子明显然是在护着自家娘亲,于是勉为其难地用小鸟脑袋蹭了蹭隋子明伸过来的手指。
往常这种温温柔柔的小鸟蹭头可是恩公和娘亲才有的,这回便宜你小子了!
隋子明哇哦怪叫了一声,手上却特别识趣地将沈啾啾递到走过来的谢惊棠手中,怀里则抱着阿飒,一边给宝贝鹰隼揉胸脯一边离开了。
沈啾啾扑进娘亲怀里,啾啾叽叽又是撒娇又是搞怪的,终于是让原本眉眼郁结的谢惊棠脸上再度浮现出笑容。
“你呀,总是这么爱撒娇!”
谢惊棠戳着小鸟的胸脯,然后拎着沈啾啾的两边翅膀仔细检查。
“这次你可是睡了将近一个月,醒来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鸟团子挺起胸膛,用翅膀将胸前被戳出小窝窝的毛胸脯拍得啪啪响:“啾啾,啾啾!”
小鸟,强壮!
“还搞怪。”谢惊棠见小鸟这样也放下心来,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知不知道你这次睡觉,又欠了人家裴大人一个大恩情?”
之前救命之恩勉强算是卖身还了一半的沈啾啾:“?”
不是,他就睡觉做了个梦,怎么还又欠上债了!
谢惊棠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挑眉:“啾啾啊,你就不觉得,这一觉醒来肚子也不饿,喉咙也不渴,整只鸟简直就是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沈啾啾迟疑着点点头。
是这样没错来着。
谢惊棠拉长语调感慨:“某只小鸟啊,四仰八叉地睡过去了也不忘占人家的便宜。”
“娘亲喂的食儿不吃,子明都掰不开那蚌壳似地小鸟嘴,唯有人家裴大人,哄着说一声张嘴,那小鸟嘴就巴巴张开了。”
沈啾啾瞪圆眼睛。
“这一个月来,人家裴大人是走哪都带着你,到时辰了就给你剥粟米松子一粒一粒喂着吃,吃完还不忘喂些蜜水给你补身体。”
谢惊棠当然也想过自己照顾沈啾啾,毕竟她是沈啾啾的母亲,但她自问绝对做不到啾啾睡觉动一下爪子,就能猜到这小东西究竟是饿了还是渴了,还是要人给掐羽管挠痒痒。
她看着自家小鸟团子那羞羞答答的样子,语气越发揶揄:“哎呀,那温柔小意无微不至的样子,就连娘亲我看了都觉得比不过哟~”
沈啾啾……沈啾啾听得都要爽死了!
哎嘿!
什么欠债不欠债的。
和心上人之间的你来我往那能叫欠债么!
那叫感情交流~
暗爽着的小鸟团子跟着谢惊棠回了院子,陪着谢惊棠用完膳食,还在谢惊棠的茶壶淋浴下洗了一个畅快淋漓的搓澡,炸着毛站在桌子上让谢惊棠帮忙擦毛毛。
谢惊棠换了柔软的干帕子给小鸟擦水,一边道:“这些日子我借住在裴府,闲着也是闲着,便帮你把账目理了理。”
什么账目?
盲盒的吗?
