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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的心尖啾 鹤梓 21954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项链?

哦,对。

出门前恩公是给小鸟特意戴了那条小鸟项链来着。

沈啾啾低头,鸟喙并没有从胖胖的脖子上找到金项链:“!”

虽然隋子明有时候是很招小鸟烦,但是那条项链可是他亲自找金匠师傅订做的,贵不贵的另说,主要是心意。

而且,沈啾啾总觉得,那条项链某种意义上,代表着恩公、隋子明,或者说是,裴府这一大家子对他真正的接纳。

就像是阿飒飞出去,见到它的人都会从脚环上知道它拥有饲养者;而戴着项链的沈啾啾飞出去,所有人也会知道小鸟才不是没人要的野鸟,是有家被惦记爱着的小鸟。

所以小鸟的项链呢?

沈啾啾回忆了好一阵,才从和娘亲重逢哭得稀里哗啦的记忆里找出某种可能。

项链……好像是被娘亲解开了?

可能是不小心碰掉了。

站在裴度手指上的沈啾啾没细想,身体一趴,翅膀打开,整只小鸟裹在裴度的手上,滋溜一下,顺着裴度抬起的手腕一路下滑到手肘,大半身体钻进裴度的里衣袖口。

“啾啾啾啾啾啾!”

小鸟明天去娘亲房间找找!

原来恩公是因为项链丢了有点点不高兴。

那找回来就是了,问题不大!

沈啾啾的翅膀抱着裴度的小臂用脸颊蹭啊蹭的,翅膀还十分揩油地扫过裴度小臂结实的肌肉。

很难想象恩公是个没有内力的读书人唉。

身材好好。

小鸟羡慕。

感受着贴近肌肤的热度,裴度话音一转:“找不到也没关系,子明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

这话听得小鸟越发内疚。

“啾啾啾!”

一定能找到的!

裴度终于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将小鸟轻放在枕边,跟着躺下来。

沈啾啾看看裴度,直觉恩公距离完全被哄好还差那么一点点。

枕头上的鸟球球想了想,一点点靠近裴度的脸颊,小脑袋先是蹭蹭恩公的鼻尖,柔软温热的触感一路向下,停在恩公的颈窝里。

之前沈啾啾不是没有尝试过换个地方睡,但裴度在这方面有种莫名的坚持,宁愿和小鸟在晚上进行持续斗争,也要把小鸟重新放回枕头上。

但这次,裴度却微微抬手,手指轻盖住埋在自己颈窝的小鸟球,嗓音温和:“好了,睡吧。”

沈啾啾轻啄了几下裴度的指尖,给了裴度只有小鸟知道的晚安吻,心头窃喜着闭上眼睛。

“啾啾~”

恩公晚安~

半个时辰后,裴度睁开眼,眼神清明。

沈啾啾正靠在裴度的颈窝里呼呼大睡,从一开始的蜷成鸟球,已经睡成了完全放飞的舒服姿态。

小鸟的翅膀打开,鸟爪朝上,毛乎乎的肚子上下起伏,尾巴毛也散成了一把小扇子。

裴度用手心接住小鸟,动作轻柔地将小鸟放在枕头上,掀开旁边背着的帕子盖在鸟肚子上。

似乎感觉到身下的触感变了,沈啾啾的鸟爪下意识在半空抓了抓。

精准抓到了裴度适时伸过来的手指。

小鸟抓着恩公的手指,过了一阵,鸟爪一点点松开,重新睡熟了。

裴度重新将床帐合拢,披了件外袍,缓步走去书房。

啾啾的确是裴度能夜晚安眠的唯一良药。

多年前的那场火烧尽了曾经那个真正光风霁月的裴扶光,造就了如今的裴度。

这么多年过去,一夜又一夜熬过来的裴度做不到安睡入梦,却最是清楚该怎么让自己始终清醒。

……

需要上朝的裴度仍旧醒得很早,沈啾啾听见床帐外的动静,迷迷瞪瞪睁开眼,正准备从床帐边缘钻出去吓恩公一跳,就感觉胸前好像多了一点重量。

嗯?

小鸟坐起来,低头用鸟喙轻轻啄戴在脖子上的金项链。

和之前的那条项链很相似,为了适合小鸟佩戴,项链本身很细很轻,如果不是吊坠,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只不过这条项链的吊坠不再是蓝宝石,而是一块只有一半小拇指甲盖的白玉,透着淡淡的粉。

沈啾啾是非常识货的小鸟。

虽然这块玉被尽可能削得很薄,但这么晶莹剔透毫无杂色的羊脂白玉本就难得,更别说还透着明显的浅粉色。

这并不是边角料,而是取了一块玉最精华的地方。

甚至就这么一丁点大的玉,似乎还被雕刻出了形状,并不是寻常的形状。

床帐昏暗,沈啾啾努力扭着脖子,也没能完全看清这块玉坠上的刻痕。

床帐被掀开,裴度站在窗边,温笑着看向用鸟喙啄玉坠看的小鸟:“醒了?”

“啾啾!”沈啾啾飞出来落在裴度肩膀上,挺高胸脯展示自己胸前的项链,“啾~”

这是给小鸟的吗!

裴度走到穿衣镜前,抬手将小鸟胸前的项坠反过来,正面朝上:“前段时间刻好的。那根项链既然找不到了,正好换一条新的送给啾啾。”

哇!

沈啾啾整只小鸟都快贴在镜面上了。

虽然铜镜算不上特别清晰,但足够沈啾啾看清白玉项坠居然被刻成了一只毛团子小鸟的形状!

虽然受到玉坠大小的限制,小鸟雕刻并不是那么的精细,可神态却栩栩如生,宛如另一只沈啾啾。

臭美的小鸟在铜镜前扭动身体,左看右看,张开翅膀转圈看,喜欢得不得了。

“喜欢吗?”

一身绯红官袍矜贵温和的裴度站在小鸟身后,手指在小鸟脖颈后停留了一下,似乎在调整项链的位置,而后手指尖顺着往下,摸了摸小鸟的脊背。

沈啾啾大声:“啾!!”

小鸟喜欢!!

“啾——啾啾啾!!”

超——喜欢的!!

得了新首饰的小鸟一路上阳光快乐抑扬顿挫地唱着歌,平等地朝着每一个遇到的人炫耀小鸟的新项链。

如果对方没夸到小鸟吊坠,还会用鸟喙叼着让人看,被夸了就绕着人飞两圈,然后转身飞回裴度的手心里。

裴度就这么捧着这只兴奋的鸟团子,周身气场也越来越温柔。

陪着恩公用过早膳,沈啾啾挥着翅膀送恩公出门。

裴度前脚离府上朝,沈啾啾看了看时辰,见天色已亮,后脚也出门往驿站飞。

走的时候还没忘记翻出个小荷包,塞两根肉干装着抓在爪子里。

娘亲似乎没有养鸟的经验,不知道啾啾是吃肉的。

但是没关系,啾啾可以自己带干粮。

小鸟,懂事!

