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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的心尖啾 鹤梓 21897 字 4个月前

明明才睡醒,但从小到大就不知道赖床两个字怎么写的裴度,就是有种想要继续睡下去的疲惫感。

或者说是逃避。

梦里发生的一切在裴度的眼前清晰浮现。

从少年的语出惊人,到少年诚挚的言语,包括之后两人的相处中,少年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以及梦醒前,少年脸上十分清晰明确写着的……

开心!喜欢!

我下次还来!

第56章

沈啾啾的心情简直是太好了。

好得不得了。

小鸟啾啾唧唧抑扬顿挫的叫声把谢惊棠都给硬生生叫烦了,伸手捏住了沈啾啾的小鸟嘴:“歇会儿吧,小祖宗,你这叫声都不用换气的。”

“唔叽。”

被捏住小鸟嘴的沈啾啾眼神无辜地发出闷闷的一声叫。

大清早的,沈啾啾逗得谢惊棠笑个不停:“哎哟,怪不得子明说你是小鸡呢~”

沈啾啾抬起脚爪,在半空挥了挥,展示了一下小鸡亮闪闪的锐利爪光。

谢惊棠又笑了一会儿,然后摸了下沈啾啾的小鸟头,压低声音:“关于你刚刚说的梦,其实这样也好,至少在他心里你就不再是单纯的小鸟了,这是关系迈出的一大步。”

沈啾啾连连点头。

对的对的,他也是这么想的!

“你可以趁热打铁,但也得留点余地让人家好好想想。”谢惊棠好歹是成过婚的。

虽说沈明谦和裴度这样的人物各方面都没法比,但相处婚姻之道无非那几种,剩下的就是看彼此是否契合,是否得遇良人了。

沈啾啾的小鸟眼睛里满是清澈。

谢惊棠叹气:“虽然你们没有叩拜敬茶,但至少之前,裴大人应当是拿你当学生相处多些,因为是小鸟,所以便不自觉更亲密了些。”

“但如今在梦里这么一遭,他应当会在这几日对你稍稍冷淡,你要做好准备。”

沈啾啾思考。

沈啾啾恍然大悟。

小鸟团子对着自家娘亲特别自信地一摆翅膀。

这不就是小说里追心上人时,心上人拧巴纠结的暧昧期嘛!!

小鸟懂!

小鸟知道该怎么做!

包的!

“唉——”

谢惊棠还没来得及问沈啾啾到底懂了什么,就见沈啾啾翅膀一张,兴冲冲地就飞走了。

知道溪年有时候想法很奇特,做法异常直接的谢惊棠:“嘶。”

……应该,没事的吧?

一只小鸟能做出什么来?

他还能把裴度推倒在床上霸王硬上弓?

想到这,谢惊棠突然就放下心了。

没事的。

……

沈啾啾从谢惊棠的院子里飞出来,在府里绕圈飞着找隋子明。

结果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平常时不时就会刷新出没的这人。

小鸟只好落在一只站岗的小麻雀前面,问对方有没有见过那个香香人。

好在隋子明在麻雀们的眼里的确是与众不同,记忆点突出的那一个,沈啾啾没怎么太盘问就得到了答案。

隋子明今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跑去京郊校场了。

京郊校场吗?

小鸟还没去过呢。

沈啾啾本来想着用小鸟特供的零食收买一只小麻雀,让对方带路,结果后脖颈一紧,整只小鸟被叼起来往后一甩,稳稳坐在了鹰隼羽毛里。

“啾啾!”

阿飒!

帅气的海东青低低发出一声回应,展翅冲向高空,朝着京郊校场的方向飞去。

“啾啾啾?”

【咱们可以这样在外面飞吗?】

沈啾啾有些担忧地轻轻啄阿飒的羽毛。

他平常在外面飞惯了,那是因为作为长尾山雀,沈啾啾怎么看都是人畜无害的一团,但阿飒可不一样。

猛禽在城里飞可是很容易惊到人,被人做文章的。

而且平日里隋子明不在府里的时候,阿飒都是用脚环栓在鹰架上的,怎么今天飞出来了?

阿飒的口中发出偏高且短促的叫声,比起攻击时的威慑性鸣叫,这会儿的叫声更显清脆纤细。

【你的人类让我带你出来玩】

沈啾啾啄阿飒羽毛的动作一顿。

小鸟的叫声带着明显的疑问:“啾……啾啾?”

【我的人类……解开了阿飒的脚环?】

阿飒的回应十分笃定,发出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咿哩咿哩”的发音。

【对,他说让我带你出去玩】

小鸟翅膀内卷,抵着下巴,做沉思状。

所以,恩公的稍加疏远理清思绪,就是让阿飒带着他出去玩一天?

就这?

那晚上回去不还是一个被窝睡觉么!

沈啾啾扭头啄了两下自己有点发痒的脖颈毛。

阿飒发出一声鸣叫,收拢双翼,从高处直接就是极速俯冲。

远远的,沈啾啾看到下方校场里,一身干练骑装的隋子明闻声抬起手臂,嘴里打了个呼哨。

沈啾啾的鸟爪抓紧阿飒的毛毛,有种坐高空过山车的爽感。

芜湖!

不想了,先玩了再说!

***

沈啾啾被阿飒带出府的第一时间,暗卫就来报给裴度了。

裴度当时在下棋,棋盘上黑白棋子交织在一起,原本稳定对抗的黑白两路,逐渐呈现出黑子压倒白子的趋势。

原本郑闵这个人是没有进入裴度眼中的。

作为在朝中名声未起的年轻人,即使他是吴王世子,也难让裴度特别在意。

但在昨日梦中,沈溪年提起郑闵时的语气和用词却让裴度注意到了这个人。

裴度暂时想不到龙傲天一词何解,但男主这样指向性极高且十分好猜测的称呼,却让裴度立刻想到从前他对沈啾啾的推测。

不论溪年如何,这个世界如何,但过往是存在的,生活是自己一步步走的,其他又有什么重要?

更何况……

裴度轻轻落下一枚白子,阻挡住黑子对白子的侵蚀包抄之势。

……溪年改了子明的命,不是吗?

