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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的心尖啾 鹤梓 21954 字 4个月前

沈啾啾从娘亲的手指缝里硬挤出鸟喙,继续啾啾啾啾。

见谢惊棠没反应,又艰难看向裴度,试图用眼神交流开启恩公的翻译模式。

裴度其实最开始没看懂,但很有耐心地看了沈啾啾好一会儿,在沈啾啾使眼色使得都快眼皮抽筋后,不负啾望地开口了:“谢夫人,啾啾问,您这次来京城还准备离开吗?”

其实沈啾啾要问的不是这个,小鸟只是想打听一下娘亲之后的打算,但恩公这么问也没错,于是沈啾啾给了恩公一个表示肯定的小鸟点头,转而用期待的小眼神盯着谢惊棠。

马车朝着裴府驶去,车外隐约传来街边两侧的喧闹声。

谢惊棠捏了下手里弹性十足的毛团子:“裴大人居然当真能听懂啾啾说话?”

裴度很诚实地回答:“多半靠猜,好在啾啾比较好懂。”

谢惊棠想到沈溪年小时候每次偷吃糖,嘴都擦干净了却会被她三两句话诈出实话,深以为然地点头表示同意。

被当面蛐蛐的沈啾啾大声啾啾。

谢惊棠想了下,回答小鸟:“离开还是要离开的,但要在事情做完之后。”

沈啾啾并不意外谢惊棠的回答,有些失落地垂下脑袋。

谢惊棠的灵魂,是沈溪年见过的最自由的鸟。

她很爱很爱沈溪年,在离开镇国侯府后,她不再拘泥于后院产业。

她就像是一只自由翱翔的鸟,经常从各个地方给养在家里的乖乖啾啾叼回来稀奇古怪的东西,谢惊棠当然爱沈溪年,但却不会因为要照顾沈溪年自我束缚在母亲的身份里。

沈溪年对此适应良好。

因为他知道娘亲爱他。

如果不是这场生离死别,沈啾啾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失落的想法。

谢惊棠用手指抬起小鸟耷拉下去的脑袋:“都说了那是之后的事儿了,眼下的关键,是咱们娘俩合作,把镇国侯府给端了,知道不?”

沈啾啾睁大眼睛,用翅膀尖尖指着小鸟胸脯。

啊?

啾啾……吗?

那可是镇国侯府唉。

虽然现在的确是没落了点,家主无能了点,那也是有世袭爵位的镇国侯府啊!

世家贵族与商贾之流,除了权利地位上的天差地别,最根本的不同,就是那个瘦死骆驼依旧比马大的爵位。

多少后起之秀的官宦之家,就是差了那么一个爵位,即使在朝为官,也仍旧低了一等。

沈啾啾的目光不由往恩公的方向瞟。

……然后小鸟脑袋被谢惊棠没好气地扭了回来。

谢惊棠的语气危险:“怎么,来了一趟京城,你这脑瓜子里就把我教你的本事都忘光了?”

被谢惊棠从小压着算账打算盘的记忆突然袭来,沈啾啾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当着谢惊棠的面抬起鸟爪做了个扒拉算盘的动作,翅膀努力指向一边笑吟吟旁观的裴度。

小鸟没忘!!

小鸟有在赚钱打算盘!

娘亲不信的话可以问恩公!!

裴度适时加入话题:“溪年之前同我打赌,一个月内五十两翻三倍利润,昨日铺子那边还送了账本过来。”

沈啾啾立马点头如捣蒜,示意恩公多说点,多夸点。

“一个月内五十两翻三倍?”谢惊棠是极会做生意的,这句话一出,她把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营生撇掉,瞬间明了,“那个盲盒摊子是啾啾搞的?”

沈啾啾继续小鸡点头,眨巴着眼睛等夸夸。

大半个月过去,这盲盒的赚钱点子都已经从京城传了出去,西域使团一路走来,距离京城近些的城镇里都已经能看到仿效的铺子摊位。

谢惊棠自然也研究过。

不难看出这生意做的是短期买卖,虽然一本万利,但最多捞一两个月。

当时她便纳闷,能想出这种巧妙法子另辟蹊径赚钱的,不该是这么短视的目光。

如今算是彻底明白了。

合着从一开始沈啾啾就是捞一笔就撤的打算。

“差不离也快一个月了,只翻了三倍?”谢惊棠好奇。

沈啾啾也好奇。

小鸟这两天忙着当细作,都没看账本。

“托沈原公子多次惠顾的福。”

裴度在自己人面前,偶而是会冒出一两句颇具趣味的话。

“不过二十七日,利润翻了……”

裴度五指翻了翻,又比划出一个三。

十三倍。

哇塞。

沈啾啾的两只翅膀并拢,给自己无声鼓了个掌。

虽然小鸟知道沈原绝对忍不住,但也是万万没想到这人会这么疯狂这么忍不住。

这才几天啊!!

小鸟上次盘账的时候才三倍利润来着。

镇国侯府的后院都要被盲盒壳子堆满了叭。

虽然是用了点小聪明,但经商头脑的确不错,谢惊棠并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对着沈啾啾就是一通小鸟天上有地下无的吹捧夸夸。

和裴度读书人的含蓄夸奖不同,谢惊棠的夸奖真的就是用极其直白的言语,把沈啾啾从脑袋毛到脚爪尖都夸了一遍,并且非常会拿捏地专门对着沈啾啾自傲的经商天赋大夸特夸。

裴度看着小鸟团子被夸得毛蓬了一圈,昂首挺胸尾巴翘起,若有所思。

似乎领悟到了新的顺鸟毛方式。

在沈啾啾被娘亲夸得晕晕乎乎,完全忘记问娘亲打算时,马车停在了裴府正门口。

忠伯早已经等候在侧。

谢惊棠捞着沈啾啾下车,抬头看了眼面前并没有挂着国公府牌匾的朱红色大门。

裴度和忠伯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本抬步往里走的脚步一顿,落后了几步。

谢惊棠:“?”

沈啾啾却不管这些,直接闷头往里面冲,才刚转过前院的影壁,就一头撞在了突然伸出来的铜锣上。

“咣——”

响亮的声音震得谢惊棠表情空白。

裴度闭了闭眼,开始自省自己让忠伯把隋子明叫来的决定是否正确。

被铜锣震到整只小鸟抖了好几颤的沈啾啾捂着自己的脑袋瓜,哒哒哒跳到隋子明的脚边,拽着隋子明的裤子往上蹿,对着隋子明的脑袋一爪飞踢。

告诉小鸟,你在——干、什、么!

隋子明手忙脚乱:“嗷嗷嗷别踢!疼!你那爪子多久没剪指甲了你心里没数吗!”

“我这不是想欢迎一下咱们谢姨吗!”

隋子明把扇了小鸟的铜锣往身后藏,嘴上的话完全没停下。

“哎呀,啾啾啊,你看,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都是兄弟,你娘亲也是我娘亲嘛!”

沈啾啾发出一声“咦惹”语调的啾音。

小鸟还不知道这穷的叮当响的家伙打的什么主意?

娘亲是小鸟的娘亲,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隋子明可是得了表哥的特别许可出现在这的,目的就是要让谢夫人感觉到宾至如归的亲近,并且愿意多停留在裴府一段日子。

所以作起妖来半点都不带怕的。

他捞了沈啾啾往旁边蹲了蹲,小声诱惑:“眼界放宽一点啊,沈啾啾!”