***

大清早的,天刚蒙蒙亮。

西域使团昨天才到京城,今天难免修整休息一番,驿站里没什么人走动。

沈啾啾身姿轻盈地掠过树梢,落在谢惊棠的房门前。

房门锁着,沈啾啾改用鸟喙叼着荷包,蹦蹦跳跳着绕过房门,跳上窗户,探头发现昨天鸟钻出来的窗户纸还没被封上,一个窗纸洞就那么敞着。

估计是时辰太早了,还没来得及补。

正好。

小鸟叼着荷包往窗纸洞里用力塞,准备原路返回。

但荷包另一端感觉好像卡到什么东西,半天塞不进去,沈啾啾索性用脑袋直接顶着荷包,鸟爪抵在窗棂上猛猛一个用力。

卡在荷包前的力道一松,用力过猛的沈啾啾连鸟带荷包翻滚着撞出窗户纸。

……精准撞进了鸟笼里。

沈啾啾抱着自己的小荷包,啾脸呆滞地看着鸟笼外眉梢轻挑的谢惊棠。

沈啾啾终于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在哪了。

他刚到裴府没两天就被看破了身份,之后一起生活,平常和恩公的对话也都过于丝滑。

以至于沈啾啾完全没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怀疑来到身边的小鸟有人类的灵魂,并且还能啾语十级的。

好消息,小鸟找到娘亲了,娘亲还对小鸟提出了领养邀请。

坏消息,小鸟被当成真小鸟塞进笼子里了。

等了小鸟一晚上的谢惊棠关上鸟笼,而后坐在左边,双手交叠放在桌前,笑吟吟道:“大祭司这么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小家伙,你还真是一只小鸟细作啊?”

沈啾啾:“?”

谁!

谁是小鸟细作!

沈啾啾把怀里的荷包往旁边一推,气势汹汹地站起来,翅膀叉腰正准备啾,忽然想到自己来使团的另一个目的。

除了来找娘亲,沈啾啾也有点怀疑娘亲出现在京城是被人蒙蔽,所以小鸟的确是想着偷听或者偷偷探查点什么,好回去和恩公告状。

呃……

倒也,的确……

……不能说自己不是小鸟细作。

沈啾啾理直气壮的气势瞬间一弱,准备叉腰的小鸟翅膀也耷拉了一下。

假装忙碌的在脸上擦来擦去。

有点尴尬。

要不,吃点什么吧。

小鸟避开娘亲的目光注视,硬着头皮从小荷包里抽出一根肉干,鸟爪抓着递到嘴边,一点点撕着吃。

谢惊棠:“……噗。”

被这小家伙萌的险些没绷住兴师问罪的表情,谢惊棠伸手在桌子底下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才勉强继续板着脸审问小鸟。

“说,你是哪家的小鸟探子?”

沈啾啾眨巴着小鸟眼睛:“啾啾啾。”

啾啾回答了哦。

但是娘亲听不懂可就不管啾啾的事了。

所以说,审问一只小鸟真的能得到答案吗?

谢惊棠最终还是没忍住,趴在桌边笑了个前仰后合。

沈啾啾闷闷不乐地啃肉干,时不时絮絮叨叨地啾两句。

“哎呀,来就来吧,还自己带干粮。”

“乖乖,你这也太客气了吧?”

谢惊棠伸手进去鸟笼逗弄这只好玩又可爱的毛团子,手指尖绕着小鸟的长尾羽,偶尔戳戳生胖气的鸟球球。

在看到沈啾啾胸前新换的羊脂玉项链时,谢惊棠的眼中划过一丝意料之中。

她之前冒险请玉徵长公主帮忙牵线,想要用吴王囤兵的账本情报做一个交易。

谢惊棠久不在京城,但在被吴王追杀前,这些年与郑瑛一直没有断了往来。

郑瑛的确帮了她,但也告诉谢惊棠,能够帮她的那个人并不好谈交易,等到她入京后,自会相见。

昨天刚一进入驿馆,大祭司就说她身后跟着一只小鸟细作。

所以谢惊棠昨天拿掉小鸟的项链,就是想告诉小鸟背后的人,她已经发现了。

“你这主人还挺小心眼。”

结果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来找她,反而给小鸟又戴了一根项链。

弄得跟宣誓主权一样。

这项坠看着比之前那个可真的是又贵又用心,就差把一切好谈不要伤了小鸟刻在玉面上了。

不论她与小鸟背后之人能否谈成交易合作,对方至少对她没有敌意。

沈啾啾虽然有点纠结娘亲关小鸟笼子的行为,但在看到娘亲的手指后,还是忍不住贴上来。

谢惊棠扒拉了一下小鸟胸前的羊脂玉吊坠,低低啧了一声。

她其实真的挺想养这个小家伙来着。

但又感觉实在不太好抢。

算了,溪年的事情要紧,小鸟的事先放放。

谢惊棠收回手:“好啦,你就先在笼子里待一会儿,等你的主人找过来,咱们再谈谈交易。”

说完,谢惊棠将鸟笼放在窗边,很细心地给小鸟开了一条窗户缝透气,便走到房间另一边开始扒拉算盘算账。

“啾啾啾!”

“啾——!!”

“啾啾,啾啾啾!”

沈啾啾想把娘亲喊回来。

至少给小鸟一个证明身份的机会啊!!

来根笔,来张纸什么的呀!

但谢惊棠就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地,继续扒拉手里的算盘。

沈啾啾蔫巴巴地闭上鸟喙。

唉。

其实小鸟也明白。

像是恩公那样接受程度一流,会想到给一只爪子丁点大的小鸟准备笔墨的人才是极少数。

沈啾啾的小鸟脸贴在鸟笼缝隙间,不死心地检查了一下鸟笼栓扣,发现他一时半会居然看不懂这个栓扣的构造。

很显然,在经过小鸟越狱后,这鸟笼是谢惊棠专门改了锁,用来挟鸟质以谈交易的。

出来时好好的。

回不去了。

沈啾啾一脑门撞在鸟笼栏杆上,柔软的鸟胸毛从栏杆缝隙支棱出来,小鸟玉坠磕碰在鸟笼栏杆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小鸟都不敢想,昨晚才刚刚哄好的恩公发现小鸟真的夜不归宿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沈啾啾的翅膀打开,翅膀尖尖卷着鸟笼栏杆,脑袋靠在鸟笼边上铁窗泪。

完鸟。

好丢脸。

这下真成鸟质了。

沈啾啾越想越尴尬,鸟喙在鸟笼上啄出哒哒哒哒的声响。

回去之后,小鸟一定会被隋子明那个家伙笑半个月的。

呜。

……

另一边,裴度下朝回来,发现小鸟不在府中时并没有多少意外。

更没有生气。

裴度换下朝服,取下乌纱帽,净手擦面。

忠伯给裴度备了正式的衣裳,玉冠莹润,腰佩荷包一应俱全。

裴度换好衣裳,掐好时辰,手指轻轻捋过袖口:“晚膳多添几道金陵的菜色,让厨房也做几道溪年能吃的。”

忠伯应下,脸上的表情很是认真。

裴度想了想,道:“让子明晚上也来一起。”

省不省心的先不说,在搞关系缓解气氛这方面,隋子明的确称得上天赋异禀。

第42章

沈啾啾靠着笼子,把带来的两根肉干都啃完了。

鸟爪因为抓着肉干,不可避免泛了些油光。

被养的十分讲究且爱干净的沈啾啾找了一圈,跳到小水碗旁边,砸吧着鸟喙,甩着脑袋往外面扒拉水,用来洗鸟爪。

谢惊棠的确是在算账,但眼角余光也的确是在偷看那只小鸟团子。

主要是真的很有意思。

小小的一只毛团子,坐姿反而人模人样的,吃相也特别斯文,吃完了还会去洗爪子。

洗爪子倒也还算是聪颖鸟儿的举动,但这只鸟团子甚至会嫌弃自己的鸟爪伸进水碗里弄脏喝的水,选择用自己十分防水的脑袋往外扒拉水。

洗完了还拽走原本装肉干的荷包,把微湿的自己仔仔细细擦干净。

最后低头对着水碗的水面臭美欣赏,翘着的尾巴毛晃来晃去的。

哎呦,这小东西怎么这么可爱?