可是盲盒他之前就吩咐过甲十三,到时间直接收手就可以了,那生意成本就那么多,剩下的都是纯赚,而且后面新奇劲过去,主要是在定向坑沈原,应该没啥好算的。
谢惊棠却道:“裴府这些年的账目过于混乱,生意田产铺子倒是还好,经营的掌柜们倒也算中规中矩,但每年的支出和银两记录着实混乱。”
“这东西娘亲也不好过多盘查,只是简单做了记录,回头你去库房对一对,如果需要盘恐怕得问问之前经手这些账目的人。”
谢惊棠不懂做官,但知道经商。
账本这种东西是最要命的。
之前她可是凭借着江南漕帮的一部分账目,就大概圈出了几处吴王可能的囤兵之地,以谢惊棠的眼力来看,裴府的这些账也没简单到哪里去。
谢惊棠可不想刚摆脱了吴王的麻烦,又惹上裴府的事儿,更不想让啾啾到时候左右为难。
她就喜欢赚钱,赚多多的钱让她家的小鸟团子数着玩。
沈啾啾眨巴着小鸟眼睛沉思了一阵子,才想起来之前恩公好像是有说过要把府里的账本和库房钥匙给他,但是后面发生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他就给忘了。
谢惊棠的避嫌沈啾啾也听懂了。
其实……娘亲不参与也好。
就算以后剧情无法被撼动,他们真的斗不过金手指加身的龙傲天男主,娘亲一个商人也不会被波及。
这样就是最好了。
谢惊棠也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个袖珍金梳子,一点一点梳顺溜沈啾啾的毛脑壳。
“啾啾,既然你已经醒来了,身体也没什么事,过段时间,娘亲就要准备离开了。”
沈啾啾呜呜咽咽着把脑袋搭在谢惊棠的手上,翅膀也从毛巾下面挣扎出来,抱住谢惊棠的手腕。
“娘亲手里关于吴王的账目和囤兵地图都已经交给了裴大人,作为交易,裴大人会为我做一个假身份彻底转移吴王的注意力,总算是了却这一桩是非。”
“接下来,娘亲得去做一些事,才算对得起这些年被迫远走他乡,东躲西藏的狼狈。”
谢惊棠从来就不是个大度的性子。
做生意的人,可以一言九鼎与人为善,但绝对恩仇牢记,睚眦必报。
当初谢惊棠会卷入漕帮之乱,本就是漕帮请她去商议做生意,谢惊棠一听是走丨私的活,当即便有些犹豫,不想合作却又苦恼如何全身而退。
结果一时不察便深陷其中。
还连累了自己最宝贝的孩子。
谢惊棠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在看向小鸟的时候,又重新翻滚出温柔怜爱。
“对了,还有镇国侯府。”
“娘亲给他们留了一点小礼物,你呢,闲的没事干了就玩玩他们,镇国侯府好歹是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吴王不倒,没有造反这种抄家灭族的罪名,没必要强行针对。”
“以后娘亲有时间了给你好好讲讲沈明谦干的破事,别把那个男人真当你爹,他说什么叽里呱啦的花言巧语都别听。”
谢惊棠说完,又压低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
“算了,多余说这个,有他在其他人也骗不到你头上。”
认为自己绝顶聪明的沈啾啾决定忽略娘亲的这句话。
他也没那么好骗的好吧?
谢惊棠把沈啾啾完全擦干,顺手编了个小花环戴在小鸟头上,就打开窗户把小鸟推出去了。
“行了,去玩吧,娘亲睡会儿。”
“困死了。”
沈啾啾转头还想说什么,面前的窗户就砰得一声关上了。
小鸟叹了口气,用翅膀尖尖扶正花环,展翅往书房的方向飞去。
但平常基本上白天都扎根在书房的裴度,这会儿却不在书房。
沈啾啾拦了一个路过的侍女,啾啾叫着,用翅膀尖尖指向书房里面。
那侍女笑得娇俏,突然靠近小鸟团子,以一种沈啾啾居然没能躲开的速度撸了小鸟好几下。
被揩油的沈啾啾懵了:“……啾?”
“见过小沈公子~”甲三看着懵在窗户上的小鸟,露出一个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的侍女微笑,“我是甲三哦,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潜入暗杀的事儿,直接找我就对了。”
“如果您是想找主子的话……”
甲三满脸期待地看着沈啾啾。
沈啾啾试探性地伸出翅膀,摸了摸甲三稳稳端着托盘的手。
得到了小鸟摸摸的甲三爽快回答:“主子在内院等您呢。”
沈啾啾于是顶着小花环又往内院的方向飞。
奇怪。
今天明明时间还很早啊,怎么恩公就去内院待着了。
小鸟降落时,裴度正坐在湖水假山边的乌木琴案前。
琴案旁的青铜鹤炉里,清甜的梨子香正蜷着细烟往上冒,是小鸟最喜欢的香气。
轻飘飘的小鸟团子落在琴头,眼神专注又痴迷地看着盘膝而坐的裴度在琴弦之上手腕微转,轻拢慢捻,差点没忍住又来一次求偶舞。
可恶,都怪隋子明!
