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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的心尖啾 鹤梓 23678 字 4个月前

那是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家主子的毒唯暗卫啊!

沈啾啾回想刚才甲一飞快扫过来,但仔细品品不难品出几分悲愤的眼神,缩起自己的小鸟尾巴。

裴度于是笑着摸摸小鸟的翅膀。

沈啾啾用力甩了两下脑袋,顺着裴度的手臂一路向上蹦跳小跑,最终在裴度的肩头踩了踩,稳稳窝下来。

他一边看着裴度往枫树林外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要怎么把谢宅翻过来找找看。

甲一这么大一个人,在家里蹲了这么多天,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这不对。

这不行!

得亏是甲一。

万一来的是个刺客,他好好的这么大一个恩公被他从京城带出去,结果伤在哪了亦或者出了别的什么事怎么办!

小鸟团子窝在裴度肩头,远远看过去像是一个毛球装饰,只不过若是有人凑近看,就会发现这颗毛球的小黑豆眼里,此时满是作为谢家家主的认真端肃。

……

柳承住的草庐就在文津书院里面,为了图清净,距离后山倒是不远。

裴度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第一次来文津书院的人,路过岔路口时半点犹豫都没有。

沈啾啾张大鸟喙打了个哈欠,扭头啄了两口自己的羽毛。

他其实没有多少小鸟整理仪容的本领,毕竟他长羽管的时候完全靠裴度仔细扒拉开一根根羽毛地捋,以前洗澡还能扒拉两下,现在洗澡就直接往盆里闷头扎进去狂野自由泳,干不干净全靠恩公。

小鸟老老实实窝在裴度的肩上,一双乌溜溜的小眼东张西望,绒毛被掠过的风拨得更加蓬松。

裴度抬手挡住小鸟转来转去的脑袋,矮身避开旁侧伸出来的枝条,脚下转过一条蜿蜒的石板小径,来到一处掩映在树影草间的草庐。

草庐虽简陋却难掩雅致,檐下悬着一串风铃,时不时被风吹动,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透过半掩的院门,庭院深处传来翻书的“沙沙”声。

柳承在家,身着长衫,正坐在院中一株大榕树下的石桌旁。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在他书页上铺开一层淡金。

石桌案前,没有寻常学人案上应有的茶炉酒壶,而是放着一只白瓷大碗。

那碗里水波微荡,药香夹着一种温温的甜气,碗边边上搭着一小截鸟尾尖尖。

沈啾啾的好奇心被瞬间勾起,用鸟喙蹭蹭裴度的脸颊打了招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过去,稳稳落在碗沿上,尾羽垂在桌面上轻轻晃动,伸长脖子探头往碗里看。

碗里正浸着一团被棉布轻轻裹住的小巧身影。

因为身体被棉布裹着浸在水里,沈溪年歪着脑袋左看右看,绕着碗走了一圈,才勉强辨认出来碗里的小鸟是什么品种。

好像是一只绣眼鸟。

这小家伙露出来的额顶与背羽是细腻的橄榄绿,腹羽被裹着看不清但应当不是深色,眉眼间绕了一圈细密的白绒毛,这会儿都湿哒哒的贴着脑门,更衬得那双黑眼珠又圆又清亮。

碗里的小绣眼鸟当然看到了旁边蹦跶来蹦跶去的沈啾啾,它倒是很想坐起来,但因为被棉布包着,在琥珀色的药汤里蛄蛹了几下,生无可恋地贴着碗内壁缓缓滑了下去。

几片薄如蝉翼的百部根片漂在药汤表面,淡黄的药香散开,闻起来倒是很清淡,应当被加了很多水煮过。

把沈啾啾给看乐了。

白色的蓬松毛团子在碗旁边欠兮兮地一趴,对着小绣眼鸟就是此起彼伏的一阵啾啾啾啾。

裴度并没有说是故意拜访,只说是头次来书院的先生,随便走走,恰巧看到了这草庐,觉得雅致非常,便想来拜访草庐主人,交谈一二。

至少看表面,两人都是温文的读书人,先拱手行礼,寒暄几句,而后便在石桌边落座。

裴度的目光落在那碗汤水间,看出沈啾啾的好奇,问柳承:“柳先生,这小鸟可是受了伤?”