看着看着,谢惊棠一个不留神,账本上就多出一只胖胖的小鸟画像。

真的不能带走吗?

谢惊棠看着账本上圆鼓鼓的小鸟,又看看笼子里还在揽水自照的臭美小鸟,努力克制自己的心动。

可是真的好可爱。

好喜欢。

溪年从小就不爱出门,也不喜欢接触外人,要是身边能陪着这么一只可爱生动的小鸟,一定也会很开心的吧?

溪年那孩子从小就好奇生父,经历这么多事,回来后一定会大受打击,有只小鸟能安慰转移一下注意力也不错。

谢惊棠想着,无声叹了口气。

沈溪年是她从小养大的孩子,这孩子的善良心软,执拗敏感,以及对亲人的期盼向往,她最是了解不过。

溪年离开京城时年岁尚幼,如若沈明谦心中当真有溪年这个儿子在,溪年不会对生父一点记忆也没有。

但很多事情,作为母亲的谢惊棠很难去和儿子说。

说他的生父因为他被大夫笃定注定早夭的体弱多病而厌弃他,多次提出想再要一个孩儿?

她那时的全部心思都倾注在儿子的身上,自然没有答应,对府上账目也多有疏漏,所以才有了后面沈明谦和周氏的事。

谢惊棠现在想起沈明谦说平妻的样子就觉得恶心。

“溪年虽是我的嫡子,但身体着实不好,即使我去请封镇国侯世子,陛下都不会应允。更何况溪年身子骨弱,不能见人,日后也不可多劳心,自然需要一个健康伶俐的兄弟帮衬照顾。”

“原儿是将来扛起镇国侯府的人,出身自然不能过低,免得让外人笑话……棠儿,你是商贾出身,周氏是名门闺秀,让她做妾实在是说不过去……”

谢惊棠深深呼吸,抬手按着太阳穴,紧咬后槽牙。

她从前只当沈明谦无耻,毕竟夫妻十年,谢惊棠自认还算了解沈明谦这个人,虽然软弱无能,但至少不算是狠毒小人。

所以在吴王的严密监视步步紧逼下,谢惊棠想到了假死脱身,让溪年借着科举的由头被接去天子脚下,有镇国侯府的暂时照拂,不卷入这场风波,之后功名加身入朝为官,当能性命无忧。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沈明谦居然投靠了吴王,不惜以溪年为诱饵,以莫须有的罪名让溪年含冤入狱,引她现身!!

如若沈明谦此时站在她面前,谢惊棠真的不好说自己会不会直接捅一刀过去。

谢惊棠从前只知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却忘了豺狼鬣狗之流面对利益,会心狠到啃噬亲子。

郑瑛姐姐说的没错,她看男人的眼光真的是差的要命。

“啾啾,啾啾啾啾?”

清脆的鸟叫声传来,谢惊棠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边。

就见刚才还在沉迷欣赏自己的小鸟团子,此时靠在鸟笼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小黑豆眼里盛着满满的担忧。

没由来的,谢惊棠恍惚了一瞬,像是看到她的溪年半蹲在她的膝前,正满含关切地看着她。

“啾啾?”

沈啾啾见自家娘亲的神情时而怒恨时而悲伤,整只小鸟用力贴在鸟笼边,恨不得冲出鸟笼贴在娘亲的怀里。

谢惊棠回过神,唇瓣微张,她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笔,走到窗边,打开了关着小鸟团子的鸟笼。

谢惊棠还没把鸟笼门完全打开时,沈啾啾就忍不住直接往外挤着钻出来,直直往谢惊棠脸上扑。

谢惊棠连忙接住小鸟,感觉到小鸟团子用鸟喙在她脸颊边蹭了又蹭,心中酸软,低声道:“你怎么这么不记仇啊?我抓了你,这会儿不跑就算了,还心疼我?”

沈啾啾用毛茸茸的脸颊一个劲地蹭娘亲的脸颊,用鸟喙小小啄吻:“啾啾啾~”

你是啾啾的娘亲,啾啾最心疼娘亲了!

谢惊棠没忍住用双手将张开翅膀的小鸟团子捧起来,然后埋脸进去,把小鸟从脑袋到小肚子亲了一遍。

沈啾啾被亲的有些害羞,张着翅膀像个小鸭子一样在娘亲手里扭啊扭的,鸟爪蜷缩,嘴里发出低低的“啾啾啾啾”,一副真让小鸟难为情的小模样。

谢惊棠又把小鸟亲了一遍。

沈啾啾很无奈地用翅膀抱住娘亲的脸颊,鸟喙转到旁边,生怕不小心戳到吸起小鸟来不管不顾的娘亲。

小鸟多好啊,小鸟毛茸茸的,可爱吃得少,还不掉毛!

谢惊棠将小鸟稍微拿远了一点点,表情特别认真地问沈啾啾:“小家伙,你说,我有没有可能把你从你主人那搞过来?”

沈啾啾被问愣住。

怎、怎么?

恩公和娘亲……是不能共存的关系吗?

一定要二选一的那种吗?

“别不理我嘛,我知道你比一般小鸟聪明多了!一定能听懂我说话的,对不对?”

谢惊棠将沈啾啾放在左手手心,右手手指对着沈啾啾的圆肚子和小翅膀戳戳戳。

“你别看我现在有点狼狈,但只要这次能渡过难关,我的仇家就算不能被一锅端,以后也肯定顾不上我了。”

“到时候不管是重操旧业还是另起炉灶,我这边可绝对都是不差钱的家庭。”

“别说这种细到看不见的金项链,给咱们小鸟直接做个金屋子都行~里面放着实金的小鸟秋千和小鸟床榻,水碗粮碗都镶宝石的那种!”

谢惊棠越说眼睛越亮。

沈啾啾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娘亲利诱一只小鸟,满脑子都是小鸟也要火葬场的震惊。

“当我的小鸟可不用在外面辛辛苦苦抛头露面当小鸟探子,你就负责在家和你哥哥一起开开心心花钱,健健康康生活,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

“家里的仆从把你们伺候得舒舒服服,外面的腌臜事儿半点都不会沾染到你们、”

谢惊棠苦口婆心地劝小鸟,试图策反小鸟跟自己回家。

“小家伙,我给你讲,这世道有钱、会赚钱,是会过得很舒服的。那些当大官的一天天脑袋别在裤腰上,指不定哪天就抄家灭族,到时候你一只小鸟都得上断头台。”

“多可怜呢!”

当初如果不是沈明谦搞的那出英雄救美,痴情不改,谢惊棠才不会放着好好的富家大小姐不做,跑来京城给人操持家业。

她那会儿也是真心觉得沈明谦的家世不错,有爵位但没官职,平常留留心,有大事还能打听到消息,只要不自己作死,多半抄家不到头上。

但小鸟的主人却是敢于对抗吴王的官员,朝上敢应这种事的没几个,谢惊棠猜了一下午,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唉,内阁首辅什么的,现在听着是大权在握威风凛凛的,届时若是吴王倒台,天子执政,第一把火恐怕烧的就是这位内阁首辅。

沈啾啾脑袋里自动浮现出小鸟断头铡的画面。

不对!