“我都把表哥共享给你了,你把咱娘亲也让出来一点嘛。”

“表哥现在府上有你这么一个贤惠能干赚钱厉害的小鸟管家,我可是还穷着呢!呜呜呜,你也不想看到自己唯一的生死兄弟弱冠之年还在靠着表哥救济过日子吧?”

隋子明假哭的声音特别矫情。

但小鸟却想到了隋府的人丁凋零,小小别扭了一下,就低低啾啾出声。

“好兄弟!”隋子明给了沈啾啾一个大拇指。

“走!咱们一起欢迎谢姨,争取让谢姨来了就不想走,到时候小鸟左手娘亲右手恩公,天呐,神仙日子!”

沈啾啾被隋子明画的蓝图狠狠打动,迅速和隋子明归到统一战线。

一人一鸟再度跳出来。

一个举铜锣,一个展翅抬头,用坚硬的鸟喙对着铜锣就是一连串有节奏的啄击声。

“笃咣笃咣笃咣”的声音瞬间在前院回荡开来,久久不散。

“天呐,”谢惊棠站在原地,由衷感叹,“裴大人,我简直不敢想,这么不省心的大宝贝,你居然养了两个。”

这平日里过的到底是怎样精彩的日子?

裴度似是愣了愣,琢磨了下谢惊棠的话,忽然笑了。

“那倒不是。”他说。

谢惊棠挑眉。

裴度叹气,抬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不少暗卫正挂在树上偷看隋子明和沈啾啾,一边看一边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手里还往树底下洒着什么。

这些日子断断续续从隋府飞过来了不少麻雀团子,也不知道是来找隋子明的,还是来找沈啾啾的,此时正聚集在树下蹦来跳去地抢食吃。

“裴某……唔,”裴度无奈浅笑,“养了一群。”

谢惊棠哈哈大笑。

她不得不承认,面前的男人虽说心眼不大,但——

的确是个好人。

在“笃咣笃咣”的小鸟击锣声中,谢惊棠听到身侧传来裴度的声音:“溪年的躯体应当是被沈侯爷存放在了府中冰窖内,想要以此威胁谢夫人交出江南的产业商路,谢夫人可已有了计划想法?”

“这话听起来……”谢惊棠注视着和那青年玩闹逐渐上头的小鸟,笑容渐敛,“裴大人另有想法?”

裴度的手指一点点捋过袖口刺绣,嗓音听起来仍旧是和外表一样的温和端方:“不如先将溪年接回府,如何?”

谢惊棠侧眸看向这位过于年轻的权臣。

“在下无意干涉谢夫人的计划。”

“只是……”裴度眼眸微阖,“冰窖太冷了。”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谢惊棠的心脏。

她当然想要早日将溪年接到身边。

但她再有本事,也只能慢慢针对,用自己最擅长的经商之道,在钱财银两上一点点逼迫沈明谦低头。

可裴度不一样。

不论裴度出于什么样的考量,在出面前特意来找她寻求同意,但此举显然给足了她尊重。

谢惊棠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又松开,不再执着那丝倔强的自尊:“裴大人要以什么名义出面?毕竟溪年应当与裴大人并无旧交才是。”

裴度注视着因为被铜锣不小心拍到脑壳,飞起来追着隋子明叨的沈啾啾,声音带着几分内敛锋芒的平静。

“不需要理由。”

“我要,他不敢不给。”

第47章

用过膳,谢惊棠暂时在裴府住了下来,只不过住的是距离比较远的客院,这样不论是她还是裴府的人都能多少自在一些。

沈啾啾挂在裴度的衣襟处,啾脸沉思地跟着裴度回到后院。

裴度将鸟团子从衣服上摘下来,轻放在一边,手指离开时还顺带捏了一下。

沈啾啾拢着翅膀,抬头看着裴度换下外衣:“啾啾啾啾……”

恩公之前的话……

除却一些不曾谈论到的往事,沈啾啾已经很了解裴度了。

裴度做事是从不解释,或是遵循他人意见许可的。

可能有的例外,大概是在沈啾啾表示自己没听懂的时候,点到即止说两句。

但刚才晚膳前,恩公却在征询小鸟娘亲的意见,提前说出了恩公想要出手从镇国侯府“要”沈溪年出来的打算。

这其实是很反常的行为了。

裴度戳着小鸟团子转过身,又变回谜语人:“自己想。”

沈啾啾背对恩公,听着身后恩公换衣服的声响,小鸟叹气。

小鸟是很聪明的,但是在一些人情世故上的确又欠缺了很多。

这是从前不与人密切接触留下的痕迹。

裴度将衣衫搭在一旁的衣架上,目光在尾羽一翘一翘的小鸟团子上流转了一圈,眸色深沉。

父母爱子,计之深远。

谢惊棠能给予沈溪年很多,但唯一教不了,也给不了的,就是权势滋养出的底气与傲然。

那是真正的世家贵族、天潢贵胄才拥有的奢侈品。

但裴度可以。

不论啾啾和谢夫人说了什么,让谢夫人暂时退步松口应允啾啾留在裴府,理由多半是出自啾啾本身的亲昵意愿。

生死离别后的重逢让谢夫人的情绪大起大落,短时间内只会对失而复得的啾啾千依百顺。

但母子骨肉,寸寸连心,随着时日慢慢过去,谢夫人免不了会因啾啾治病留在裴府而心有难言不甘。

除非……

能让谢夫人清晰明白的感受到,啾啾留在裴府,会得到比留在她身边更多更重的利益。

裴度从前能想到的,关于溪年日后或许还有奇遇的情况,同样爱着沈溪年的谢惊棠自然也想得到。

天下聪明者不知凡几,得以世间逍遥者又有几人?

经商、赚钱、对财物银两的眼界,被谢惊棠悉心养大的沈溪年已然有了,啾啾留在谢惊棠身边,能学到的,得到的,无非就是这些。

但留在裴度身边,沈啾啾能接触到的是世家贵族,是朝廷倾轧,是权势滋养,是谢惊棠不论如何都给不出的,沈溪年作为世家公子本应该拥有的倨傲自信。

那是只有身后站着不论如何都能兜底的底气时,才会滋养而出的贵气。

身为母亲的谢惊棠只会给心爱的孩子世间最好的东西。

而裴度就是那个最好的选择。

沈啾啾还在绞尽脑汁地较劲思考,裴度已经换了里衣,摇铃让侍女进来伺候洗漱。

小鸟见状,也主动飞到铜盆边站定,等恩公给小鸟擦擦毛。

随着沈啾啾在裴府的时间久了,一些看上去就是袖珍款式小鸟专用的东西也随之出现。

就比如裴度现在手里拿着的小帕子。

他仔细擦过沈啾啾的鸟爪,又换了个帕子,仔细将毛团子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小鸟最近天天往外飞,的确沾了不少灰,但好在鸟绒蓬松鸟羽顺滑,及时擦一擦倒也干净,用不着日日沐浴。

被擦得香喷喷的小鸟展开双翅,率先扑进床榻,从被窝下面钻进去,一个鼓包从下往上蛄蛹,最后从被子边缘冒出刺毛球似的脑袋,蹦蹦跶跶跳上枕头。

在床上闹腾了一会儿,沈啾啾趴在床边,探头看还在慢条斯理洗漱的裴度。

“啾啾啾啾!”