柳承的衣着和沈溪年从前在原文里看到的一样,身上穿着洗到泛白的衣裳,衣襟袖口却又很是讲究地绣了柳枝。

——这样的习惯大多出自大家族,隋子明的许多衣服便是来自北疆的云纹,大开大合,自带苍茫潇洒。

裴国公府从前也是有的,只不过裴度不喜欢,之后便没再用过。

柳承也看到了裴度带来的小鸟团子,闻言笑道:“它身上染了鸟虱,背上的羽毛被它啄秃了一片。若任它自己去抓啄,只会伤得更厉害。”

他拿了旁边的汤匙轻轻搅动水面,舀了药汤均匀淋到绣眼鸟的背部:“百部性温,药效柔和,再多加些水,泡着会好转更快些。”

柳承说话的调子很缓。

沈啾啾扭头看了男人一眼,直觉这个人的温吞和裴度对外表现的温和并不一样,而且——

沈啾啾跳到桌边,仰头仔细看了柳承好一会儿。

小鸟怎么觉着,这人看上去那么眼熟呢?

似乎在哪见过。

沈啾啾瞅了柳承好一会儿,目光直勾勾的,看得柳承都没办法忽视这样的眼神。

柳承说话的声音卡壳了一瞬,低头看鸟。

沈啾啾大大方方地回看他。

柳承轻笑了下:“谢先生的鸟儿机敏伶俐,憨态可掬,看起来也……很是面熟。”

裴度挑眉:“哦?柳先生见过啾啾?”

“它叫啾啾?真是个可爱又好听的名字。”

柳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小荷包,拿了几粒粟米和晒干了的果粒,用手指轻轻推到沈啾啾面前。

想了下,又拿了另一个荷包,倒出一些碎肉粒。

“能吃红烧肉,你应当是食肉的小鸟罢?”

沈啾啾低头看看面前上供给小鸟的零嘴,终于想起来他为什么会觉得柳承眼熟了。

这人是那天晚上偷摸着在厨房灶台后面给林老做红烧肉的青年啊!!

只是那天夜色太暗,厨房的灶火摇曳,很是晃眼,再加上柳承溜得飞快,当时满心满眼都是红烧肉的小鸟并没太看清柳承的面容。

所以方才打照面时沈啾啾觉得柳承眼熟,却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到在哪见过。

所以说,柳承是林老的学生?

还得是那种能教红烧肉这种手艺的得意门生。

书院出来的学生,若是想,都能称呼林老一句先生,但能得林老真传的,真正有天赋有大才的,只怕并没有几个。

沈啾啾低头叼了一颗粟米,转身背对柳承,给裴度暗暗使眼色。

裴度看着小鸟快要眨抽筋的眼皮,虽然不可能猜到更详细的事儿,但也能看出沈啾啾想让他套话柳承的意思,便转而同柳承寒暄交谈起来。

沈啾啾则是有了其他的小点子。

白色的小鸟团子抬爪抵在碗边,伸长小脑袋,探头进碗里靠近十分友好地发出了小鸟聊天室的邀请。

“啾啾~”

你好呀~

碗里的那只绣眼鸟看上去颇有些恹恹,努力动了下从棉布边缘露出来的翅膀尖尖,看动作其实算是友好,但就是闭紧了鸟喙一声不吭。

沈啾啾一开始还没回过味儿,趴在碗旁边瞅了小绣眼鸟好一阵。

小鸟越是凑近,小绣眼鸟就越是往碗里沉,眼瞅着鸟屁股都要完全戳出药汤,脑袋就快浸入药汤里试图淹死自己了。

沈啾啾不敢靠近了,往后退了两步,把自己塞进裴度手心里,鸟喙从裴度的手指缝里伸出去,张开,把裴度的手指缝撑开一条缝隙。

裴度也由着沈啾啾动作,甚至还好脾气地配合小鸟张开手指,方便小鸟偷窥。

小绣眼鸟见沈啾啾退开了,反而又急了,顾不得被棉布包裹着的身体,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绿脑袋直愣愣立出药汤,左顾右盼着找沈啾啾。

就是这么一个坐起,让沈啾啾眼尖看见了小绣眼鸟背后几乎秃了一大片的背毛。

沈啾啾扭头轻啄裴度的虎口。

正在和柳承说话的裴度第一时间低头,温声问小鸟:“怎么了?”