那就证明,天命,有可违。

裴度手指微曲,指节分明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忽然,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

那笑意极淡,眼角眉梢泄出一丝近乎悲悯的了然。

——多有趣。

窗边摆放的棋案之上,纤巧文雅的文竹生得极好,随风轻颤。

一枚又一枚的棋子被调整摆放位置,重新估量。

良久过后,裴度手拈棋子,抬眸看向不远处桌案旁边的那张小书桌。

今日的书房很安静。

少了小鸟啪啪啪啪踢算盘的声音,骤然回到从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寂然。

裴度注视着那张小书桌,晃神一瞬后,站在桌面上蹦蹦跳跳踢算盘的小鸟被满面认真,倔强抿唇的少年替代,一边打算盘,口中还在念念有词吐槽裴府的账目是真的很难算。

裴度笑了下。

手指触碰到唇边的勾起,裴度微愣,一点点收起笑意。

……

在难得安静的府中静静度过一日,裴度的神情始终淡淡,看的一旁的忠伯都有些欲言又止。

直到那只托着长尾巴的毛团子径直从门外冲进来,砸到裴度的胸口。

忠伯看着裴度一下子就舒展开的眉梢,又看看裴度怀里撒娇啾啾的小鸟团子,笑呵呵地出去准备晚膳了。

那场惊变之后,自家大人便有喜欢将影响自己的人与事推远的毛病,饶是子明少爷,当初也是死缠烂打在府上赖着不走,大喊表哥你不管我我就要死翘翘啦的话,才硬是在大人心中留下了位置。

而现在,大人的心里眼里,恐怕已经被一只鸟团子全然占据,很是神气地叉腰宣告了。

沈啾啾才不管裴度是不是动作迟疑,是不是表情微妙呢,小鸟直接叼着裴度的袖口,将人往门外拽。

裴度顺着沈啾啾的力道走出房门,抬眼便和院中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高头大马四目相对。

“咴——”

这是匹看上去并没有多特殊的枣红色马匹,不过毛色的确不错,从眼神来看,性情也算温和。

裴度下意识从沈啾啾的角度评估这匹马。

沈啾啾才不知道这会儿恩公心里已经评判上了,小鸟将恩公拉到最佳观赏位,然后迫不及待地展翅飞过去,动作很是优雅地落在马鞍上。

沈啾啾抬起翅膀,十分帅气地一挥。

“啾啾,啾啾啾!”

枣红色的大马应声而动,迈开马蹄。

胡闹!

马匹无缰束缚,若是失控掉下来,便是有翅膀也难保不被踩踏受伤!

裴度面色一变,当即就要上前让沈啾啾下来。

然而……

裴度看着看着,表情逐渐古怪。

不远处的各个角落也传出暗卫们和隋子明终于忍不住的低笑声。

沈啾啾爪下的那匹马,绝对很安全,完全不会颠簸。

因为,这是匹顺拐马。

沈啾啾站在马鞍上,啾啾驱使着温顺的马儿在院中走了好几个来回,每次路过裴度身前的时候,都用一种十分期待的小眼神暗示裴度。

恩公,看到了吗?

这是马~

日有所见,夜要有所梦哦!

猜到沈啾啾这一波举动目的的裴度:“……”

之前因为恶趣味没能第一时间说出真相的裴大人一时语塞,看着面前转着圈来回走的高头大马,竟有种自食恶果的无力感。

今晚梦里能不能有马,是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第57章

这马是沈啾啾从隋子明手里打劫来的。

顺拐的马和走马并不一样,虽都是走路更稳的类型,但顺拐属于马匹步态缺陷,这样的马难以适应骑兵的长途奔袭,并且更容易因步伐错乱而摔倒。

这类马并不受欢迎,在表现出顺拐的姿态后便会被降为役用马。

但毕竟是当做战马养大的,隋子明之前不忍这马被带去做劳役,便和太仆寺的人说了一声,将马买了过来,偶尔带去校场跑两圈。

沈啾啾和阿飒去校场玩的时候,隋子明身边恰好就停着马。

小鸟一看,眼睛就亮起来了,心里的算盘也打得啪啪响。

这不是瞌睡了就给送枕头么!

他是不能特别干预恩公的梦里出现特定的东西,但人做梦嘛,肯定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小鸟骑着马在恩公面前走上几个时辰,恩公晚上梦到骑马的可能绝对大大增加。

于是,沈啾啾在阿飒的武力帮助下,当着隋子明这个马主人的面,硬是和这匹马达成了初步友好关系。

这匹马其实算不上聪颖,不然也不会怎么都纠正不了顺拐的毛病,但沈啾啾就是锲而不舍地站在马脸上,对着马眼睛一个劲地啾啾啾。

但凡马露出不耐烦想要甩开沈啾啾的动作,旁边的阿飒就一翅膀扇过去了。

隋子明乐的看热闹,也是心疼马儿被阿飒几翅膀扇的眼神更呆了,就给马喂了块糖,拍着马头让马配合这只不知道又想出什么小招式的鸟团子。

结果……

隋子明万万没想到,沈啾啾费劲心思要了马,就是为了骑着马在裴度面前转两圈。

不是,这图什么?

隋子明看到裴度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蹲在树上抬手摸下巴。

这一人一鸟之间绝对不对劲。

有鸟腻!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会特别有耐心,想要谈恋爱的小鸟在求偶的时候只会更有耐心。

沈啾啾从马鞍蹦跶到马头,驱使着这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在裴度面前表演各种绝活,为的就是当天晚上能在裴度的梦里看到一匹能坐得下两个人的爱情马。

但裴大人觉得,梦里不能有马。

于是裴度闭上了眼睛。

沈啾啾不满地朝着裴度扑过去,然后被裴度早有准备地抬手拢住,转身就往书房里面走。

走之前还不忘给了树梢里面探出脑袋的隋子明一个眼神。

隋子明撇撇嘴,跳下来把自己的马牵走了——甚至因为没有得到沈啾啾的允许,而被阿飒的大翅膀不轻不重地扇了两下肩膀。

可恶!那个小鸟媚子还是把他的宝贝阿飒骗走了!

……

沈啾啾奋力从裴度的虎口缝隙钻出鸟头,鸟喙轻啄了下裴度的手指,有点小小的不高兴。

裴度原本是往书桌方向走的,但目光扫过沈啾啾的小鸟书桌后,脚步微微一顿,而后身体一转,走到窗边的罗汉榻前落座。

裴度拢起的双手摊开。

一团小鸟球眼神哀怨地蹲在他的手心,长长的尾羽从裴度的手指缝里戳出去,故意把棋盘上的棋子扒拉走了一颗。

“啾!”

哼!

看马的时间有点短,沈啾啾不确定恩公有没有对马印象深刻,觉得今晚梦里多半是看不到爱情马了,毛茸茸的一团从裴度手心跳下去。

沈啾啾自以为轻盈地落在黑白纵横的棋子间,结果因为玉石棋子光滑莹润,沈啾啾当着心上人的面直接表演了一个小鸟劈叉。

棋子啪嗒一声飞了出去,劈叉的小鸟呆愣愣坐在棋桌上,僵硬成了小鸟雕像。

裴度忍住了想要去看看沈啾啾有没有受伤的动作,转而默默躬身去捡了棋子。

别看啾啾只是一个小鸟团子,但却是个很有自尊心的小鸟团子。

果然,等到裴度刻意放慢动作回过身后,棋盘上的小鸟已经鸟爪尖尖并拢,严肃淡定地站在被砸出一个豁口的棋局里。

裴度坐回罗汉榻,道:“昨日进宫,你似乎对吴王世子很在意?”