裴度淡定回应:“不准催,是谁的翅膀毛上全是打滚来的灰?”

裴大人正在把手上帕子上沾染的鸟绒摘下来。

理亏的沈啾啾又把脑袋缩回去,小小的毛团子在床榻间上下弹跳蹦跶,故意先把床帐放下来,掖了个严严实实。

挥退小厮侍女,裴度走到床边,很配合地屈指轻敲了敲床架:“啾啾公子?睡了吗?”

啾啾公子从床帐缝隙含羞带怯地钻出一颗小鸟脑袋。

裴度唇角浮现笑意。

啾啾公子用爪子勾着床帐,扑腾着翅膀掀开来:“啾啾啾~”

啾啾暖好床啦~

小鸟团子的表情实在太好猜测,裴度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白日里的“暖床”二字,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额角。

“莫要再说暖床这种词了。”

的确是过于轻慢狎昵。

当事鸟完全没当回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点头啾啾啾。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明天小鸟还暖床!

沈啾啾用翅膀拍拍被子:“啾啾啾啾,啾啾啾~”

别说这个了,来睡觉~

***

翌日,裴度吩咐忠伯走一趟镇国侯府的话,是当着沈啾啾的面说的。

沈啾啾眨眨眼,歪头。

就……这样吗?

不提前做点什么,直接上门……硬要啊?

裴度垂眸抿茶:“嗯,硬要。”

“溪年,你记住。”

“在绝对的权势碾压面前,没必要去做无谓的安抚。”

“越是说的少,越是强势,对方便会越惧怕,越配合。”

从来没有这种权势压人经历的小鸟在裴度手腕上踩了踩:“啾啾啾啾?”

如果日后有需要用对方怎么办呢?

如果……如果日后对方得势呢?

这样不是完全撕破脸了吗。

小鸟两世为人学的都是与人为善,不留仇怨,冷不丁来这出,着实有点消化不良。

裴度挑眉,手指点在沈啾啾的小脑袋上:“若你为上位者,与人为善不是施恩,而是自降身段。一味宽容,御下不严,只会让下面的人滋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施恩自然要有。”

这是收买人心的手段。

“但,那是在打服了,打顺从了之后。”

小鸟沉思。

小鸟消化。

小鸟加载中。

“溪年,若你为谢家家主,我命忠伯上门。”

“若忠伯提前递上拜帖,言语和善,含蓄委婉提出想要的宝物,你会如何?”

沈啾啾想都不想:“啾啾啾!”

给出去!

谢家怎么惹得起裴大官嘛,给出去就没事了叭。

说不定结个善缘,日后有难多少能赌一把。

裴度莞尔,话音一转:“那倘若忠伯直接上门,形容冷淡,严辞冷冽地命令你交出某样东西,你又会如何?”

沈啾啾下意识攥紧鸟爪,不小心在裴度手背划出一道白痕,连忙低头用脸颊努力蹭揉。

然后顺着恩公的话往下想。

沈溪年自幼被带在谢惊棠身边,即使不见外人,谢惊棠做生意时的行为、待人接物的态度,都会潜移默化灌输给沈溪年。

“啾啾……啾啾啾啾。”

他不仅会把东西交出来,还会反复思考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大人物。

他会用各种自己能接触到的渠道打探消息,辗转反侧,然后在恰当的时机给可能得罪了的大人物府上送上更珍贵的宝物,以当赔罪。

在得到这个答案后,沈啾啾沉默了。

小鸟有种左右脑互搏的纠结感。

从小生长在红旗下,接受人人平等的思想教育,穿书后沈溪年适应了好一阵才适应了家中有仆从婢女这样的存在,但依旧没办法心安理得被伺候,向来是能做的事情自己做。

更别提现在恩公的“嚣张跋扈权势教育”。

裴度并不急,有些改变是需要慢慢来的。

他的手指挠向小鸟的脖颈:“早膳准备了黄芽菜,要吃吗?”

黄芽菜其实就是小白菜,不过吃起来嫩嫩的。

准备给小鸟的其实就是白水煮菜,没有任何调料,还得放凉了再吃,但对很少能吃到正常烹饪食物的小鸟来说,几乎算得上是减肥期的放纵餐了。

沈啾啾立刻仰头:“啾!”

吃!!

……

面对国公府的索要,沈明谦即使再不解再不情愿,也只能夹着尾巴低声下气地交出了沈溪年。

忠伯甚至拒绝了沈明谦试图亲自送上门并拜访首辅的说法,冷淡且强硬地直接从镇国侯府带走了沈溪年。

或许是为了能让谢惊棠心甘情愿付出代价,看得出来沈明谦在保存沈溪年躯体这件事上,是花了大价钱的。

谢惊棠得了消息赶过来,在看到静静躺在棺材里的沈溪年后,即使知道啾啾的存在,也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隋子明远远看了一眼,微微抿唇,并没有往上凑。

没人比他更明白看到至亲之人尸首的感受。

即使有沈啾啾的存在,但失去就是失去,无法挽回。

忠伯挥退了前厅的下人。

原本趴在裴度肩膀上的沈啾啾飞下来,落进棺材里。

小鸟静静看着双眼紧闭,肤色青白,眉眼鬓角挂着白霜的自己。

很少有人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尸体吧?

这样的感觉很奇妙。

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沈啾啾凑上去,轻啄了啄沈溪年的唇瓣。

凉凉的,很硬。

沈啾啾的脑壳落下一滴泪珠,滚烫的温度划过小鸟的羽毛,滚落在沈溪年的脸颊边,溅出几瓣水痕。

小鸟飞到娘亲身边,张开翅膀一下又一下地安抚情绪崩溃的谢惊棠,鸟喙轻轻啄着谢惊棠的泪水,用翅膀毛毛耐心地擦。

“啾啾,啾啾啾。”

娘亲不哭,啾啾在呢。

啾啾在这呀。

谢惊棠的哭泣是没有声音的,泪珠一颗一颗地自眼眶滚落而出,她颤抖着身体,眼眸里满是翻滚的恨意。

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

小鸟轻轻叹气,一边为娘亲擦泪水,一边终于按捺不住一直刻意回避的心思,偷偷看向棺材另一边的裴度。

裴度从始至终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旁边,垂眸看着静静躺在那里的沈溪年。

沈啾啾站在棺材边缘,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自己的小鸟翅膀。

怎么说呢……唉。

虽然沈溪年并不是那么健康,总是咳嗽,没有同龄人的意气风发,但也是很好看的。

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有一个能戳的小梨涡。

小时候娘亲可喜欢亲亲小梨涡了。

可惜……

沈啾啾低下头,没敢探究此时恩公眼眸中的情绪。

……恩公没能看到沈溪年最好看的小梨涡。

即使之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重生成了一只小鸟团子,但沈啾啾从未有一刻像是现在这般清醒。

他身为沈溪年的那一世,注定和裴度错过了。

恩公看不到他曾经亲手从河中救起的少年。

沈溪年也无法鼓起勇气,羞赧却坚定地站在裴度面前,说自己没有辜负曾经的救命之恩。

沈溪年死在了春日之前。

那一场狼狈的救命之恩后,他们再无缘重逢。

第48章

在这个时代,人死如灯灭,身后事是大事,讲究入土为安。

沈溪年已死,躯体还要被烈火焚烧,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这几乎就是另一种层面上的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谢惊棠本来是想给沈溪年补一个出殡的,但被沈啾啾使劲浑身解数劝住了。

沈啾啾可不想听到大家吹吹打打,哭着送他的粉末下葬,怪别扭的。

小鸟好说歹说才劝住了谢惊棠,转头想要去劝裴度的时候,却惨遭滑铁卢。

裴度在练字,看了眼沈啾啾歪歪扭扭用鸟爪划拉在纸边的字,只说了两个字:“免谈。”

沈啾啾不服:“啾啾啾啾!!”