要不是他上次说破这件事,小鸟能给恩公每天都跳一遍求偶舞!
弹完一曲,裴度见沈啾啾炸毛成一个毛刺球,不由轻笑:“子明又怎么逗弄你了?”
沈啾啾别过脑袋,哼啾了一声。
裴度正了正小鸟脑袋上有些歪了的小花环。
这一个月对沈啾啾之外的人或许漫长,但对沈啾啾来说的确更像是睡了一觉。
他还记得睡觉前没来得及问的那件事。
沈啾啾左右看了看,毫不见外地落在裴度的茶杯边上,一只小鸟爪就大大咧咧地伸进去搅和了一下。
【恩公之前有做梦梦到我吗】
裴度料想到沈啾啾会问这件事,但着实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单刀直入的问法。
裴度沉吟片刻,就见沈啾啾的小鸟眼睛看着莫名有点贼溜溜的,似乎在转着什么小心思,原本想要如实回答的话便在嘴边绕了一下。
久违的恶趣味浮上心头,裴度模棱两可道:“我梦到过小鸟很多次。”
梦到小鸟?
那就不是真的他!
恩公不记得梦里的事!
那岂不是,他可以在恩公的梦里……
沈啾啾一下子支棱起来。
裴度看向莫名兴奋,几乎要在他的琴案前跳上一段小鸟舞的沈啾啾,眉梢微微扬起又落下。
***
当天晚上,夜幕刚刚降临,天边的晚霞都还没完全褪色,沈啾啾就催着裴度上床睡觉。
裴度洗漱躺下后,看着小鸟再一次站在他的胸口虔诚三拜,都已经见怪不怪,熟悉流程了。
白天在听到娘亲说恩公对小鸟的随身携带悉心照顾后,沈啾啾的一颗小鸟心脏就怦怦乱跳,所以沈啾啾这次准备玩票大的。
他许愿的是……
进入梦乡又清醒过来的感觉很熟悉,闭着眼睛的沈啾啾感觉到自己落在地面上,第一时间睁开眼低头看自己。
成功了!
居然真的可以许愿入梦的年龄!
恩公也太神奇了吧?
沈溪年站在原地努力驯服了一下自己的手脚,发现比起上一次的情况要好很多。
沈溪年环顾四周,惊讶发现居然还是自己非常眼熟的地点。
或许是日有所见,夜有所梦,裴度今晚梦到的居然是白天见过的演武场。
裴度就站在演武场边,听到身后传来动静,面上划过一丝意料之中。
男人浅笑着转过身,就见不远处小跑过来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发髻用红绳缠着,别了一团玉石雕的小鸟团子。
少年的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蹦跳的动作轻轻扫过眉骨,脸颊边的小梨涡比起孩童时的可爱,多添了几分俊俏。
“怎么啦?傻愣愣的。”
沈溪年一边小跑着找到裴度,一边努力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让自己不要流露出任何心虚的表情。
他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仰头问裴度:“不认识我了?”
裴度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便是小鸟团子白日里转着的小心思,当下十分配合地露出一抹困惑的神色,轻声请教:“请问你是?”
“我……咳。”
沈溪年以前是个绝对的好孩子,哪里干过这种扯慌的事,感觉到自己明显的底气不足,心虚之下,他努力提高声音壮胆,掷地有声地回答:
“我是你订了婚约的未、婚、夫!”
裴度像是被这个回答震慑住了。
沈溪年第一次从裴度的脸上、眼睛里,看到那么明显的情绪翻滚。
咳。
少年的肩膀塌下来,原本叉着腰的手一点点背到身后,十指疯狂搅动。
“我可是从小养在你身边的,裴府的账面都是我管。你的一切事儿我都知道,包括你身上哪里有小痣,睡觉喜欢什么姿势,早上用膳吃几块点心……”
沈溪年其实就是想着现实已经不可能了,那不如趁着难得的机会和恩公在梦里圆个恋爱梦,最好能约个会什么的,结果越说越有底气,下巴一扬:“这些我通通都知道,不信的话,你问我!”