和沈啾啾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裴度一样,裴度也掌握了和沈啾啾最有效率的沟通方式。

郑闵啊?

哦,对,龙傲天男主的事儿还没跟恩公说。

他得想想怎么说,从哪说……

隋子明遇袭、皇帝召武臣勋贵之子进宫之后的大剧情是啥来着?

想起来了!

刚才做沉思表情,努力回忆的沈啾啾抬起一边的翅膀尖尖,迷茫的小眼神蓦然亮起。

是龙傲天男主得到的第二大金手指,五城兵马司指挥卢穆的投诚效忠。

这也是后期承袭亲王爵位的郑闵造反成功的一大重要因素。

而郑闵搭上卢穆这条线的机遇,正是这次皇帝的大肆召武臣之子进宫伴驾!

卢穆是京官,皇帝有旨,他的嫡长子自然也进了宫。

除了忠伯,裴府的书房里向来是没有侍女小厮伺候的,就连暗卫也不能轻易进入。

沈啾啾在棋盘上转了一圈,没找到纸笔,连杯水都没。

裴度也意识到这点,正要起身去倒水,就见棋盘上的小鸟灵机一动,张开翅膀,把棋盘上原本下成棋局的棋子通通推到一边,堆成一道黑白小山,空出了棋盘。

众所周知,重生是不长智商的,甚至可能因为重生的物种反而收到一点点本能的影响。

沈溪年是个乐天派的大学生,他或许不是最优秀的那个,考入的大学也不是最厉害的,但自幼的坎坷教给他的,是不论走到什么境遇,人生总会留有一线生机。

只要他不放弃,只要他肯努力,他一定能找到办法。

沈溪年一直做得很好。

所以沈啾啾也是没有困难能打败的勇敢小鸟。

就是小鸟脑袋太小,经常会转不过弯。

小小的鸟团子张大鸟喙叼着棋子,认认真真摆在身前,发出啪嗒的一声。

嘶,嘴好像有点小。

沈啾啾砸吧了一下小鸟喙。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将棋子轻轻推到小鸟的脚爪旁边。

翅膀微微打开着的沈啾啾抬头看裴度,脑袋一歪。

一开始的时候,裴度其实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他就坐在这里,沈啾啾第一反应却不是问他要纸笔,而是就地取材叼了棋子过来解决问题。

但当沈啾啾认认真真开始摆棋子时,裴度忽然便懂了。

哪怕在裴府养了这么些时日,沈啾啾也的确当这里是家,或许小鸟也知道自己是可以依靠裴度,信任隋子明,相信裴府中的每一个人,但沈溪年却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

裴度默不作声地将棋子一颗又一颗推到小鸟身边,垂下的眼眸里思忖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心思。

沈啾啾最开始还挑剔一下棋子的颜色,用鸟喙对着摆摆整齐,但棋子摆字实在太慢太费劲,到后面沈啾啾索性用鸟爪直接从裴度手边扒拉过来棋子,摆个差不离就行。

事实上,沈啾啾也没有摆几个字。

五字出来的时候,裴度就已经微微眯起眼眸,后面的城字只出来了一半,他便开口:“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卢穆?”

沈啾啾连连点头,哒哒哒跳到裴度手心里,把自己用力戳了进去:“啾啾啾~”

嘴酸了,恩公揉揉~

小鸟的模样实在是太具有迷惑性,即使裴度在心中再三告诫自己不该与溪年太过亲密,但当沈啾啾万分依恋的凑过来时,他的手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拢上去。

不过短短几个月,这只小鸟团子就好像无比契合地嵌入到了他的身体里,灵魂里。

裴度的手指指腹触碰到小鸟毛茸茸的脑袋顶。

他顿了顿,手指往后轻轻一挪。

沈啾啾原本贴到恩公,正准备蹭蹭呢,恩公的手没了。

小鸟不满,脚爪毫不客气地踩着裴度的手心,直接一个小鸟突击主动贴上了裴度后退的手指。

小鸟不可爱吗!

跑什么!

摸鸟!

沈啾啾不仅贴上去了,他直接将裴度的手指当做树枝,整只鸟都挂了上去。

恩公不就我,小鸟主动就恩公!

裴度屏息一瞬,忽而长出一口气。

他一改方才的退缩,手指如从前一样,轻轻抚过沈啾啾的脸颊,鸟喙,曲起指尖为小鸟挠痒痒。

挠得沈啾啾眯起眼睛,身体越来软,一副五迷三道的丢魂模样。

“卢穆是我年少时的至交好友。”裴度轻声道。

沈啾啾的小鸟脑袋加载了一下,才明白裴度话里的意思,用力睁开眼:“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那卢穆怎么会倒戈到龙傲天男主那边去?!

这不是背刺吗!

不行,得提醒一下恩公。

沈啾啾挣扎着要从裴度手里下去。

裴度没放手。

不仅没放手,还捏住了小鸟的翅膀。

“啾啾!”想干正事的沈啾啾气得啄裴度手指。

裴度却道:“是人便会有弱点,有弱点自然就可以创造矛盾,有了矛盾,连带着就有了突破口。”

“届时,要么被解决,要么俯首称臣,总得做一番选择。”

沈啾啾像是见了鬼一样瞅着裴度。

不是,他好像从头到尾就写了一个半字吧?

以前也没跟恩公说过龙傲天男主的事儿,恩公怎么就像是开了天眼一样,毫无理解偏差地精准了解到了“郑闵造反,卢穆倒戈”上?

“卢穆与其妻年少夫妻,感情甚笃,儿女长幼有序,皆教导有方,父母均已不在人世,族中因他造福乡里而对其赞誉有加。”

裴度说起卢穆的时候,完全听不出来这人其实是他至交好友的感觉,反而有种他曾经无数次设想卢穆背叛情谊的淡定熟练。

“想要对付这样一个几乎圆满,毫无短板的人,君子之道中或许少有办法,但若是走小人手段,便太容易了。”

沈啾啾缓缓从裴度手心无比丝滑地流淌下去,肚皮朝上板板正正躺在棋盘上。

这种东西,小鸟就算是长出来十个脑袋也真的擅长不起来啊!

裴度用手指戳戳小鸟。

小鸟的身体晃了晃,非但没动,还闭上了眼睛。

裴度忍俊不禁:“唔,这个不学也可以。”

沈啾啾立刻原地复活,直挺挺蹦跶起来。

早说啊!

裴度:“平日里,我也没什么人可说这些。”

沈啾啾一下子就心软了。

小鸟重新贴回恩公的手心,用力蹭了一下:“啾啾!啾啾啾啾!”

恩公跟啾啾说!啾啾学不懂也能灌耳音!