沈啾啾用力甩头。

什么跟什么啊!

以前虽然知道娘亲对朝廷不太当回事,但沈啾啾是真没想到娘亲会是这样的想法。

虽说这样的想法也没什么错。

退一万步讲,如若当真天下大乱,娘亲这样的拎得清、不热血上头的商人反而能活得很好。

但是……但是……

沈啾啾向后一倒,坐在谢惊棠手心,两只鸟爪对着空气抓了几下。

死后重生成小鸟,最开始时沈溪年的确是万念俱灰,但从鸟笼被裴度接过去的那一刻开始,沈啾啾遇到的所有人都很可爱。

走地人隋子明很可爱,忠伯也很可爱,会暗搓搓给小鸟塞肉干的各职业暗卫也很可爱。

当然,恩公最好,最可爱。

沈啾啾喜欢裴府。

喜欢家里的每一个人。

小鸟没办法想象,如果哪一天他听到裴府一夜覆灭的消息,他会是怎样的……

不不不不。

恩公、恩公不能离开小鸟的。

沈啾啾忽然想到什么,唰地一下站起来,对着谢惊棠啾啾啾啾了一连串,眼睛很亮。

娘亲,啾啾要报恩的!

恩公救过沈溪年一条命,之后还收留了啾啾养到现在能让啾啾和娘亲重逢,所以,所以……

不论是沈溪年,还是沈啾啾,都是要报恩的!

谢惊棠听不懂小鸟的啾言啾语,但她却能看懂小鸟扑棱翅膀比比划划的动作显然不是同意她的利诱。

“他都让你来冒险当小鸟探子了,要知道,如果遇上个心狠手辣的,你早就成了小鸟饼饼了!”

“死心蹋地成这样。”

谢惊棠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小鸟的胸脯,把沈啾啾胸前的鸟绒戳下去一个窝。

“你那主人给你这小脑袋里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

小鸟眨巴了一下眼睛。

真要说迷魂汤的话……

沈啾啾突然昂首挺胸,鸟喙一张:“啾啾啾啾!”

恩公好看!

这小模样看的谢惊棠对着小鸟团子又是一顿亲。

屋外传来脚步声。

谢惊棠人在房中,房门并没有上闩,来人叩门后轻轻推开房门,探进来一个编了许多小辫子的脑袋。

发辫垂着不少叮叮当当宝石的少女笑道:“棠棠,有人送请帖来了哦。”

少女说的不是上次沈啾啾听到的叽里呱啦语,而是发音很标准的大周官话,所以沈啾啾听懂了。

但……

棠、棠棠?

沈啾啾扭头看向自家娘亲。

谢惊棠却对这个称呼完全没有不满:“嗯,您也要一起去?”

“要去的,我也要谈交易的嘛。”少女动作轻盈地跳进房门,看向谢惊棠手中的小鸟,眼中笑意更浓,“看来你们相处的蛮不错?”

谢惊棠的语气遗憾又失落:“我真的很喜欢这只小家伙,但八成是抢不过人家的主人。”

少女走过来,突然俯身靠近沈啾啾。

沈啾啾在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眸里,看到了小鸟的倒影。

但……

有那么一瞬间,沈啾啾却生出一种被穿过鸟的身躯,看到人类灵魂的刺破感。

“那可说不准~万一小鸟就愿意跟你走呢?”

少女直起身子,手指轻轻摸过沈啾啾的翅膀,低声道:“你可比我想象中的可爱多啦!”

谢惊棠看了眼小鸟,下一句话出口时已经换成了西域话。

听不懂西域话的沈啾啾窝在谢惊棠的手心,看似发呆,实则暗自记下了两人的大概发音。

小鸟的确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小嘴巴还不能说人话。

但小鸟聪明。

过目不忘且记性一流。

现在这么看,娘亲八成就是被这个西域人坑骗了,他得尽可能记下在娘亲身边听到的话,等小鸟被恩公赎回去后,立刻把学习西域话派上小鸟课程。

谢惊棠不是西域月氏的人,自然也不和月氏的大祭司一条心,她和大祭司本就是合作关系,在去见裴度之前,该说的不该说的,当然要说清楚才行。

按照之前的约定,她和月氏的合作,到此次跟随西域使团进京就结束了,之后月氏能否在裴度手中得到好处,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等到谢惊棠和少女达成共识后便准备收拾出门。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谢惊棠手心的小鸟。

沈啾啾抬头,左看看,右看看。

哦,懂了。

这是要出门了。

小鸟思考了一下,飞到笼子前哒哒哒钻进去,转过身,长长的尾羽滑过鸟笼边缘,稍稍折了一下。

鸟爪从鸟笼缝隙伸出去,沈啾啾主动把鸟笼搭扣扣上,扬起脑袋:“啾啾。”

走吧。

小鸟准备好了。

谢惊棠看着自己特意准备的,只在小鸟面前开过一次的鸟笼搭扣,嘴角一抽。

很显然,在她没忍住开过一次鸟笼子之后,这个鸟笼已经完全关不住这只鸟团子了。

这种白乎乎像个球的长尾山雀,她在西域不是没见过。

但面前的这只,是不是……有点聪明到细思极恐的地步了?

***

裴度约的地点,是一处酒楼的三层雅间。

谢惊棠很理解这一点。

毕竟人多口杂,随着西域使团落脚后也引来不少注视的驿站显然不适合谈事,更不适合裴度这位实权首辅贸然出现。

谢惊棠换掉了身上西域人的易容装扮,穿了件样式简单的男装遮掩身份,而那个西域少女则是套了件斗篷,将脑袋也遮了进去。

这样的装扮倒是不稀奇,毕竟她的身形一看就是少女,京城中一些家教严苛的贵女出门都会遮挡一二。

雅间里只有裴度一人。

气度沉静的男人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见谢惊棠进来,他并未立刻起身,只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深潭。

谢惊棠从前在京城时,裴度还只是国公府的少年天才裴扶光,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集,但谢惊棠听过那位裴家少年玉质金相、惊才绝艳的美名。

“谢夫人,”裴度唇角的弧度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请座。”

桌上的青瓷茶杯冒着热气,裴度的身前放着两杯茶盏,显然早就料到来的人不仅仅只有谢惊棠。

西域少女掀开斗篷兜帽,毫不见外地跟着谢惊棠坐下。

裴度的目光却落在谢惊棠放在桌边的鸟笼上,微微挑眉。

不论是谢惊棠还是西域少女,都能非常清晰的感觉到,裴度在看向鸟笼的一瞬间,不论是眼神还是唇角的弧度,都变得温和真实了不少。

从进来就没吭声,一直静静团在鸟笼里的沈啾啾接收到恩公似笑非笑的视线,翅膀尖尖拢在身前,对着戳啊戳的,小鸟脑袋也耷拉下来。

没等到裴度说话,沈啾啾又期期艾艾地抬起小鸟眼睛。

你看,小鸟都被关进笼子里了。

小鸟不该两个家两边端水的。

翻车是小鸟应得的。

小鸟知道错了。

沈啾啾夹着小鸟屁股,甩着细长尾羽,哒哒哒往鸟笼边上挤过来,明明可以自己打开鸟笼,但就是没动爪,反而张嘴就是一副小鸟媚子的娇气样。

“啾啾啾啾,啾啾啾~”