那出殡下葬的事儿本来就是为了告慰亡灵,尸体本人都在这了,好吃好喝天天蹦跶的,干嘛一定要整的那么兴师动众满城皆知的!

沈啾啾真的很不能接受那种场面。

裴度在这方面却表现出一种不容置喙的认真:“以生事死本就是大事,仪仗、祭品,棺椁、陪葬,若有地府来生,这些或许都是你将来或许能用得到的东西。”

沈啾啾张嘴啾了一长串,用翅膀啪啪啪拍打自己的小鸟胸脯,示意小鸟现在就站在这,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裴度用笔杆将踩在宣纸上的小鸟扒拉开:“再者,那毕竟是你曾经的身体,下葬的阴阳风水关乎气运,怎知不会影响到你的魂魄?”

沈啾啾用鸟爪重重画了一个黑色的小火苗。

反正都是要烧的!

尸体都变成灰了,还讲究那些干啥!

裴度眸色微沉,眉头皱起:“此事不准再提!你一无罪孽,二非游魂,不能以全身下葬已是遗憾,薄棺浅埋、无碑无祭又是何道理?!”

读书人就是这么难搞,大权在握的读书人更是难说服。

沈啾啾在桌子上哒哒哒哒走了好几个来回,实在是想不出说法改变裴度的主意,气得伸爪子进去砚台,在裴度写满了字的宣纸上印了一连串的鸟爪印。

试图表达自己的气急败坏。

结果跑了好几圈印完鸟爪,沈啾啾回头一看——

好家伙,这是裴度写给沈溪年的悼文!

出殡下葬时用的!

沈啾啾鼓成了一个毛团子,气呼呼地盯着面前尚未而立但已经有成为封建大爹趋势的恩公看。

裴度把鸟团子挪到一边,腾出一张干净的宣纸,动作不疾不徐地继续誊抄。

沈啾啾是真没招了,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一下,反正大家还在准备东西,虽说尸身不能再放,那也要等到明天才能进行焚烧。

用娘亲和忠伯的说法,就是得找足够多的松木柏木,加一些油脂来助燃。

这些都是有超度净化意义的物件,不能缺了。

小鸟提起自己的小鸟毛裤,低头看看黑黢黢的鸟爪,蹭到裴度手边,抬脚展示。

裴度见沈啾啾不再说取消出殡下葬的事,面上的不悦也收起来,转而用沾湿的帕子给小鸟擦脚爪。

一人一鸟揭过刚才的事,又很默契地亲昵贴贴。

沈啾啾看着给自己擦鸟爪的裴度,冷不丁想起一件比他出殡下葬重要好几倍的事。

裴度的中毒是什么回事?!

好哇,合着小鸟这几天又被恩公忽悠了好几次!

沈啾啾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是记得这件事的,但小鸟每次要问的时候,都会被裴度特别自然地提起其他的话题,然后说着说着就暂时忘了。

小鸟的脑容量实在是有限,一般情况下,沈啾啾同一时间只能思考或者做一件事,最多留出一点注意力听听八卦看看恩公美色什么的。

沈啾啾用力从裴度手心抽出自己刚被擦干净的鸟爪,嘎吱一声就踩进砚台里滚了墨。

【中毒中毒中毒中毒】

小鸟怨念十足地反复写了四遍,字一次比一次写的大。

沈啾啾黑着小鸟爪圆滚滚地站在宣纸上,眼睛直勾勾盯着裴度。

大有小鸟今天是不会再被你忽悠糊弄的认真架势。

裴度之前也说了是年幼中毒,其实现在告诉沈啾啾,让沈啾啾知道了,大概也无济于事。

按照裴度不吃亏的行事作风,即使年幼时没能报仇,掌权后也一定不可能放过幕后之人。

到现在,事情多半已经尘埃落定,只剩下裴度中毒后留有头风的后遗症。

但沈啾啾就是想知道。

恩公的所有事情,小鸟都想知道。

再说了,小鸟本来就是妙爪回春的神医鸟,当然有权知道患者的患病情况!

沈啾啾用力挺起自己的小鸟胸脯,用毛茸茸的触感贿赂裴度的手指。

咱们聊聊天嘛。

说说嘛。

别写那悼文了,看的小鸟脑壳疼。

裴度拿着笔的手被小鸟追着用头槌,翅膀抱住就是晃来蹭去,实在是被缠得没有办法,只好放下毛笔站起身,任由沈啾啾霸占着他的手指。

看得出来小鸟的确对悼文很是抵触,裴度便也不欲让沈啾啾看到,索性抬步往书房外走。

准备借机让沈啾啾帮忙处理一下后院泛滥成灾的麻雀。

沈啾啾当然知道那群小麻雀从隋府迁徙来了裴府后花园:“啾啾啾啾?”

一定要赶走小麻雀吗?

裴度:“不是赶走,你和它们说一下,晚上的时候不要太吵。”

“还有就是……”裴度略微沉吟,“唔,能不能认下人。”

小鸟大声啾着在裴度手心笑得翅膀颤抖。

这事儿沈啾啾知道。

也不知道隋府上的喂鸟训鸟的人都给麻雀团子们灌输了什么,那些叽叽喳喳看上去毫无杀伤力的小鸟,吃了裴府的食物,在裴府安了家,便自发开始看家护院。

白天还好,府里人来人往,麻雀团子们看上去人畜无害。

到了晚上,墙头树梢挂着的一双双幽幽盯梢的眼睛,任谁撞上了都得发怵几分。

尤其是习武之人多半感知敏锐,路过的时候后脖颈上的寒毛直竖。

为了和这些无处不在的鸟团子打好关系,避免翻墙进出的时候被麻雀追着大声叽叽喳喳,大家都习惯了走哪身上揣着荷包。

除了偶尔碰到落单的沈啾啾,背着小心眼的主子给白色小鸟喂零食外,其他的大多数都贿赂给了麻雀们。

前几天,之前被裴度支出去办事的暗卫首领回府,因为穿着夜行衣隐藏踪迹,就直接从后花园翻墙进来了。

走的恰好是隋子明和府上其他暗卫经常走的那条道。

……然后被一群麻雀追着又叫又叨,还不停空投不明液体,府里人听到动静拽着灯笼赶过来时,浑身狼狈的甲一无处可躲,只能跳进了湖里一路憋气到忠伯过来遣退了仆从。

沈啾啾之前挂在墙头,听隋子明和其他暗卫说八卦的时候提到过这位甲一,据说是位性格十分古板,非常符合刻板暗卫印象的暗卫首领。

沈啾啾在裴度手心滚了一圈:“啾啾啾啾啾?”