“谢谢啾啾。”裴度朝着沈啾啾伸出手,语气哪有半分出门在外时的冷淡倨傲。

沈啾啾跳上裴度的手指,收着爪子在裴度手上窝成了一个鸟球球。

“郑闵能接触到的突破口,无非是卢穆的长子……”

裴度一边说一边收拾棋盘,黑色的棋子顺手放进黑棋罐,白色的则捏在手指间。

沈啾啾一边听,一边缩起脑袋眯起眼睛将棋子对准棋罐,然后用力一甩脑袋将裴度手指间的棋子撞出去。

听到一声棋子落进棋罐的响声,沈啾啾还时不时啾啾两声应和裴度说的话,表达自己有在听的意思。

一人一鸟就这么一边玩一边灌耳音,很快便到了晚膳时分。

今天不是什么不寻常的日子,隋子明没来吃饭,据说是去跑马了,谢惊棠和甲三出去逛街也不在府上,因此晚膳仍旧是裴度和沈啾啾的独处时间。

沈啾啾吃的贼快,旋风扫落叶一般就把面前小碗里的鸟食叨完了。

甚至吃得这么快,中间还不忘及时喝水顺一顺,愣是半点都没噎着。

吃饱喝足,戴着小鸟围兜的沈啾啾窝在碗碟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正在用膳的裴度。

他总觉得,恩公今天用膳有些过于细嚼慢咽了。

小鸟一粒一粒叨米吃,都比恩公吃得快!

裴度顶着小鸟的灼灼目光,夹菜的动作比方才又慢了几分。

不然怎么办呢,他还没想好今晚要不要梦大马。

甚至裴度都没想好今晚要怎么上榻睡觉。

知道小鸟的身体里其实是人,是一回事;真正看到小鸟变成的人甚至还接触说话相处过,那是另一回事。

——即使是在梦里,冲击感也仍旧足够强烈。

沈啾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裴度手边,歪着脑袋看他。

裴度目不斜视地用膳。

然后……时隔十几年,裴度第一次把自己吃撑了。

小鸟蹦蹦跳跳地走在裴度前面,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裴度,摇摇头,再走两步,幽幽叹口气。

不是小鸟说,恩公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能吃撑肚子呢?

裴度扶着墙,慢慢悠悠地走在小鸟后面。

忠伯跟在裴度的身边,同样步子迈得很慢。

他同样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小鸟团子,压低声音,用几近气音的声调问裴度:“大人,您之前吩咐的啾啾拜师宴,还要继续准备吗?”

师生关系正式确立的象征不是一句老师,而是被见证的拜师宴。

之前裴度就有过这个想法,但沈啾啾是小鸟,给一只小鸟准备拜师宴,要特别定做的东西就比较多了,忠伯一直准备到现在。

忠伯不知道裴度和沈啾啾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看的到原本坦荡的裴度在逃避回内院安寝。

内院有什么呢?

床帐里有什么呢?

忠伯虽然觉得惊诧,但还是接受了。

裴度噎了一瞬。

但直到他们慢慢吞吞走回内院,裴度也没有明确回答忠伯的问题。

沈啾啾倒是没注意裴度和忠伯之间的对话,小鸟急不可待地冲进内院,落在属于自己的铜盆旁边,自理能力特别强的把帕子叼进盆里浸湿再捞出来,把自己的脚爪仔仔细细擦干净。

然后在裴度无言的注视下,直接飞冲进已经铺好的床帐里。

小鸟团子在床帐里滚了个来回,殷切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加掩饰。

裴度慢吞吞洗漱换衣,甚至有在思考自己要不要现在唤人进来倒水沐浴。

毕竟烧水沐浴擦干也需要不少时间。

但床上的小鸟已经面露怀疑。

裴度于是将沐浴的想法压下,走到床榻边躺下,闭上双眼。

没关系,他还有办法。

小鸟兴奋跳上裴度的胸口,翅膀合十,准备对着裴度继续虔诚许愿。

沈啾啾正准备拜下去,闭着眼睛,从来睡姿极其板正规矩的裴度破天荒地一个侧身,小鸟脚下不稳,滋溜溜滑了下去,在床上滚成了一个小鸟球。

沈啾啾:“?”

小鸟不死心,再度跳上裴度的身体,哪怕恩公今晚喜欢侧睡,小鸟也有的是角度和手段虔诚许愿。

结果沈啾啾才刚飞到裴度手臂上站稳,翅膀都没举起来,裴度又是辗转反侧,变回了平躺。

沈啾啾:“……”

沈啾啾不吭声,直接跳上裴度的胸口,翅膀抬起,准备继续拜的样子。

裴度又侧身——忽然感觉到一股滚烫灼热的视线落在脸上。

紧闭双眼的裴大人动作顿了顿,又改回到平日里的规矩平躺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沈啾啾不知道什么时候蹿到了床头高处,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观察裴度。

小鸟十分地严肃紧盯人类。

不对。

恩公今天不对。

很——不对!

第58章

“啾。”

小鸟发出一声若有所思的低鸣。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

今天恩公真的很不对劲。

晚膳也没多好吃,就是和平常一样的菜色,恩公怎么就能吃撑了?

回来之后还辗转反侧……看着很像是故意不让小鸟许愿。

但是恩公为什么会不让小鸟许愿?

沈啾啾的小鸟脑袋飞快转动。

就在这时,床榻间的裴度皱起眉,再度侧身,抬手覆在小腹上侧的位置,低低痛吟。

沈啾啾:“!!”

恩公这是吃多了撑到胃,这会儿根本就是消化不良在胃疼吧!!

沈啾啾立刻飞出床帐,叼住床边的绸带用力往下一拽。

铃声响起,候在门外的侍女小厮很快推门而入,沈啾啾操心无比地飞着叼着床帐挂好,落在裴度身上,翅膀急切地拍打裴度的胃,对着侍女们一连串啾了好几声。

今日值夜的侍女中有暗卫甲二十五,她躬身一礼:“公子,金先生昨日采药外出,明日才归。奴婢略通医术,可否让奴婢先为大人诊脉?”

侍女中有通医术的……?

沈啾啾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位也是暗卫,连忙点头:“啾啾啾!”

甲二十五走到床边,伸手诊脉。

甲二十五眼皮一跳。

她缓缓抬眸,对上了自家大人平静的视线。

甲二十五缓缓垂下了眼睛。

“啾啾啾?”

怎么样怎么样?