小鸟一天没有见到恩公啦。

恩公贴贴~

裴度抬手轻掩了下唇角眉梢的笑意,伸出手查看了下鸟笼搭扣,没等谢惊棠开口,便轻而易举打开了鸟笼小门。

沈啾啾立刻从里面钻出来,先是蹭了下裴度的手指,然后转头就把鸟嘴往裴度的茶杯里面伸。

裴度非但没有阻止小鸟的动作,反而用手指轻轻捋顺小鸟的翅膀,刚才进门时的沉静威压瞬间柔和了不少。

沈啾啾喝完,转头给裴度悄悄送了一个小鸟秋波,然后背对自家娘亲,两只翅膀合拢,朝着裴度小小晃了晃。

恩公最好,恩公最温柔,恩公最善解小鸟意了。

不要难为啾啾的娘亲嘛~

裴大人不语,手指搭在桌面。

小鸟挪动着凑过去,对着裴度的手指轻啄了好几下。

谢惊棠:“……”

她是个商人,走南闯北,海上沙漠哪都去过,见过的人和事多了去。

谢惊棠的接受能力很强。

尤其是在西域,那边的人本来就信奉孔雀神,饲养鸟类繁多,人爱上鸟,鸟求偶人之类的事儿屡见不鲜。

在看到刚才一系列的人鸟互动后,谢惊棠看向小鸟团子的目光已经变了。

早说你和你主人是这种关系啊。

谢惊棠心下稍定,把之前蠢蠢欲动的抢鸟心思收了收。

还好没说买鸟的事儿,不然交易没谈,人先得罪大了。

毕竟这位裴首辅看着……

不像是个真正大度的人。

第43章

裴度先是用手帕给沈啾啾擦了喝过水的毛胸脯,然后叠了手帕放在旁边,从荷包里拿出小鸟毛笔帮沈啾啾戴好。

沈啾啾抬着翅膀:“啾啾啾啾?”

裴度旁若无人地回答:“嗯,你先和谢夫人在旁边聊,我处理一下月氏的事。”

沈啾啾认真点头,然后举着翅膀,托着长尾羽,哒哒哒哒跑到谢惊棠面前,啾脸期待又兴奋地看着谢惊棠。

裴度指着雅间屏风后隔出来的桌椅,笑得如沐春风:“屏风后备了纸张,谢夫人可以和啾啾先说一说体己话。”

裴度明摆着不太想让月氏大祭司参与进他之后和谢惊棠的谈话,谢惊棠也乐见如此,但……

她倒是能陪着小鸟团子玩一阵,但说话?

说什么话?

怎么说话?

谢惊棠没回过味儿,沈啾啾却在急不可耐地用翅膀轻轻拍打娘亲的手腕,一个劲儿地指向屏风后。

小鸟已经迫不及待脱马甲了!!

于是谢惊棠一头雾水地捧着小鸟团子离席了。

谢惊棠和沈啾啾离开后,裴度微微垂眸饮茶,再抬眸时,眉眼间已然镀起不容错辨的威仪。

“大祭司阁下冒险进京,想来,西域大旱的消息应为属实。”

西域虽二国对立,但却又都很微妙地信奉同一个神明,而身为神明眷属,传说能与天地神明沟通的大祭司,在西域两国中都有极强的威信。

而这一代的大祭司出自月氏,数十年过去,面容仍旧姣好如少女,相传是近百年来西域灵力最强悍的大祭司。

在遇到沈啾啾前,裴度对此抱着读书人的惯有想法——子不语怪力乱神。

况且神神鬼鬼即使当真存在,也与他裴度无关。

如若没有沈啾啾的存在,月氏大祭司来找裴度,不论能否达成交易,都会被裴度趁机从西域两国身上狠狠撕下一层皮。

关外大旱这种事,不管是不行的,逼到绝处想要活下来的人,会比任何野兽都疯狂。

如今大周朝内政不稳,绝对算不上打仗的最佳时期,若能以部分粮食削弱关外势力,不论是求稳的皇帝太后,还是安逸惯了的吴王,都不会反对。

届时裴度在其中暗箱操作,还可分出一部分留给边关将士。

而现在……

不能让的利益裴度仍旧不会让,该打压的西域也决不能错过机会,但他可以在这两者的基础上,对西域百姓稍稍抬手。

大祭司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开门见山直接道:“沈溪年的确已然病故,但却仍存有一线生机。”

“世间有大气运者,本身存在便背负千万生灵的命运,裴大人是,陛下是,吴王殿下也是。”

她说的很慢,尾音总拖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淡漠。

“沈溪年是本不该出生的孩子,谢惊棠耗尽自己的气运保住了这个灵魂,但却不足以让他平安长大。”

“所以他呼吸艰难,体弱多病,不可见人……不论谁来诊脉看命,都是早夭之相。”

“裴大人,”大祭司轻轻叹息,“这个世界不允许他的存在。”

“三年前,谢惊棠被逼离开江南,沈溪年失去庇护,本该溺亡于河水,不可能踏进贡院参加科考,更没有金榜题名的机会。”

当年谢惊棠找大师为沈溪年批命,对方显然也是有真本事的,看出了沈溪年的死劫在水,弱冠无望,所以起了溪年这个名字压一压死气。

谢惊棠带沈溪年离开京城后,一直没有让沈溪年改姓谢,一来是想为沈溪年留一条后路,二来便是害怕改姓会影响这个名字的作用。

“但就在死劫落下之时,沈溪年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身负大气运,给了他短暂庇护的人。”

裴度端着茶盏的手指倏地收紧,而后又不着痕迹地放松。

“这个人可能并没有想要庇护沈溪年的想法,但或许只是一瞬间,他在救起沈溪年的时候,曾经真诚地期盼这个少年能够活下来,安安稳稳参与科举。”

“所以,沈溪年被及时续上了气运,也续下了命。”

“这就是被世界所眷顾的大气运者,是不是不讲道理极了?”

大祭司似是笑了下,只是那笑容多少带着些苦涩。

神啊,您若真的注视您的信徒,为何被世界所钟情的大气运者,皆投生在大周的土地?

大祭司的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并没有继续,显然是在等裴度给出他的诚意。

裴度久久沉默着,没有任何小动作,只是静静坐在那里,谁也看不清他此时的心中所想,心中所念。

正在这时,雅间屏风后突然爆发出一声闷响。

谢惊棠狠狠拍桌而起,怒火中烧的样子像极了被触犯逆鳞的母狮:“你说什么——?!”

“他拿你当暖床的?!”

第44章

不不不不,不是暖床!

沈啾啾翅膀一震飞到谢惊棠面前,啪叽一下盖在谢惊棠的眼睛上,试图阻止看上去很像是要出去干架的娘亲。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谢惊棠把小鸟从脸上拿下来,表情十分危险。

沈啾啾的两只翅膀加两只鸟爪加一根尾羽都在疯狂摇晃。

不是暖床!!

也不对……暖是的确可能暖了一点,但绝对不是那种暖床!

娘亲冷静——冷静!!