对,小鸟可是当家的,这剧本说是未婚夫都说浅了!
没错!
第55章
沈溪年等了好半天,都没等来裴度的回应。
少年从心虚到理直气壮再到心虚,然后变得极度心虚,身后的手指头都快搅断了。
撒谎这种事是需要很强大的心理素质,有时候还需要一点点的天赋和熟练度,而沈溪年显然两者都欠缺不少。
但他那种想要圆梦谈恋爱的欲望十分强悍。
两世为人都是单身狗,这一世好不容易天雷勾动地火动了心,结果却是一只鸟,这真的是太欺负人了。
沈溪年越想越觉得委屈,脸颊一点点鼓起来,把抿唇时若隐若现的梨涡都给吹平了。
沈溪年觉得他还是得主动出击。
少年偷偷抬眼,刚好看到裴度正在按太阳穴,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神情。
大周朝民风开放,裴度平日里打发时间看的话本子也并不全然都是男女之情。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很轻易且平静地接受自己视作学生的……小鸟,几乎是做出当面表白心意的举动。
本质上,裴度仍旧是一个很在意师长伦理,三纲五常的文人。
但……
裴度的视线精准抓住少年偷看过来的目光,讶然于方才他的第一反应并非拒绝教育,也不是人鸟之别,而是他要如何给谢惊棠一个交代。
他当着溪年母亲的面,承诺会照顾、教导、保护对方的孩子,他的学生,结果……
即使是在梦里,裴度也能感觉得到这种由内而外的头疼。
“恩……咳,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裴度的表情实在是太难看了,按着太阳穴的手指骨节也微微泛白,看得出来用的力气很大,沈溪年不由关切地凑过来。
裴度下意识后退一步。
沈溪年立刻露出更委屈了的表情。
刚才睡觉的时候小鸟都还亲亲贴贴,窝在颈窝呢,怎么变成人你就不认啦?
等下,不对。
他在梦里的身份是自己给的,可不是什么小鸟,而是理所应当亲密无间的未婚夫。
上一个梦的时候,沈啾啾老实巴交的说自己是恩公养的小鸟,结果一整个梦做完都没占到便宜——年纪地点的确都不对。
这一次明明天时地利人和,恩公怎么不问点什么,让他反向给恩公洗脑一下!
沈啾啾垂在身边的手指用力攥起袖口,拼命转动脑筋让自己快点想想说点什么。
“若是指腹为婚,长辈订亲,你我的年龄……似乎差别过大。”
沈溪年冷不丁听到裴度说了这么一句。
说话好啊,辩论赛他大学打了不少的,文科怕什么辩论赛!
沈溪年当即扬起下巴:“我是因为报恩才进入裴府的,真要说的话,算是童养媳?反正你和我的娘亲都已经谈论过我们的婚事,彼此认同我们后半生相守一生了。”
裴度:“……”
裴大人前半生从来没有过这种哑口无言的境遇。
裴度的语气有些艰难:“以我对自身的了解,比起……婚约,我应当会收你为学生多些。”
“是啊,但不能既是师生又是夫夫吗?”沈溪年的这句话说的十分流畅,不论是从脸上表情还是话中语气都能看出,他是真心实意这般认为。
裴度彻底没声了。
他需要好好想想问题出在哪里。
但这一来一回的问答,反倒让沈溪年的胆子重新大起来。
少年探头看了眼演武场,道:“白天的时候咱们刚从宫里出来,那会儿龙傲天男主还特别讨厌的追着你叭叭说,大概意思就是说你现在不能骑马射箭了挺可惜的,为什么啊?”
“我之前看过你骑马,都能在马背上翻身踢刀,动作可帅了!”
裴度抓到沈溪年话中的关键词:“龙傲天男主?”