沈啾啾凑过来,伸长脖子,朝右边看看仍旧闭眼蹙眉的裴度,朝左边看看诊脉完毕收回手的暗卫。

甲二十五在心中捂着自己的良心,慢声道:“大人无事,只是食积气滞,当以消食导滞为主,佐以行气消胀便可舒缓。”

学医的说话都弯弯绕,沈啾啾心里翻译了一下,大概意思其实就是裴度吃多了,胃里积食顶着了,消消食,给揉揉胃,气通了就好了。

“啾啾啾啾,啾啾啾?”沈啾啾满脸的担忧。

甲二十五不通啾语,没听懂,看向侧躺在床榻间装病的裴大人。

裴大人一开口就是隐隐忍痛的哑音:“啾啾问,有没有什么药丸子能助消食。”

甲二十五:“……有的,大人,奴婢这就去配制。”

去厨房找找山楂,搓几颗大山楂丸子得了。

“啾啾啾啾!”沈啾啾严肃。

裴度沉默了一下,道:“好,明日告病,在府中休息。”

既然裴度没有什么大事,房间里的人就退了出去,只剩下床帐里的裴度和沈啾啾。

沈啾啾把刚才怀疑的事情完全抛到了脑后,满心满眼只有面前看上去特别虚弱的病美人。

小鸟先是忙忙碌碌地将挂上去的两边床帐放下来,用脚爪踩着掖好,不让明早的晨光透进来扰了裴度的休息,然后扑腾翅膀飞起来,小心翼翼地落在裴度脸颊边。

“啾啾啾?”

还是难受吗?

小鸟伸着脖子,用脑袋顶和鸟喙轻轻蹭裴度的脸颊。

裴度本以为自己并没有的良心也开始隐隐不适。

他抿着唇角,抬手轻轻摸了摸沈啾啾的翅膀:“不痛的,莫担忧。”

沈啾啾不乐意地回嘴:“啾啾啾啾!”

怎么可能不担心啊!

小鸟心疼死了。

沈啾啾从来没有这么不满意自己是只小鸟。

哪怕是阿飒那样的大鹰,这会儿也能盖在恩公身上,至少能帮恩公揉揉胃。

沈啾啾飞到裴度身上,小小的一只趴在裴度的胃部,闷闷不乐的样子。

小鸟什么都做不了。

啾啾讨厌当一只小鸟。

沈啾啾这会儿也不想着入梦什么的了,一门心思只想着让裴度好受一点,胃不要难受了,如果能睡着就更好了。

小鸟抬起翅膀,竭尽所能揉着裴度的胃。

如果……啾啾是人就好了。

哪怕只是短暂的变成人,能帮恩公揉揉胃,也足够的。

前半生机关算尽,众生皆在棋盘的裴度是真的有些扛不住了。

他能面对所有的指摘谩骂,却无法坦然直视小鸟满心的真诚与热忱。

裴度调整姿势平躺在床上,双手拢着胸前的小鸟,尽可能让小鸟趴得舒服一些,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承认自己是装病?

可是承认之后呢?

那就要解释为什么装病,就要承认他其实知道梦里溪年对他的心意表白。

承认了这一点,他又要如何才能继续揣着糊涂与沈啾啾相处?

裴度闭眼叹息。

一步错,步步错,直到变成现在这般进退两难的局面。

他的手指拢着毛茸茸的小鸟团子,感受到沈啾啾还在努力帮他按揉的力道,终究卸下了所有的别扭坚持。

好罢。

便梦吧。

裴度的喉结滚动,放纵自己不去抵抗睡意,很快便沉入无知无觉的温柔里。

梦里会有你想要的一切。

……

但这一晚,裴度并没有做梦。

三更梆子声从府外的巷口荡过来时,裴度猛地睁开眼。

怀里的触感变了。

房间里多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裴度是极其警醒的一个人——如果不是这样的敏锐,当初南下查案,他早已被漕帮刺客暗杀在路上。

衣襟空荡荡的,原本趴在胸口的小鸟团子不见踪影。

裴度的里衣被扯得乱糟糟。

隔着单衣传来的绒毛触感消失了,变成一片滚烫的肌肤贴着他的腰腹,细腻得像刚剖出的暖玉,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那点细若游丝的呼吸也陡然变得绵长,与裴度身上全然一致的暖梨香气一点点萦绕过来,漫过裴度的口鼻。

裴度僵着脖颈低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极度惊愕。

取代那一小团毛茸茸的,是个蜷缩在他怀中的少年。

是裴度曾经在梦中仔细观察过的,被他一笔一笔画过的眉眼,发色却是与人有异的霜白色,发梢处洇着几缕烟蓝。

失去鸟绒的沈溪年闭着眼睛,熟门熟路地往裴度怀里挤,啾得毫无心理包袱——

“冷了,啾啾,抱。”

嗓音比梦中的少年还要清亮,带着自然而然撒娇的娇憨。

纤瘦的脊背绷成一道弧线,肤色白到透明,腰侧的皮肉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裴度猛地抽出手臂,僵硬着身体正要坐起身,就见怀中的少年明明睡到迷糊,却仍旧抬起手,手指摸索着找到裴度的胃部,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还是不舒服吗?”

“揉一揉就不痛了。”

裴度眸光复杂。

他闭了闭眼,压下方才直面惊变的愕然,冷静重新占据脑海。

裴度的目光落在少年异于常人的发色上。

不能唤人进来。

不能让旁人知道溪年的异常。

一只从前是人现在只是聪明娇憨的小鸟,和能够幻化成人的精怪,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

裴度用被子严严实实裹住不着寸缕的少年,想要将少年推到床榻内侧,保持两人的距离。

然而即使变成了人,独属于沈啾啾不受束缚的霸道也仍旧存在。

少年三两下就从被子卷里挣扎出来,继续熟门熟路地往裴度怀里钻。

裴度不敢把少年放在床榻外侧。

这样动来动去的模样,只怕是要滚下去的。

所以裴度只能挡在外侧,少年蛄蛹着蹭过来,他便伸手,隔着被子将人推远一点点。

裴度恍惚一瞬,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沈啾啾睡在裴度身上的时候从来都不安分,最喜欢的就是顺着里衣衣襟往里面蛄蛹着钻,要贴到裴度胸前的肌肉才满意。

所以即使睡着了,小鸟的执着也不容小觑。

裴度形容狼狈地按着自己的里衣带子,将少年往里面伸的手坚定抽出来。

少年小声嘟囔了句“恩公小气”,但因为贴上了熟悉的温度,少年总算是安分下来,脸颊抵在裴度的肩膀上,不一会儿便再度睡熟了。

只留下裴度浑身僵硬地躺在床榻间,两只手悬在半空,根本不知道应该落在何处。

后半夜再无法入眠。

第59章

沈啾啾一晚上都没做梦。

醒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手边感觉也空落落的。

沈啾啾动动翅膀,没摸到熟悉的触感,动动脸颊,没贴到温热的皮肤。

他一个激灵睁开眼。

小鸟那么大一个恩公呢?

睁开眼的瞬间,沈啾啾终于察觉到不对。

小鸟即使会飞,体型就那么大一点,看什么都很高很大,恩公的一块腹肌就足够小鸟当枕头。

但现在,他有些恍惚地看着四周,熟悉的床榻,却是完全不熟悉的角度。

有过梦中的经验,沈啾啾飞快把自己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然后坐在被子里,抓着自己的时髦白色长毛陷入沉思。

……梦中梦?

沈溪年看看平日里和恩公同床共枕的床榻,慢慢红了脸颊。

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什么布料都没有后,更是往被子里缩了又缩。

……还是个春梦。

但直接梦洞房是不是太刺激了点。

这不能够。

他不是这种孟浪黄芯的人!