沈啾啾当然知道什么叫暖床。

事实上,大户人家,暖床婢女是很常见的存在,深秋冬日里,老人、孩子基本都会安排。

其实就是很正常的,字面意义上的暖床。

沈溪年体弱,谢惊棠从前当然也有安排过,但沈溪年实在是接受不了这种行为,毕竟在他看来,床榻这种地方应该是十分私密的存在,冷了就多盖两层被子,还不至于需要人来暖被窝的地步。

谢惊棠也没在这方面坚持,不过就是之后花费千金,给沈溪年盖了一间冬日也能温暖如春的椒房。

由此可见,谢惊棠养儿子,完完全全就是娇养。

沈溪年童年少年时期或许因为各种原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结识外人朋友,但在眼界这方面,京城大多数公子贵女都未必有沈溪年这样的司空见惯。

但暖床婢女或小厮,在孩童老人和在成年男子的房里,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后者显然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带着旖旎的色彩。

裴度不至于对一只小鸟做什么亵玩的举动,但暖床这个行为本身就带着绝对的轻浮。

自己的珍宝到了别人家里变成了一个暖床的,这对谢惊棠来说已经不是逆鳞被触碰了,直接就是把逆鳞掀开拧了一圈的冒犯。

她的小鸟还没有拳头大,暖床?!

暖的清楚吗!!

还有——

明知道啾啾是溪年,是人,裴度难道就缺这么一小块热乎气?!

谢惊棠想到啾啾脖子上的项链,转而又回想起刚才对裴度与啾啾关系的误解……

哈,误解。

这世上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变态。

喜欢小鸟没什么惊世骇俗的。

对方万一就是喜欢这种掌握一切的感觉呢?

啾啾不过是一只小鸟,被攥在对方手里玩都没办法反抗。

谁又能反抗如今权势滔天的内阁首辅?

谁又会为了一只小鸟得罪裴度?

谢惊棠身侧的手攥得更紧了。

沈啾啾的小鸟翅膀死死抱着自家娘亲的手,鸟爪抓在桌子边缘不松开,努力到身后的尾羽都支棱成了一根细长条。

小鸟的力道对谢惊棠来说简直可以算得上微乎其微,谢惊棠只要想,现在,立刻,马上就能冲出去。

但谢惊棠没有。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忽雨忽晴,姹紫嫣红轮了个遍,然后……板着脸,重新坐回到桌边。

沈啾啾大大松了口气,其实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暖床鸟的地步。

对沈啾啾而言,在有笔有纸的情况下,和谢惊棠母子相认并不是什么难事。

因为小鸟写字的确是慢,并且沈啾啾还有一点点在娘亲面前想要让字迹尽可能漂亮的小心思,所以就精简了一下文字,自以为言简意赅地写了句——

【恩公救过我两次】

【恩公养我,给我上课,我哄恩公睡觉报恩】

这两句没有什么问题啊!!

他只是一只小鸟!

不管是养小鸟,还是和小鸟一起睡觉,不都是很正常的嘛!

就像是以前养小猫小狗抱着贴贴睡觉一样,养宠物都是这样的呀。

虽然一人一鸟里,有一只小鸟的心思不太单纯,但是小鸟能做什么呢?

就算是被恩公的美色吸引,也不过偷偷贴贴亲一下而已。

小鸟和恩公——清清白白!

所以说娘亲为什么像是……嗯……

沈啾啾偷看了一眼谢惊棠。

……像是……

沈啾啾想了半天,没能在脑袋里找到比较贴合的形容。

谢惊棠板着脸,将赖在她手腕上撒娇的小鸟拎起来,放到宣纸旁边,语气严肃:“站好!严肃点!”

沈啾啾条件反射小鸟立正。

谢惊棠指向宣纸:“不准撒娇,不准隐瞒,不准春秋笔法——把你们遇到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明明白白地写出来。”

沈啾啾翘着的尾羽瞬间耷拉下来,挎起一张小鸟批脸。

这要写的话……都快赶得上一篇策论了!

至少恩公让小鸟写策论都还支持分期完成呢!

呜呜呜,娘亲不爱啾啾了。

沈啾啾泪眼汪汪地看向谢惊棠。

啾啾和娘亲可是久别重逢唉,娘亲一定很疼啾啾的吧?

然而这一次,谢惊棠却半点没有因为自家儿子的撒娇卖乖心软让步,她皱起眉,手指轻轻抚过小鸟的翅膀,轻声开口:“啾啾乖,娘亲得知道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行。”

不然,她要拿什么去和那位深不见底的裴首辅争?

“你不想和娘亲分享这些经历吗?”

沈啾啾身上的小鸟毛笔因为之前的动作歪了大半,在翅膀毛和圆滚滚的身体上划拉出了不少墨迹,把原本撒着花生芝麻碎的白团子硬生生染成了太极黑白花。

小鸟站在桌面上想了想,张开翅膀让娘亲帮忙整理好小鸟毛笔,用鸟爪勾着掀走上面那张写满了小鸟叭叭的纸,露出下面空白干净的宣纸。

然后在谢惊棠的注视下,长尾巴的鸟团子一笔一划写下了第一句话。

【娘亲,啾啾喜欢他】

谢惊棠停顿。

谢惊棠深呼吸。

沈啾啾没敢看自家娘亲。

虽然撒娇卖乖啾啾啾啾已经是小鸟的习惯,但他毕竟不是一只真的小鸟。

或者说,不仅是。

所以沈溪年知道谢惊棠在担心什么,并且,想要知道的是什么。

所以小鸟直接开门见山承认了。

不论是作为一只小鸟的时候情窦初开,还是情窦初开直接出柜,还是喜欢上一个明显不太可能甚至称得上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小鸟的确应该对此感到心虚。

顿了顿,沈啾啾索性破罐破摔地写:

【啾啾贪图恩公美色,趁着恩公睡觉占尽了恩公的便宜】

谢惊棠:“……”

谢惊棠再次深呼吸,弹了小鸟后脑勺一个脑瓜崩。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快写!”

于是,背对娘亲的沈啾啾只好硬着小鸟头皮,一五一十将重生后的这半个多月和盘托出。

……

说实话,裴度的前半生,大风大浪,惊天变故,他都经历过了。

但谢惊棠的那声怒喝传出的一瞬间,裴大人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

坐在裴度对面的大祭司也肉眼可见地表情空白了一下,她先是飞快看了眼裴度,然后用伸手端茶低头喝水的动作试图掩饰自己的震惊。

裴度闭了闭眼。

谢惊棠并没有冲出来,这就证明她还在和啾啾聊天——或者是谈话。

裴度将原本可能会有的绕圈子摈弃一边,决定在谢惊棠出来前快速解决西域的问题。

“西域想要的粮食数量,西域能给大周的利益。”

裴度的语气冷静到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仿佛刚才谢惊棠的怒喝和他一瞬间的异常根本不曾发生。

“溪年目前的状况,我能为他做的,你能为他做的,以及谢夫人提到的关于溪年身躯的问题。”

在褪去表面那层温文尔雅的伪装后,裴度这个人展现出的冷酷漠然几乎让大祭司心惊。

她停顿了一会儿,出言试探:“我认为,这种大事,或许需要一些更加细致的交涉?”

裴度笑了下。

“如果西域想打,大周也不是不可以奉陪。”

裴度将茶盏放回桌面,语气听上去依旧温和:“大周内政有我,边关将士亦可死战,西域可敢战?”