甲一居然会和你告状唉?

裴度低笑:“他是与我一同长大的。”

沈啾啾第一次听裴度说起幼时的事,当即睁大眼睛,瞬间精神起来。

裴度的手指拢着小鸟,视线掠过国公府后花园的大梨树树枝,目光悠远。

“十岁那年,有人买通了府中婢女,在我喜爱的点心碗碟边缘下了毒。”

毒下在碗碟边缘,而非点心上。

下毒的人很了解当时小裴度的习惯。

“从前裴府并没有暗卫,甲一自然也不是甲一。”

“裴家子弟自幼便会有一位同吃同住后背托付的护卫,这是祖训。”

“我中毒后昏迷不醒,宫中御医对此束手无策。是父亲早年结交的江湖友人千里奔赴,请来了一位武林前辈。”

“我所中之毒名为牵机,中毒者会浑身气力尽失,在睡梦中被牵引所有生机,直到生机耗尽,枯竭而死。”

沈啾啾仰头认真听裴度叙述过往,在听到牵机之毒的时候,莫名心头一动。

牵机……?

这词怎么感觉听着有点熟悉。

不对,这不对。

这感觉……

沈啾啾立刻警觉起来。

上次他出现这种感觉,还是在隋子明的那次死劫上!

裴度注意到沈啾啾的异常:“嗯?”

沈啾啾抬起翅膀盖在裴度的手腕上,啾脸深沉。

今晚必须要好好做个梦了。

小鸟有预感,今晚梦里要来波大的!

裴度的手指尖搓搓小鸟无意识支棱起来的呆毛,指腹蹭过背羽时忽然顿住,微微蹙眉。

小鸟往常顺滑如绒布的羽毛间,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了些扎手的硬物。

沈啾啾扭头轻啄裴度的手指,示意他不要只顾着玩鸟,继续往下说。

“牵机乃是前朝后宫秘药,药性霸道,是没有解药的必死之毒。”

裴度一边轻描淡写,尽可能言语简略地说着,一边用拇指小心翼翼拨开蓬松的鸟羽。

比起自己的过往,他显然更在意沈啾啾身上的异常。

“那位前辈出身蛊医,见我中毒不深,便想出了一个以毒攻毒的法子。”

蛊毒……以毒攻毒……

沈啾啾倒吸一口凉气。

“虽过程凶险,但以毒攻毒的法子到底起了作用,我从牵机睡梦中醒了过来,因为两毒相争,留了些许夜惊难寐的宿疾。”

裴度绝对不算是会讲故事的人。

他从头到尾语气都没什么起伏,也就只有沈啾啾这样的小鸟才会被牵动情绪,对他的每一句话都有不同的反应。

“甲一也在那次之后暂时离开了裴府,之后回来时,便主动提出想要为我锻就一批暗卫的想法。”

“那时我刚步入朝廷,需要人手情报,便应允了。”

“啾啾还记得之前在子明遇袭时,你从毒箭上擦下来的树叶包吗?”

裴度话音一转。

沈啾啾一愣,没想到这个在原文中到大结局都没查出来的毒,居然真的还有后续。

难道……?

“我府上的金大夫虽不曾见过牵机,但为我诊脉多年,也曾经研究过那位蛊医前辈留下的脉案,怀疑幕后那人用来暗算子明的毒箭上,浸的也是牵机之毒。”

“所以我便让甲一带着东西,走了一趟苗疆。”

山高路远,甲一走得早,就连沈啾啾都没见过他,因此回来的时候,直接成了被看家护院的麻雀团子们第一个抓获的翻墙贼。

这次,不用沈啾啾出声,裴度都知道小鸟要问什么,主动往下继续说。

“年岁过去太久,那位蛊医前辈已然病逝,她的亲传弟子仔细看过那树叶包上,只说毒物实在太少,难以确认。”

沈啾啾听出一点端倪:“啾啾啾啾?”

到现在都没找出给恩公你下毒的人吗?

小鸟的啾声中多少带着些不可思议。

裴度闭了闭眼,眸子深处是翻滚着的晦暗难明。

“查出来的时候,下毒的人已经先一步死了。”

沈啾啾从裴度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浓烈至极的悲痛哀伤。

可裴度却对自己的痛苦悲伤一言不发。

因为裴度的这一番过往,之后的沈啾啾都显得十分乖巧贴心,寸步不离地贴着裴度的脖颈,不论是谁叫都不过去,黏黏糊糊的样子看得谢惊棠吃味极了。

裴大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很受用。

具体表现在今晚小鸟又多了一小碟的水煮菜。

这次甚至还加了一点点的红枣做点缀,吃起来至少没那么没滋没味了。

而当沈啾啾吃东西都要把小碟子叼着费劲拖到裴度身边,用毛茸茸的身体贴着裴度手背再吃后,裴度唇角的勾起已经变得毫无掩饰。

隋子明咬着筷子,抬眼偷着瞅自家表哥。

啧。

这暗爽的样子真的是……

裴度的目光扫过隋子明。

隋子明立刻低头,一粒一粒颇为认真地数米吃。

***

沈啾啾一直就这么粘着裴度,直到夜幕降临。

裴度洗漱完换了衣裳躺下,就见长尾巴的小鸟团子又往他的胸口一坐,举起翅膀,十分虔诚地对着他拜了三拜。

裴度:“……”

他捏住小鸟并拢合十的翅膀尖尖:“这是做什么?”

沈啾啾的脑袋从翅膀下面探出来:“啾啾啾啾。”

虔诚许愿。

裴度看得出来小鸟是在许愿,但问题是,沈啾啾对着他在许什么愿。

小鸟眨眨眼睛。

之前在酒楼雅间里,虽然隔着一个屏风,但沈啾啾其实听到了那个大祭司和裴度的对话。

对于恩公是大气运者这件事,沈啾啾其实并不意外。

小说设定不都是这样嘛。

在龙傲天男主一步步获得金手指前,大反派通常都是气运正盛的时候,这样才有后面剧情里,成长流龙傲天绊倒反派的爽感。

所以沈啾啾觉得,自己对着恩公许愿说不定是真有用。

沈啾啾直到现在也在被世界意识压制,没办法把剧情的事直接告诉裴度,毕竟关于做梦恢复记忆这种太过意识流的事,实在是很难光靠比划猜测。

等到沈溪年的身体被烧干净,小鸟也就能恢复全部记忆,到时候整理清楚了再告诉给恩公也不迟。

而且说实话,沈啾啾觉得,他就算恢复记忆了,八成也没这种入梦直接返回去看记忆来的清晰明确。

所以,现在——

沈啾啾从裴度手里抽出自己的翅膀,特别坚持地对着裴度拜完了三拜。

心里跟着重复默念了三遍牵机之毒。

拜托了,恩公!!