沈溪年从被子里抽出自己的手。

看着这双修长白皙,一点曾经握笔的茧子都没有的手,沈溪年狠了狠心,抬手凑到自己嘴边。

是不是春梦,咬一口就知道了。

“溪年?”裴度的声音自床帐外响起,打断了沈溪年的动作。

沈溪年的手都叼在嘴巴里了,听到裴度的声音,眼睛本能地一下子亮起来,伸出手就要撩开床帐。

但很快想到自己现在的状态,沈溪年收回手,清清嗓子,装作很自然地的语气:“怎么啦?”

停顿了一下,想起自己在梦里的人设,沈溪年还有些笨拙生疏地加了声“扶光”。

床帐外的男人似乎安静了一瞬,而后道:“床尾放了衣服,你穿戴整齐后,我们谈谈,好吗?”

沈溪年没回应。

他飞快咬了自己一口。

疼疼疼!!

沈溪年反应了一下,那双形状略有些圆的眼睛越张越大。

不是梦?

他变成人了?

他变成人了!!

沈溪年用力捏了下拳头,扒拉了自己的头发伸到眼前看。

发色是受到了小鸟羽毛颜色的影响吧?

白毛挑染烟蓝,还挺时髦。

沈溪年一个人窝在被窝里又把自己摸了一遍,确定自己是真的胳膊腿重要部位一点都没少地变成了人,控制不住卷了被子在床帐里面蛄蛹着滚来滚去,脸上全是傻笑。

年少不知做人好,动心才知当人妙。

一番操作后,脸颊微红的沈溪年才一点点缩进被子里,然后顶着被子爬到床尾找到了裴度说的衣服,拽进了被子里。

虽然知道有床帐挡着,恩公这会儿肯定也不可能在看床帐,但沈溪年就是觉得害羞。

里衣有点偏大,沈溪年特意闻了下,没什么味道,直觉应该是没穿过的。

也对。

哪怕是放在现代,穿旁人穿过的贴身衣物也都是非常暧昧的事,裴度显然不会做这样的事。

沈溪年穿衣裳的动作一开始还有点生疏,毕竟很久没穿过衣服了,但到底曾经当过十几年的古代读书人,稍稍熟悉了一下,动作便行云流水起来。

和里衣的稍稍偏大不同,中衣、直裰和下裤倒是大小还算贴合,穿在沈溪年少年模样的身上,并不会看出不合身。

都是顶好的料子。

尤其是最外面那件天青色的直裰,布料很细腻,沈溪年从小穿惯了好东西,一摸就知道是上好的苏杭缂丝。

这种布料金贵又难得,但光照之下暗纹若隐若现,隐隐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因此深受京城贵族的喜爱,往来南北的布匹商人们往往倒几手就能卖出高价。

裴府里有资格穿这种布料衣裳的只有裴度和隋子明,但这天青色一看就知道不是隋子明那种皮猴子性格喜欢的,所以……

沈溪年的喉结轻轻滚动。

……这多半是恩公年少时穿过的衣裳。

寝室外间。

裴度坐在桌边,正端着茶盏出神。

平日里伺候的下人早已经被裴度挥退出院子,此时周遭一片安静,只有院中树梢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内间传来响动,门帘被一只骨节匀亭的手掀开。

裴度抬眸看去。

少年探身出来,脸颊边的梨涡凹下去一个漩儿,眉眼灵动。

估计是床帐里不方便,少年的右衽带系得有些歪,交领处的护领蹭着耳廓,脖颈微微磨出些淡粉色。

明明平日里朝夕相处,梦里更是小心思乱转,但真正以人的模样站在裴度面前时,沈溪年还是无法控制地生出一丝手忙脚乱。

人在忙乱尴尬的时候,就喜欢做点小动作。

比如背在身后的手抓抓手背,揪揪衣角什么的。

见裴度定定看着他不说话,沈溪年更紧张了,连忙低头整理衣襟腰带:“我是不是哪里穿的不对?太久没有穿衣服了,我是真的有点不太熟练……”

“领口有些歪了。”

裴度站起身,走到沈溪年身前,亲手将沈溪年歪了的带子重新系好,捋顺护领。

沈溪年全程没敢看裴度,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尖,耳朵爆红。

“这件衣裳是我的,但其实我并没有穿过。”

沈溪年耳朵尖一动,十分熟练地从恩公的话语中捕捉到关键信息和情绪。

刚才因为整理衣带这个动作而心跳加速的好像只有他,裴度的情绪更像是一种……

沈溪年抬眼看裴度。

在裴度的眼中看到了极其复杂的光。

有怀念,有悲伤,也有感慨,但最多的却是温柔的欣慰。

裴度收回手指时,指尖划过沈溪年肩上用银线一针一针绣出来的锦鲤:“它很适合你,溪年。”

“……嗯,嗯嗯。”

沈溪年只觉得自己更升温了两分。

即使不照镜子,他都知道这会儿他肯定红成了煮螃蟹。

完蛋。

怎么感觉变成人后,他的胆子变小了!

裴度本来想说让沈溪年坐下,结果看到原本霸道啾啾的小鸟变成人后,反而紧张局促起来,不由笑了下,调侃:“紧张什么?这不也是小鸟的房间吗?”

沈溪年的脚趾在鞋子里抠啊抠的,腮帮一点点鼓起来,一声不吭地在桌子边乖巧端正坐好。

所以,为什么恩公对小鸟变成人这件事这么淡定,接受度这么高?

在知道自己心动前,沈溪年对做人做鸟没什么执念,毕竟在裴府当一只小鸟真的很幸福很精彩。

他在发现自己重新变成人后的惊喜兴奋,有九成是来源于这份感情可能存在的未来。

但恩公却看上去并没有那种兴奋或是喜悦,甚至情绪波动都不大,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很是自然,完全是平日里的淡定从容。

在心里想了一圈,沈溪年有点蔫巴。

他偷偷看裴度,有点点对裴度的平静淡定不死心,小小试探:“恩公?你对我……嗯,变成人,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裴度还真没什么要问的。

他都知道很多。

他不知道的沈溪年也未必能回答。

只不过,裴度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沉稳淡定就是了。

但看到沈啾啾局促紧张,裴度反而就不紧张了。

他为人师长,怎么能在学生晚辈面前表现出手足无措这样的慌乱形容?

裴度端起茶盏。

沈啾啾偷看裴度好一会儿,冷不丁问:“恩公,你的眼睛下面怎么了?”

少年关切地凑过来,特别亲昵地伸手捧着裴度的脸颊,以一个很近很近的距离观察裴度的黑眼圈。

裴度肤色白,这样皮肤下透出的青黑色是真的很明显。

裴度眼皮一跳,立刻就回想到昨天睁眼熬过来的下半夜,右手握了沈溪年的两只手腕,将站起来的少年重新推到桌边按坐下去,声音紧绷:“坐好!”