大祭司咬牙扛着裴度的施压:“大周的皇帝和吴王殿下未必——”

“若当真要战,”裴度轻轻转动拇指间的扳指,“裴某可以换一个皇帝,再换一个吴王。”

“三位大气运者,大祭司阁下唯独处心积虑,利用溪年和谢夫人牵线搭桥找到裴某这里。”

“想必,应当不会质疑裴某是否能做到这一点。”

大祭司瞳孔震颤。

是的。

身负大气运者有三,但这三者间的气运却各有强弱。

其中大周皇帝便是几乎称得上气运稀薄,唯有若隐若现的龙气支撑。

而裴度正是三人中如今气运最为鼎盛的那个人。

他的身上的确没有龙气,但却能做到左右龙气凝聚之人。

西域的大祭司或许的确灵力很强,也或许看到的东西,知道的秘密非常多,但那又如何呢?

裴度眼中划过一丝无趣。

太好诈了。

也是。

身居高位,自诩全知,为信徒供奉,自傲是理所应当的。

怪不得几代来,西域从未有大祭司踏足中原。

裴度:“既然大祭司阁下拿不出能压制裴某的筹码,那么……便烦请大祭司阁下适应在下的行事风格了。”

在来到中原前,大祭司设想的谈判不是这样的。

面前的男人甚至不肯装一下。

半个时辰后,两人达成了单方面的友好交易,西域得到了足以过冬的粮食,但却付出了马匹、矿产、珍惜草药的代价。

裴度付出了吴王封地内的粮食,收获了可以运给边关将近四分之一的粮草药物马匹。

大祭司没忍住问:“你为什么不杀了吴王?”

她并没有从裴度的态度中看出半分对吴王的忌惮。

“我为何要杀了他?”裴度心情愉悦地反问。

大祭司:“吴王把持大周朝政,野心勃勃——你是为了平衡?不想和皇帝对上?但你完全可以取而代之不是吗?”

就像是在西域,两国的王子没有一个不想成为国王,在大周,皇帝的权柄只会更具诱惑力。

“取而代之。”裴度重复了一遍大祭司的话,有些无奈地轻轻摇头,“可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铲除吴王势力之后,所有现在提防敌视吴王的朝臣世家,都会纷纷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皇帝和太后也会将他视为眼中钉——

逼宫谋逆并非不可,但为什么要去做呢?

裴度冷漠而无趣地想。

裴家的列祖列宗和他逝去的父母,可未必想要开国皇帝的追封。

大祭司无话可说。

她开始怀疑,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是被世界被神明钟情的大气运者。

直到那团小鸟从屏风后冲出来,扇着翅膀像颗球一样,直直砸向裴度的后脑。

大祭司眼睁睁看着裴度周身气质陡然一变,又变回方才进门时看到的沉静温和,君子端方,抬手接住鸟团子的动作都格外温柔小心。

大祭司垂眸沉默。

大祭司若有所思。

谢惊棠捏着厚厚一沓宣纸出来,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生气还是不生气,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的尴尬和微妙。

她没看裴度,更没在意出来后径直扑进裴度手心的沈啾啾,而是坐回桌边,低头喝茶。

但明显怀有心事,连茶水凉了都没发觉。

裴度低头看沈啾啾。

沈啾啾抬头看裴度。

沈啾啾给了裴度一个小鸟wink。

啾啾办事,恩公放心!

裴度想到刚才谢惊棠的那句话,直觉这个心他最好不要太早放下来。

沈啾啾写了厚厚一沓的宣纸,小鸟翅膀疼的筋骨抽抽,啾啾啾叫着让恩公帮忙揉两下。

裴度按摩小鸟翅膀已经是熟手了,在家里书房的时候,一人一鸟结束一天的公务学习,晚膳前的必备活动就是给小鸟揉翅膀。

沈啾啾被裴度揉得就地一躺,肚皮外翻,脚爪搭在裴度的手指上,随着裴度的动作偶尔动两下。

谢惊棠:“……”

躺在恩公手心的小鸟对娘亲投去了可怜兮兮的小眼神。

谢惊棠:“……”

谢惊棠沉默过后,最先开口提问的并不是和小鸟又粘在一起的裴度,而是和她一起进来的大祭司。

“大祭司,您曾经告诉我溪年还活着,并且有幸被一位大气运者照拂,魂魄无忧,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他失踪的身躯。”

谢惊棠的目光不闪不避,直直投向大祭司。

“今日,我想请您看在我多年来为西域买卖诸多粮食产物,并且将您引荐裴大人的份上,正面回答我,我的儿子沈溪年,是否还有可能借尸还魂,复活人间?”

此话一出,裴度和沈啾啾也同时看向大祭司。

“不能。”

大祭司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笃定万分。

“死亡是不可逆转的现实,亡者从来都没有复活的道理。”

“我之前说过的一线生机,你们已经看到了。”

大祭司看向裴度手中转过脑袋的鸟饼:“如今的沈公子虽然不得人身,但身体与魂魄却不再受到世界的强烈排斥与压制。”

沈啾啾顺着大祭司的话想了下。

的确,重生之后他是变成了一只小鸟,但从前那种呼吸都痛都累的疲惫感荡然无存,所以沈啾啾才会每天啾啾叽叽地到处乱窜,像是被放出牢笼的小鸟狗,快乐地不得了。

“只要焚葬沈公子从前的身体,斩断他曾经的痕迹,于天地而言,沈公子便已然死亡。自此之后,他的灵魂记忆,一言一行,将不再受到任何桎梏。”

沈啾啾瞳孔紧缩。

难道他现在不能说有关剧情的任何事,是因为他的尸体还没被烧干净?

那如果之后……

小鸟胸膛里传来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这便是我所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大祭司的目光在裴度身上快速掠过,迟疑片刻,还是没有说出某种并不一定能出现的可能,只高深莫测,蕴含诸多深意地说了句——

“之后如何,全看人意。”

第45章

已经达成目的的大祭司说完该说的,很识趣地戴好兜帽离开了三层雅间。

大祭司离开后,目前摆在沈啾啾面前的,就完完全全是家务事了。

……是的吧?

恩公和娘亲,真的是啾啾现在最亲最亲的人了。

沈啾啾看看左翅膀边的恩公,又看看右翅膀边的娘亲,思考了一下,托着尾羽走到桌子正中央一屁股坐下。

用行动表明排名不分先后。

沈啾啾低低发出一声啾音,听上去纠结又为难。

可不可以不要让小鸟纠结二选一。

小鸟明明不是要该跟谁生活这种选择的年纪。

但很显然,如果沈啾啾不可能变回沈溪年,那么作为一只需要被照顾的小鸟,沈啾啾必然要在跟娘亲离开京城和留在京城陪恩公之间,做一个选择。

谢惊棠的手指尖戳了一下沈啾啾的脑袋。

沈啾啾扭头看娘亲,正对上娘亲的眼神,从里面读出了你怎么小鸡翅膀往外拐的恨铁不成钢。

小鸟想到刚才自己在屏风后面给娘亲做的思想工作,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眼睛唰得亮了。

娘亲是不是——

谢惊棠没眼看儿子这不值钱的鸟样子,摸出一块手帕盖住了桌面中央的鸟团子。

眼不见为净。

封印了小鸟心荡漾的沈啾啾,谢惊棠站起身,对着裴度深深一礼。

裴度眼皮一跳,几乎是用理智压下了自己起身的冲动。

其实,谢惊棠这一礼,不论是从裴度对沈溪年的救命之恩来说,还是从裴度对沈啾啾的教导之情来讲,裴度都受之无愧。

但……

裴度暂时忽略了这种异样的感觉,受了谢惊棠这一礼。

谢惊棠大大方方行礼道谢,从容自然地落座,直接道:“敢问裴大人,对我家溪年目前是什么想法安排?”

裴度微微一愣。

想法……安排?