沈溪年随手揪了一根演武场旁边的狗尾巴草,甩着毛茸茸的草尖尖:“哦,就是郑闵,郑昭临。”
因为是在梦里,沈溪年说话也挺随意的,不过本来他对裴度也没多少警惕。
“郑昭临。”裴度用一种很玩味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皇帝不曾及冠,但吴王世子是取了字的,只是很少有人知道郑闵的字。
如若是昭临二字,那可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嗯嗯,取的应该是日月昭昭,君临天下的意思。”沈溪年点点头,“不过听上去没什么文学素养,不如你的扶光好听。”
裴度冷不丁又被沈溪年的直球正面打中,愣神了好一会儿。
曾经的长辈、宗亲、兄弟,但凡是知道几分内情的,都不会在裴度面前提及这个表字。
因为裴度本身对这个表字的感情很复杂。
曾经有跃跃欲试的期盼,但后来,失望、怨怼堆积出不甘更甚。
“不过大家都不怎么叫你的表字,除了那个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皇帝。”沈溪年撇嘴,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要是我能说话,一定比他叫的好听多了。”
裴度微微一顿。
第一次有些庆幸,至少在梦之外的地方,溪年是一只啾啾啾的小鸟。
不然……他不敢想。
沈溪年侧头看裴度:“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郑闵干嘛抓着这点一直试探你?”
这个问题比起之前的可是好回答的多。
裴度道:“中牵机毒后,蛊医为我解毒时伤到了经脉,此后每逢阴雨天气,经脉便会隐隐作痛。”
自然也就不能习武修内力。
沈溪年:“!!”
少年一个大跨步走过来,伸手对着裴度的肩膀胳膊就是极其自然的捏来揉去:“怎么会这样?平常也没看出来你在忍痛……可恶,最近天气不好,京城入秋后经常下雨的!”
裴度被沈溪年捏的浑身僵硬,忍不住抬手攥住了沈溪年的两只手腕。
沈溪年的表情又担忧又无辜:“干嘛?”
裴度送开手,又后退了一步:“我平日有锻炼筋骨,已经很久不痛了。”
“哦哦!那就好。”沈溪年放下心。
恩公虽然有时候会小小欺负小鸟,但说话从来都是丁是丁卯是卯,说不疼那九成的确是不疼的。
两人又陷入一种微妙古怪的安静氛围中。
沈溪年没有忘记他在梦里撒这么一个弥天大谎,目的是为了圆梦,和心上人约会谈恋爱。
少年的眼珠往旁边演武场里瞟了瞟,心里转着各种电视剧小说里的恋爱情节,眼珠再转回来时,眼底已藏了星点促狭的光。
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好几遍,然后死死捏着衣角,面上却用最自然的撒娇语气开口:“扶光,你教我骑马射箭,好不好?”
“君子六艺,据说有好多文人集会上除了诗词策论,还有骑射投壶什么的,我一点都不会,以后会不会被笑话?”
沈溪年一只手捏着衣角,一只手抬起捏着耳垂,心里其实也没底裴度会不会答应。
顿了顿,又小小声憋出一句:“你可是我的老师呢……”
裴度用无可奈何的眼神注视着身前的少年。
这会儿知道他是老师了?
刚才怎么……
算了,溪年这根本就是知道,但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但教骑射总比站在这说婚约来的自然。
裴度环顾四周,道:“此处没有马匹,便先教你射箭,骑术且待日后。”
沈溪年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
骑马多好啊,教骑马肯定要同乘一骑,一前一后,他还能贴在恩公怀里。
这是恩公的梦,恩公若是想要马,只要想一下就能有马了。
但沈溪年不敢提醒裴度。
生怕裴度意识到这里是梦后,这个梦就马上醒了。
射箭就射箭吧,有总比没有好。
……
沈溪年以前身体不好,别说是骑马射箭,就连八段锦他打一套下来都能喘半天才顺过气。
现代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这种奢侈的运动和沈溪年完全没有半点关系。
沈溪年对着箭筒摸了又摸,每一支箭都要抽出来细细观察,手指捏着箭羽微微用力扒拉。
裴度不由想:如果是沈啾啾在这,这支箭的箭羽八成已经被啄秃了。
沈溪年研究过箭矢,又把注意力转向裴度手里的长弓。
弓箭是他们两个过来时就放在演武场边上的。
沈溪年当时还忍不住腹诽遗憾,恩公都已经做梦在演武场放弓箭靶子了,怎么就不能再梦一匹马?