“喔。”

沈溪年再次端正坐好,白白净净的少年脸不用什么表情,天然就写着无辜乖巧。

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大的拇指。

沈溪年,干得漂亮!

恩公不自在了!

恩公害羞了!

四舍五入,恩公心里有你!

再接再厉,胜利在望啊沈溪年!

裴度喝茶冷静了一下。

沈溪年探头看向不远处摆放的,用来出门前正衣冠的穿衣镜。

距离有点远,沈溪年看不清镜子里现在的自己究竟长什么样子,只能透过镜面看到坐在桌边的他和恩公。

嘿嘿。

他和恩公,坐在同一个桌子的旁边!

他、变、成、人了!!

裴度忽然觉得,让沈溪年坐在这么近的地方谈话,并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他总会看他。

“好奇的话,可以去看看镜子。”裴度假装自己只是发现了沈溪年对镜子的蠢蠢欲动,藏起自己私心的想法。

沈溪年的确十分好奇,于是便凑到镜子前,认认真真打量自己的模样。

五官其实并没有大变,他还是沈溪年。

但眉眼间没有了久病不愈的郁结,苍白的肤色也变成了健康的莹润白皙,圆而讨喜的眼睛,睫毛长长,眼尾上翘,唇色健康,唇瓣水润,眼神也亮晶晶的。

整个人变得鲜活精致了不少,再加上奇特的发色,模样气质完全就是变了一个人,沈溪年自己都看呆了。

如若不是十分熟悉沈溪年模样的人,恐怕根本不能将镜子前的少年与当初的沈溪年联系在一起。

“溪年,你的情况很特殊。”

“裴府中虽有暗卫,但也有其他下人仆从,并非当真是铁板一块。”

裴度说出下半夜熬过心乱如麻后,仔仔细细斟酌过的安排。

“你在裴家,将来不论是外出行商,还是科举做官,都会有许多视线落在你的身上。”

“所以溪年,你需要一个足够合理、能够服众的身份来历。”

沈溪年的手指圈着自己的发丝,眼中划过一丝狡黠,故意道:“那我可以当恩公的账房管家呀。”

“不出门不就好了!”

裴度本来皱眉要反驳这样的话,但却透过镜面看到少年唇角的笑容,眸子微微闪烁,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于是裴度只是轻轻说了句:“莫要胡闹。”

沈溪年坐回到桌边,抬手撑着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度:“嗯嗯,我不胡闹了,恩公继续说,我在听呢。”

裴度卡壳了一瞬。

然后挪开了视线,不去看沈溪年。

“我让甲三去唤了谢夫人过来,你的变化总要让她知道的。”

甲三擅易容潜伏,谢夫人也精于此道,正好解决一下沈溪年如今的发色问题。

娘亲!

沈溪年的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腰板瞬间挺直。

他又三两步跑到镜子前,细细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衣裳,然后努力把自己披散的长发扒拉整齐。

这时候,外边也隐隐传来脚步声。

裴度还没说话,沈溪年便提前听到了脚步声。

忽然,沈溪年灵机一动,往里间床帐里一钻。

裴度疑惑于沈溪年的动作,跟着走进来。

床帐被再次严严实实合起来。

两只胳膊从缝隙偷偷探出来,朝着外面比了个可怜兮兮的拜托了的手势。

第60章

谢惊棠早上刚醒来就听甲三过来说啾啾出事了,连忙换了衣服就急匆匆赶过来。

“啾啾怎么了?”

谢惊棠跨过门槛,急切的目光看向房中束手而立的裴度。

裴度一言不发,抬手指了指内间紧闭的床帐。

裴大人的演技是经过隋子明和沈啾啾的双重认可的。

隋子明这么多年了明知裴度的恶趣味,但每次还是会直愣愣踩进坑里。

沈啾啾……唉,小鸟就不说了。

谢惊棠见状,脸上的担忧更重,两三步走进去,正要伸手去掀床帐,一颗白毛脑袋就从床帐缝隙突然钻出。

哎嘿!

你的宝贝突然出现!

谢惊棠站在原地,原本伸出去的手用力按着胸口,过了两息,她甚至没有去揉眼睛迟疑的动作,而是直接扑上去抱住了沈溪年。

沈溪年本来在反思自己的举动是不是有点幼稚,结果自家娘亲的手已经捏上了他的脸颊。

“啾啾!”

“娘亲!”

沈溪年回抱住自家娘亲。

谢惊棠用力揉儿子的脸颊:“溪年宝贝!”

沈溪年用力贴娘亲的手心:“娘亲贴贴!”

然后母子俩就这么开始兴奋又激动地研究沈溪年的小白毛。

“这个发色会不会有点怪?”

“别说,其实娘亲觉得还挺好看的,反正你脸蛋也白,撑得住!”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好酷!喜欢!”

“让我再看看……你小时候摔倒,被石子在耳朵后面划出过一道口子,留了疤的,现在没了,真不错!”

“啊?还有这回事。不过摔倒就留疤啊,噫,我以前真的好脆皮。”

“你皮嫩嘛!不过现在更嫩了,让娘亲再捏捏~”

外间坐着的裴度默不作声,依旧一副稳重淡定的可靠模样。

跟着谢惊棠过来的甲三看的脸上满是笑意。

哎呀,真可爱!

想起过来前甲六的话,甲三压低声音:“大人,甲六回禀,大祭司已经带来了。”

看了眼沈溪年,甲三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就是大祭司可能……模样不是很体面。”

裴度诧异抬眸:“怎会?”

甲三欲言又止。

昨夜主子吩咐去驿站将大祭司请来,甲六是带着麻袋连夜去给大祭司套回来的。

其实也是偏偏昨晚院外执勤的暗卫是甲二十五和甲六,甲二十五是制毒的内勤,自然是甲六去。

但甲六吧,做事向来比较……老实。

裴度自然了解手下的这些人,并且再度回想起昨晚他说话时的脸色和语气,眼皮一跳,绕开这个话题,平静道:“去安抚招待一番大祭司,待到用膳时请大祭司去外间一同。”

甲三:“是。”

甲三一看见沈溪年的发色,就知道主子为什么会让她和谢夫人一起过来了。

不必裴度吩咐,她便已经知道该准备些什么。

甲三出去后,谢惊棠和沈溪年母子俩也走出来。

谢惊棠对着裴度再度一礼:“多谢裴大人……”

和上次结结实实受了一礼不同,这一次,谢惊棠话还没说完,裴度就起身避开了。

动作十分敏捷。

谢惊棠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一时间有些忘词。

旁边看着的沈溪年心头一动,眼神亮晶晶地看向裴度,但在裴度注意到目光看过来时,又特别自然地挪开了眼神。

但唇角的勾起却明晃晃表达出了他的好心情。

裴度其实没有想太多,这动作完全是下意识为之。

在看到谢惊棠明显有些惊愕的表情后,裴度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惊棠品出那么一点点味儿了。