裴度看着五体投地趴在自己胸口的沈啾啾,抬手捏着鼻梁,很是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沈啾啾在裴度胸口蛄蛹着往上挪,成功把自己塞进裴度的颈窝里,两爪一摊,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

事实证明,裴度真的是一款十分好用的许愿池。

沈啾啾还没睁开眼,听到耳边传来的声响,就知道自己一定做梦了。

小鸟兴奋地睁开眼睛,本以为自己会梦到前世看小说时的记忆,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会是满目素帷白幡的裴府后院。

沈啾啾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陌生的感觉让他意识到什么,十分惊愕地缓缓抬手,低下头。

这是一双孩童的手。

十指白嫩,手背陷着几个小小的涡,因着连日光也少晒,白得几乎透亮。

这是属于五岁时没离开过金陵半步,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京城的……

沈溪年的手。

第49章

沈溪年不可能来过京城。

更别说是幼时。

当初谢惊棠和离,将沈溪年从京城带去金陵后,原本病恹恹走两步路就会喘息咳嗽的沈溪年,情况莫名好转了许多。

那时候谢惊棠想着应当是江南的风水养人,更加坚定了要让沈溪年在金陵长大的念头。

后面沈溪年慢慢长大,四岁那年谢惊棠试着让儿子慢慢接触府邸外的人,结果就是那一次见人,沈溪年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烧,险些没能救回来。

自那之后,沈溪年就完全过上了深居简出的生活,除了固定的几个侍女,不会再接触任何生人。

——这样的沈溪年,怎么可能在五岁这样的年纪离开金陵,来到谢惊棠从来都万分不喜的京城。

更何况……

恩公是大气运者,如果他幼时见过恩公,娘亲肯定能发现在恩公身边他的身体会好很多。

当初娘亲为了他寻医各处,各类珍稀药材堆满了后院,如果真的发现了这么明显的效果,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把他送到恩公身边一起长大的。

这里不是沈溪年的记忆。

久违被装进人类躯体里的沈溪年有些生疏地活动了一下胳膊腿,站在原地甚至有点忘了该怎么用两条腿走路。

他抬手揉搓自己的脸颊,捏了捏脸颊。

虽然先天体弱的他没能被养出婴儿肥,但小孩子的脸颊就算不是胖胖的也实在是很好捏。

更适合被欺负了。

沈溪年的脑子里陡然划过这么一句话。

他小声嘟囔两句,重新抬头环视四周。

熟悉的布局,陌生的装饰,这里的确是裴府没错,或者说,是满目缟素的国公府。

在恩公当家前,裴府门上挂的一直是国公府的牌匾。

好歹是之前当过两辈子的人,沈溪年努力驯服陌生的两条腿,慢慢吞吞地往前厅里面走。

他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猜测。

他之前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自己的记忆里,相当于入了自己的梦,那……

这里,有没有可能,会是恩公的梦?

没有仆从管家来阻止沈溪年的脚步,他也足够熟悉这座府邸。

沈溪年一路往里走,始终没能看到其他人。

远远的,沈溪年看到一座停了棺木的灵堂,以及跪在灵堂前正在叠金元宝的少年。

沈溪年一点点睁大眼睛,定定看着那道瘦削却不单薄的少年背影。

不管恩公梦醒后还记不记得这场梦,但这应当是他们相识后的……第一次见面。

站在原地手忙脚乱了一会儿,沈溪年长长吸气,缓缓吐气,努力让自己冷静镇定下来,然后……朝着少年模样的恩公一点点挪过去。

沈溪年也想让自己表现地从容聪明一点,但是这个身体真的很不听话!

可恶,都已经在做梦了,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逼真啊!!

听到有些蹒跚的奇怪脚步声,少年裴度转身侧头,面上带着明显的惊讶。

似乎完全没想到,会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出现在这里。

在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沈溪年后,少年裴度的瞳孔几乎是瞬间骤然紧缩。

“恩——”

沈溪年的称呼还没叫出口,不听使唤的脚就被高高的门槛绊倒,头朝下往前栽去。

裴度连忙跑过来接住了怀里软乎乎的小孩子。

故意碰瓷的沈溪年在心里大大比了个作战成功的手势,厚着脸皮窝在少年裴度怀里,偶尔偷偷看一眼少年裴度的表情。

“你是谁?”

少年时的裴度嗓音不似日后的温和有磁性,反而有些沙哑艰涩。

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沈溪年的嘴巴却张开又闭上,一时间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脱离小鸟的外表后,沈溪年和裴度的关系的确就有点不清不楚了。

少年裴度没有松手,就这么捞着怀里的小孩,沈溪年也乐于可以不用自己走,顺势挂在少年的手臂上。

沈溪年被抱到了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高,五岁孩童模样的沈溪年坐在上面,恰好能直视少年裴度。

“你是谁?”少年裴度又问了一遍。

沈溪年正在苦恼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毕竟梦醒后如果裴度记得这个梦,那他在梦里胡编乱造的后果就是小鸟社死了。

小孩耷拉着脑袋,两只手搭在身前,手指搅啊搅的,当鸟时搅动翅膀尖尖的小动作一模一样。

努力思考的沈溪年没能捕捉到少年裴度眼中一闪即逝的笑意。

“好吧……我是你养的小鸟。”

各种关系称呼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沈溪年有些气馁地发现,他只有这一种关系是可以理直气壮拿得出手的。

小鸟和恩公的确有师生之实,但这个时代的师生关系是要跪下敬茶,昭告天下才算数的,陪床这种关系更不能说……

好吧。

小鸟就小鸟。

沈溪年破罐破摔,小孩子的声线听上去细细弱弱的,莫名温吞可爱。

孩童很认真很认真的强调:“虽然我只是一只小鸟,但我们关系很好很好的。”

有被可爱到。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掐着手心才努力压下了上翘的唇角。

裴度没想到自己会做梦。

更没想到会在梦里看到孩童模样的溪年。

在沈啾啾出现后,裴度已经许久没有做梦,但他此时站在从前的梦魇里,竟觉出几分释然。

尤其是在看到身前这个乖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表情却很是丰富精彩的小溪年后。

裴度有些遗憾。

如果……如果再早一些遇到溪年。

他一定会将溪年养的更好。

少年轻戳了下孩童的脸颊,就像平日里戳戳小鸟时的动作,力道很轻很小心。

看上去还是瘦了些,脸颊上都没有肉。

孩童也十分习惯地用脸颊贴近少年的手指,自然而然蹭了回去。

蹭着蹭着感觉不对,沈溪年低头。

少年的五指指尖早已磨破,浸着丝丝缕缕的血色。

这得多疼啊。

沈溪年伸手将少年裴度的另一只手也抓过来。

果然,另一只手也一样。

孩童抽了抽鼻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少年的手,不敢去碰,更不敢揉,便一点点轻轻呼着气,像娘亲曾经安抚走路摔倒的他一样。

梦里的裴度很听话,就这样任由沈溪年握着手一遍又一遍的呼呼。

沈溪年正想问,眼角余光却瞥到不远处灵堂前燃着火焰的铜盆,以及旁边一个又一个摆得整整齐齐的金元宝。

孩童的表情凝固了片刻,猛地转头看向摆在供桌中央的灵位。

『皇周一品夫人裴门林氏灵鉴』

这里是……

裴度还在观察面前小孩子的模样,从鬓角到眉眼,一点一点很认真的端详。

但沈溪年却撑着座椅两边的扶手,从椅子里跳了下来。

裴度微微一愣。

就见小小的孩童将身上所有的配饰翻找出来,就连发间缠绕的红绳都被仔细取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而后一点点慢慢挪到灵堂前,在方才裴度跪着的蒲团旁边噗通一声跪下。