之前远远看人拉弓射箭倒没什么,这会儿离得近了,沈溪年才发现裴度手里的这把弓其实很大。
方才裴度挽弓试箭时,弓身绷出饱满的弧度,裴度手指用力握住的弓柄缠着红绸,看上去威风帅气极了。
“让我试试?”沈溪年跃跃欲试。
少年的目光晶亮,眉眼在阳光下鲜活而生动。
裴度没说话,下巴微抬,示意沈溪年自己拿。
沈溪年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微凉的弓身,裴度便果断抽手。
一股沉坠感便顺着沈溪年的手臂压下来,力道比预想中重了数倍。
沈溪年慌忙收紧手指,却哪里攥得住,弓身已脱了手,眼看就要砸在青石板上。
“这是一石弓,其实不太适合你,小心。”
裴度的声音贴着耳畔过来,带着些微的气音。
下一秒,沈溪年便觉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扣住,那只手顺着他的力道往下一带,轻轻松松就将下坠的弓接在了手里。
沈溪年的手被裴度包裹着,掌心贴着对方的虎口,僵着胳膊不敢动,一时间只听得见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更比一声躁动。
裴度从沈溪年的僵硬中意识到不妥,微微后退,松开手,将弓竖在地上,弓梢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稳声道:“你先用旁边的那张,若是能坚持半个时辰便可换弓。”
沈溪年垂着头,指尖还残留着弓身的凉意和裴度掌心的温度,耳根悄悄红透了。
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闷声道:“嗯嗯,知道了。”
安静了一会儿,沈溪年偷偷抬眼看裴度:“那……现在是学拉弓吗?”
裴度喉结滚动,目光偏到一边:“可以。”
他站在沈溪年身后,左手虚虚拢着少年持弓的手腕,小心控制两人的接触,用右手的食指尖轻轻敲了敲沈溪年绷紧的肩胛骨:“沉肩。”
沈溪年紧抿着唇。
心上人在身后,少年骨子里的那种不服输的倔劲儿逐渐冒头。
他臂上的肌肉绷得发颤,总有种力有不逮的勉强,羽箭搭在弦上,箭头却总往靶心偏左的方向晃。
“看靶心,”裴度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不是让你盯着箭杆。”
他指尖顺着少年的手臂悬空滑到弓梢:“拉满,再稳一息……放。”
“咻”的一声,长箭离弦,擦着靶边钉进了泥土里。
沈溪年懊恼地跺了下脚,肩膀垮下来,鼻尖沁出细密的汗。
裴度松开手,退开半步:“已经很好了,箭准与骑术读书一样,慢慢来便是。”
只是射了一箭,沈溪年这会儿的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他小心将长弓放下,揉着自己的小臂:“真没想到弓会这么重……”
以前看将军在马上挽弓射箭,又轻易又威风,结果他现在握着一把弓都觉得吃力,刚刚那一箭是真的莽足了力气才搞出去的。
裴度的视线掠过少年揉小臂的手,唇角微勾。
若不是因为在梦里,他断然不会让少年就这么尝试射箭,毕竟这般尝试很容易受伤。
但这是在他的梦里,他能主宰这里的一切。
若不是考虑到溪年一箭中靶会有所怀疑,裴度是真的很想让小少年那气鼓鼓的倔劲得到一个奇迹的成功。
“还要练?”他问。
沈溪年看看弓,又看看裴度。
练弓好啊,练弓的时候说话都自然了好多。
还有肢体接触!
等会儿说不定能说自己手臂伤到了让恩公帮忙揉揉什么的……嘿嘿。
想到这,少年扬起下巴,超大声回答:“要!”
……
叫起的铃声轻响,一梦醒来。
在梦里爽了一晚上的小色禽沈啾啾从恩公颈窝里分外心虚地蛄蛹出来,愣是没敢看裴度。
小鸟团子翘着尾羽,扑棱着翅膀,啾啾唱着“今天是个好日子”的曲调,一溜烟钻出了床帐缝。
娘亲娘亲娘亲娘亲!
啾啾有大好事要和你说!
被小鸟留在床帐里的裴度迟迟没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