沈溪年伸手搀着自家娘亲:“哎呀,娘亲,恩公的恩啾啾记得的!您放心~”

袖子下面的手用力晃了晃娘亲的手。

谢惊棠懂了。

这小子恐怕要如愿以偿,报恩把自己报过去了。

行吧。

裴度选择性遗忘方才的尴尬。

这院子毕竟是裴度居住的主院,按理来说,除了裴度和自由出入的忠伯,其他人都难免在这里束手束脚。

但沈溪年熟悉啊。

不仅熟悉他还特别自然。

找了茶叶烧了水,沈溪年像是一只欣喜殷勤的小鸟,给自家娘亲和自家恩公都冲了茶盏,倒了茶水,甚至从裴度平日放荷包的地方摸出一包小鸟特供干果,找了个小碟子倒了进去。

谢惊棠:“……”

啾啾宝贝,你是真的一点都不见外啊。

裴度却并不在意。

不仅不在意,还在沈溪年捏不开核桃想要上牙咬时皱起眉。

沈溪年把已经凑到嘴边的核桃讪讪收手,然后将面前的核桃往裴度手边一推,眼睛里满是期待的亮晶晶,态度亲昵,十分理直气壮。

裴度能怎么办。

让沈溪年真的上牙去咬吗?

才刚刚变人,都没让大夫来看过,万一有什么地方比较脆弱怎么办?

少年人可是已经不会换牙了,若是伤了之后要如何?

而且沈溪年看过来的眼神就和沈啾啾一模一样,黑色的圆眼睛里闪亮亮的,满满的期待和信任。

于是安静沉稳又可靠的裴大人拿起核桃,一个一个捏开了。

谢惊棠又转头看自家的白毛儿子。

沈溪年得到了被捏开口的核桃,低着头认认真真剥核桃仁,不一会儿,谢惊棠和裴度面前就多出两堆白白嫩嫩的核桃仁小山。

裴度没有早膳前吃这些的习惯,房里会备着这些是因为沈啾啾作为小鸟,有少食多餐的习性。

沈啾啾也经常在裴度早起洗漱换衣的时候,蹲在旁边用鸟喙一点点剥核桃仁,然后在裴度走过来时献宝似地递过去一个。

两个月来养成的习惯让裴度和平日一样尝了一个,便将其他的核桃仁推回沈溪年的面前。

沈溪年的脸颊笑出梨涡,一口一个香喷喷的核桃仁。

谢惊棠看的叹为观止。

她之前总是有担忧的。

不论裴度说什么,亦或者沈啾啾说什么,过大的身份差距和自家儿子有时候容易轻信他人的没心眼,都让谢惊棠这个母亲忍不住担忧。

毕竟沈溪年已经死过一次了。

谢惊棠不能承受再一次失去的痛苦。

所以嘴上说着自己要离开了,但谢惊棠总是放不下心,放不开手。

但现在……

说实话,旁人家里的当家主母,都没沈溪年这样的自然淡定。

自己的儿子什么样谢惊棠心里门清。

沈溪年从小就是那种很怕麻烦人的性格。

才刚刚能站稳的年纪,就不愿意让侍女伺候穿衣洗漱,宁愿踩着小凳子也要自己来。

也不知道裴大人究竟给了啾啾多大的纵容和底气,才能让他这么自然又自信地将这里当做完全放纵的地盘,并且毫无负担地接受裴大人的给予和帮助。

谢惊棠笑了下,捏着沈溪年剥的核桃仁送进嘴里。

的确很好吃。

喝了一轮茶水,感觉自己变人后胃口大开的沈溪年将桌上的吃的一扫而空,觉得自己还能继续吃。

裴度察觉到异常:“很饿?”

沈溪年可怜兮兮的点头。

想吃铁锅炖大鹅。

上次的那只凶鹅被做成了一锅,结果因为调料太重,沈啾啾只被允许尝了一小口,香得当天晚上小鸟睡觉都在流口水。

谢惊棠眼睛一扫,默算了刚才沈溪年吃的干果点心,微微蹙眉。

这个量其实真的不少了……

裴度想了下:“等下先让金先生诊脉看看,然后再和大祭司谈谈。”

“大祭司定会趁机索求。”

一年多的相处,谢惊棠是极了解西域两国和大祭司为人的。

“大祭司出身月氏,但这一代的月氏国王能力平庸,国力势微,她一直想要借大周势力帮月氏一把。但使团中并非只有月氏族人,身为本该不偏不倚的大祭司,她不好做的太明显。”

沈溪年扒拉出一颗漏网杏仁,美滋滋地丢到嘴里,腮帮鼓起:“怕什么嘛,她才是有所求的那方,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我们说什么才是什么。”

“而且西域两国不和睦才是好事呢,最喜欢这种打不起来又看不顺眼的隔阂,说不定咱们还能趁机捞一笔~”

谢惊棠挑眉。

裴度满意勾唇。

外间传来脚步声,忠伯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面是两个大罐子和一个两个巴掌大的空木碗。

在看到主动和他打招呼的乖巧少年后,曾经见过沈溪年模样的忠伯眼睛顿时一亮。

裴度和忠伯有事要说,沈溪年便被谢惊棠提溜到院子里染发。

谢惊棠在外面东躲西藏多年,虽然不似甲三易容的手段精湛,但也算是略通此道。

她熟练分辨出托盘上的墨旱莲和皂角,又混了些其他东西进去,递给沈溪年让他自己搅和。

沈溪年坐在小板凳上,抱着木碗搅和,仰着头方便谢惊棠在他脑袋上扎小辫。

秋日清晨的风微凉,轻拂过沈溪年扬起脑袋伸长的脖颈。

沈溪年抬手摸了摸,忽然有些庆幸。

还好每天晚上睡觉前,恩公都会解开小鸟项链,以防小鸟睡得太过豪放,玉坠砸在脑袋上伤了眼睛或是鸟喙。

不然这么一变人,他还没睁开眼睛就要被项链勒死了。

后知后觉,心有余悸的沈溪年揉了下自己的脖颈。

“对了,娘亲。”沈溪年想起一件事,“我之前戴着项链是不是在您那?”

“嗯?”

谢惊棠正摸着沈溪年的头发,感叹自家啾啾的发质比起从前的干枯毛躁真的好了太多,听沈溪年忽然问项链,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哦,你说那个蓝宝石的?”

“我在刚来裴府的时候就给了裴大人,他没转交给你吗?”

谢惊棠本以为那是裴度的东西,便还了裴度并且道了歉。

毕竟她当初想的是昧下小鸟来着……咳。

沈溪年却对项链的来历知道的门清。

而恩公压根就没和他提过蓝宝石项链的事儿。

少年好心情地晃晃脚尖,脸颊边的小梨涡又笑了出来。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