严肃着一张小脸,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拜了下去。

裴度的眸光一点点柔和下来。

他走到蒲团边跪下,却伸手将同样跪着的孩童捞起来。

沈溪年抱着裴度的小臂,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蒲团上。

“这怎么……”

裴度温声道:“没什么不行的,我跪着就好了。”

“母亲素来温善,见了你只有欢喜,不会想看你跪着的。”

沈溪年悄悄改了几次动作,都被裴度强硬掰了回去,只能双臂抱膝,老老实实缩在蒲团上,身体却本能靠近了旁边的裴度。

裴度的身边还有厚厚的好几沓金纸,正在继续叠金元宝。

沈溪年有很多问题,但又不知道怎么问,便盯着裴度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拽了下裴度的袖子。

裴度转头看他,想了想,分了一小部分金纸放在两人中间。

沈溪年搓开一张金纸,动作有些生疏地跟着裴度的动作叠金元宝,抿着唇,脸颊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果然,不管是在哪里,恩公都是那个不用说话就懂小鸟语的恩公。

这场梦不知道做了多久,少年和孩童身边的金元宝逐渐堆叠成了小山。

少年突然开口:“我的母亲和宫中良妃是同胞姊妹。”

良妃……?

沈溪年脑中灵光一闪。

那不是新帝即位后,追封的生母吗。

这么说来,恩公岂不是和皇帝是表亲?

“良妃身侧有一宫女,曾祖曾是前朝御医。”

前朝御医……牵机?

沈溪年入梦前才刚听到关于前朝的事,正是最敏感的时候,一下子便想到关键。

曾经给恩公下毒的人,难道是恩公的亲姨母良妃?!

可是,为什么?

如果是为了帮助皇子夺位,良妃不应该更加拉拢国公府,以求助力吗?

孩童捏着金元宝的手指收紧,将原本圆鼓鼓的金元宝按下去一个凹陷。

少年的手指划过金纸,一点点折叠,旁边的火光映着金纸滑过他的脸颊。

“十日前,宫中突起大火,母亲与良妃葬身火海,唯有被母亲推出殿外的七皇子幸免于难。”

“陛下有旨。”

即使时隔多年,那道圣旨的字字句句都深深印在裴度的脑海,从不曾褪色。

“『朕闻良妃与国公夫人林氏,因私忿争执于宫中,不慎引燃殿宇,酿成大祸。此本应严惩不贷,然念及国公累世忠勤,于社稷有功,朕心悯之,特赦其府罪责,不予追究』”

“『着国公府即日寻回林氏骸骨,准其秘密发丧,以全礼数。然此事干系宫闱体面,不得大张旗鼓,更不可外传议论。』”

“『若有违逆,严惩不贷。』”

最后八个字,裴度重复了三遍,一次比一次慢,又一次比一次重。

沈溪年终于明白,为什么裴度会对他的出殡下葬那么执着礼数,分毫不让。

火葬,秘不发丧。

这几乎成了裴度难以解开的心结。

所以他才会执着地在母亲灵堂前亲手叠金元宝,直到指尖出血也不曾停下。

所以……他才更不能接受同样焚于火焰的沈溪年草草安葬。

第50章

不知道在梦里叠了多少个金元宝,沈溪年叠着叠着眼皮直打架,居然在梦里靠着少年裴度睡着了。

全然不知道原本专心折金元宝的少年裴度停下动作,静静看了他许久。

……

沈啾啾只觉得这一觉睡得舒服极了,枕头很硬很有支撑力,弹弹的暖暖的,比现代的枕头都要舒服。

睡得小鸟直犯懒,浑身羽毛都舒展开,身后的尾羽翘起来又拍下去,对身下的大床满意到了极点。

大床。

……大床?

小鸟哪来的大床。

沈啾啾一个机灵,唰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就是裴度被翅打爪踢掀开的里衣,以及一大片露在白皙莹润的肌肤。

沈啾啾咽了咽口水。

裴度还没醒,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青丝散落在枕头上,绝对是权威级别的美人。

睡前小鸟明明在恩公颈窝,怎么一觉醒来就在腹肌窝里了……咳。

鸟团子小心翼翼地从恩公的腹肌上坐起来。

脚爪没忍住按了按身下结实饱满的肌肉。

之前沈啾啾没开窍的时候也曾经睡过恩公的胸肌和腹肌,但是那会儿鸟脑袋里装着的全是对做梦的渴望,半点不懂得欣赏恩公的美色。

裴度的肤色偏冷白,常年裹在衣服里的地方更白,虽然肌肉结实,但鸟爪踩上去微微用力后,就会印出一个粉色的小鸟爪印,过一阵便悄然消散。

再踩一下,又会出现一个。

小鸟不多踩,就踩一下。

恩公还没醒,再踩一下。

时辰还早呢,再踩一下……

这种触感实在是上头,沈啾啾越踩越上瘾,两只小鸟爪交替踩在裴度的小腹,踩得忘了情,身后的尾羽像是一把小扇子一样打开,在亵裤边缘扫过来,又扫过去。

结果越踩,恩公的腹肌越硬。

腹肌越硬,小鸟踩下去的力道就越重。

印出的小鸟爪印从淡淡的粉色逐渐变成微红的痕迹。

裴度其实醒了。

一开始沈啾啾没醒,他虽然有些不适小鸟团子趴着的地方,但想到动作会吵醒小鸟,便忍住了没动。

今日休沐,左右时辰还早,裴度便由着沈啾啾睡到自然醒,自己则平躺阖眸回想梦中场景,推敲沈溪年出现在他的梦中是他日有所思,还是小鸟当真入了他的梦。

结果沈啾啾眼睛还没睁开便开始一连串的动作,没能第一时间阻止的裴度被这种小鸟痴汉行为镇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无表情地坐起身拢了里衣,把僵成小石头鸟的沈啾啾放到了一边。

大清早起来狂吃豆腐的痴汉鸟哪里还敢看裴度。

用翅膀挡着自己没脸见人的脑袋,一点点往枕头后面缩。

天知道小鸟一开始想的只是小踩一下。

呜,没脸见人鸟!

趁着裴度起床洗漱的空挡,沈啾啾鸟鸟祟祟地打开窗户,从窗户缝里拖着长尾巴迅速逃离案发现场。

虽然被一只小鸟团子轻薄,的确让裴大人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尤其是在梦里,沈啾啾出现的样子并不是小鸟团子,而是一个表情鲜活,神态灵动的孩童。

这让裴度心下更是微妙。

但裴度到底经历的多,很快就冷静下来,调理好了。

正准备洗漱完问问啾啾昨晚是否做了梦,见沈啾啾一溜烟跑了,便无奈摇了摇头,将事情暂时压下,随后再说。

……

沈啾啾滋溜一下钻进了娘亲的手心里。

谢惊棠起得很早,也或许昨晚根本没怎么睡着,沈啾啾从窗户窜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前斟酌着写清单。

见小鸟来了就往自己手心一躲,熟悉的样子让谢惊棠不由缓和了表情,放低声音问小鸟:“哟,这是怎么了?和心上人一起睡觉还不开心?”

沈啾啾埋头在娘亲手心里用力拱,啾啾叽叽着不肯出来。

谢惊棠反手把小鸟压下去:“哈!看我泰山压顶!”

“啾……”沈啾啾被压成扁团子,眨眨眼,伸长脖子噌得一下站起来,“啾!”

“泰山压顶!”