裴度是非常敏锐,聪明到智多近妖的人物,他和谢惊棠行商多年锻炼出的看人眼光不一样,裴度是实打实地钻研人心。

谢惊棠的一句话,在裴度耳中短短几息时间,已然转了七八种指向与说法。

他又回想起方才谢惊棠在屏风后的那句怒喝。

暖床……?

异位思考,想到谢惊棠的身份,裴度眼中陡然浮现出了然。

裴度没有贸然解释,以免沈啾啾和谢惊棠因为误解而感到尴尬,所以,他在斟酌过后,坦然承认:“我因幼时中毒,留有宿疾,夜晚时分无法安寝入眠,头风发作时煎熬万分。”

沈啾啾原本是安安静静顶着手帕等两个家长说完的。

他之前并没有和娘亲说到恩公病情和他的作用,即使京城诸多人都知道裴度身患头风,但再如何传言,这始终是裴度的隐私,只有裴度能决定是否告知他人。

不过以沈啾啾对裴度的相处了解,小鸟知道恩公肯定会说。

但沈啾啾也是第一次知道,裴度的头风是因为中毒!!!

中毒啊!!!

沈啾啾一翅膀大力掀开手帕,大声啾啾啾啾着扑到裴度面前。

裴度早有准备,双手拢了啾啾,动作很是熟练地安抚顺毛。

“啾啾啾啾!”

裴度的手指捏捏小鸟翅膀尖:“头风之症虽暂不致命,但到底有碍寿数,长久如此也容易左了性情。”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沈啾啾用力啄裴度的手指,让他把中毒的事儿说清楚。

裴度捏住小鸟的嘴巴,手动消音:“啾啾于我如良药。若能得谢夫人应允,让裴某有幸得啾啾在侧,裴某定当全力爱护,悉心栽培,不会让啾啾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

沈啾啾从裴度手里拔出鸟喙,继续:“啾啾啾啾!!!”

裴度只好低头,小声道:“回去告诉你,嗯?”

沈啾啾想了想,勉强同意了。

“啾啾啾啾。”

好吧,回去别忘了啊。

眼睁睁看着儿子和对方约定好“回家再说”的谢惊棠:“……”

哈。

果然。

她这样看男人的眼光,生出来的儿子也是个容易被牵着鼻子走的笨蛋。

谢惊棠抬手掩唇,轻轻咳嗽了一声。

还在贴贴恩公的沈啾啾脑袋上的呆毛噌得一下竖起,瞬间捋直了身体。

想到刚才和娘亲约定了什么,受不了诱惑的小鸟团子夹着翅膀歪歪扭扭地走回桌子中央,肚皮朝上躺得板板正正,歪头用鸟喙叼着手帕,把自己重新盖了回去。

裴度第一次在小鸟身上用小心思却遭遇滑铁卢,很自然地收拢手指,微眯了下眼眸。

谢惊棠又切换到之前的长辈姿态,露出一个笑容:“裴大人乃当世大儒,不论是溪年还是啾啾,若是能得裴大人教导,自然是极荣幸的。”

“但……”

谢惊棠面上流露出一丝遗憾。

“溪年出入裴府,能被视为裴大人的学生,自是皆大欢喜。”

“可啾啾情况却是不同,他现在虽只是一只小鸟,但实际却……裴大人的教导的确是好意,但这样放在枕边的亲昵,恐怕着实是不利于大人日后娶妻生子,后院美满。”

谢惊棠就差把话掰开明着质疑裴度:你现在为了治病,能接受与小鸟同榻同枕而眠,可若是日后娶妻生子,后院多了这么一只内里同为男性的小鸟,定然会心生隔阂。

到那时,被视作师长的恩公疏远、甚至是抵触,小鸟又该如何自处?

沈啾啾从前没想到这点,因为裴度的后院的的确确空无一人。

但娘亲说的也很对。

恩公过去患病,没能成家,日后头风宿疾不再影响身体,又即将而立,迎娶妻妾,绵延子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不用娘亲问,沈啾啾也知道自己绝对受不了的。

但小鸟没有立场干预,甚至连问都不能问。

因为沈啾啾只是一只小鸟。

和恩公也没有除了师长之外的关系。

沈啾啾身上盖着手帕,看似平静淡定地躺着,实则努力张开耳孔捕捉裴度的回答,两只翅膀拢在身前,翅膀尖尖搅来搅去,两只脚爪都紧张到用力蜷缩起来。

然而,裴度的回答却完全超出了谢惊棠和沈啾啾之前头对头商量的所有可能。

裴大人很平静地开口:“我不喜女子,更不会为了子嗣娶妻纳妾。”

饶是以谢惊棠的见多识广,也不由瞳孔地震,眼神下意识往桌上看。

不是吧?

这样的人物,还偏偏也好龙阳?

真让溪年撞上对的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开手帕仰卧起坐的沈啾啾,也瞪大一双鸟眼,目光炯炯地看向裴度。

恩公——

裴度考虑到刚才谢惊棠的误解,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话有疏忽,又补充道:“亦非龙阳之好。”

谢惊棠:“……”

呃。

沈啾啾眼中的亮光熄灭,缓缓躺了回去。

谢惊棠很是怜爱地帮儿子把手帕盖好。

裴度看着谢惊棠和沈啾啾配合默契的动作,忽然就明白过来沈啾啾平日里的那些机灵古怪,天马行空的想法行为是哪里来的了。

谢惊棠决定让儿子做一只明白的孤寡鸟,所以厚着脸皮追问了一句:“裴大人这是……?”

“儿女之情,无非欲望牵引,是这世上最无用也最不受控制的存在。”

“我不需要。”

裴度语气淡淡,带着笃定与倨傲。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沈啾啾从手帕下冒出来的一点翅膀尖尖,唇角流露出笑意。

“啾啾是我不曾预想到的意外。”

“若能相伴终老,倒也不枉此生。”

沈啾啾被心上人牵着翅膀尖尖,却万念俱灰地呼出一口气,将盖在身上的手帕吹出一个小小的鼓包。

可是,小鸟想要甜甜的恋爱啊!!

呜。

算了,他都已经是一只小鸟了,还在想什么呢。

能和恩公贴贴睡一辈子,也算不枉鸟生了。

想到这,沈啾啾蛄蛹着从手帕下面钻出来,把自己的脑袋砸进裴度的手心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心。

好!

小鸟以后和恩公,贴贴一辈子!

第46章

在莫名其妙达成了一人一鸟相伴余生的完美约定后,谢惊棠任由沈啾啾连鸟带帕子地钻进裴度手心里,小嘴张开啾啾啾啾叫的那叫一个撒娇。

啧!

儿大不由娘,算了。

不过啾啾的事儿是突发情况,谢惊棠今天来见裴度,最重要的是想要拿回沈溪年的身体,以及想办法搅混水,不让吴王手底下养的疯狗再追着她咬。

所以在裴度捞着小鸟团子,很诚意地提出已经在府中设宴,希望谢惊棠赏光时,谢惊棠很自然地应下了。

即使裴度不提,谢惊棠也是想要去亲眼看看自家儿子的生活条件的。

两人一鸟离开酒楼,上了裴府的马车。

听到娘亲要去裴府,沈啾啾瞬间化身兴奋的小鸟,一路上在谢惊棠和裴度的肩膀上来回蹦跶,直到把心里盘算事儿的谢惊棠烦得不行,被抓在手里捏捏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