谢惊棠又把手扣回去,眼角眉梢都含着笑。

“啾——!”

脑袋上的手一拿开,沈啾啾就像是雨后蘑菇一样毛茸茸地窜起来。

一来一回好几次,母子俩玩的不亦乐乎。

谢惊棠哈哈大笑,沈啾啾原本夹着的小鸟翅膀炫耀似地给娘亲来了个小鹏展翅,啾啾叽叽地在桌子上蹦蹦跳跳。

在裴府的谢惊棠不用再隐藏身份,换回了自己在江南时惯常的打扮,脸上的妆容也自然了许多。

她抬手撑着脸颊温柔注视桌上尾羽一翘一翘展示才艺的小鸟,手指卷上小鸟的翅膀尖尖,好整以暇道:“说吧,遇上什么事儿了,都把咱们啾啾直接吓到娘亲怀里躲着了。”

小鸟屁股后面的尾巴毛瞬间耷拉下来。

但谢惊棠已经把水给小鸟倒好了,还特别贴心地推到了小鸟身边。

沈啾啾窝在杯子边上默默冷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用鸟爪沾着水,把刚才发生的尴尬一幕用最简短最客观的文字描述了一下。

谢惊棠:“……嘶。”

沈啾啾深深垂下了自己的小鸟脑袋。

谢惊棠:“哈……”

沈啾啾觉得不对劲,抬头看娘亲。

谢惊棠理直气壮:“看我干嘛?你娘亲我虽然也的确好颜色,但真没你这么大的胆子和福气。”

“哎呀,要不怎么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呢……沈啾啾,你可以啊。”

沈啾啾用翅膀抱着自己的脑袋,大声啾啾啾,试图用鸟叫声盖过自家娘亲的戏谑调侃。

小鸟越是这样,谢惊棠笑得越是大声。

但其实沈啾啾听到娘亲笑出来也是开心的,虽然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难为情。

“多大点事了,脸皮这么薄?”谢惊棠揉着沈啾啾的小鸟翅膀,摸出一个小荷包,从里面掏出玉米粒,“来,吃点零嘴压压惊。”

沈啾啾本来以为就是很普通的玉米粒,结果吃到嘴里却发现味道特别好,砸吧嘴琢磨了一下味道,开始像是小鸡啄米似地,脖子一缩一缩地扒着谢惊棠的手心追着吃。

吃到胃囊鼓起,沈啾啾摊开翅膀往桌上一坐,想起昨晚在梦中的事情,犹豫了一下,沾湿鸟爪在桌面写了一行字。

被问问题的谢惊棠眼神有些惊讶,但回答却很笃定:“是,作为亲人,我当然希望能给你最好的,哪怕……哪怕是身后事。”

“但啾啾,身后事与其说是为了离去的亲人,倒不如说是为了安抚还活着的人。”

“因为你还在,虽然是一只小鸟,但仍旧活蹦乱跳,健健康康,所以娘亲会选择尊重你的意愿。”

“但如果……那就是娘亲最后能与你道别的时候了。”

沈啾啾没有送别亲人的经历,没有体会过那种刻骨的悲伤或疼痛,在现代时,一把骨灰洒进河流都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小鸟潇洒又从容,觉得不大办出殡葬礼并没有什么。

但站在娘亲和恩公的立场上,这或许是他们送别沈溪年的最后了。

焚烧下葬之后,世上就只剩下沈啾啾,再没有沈溪年了。

沈啾啾转头贴贴谢惊棠的手指:“啾啾啾。”

那撒娇道歉的小样子不用写字都猜得出啾了什么。

谢惊棠笑,轻轻弹了小鸟一个脑瓜崩:“少跟你娘来这套,不吃撒娇啊!”

“啾啾啾~啾啾啾啾~~~”

沈啾啾不依不饶地贴上去,撒娇撒的叫声越发抑扬顿挫。

“小撒娇鸟。”谢惊棠的手指抵着沈啾啾的鸟喙左右晃了晃。

沈啾啾在桌上跳了几下,想起什么,又跑回杯子旁边,鸟爪伸进去。

【娘亲,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

【前朝迷药牵机毒的消息】

牵机?

谢惊棠了然。

这应当就是裴度幼年时中的毒了。

其他人或许会忽略商人的消息网,但沈溪年绝对不会。

他足不出户,从小到大听多了各个地方的八卦,就连关外大蛮可汗的三儿子不是亲生的都知道。

“行,娘亲帮你留意着,有消息了就让人送过来。”

……

从娘亲院子里飞出来,沈啾啾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准备去找恩公说说葬礼的事儿。

路过后花园,原本飞快掠过去的沈啾啾察觉不对劲,一个空中滑翔,就看到后墙那边,一抹背影捏着一只大鹅的脖子,正在和一群麻雀僵持不下。

沈啾啾见过裴府的所有人,唯独不熟悉的,就只剩前两天才回来,并且和麻雀们结了仇的暗卫首领甲一。

小鸟动作轻盈地落在树梢上,眼神好奇地看向浑身紧绷,手捏大鹅的甲一。

甲一看到白色的小鸟团子后表情越发僵硬,但还是率先低头行礼:“沈公子。”

手里的大鹅险些脱手而出。

沈啾啾被吓得一个后仰:“啾!!”

你抓好手里的那玩意儿啊!!!

那嘴张开多吓鸟呢,一口一个麻雀团子!

凶兽!!

甲一把手里的大鹅往身后藏了藏,说话时完全没有府上其他人面对小鸟时的夹子音:“沈公子莫怕,这鹅不咬人。”

沈啾啾静静看着甲一。

甲一看着树梢上的小鸟,怎么都说不出这鹅不咬鸟的保证。

“甲一这人忒较劲,我们都教他了,给麻雀们服个软,喂点吃食,就算是刷脸认识了。”

隋子明的声音幽幽传出来。

“结果这人硬说他能这样做,府外有心之人也可以,麻雀太小不中用,要放只鹅在这看家护院。”

“那些麻雀团子们不干了,要把那只鹅连同甲一驱逐出境,这不,僵持到这会儿了还没个结果。”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沈啾啾险些一个脚滑,从树上掉下去。

小鸟用力抓住树干,一脸无语地扭头看向躺在树枝上,身形被严严实实遮挡住的隋子明。

根本就是来看戏的隋子明一摊手:“我在这不是很正常。这些本来就是我的恩鸟,我来喂鸟。”

沈啾啾翻了个白眼给隋子明,飞下去落在地上,一边翅膀挡在甲一脚前面,一边翅膀挡在蓄势待发的麻雀团子们前面。

试图以个鸟魅力化解这场纷争。

沈啾啾清清嗓子:“啾!啾啾啾啾——”

停!先听我说——

***

另一边,裴度听到沈啾啾去找谢夫人后,便独自用过早膳,走进了书房。

悼文才刚誊抄了两行,就见一脸憋不住笑意的忠伯急匆匆走进来。

裴度放下笔,看向忠伯。

“大人,您还是去看看吧。”

忠伯禀报的时候唇角根本压不下来,衣袖上肉眼可见地挂着麻雀毛和鹅毛。

“啾啾、大鹅、麻雀们还有甲一先生,在后院打起来了。”

裴度:“……什么?”

饶是以裴大人的聪明才智,也不由因为这句话思绪打结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