沈啾啾仰头看他,张开翅膀指了指大碗里泡着药浴的绣眼鸟,又后退两步在裴度的手指尖上特别用力地蹭过自己的脊背,然后合拢自己的小翅膀,像是被什么绑住了似地,一个后仰倒进裴度的手心里。

柳承看到沈啾啾一连串的小动作,脸上闪过明晃晃的惊讶。

裴度思考几息,礼貌询问柳承:“柳先生处可有干枣?”

……

一刻钟后,小绣眼鸟药浴的大碗旁边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大碗,里面同样是琥珀色的温水,躺着一只被棉布裹成小鸟虫的沈啾啾。

裴度甚至还别出心裁地叠了一块棉布小毛巾,搭在了沈啾啾的脑门上。

沈啾啾仰着头努力顶好脑门上红枣味儿的小毛巾,伸着鸟喙叼了一颗红枣放在自己身上,顺带尝了一口小鸟红枣汤的味儿,砸吧了一下嘴,脚爪一敞,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啾啾~”

舒坦~

小绣眼鸟看得一愣一愣的,终于开口了:“啾啾……啾啾啾?”

【你这么漂亮……也被虫子咬了吗?】

有种小鸟啊,看起来胖嘟嘟毛茸茸小嘴尖尖尾巴长长,特别可爱可亲,实际上被心机深沉的人类教了一鸟肚子的心眼,现在张嘴就是哄人哄鸟的啾言啾语。

沈啾啾一副小鸟哥俩好的模样,特别顺溜地和小绣眼鸟搭话:【是啊是啊,我翅膀下边的毛毛可痒了!】

【哎呀,你也别坐着了,赶紧躺下,等会儿水都凉了】

浑身湿哒哒,脑袋毛也朝着各个方向刺棱着的小绣眼鸟愣愣躺回药汤里。

小绣眼鸟能和阿飒一样能和沈啾啾流畅对话,在鸟里已经算是很聪明了,要知道裴府隋府里的那堆麻雀,只有领头的那几只才能听懂沈啾啾的鸟话。

但小鸟再聪明也是小鸟,和当初人类记忆没完全恢复的沈啾啾一样,脑袋小小,极是好骗。

沈啾啾都这么说了,还躺进了同样的热汤里,小绣眼鸟立刻生起同是天涯沦落鸟的同情,完全没有刚才在沈啾啾面前的自闭逃避,很热情地开始啾啾叽叽。

沈啾啾偷着喝了一口小鸟红枣汤,和小绣眼鸟聊了两句之后,特别丝滑地开始套话。

【那个给你煮虫子的是你的人类吗?】

【我的人类?】小绣眼鸟为这个用词眨巴眼睛,学着沈啾啾的话问回去,【另一个给你煮虫子的是你的人类?】

沈啾啾应得超级骄傲且大声:【对!他和我一起睡,是我的人类!】

小绣眼鸟可不懂人类的弯弯绕,更没接受过反套话教育,沈啾啾问什么,它就一五一十回答什么。

小绣眼鸟老实巴交道:【我没和人类一起睡,我有小笼子】

沈啾啾眼睛一亮,扭头的动作有点突然,险些把脑门上的小毛巾甩出去。

沈啾啾一个动作敏捷地新疆歪头稳稳接住小毛巾,鸟爪抵在碗里,把自己骨碌碌转了一圈,从刚才的碗并碗脑袋朝着同一个方向泡澡,变成了碗并碗面对面的模样,兴冲冲地开口——

【所以你和他一起生活?和我说说呗?】

第87章

小鸟团子八卦起来的模样实在是太过类人,惹得从要红枣水时就很是诧异的柳承这会儿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沈啾啾。

沈啾啾当然感觉得到柳承在看他,但那又怎样呢?

暂且不说旁边还坐着那么大一个裴度,就算没有,小鸟通话自带加密效果,又不是谁都有裴度那样离谱的啾语翻译能力。

不过沈啾啾现在更喜欢把这个称之为恩公和小鸟的心有灵犀,嘿嘿。

小绣眼鸟应该是试图理解了一会儿沈啾啾的问题,然后回答了一个作为小鸟来说观察过柳承的最大印象:【他很穷】

沈啾啾下意识扭头看了眼柳承身上的长衫,一时间竟有些无语凝噎:【这个……鸟不嫌家贫嘛】

【可我不是他的鸟啊】小绣眼鸟有气无力地啾啾吐槽,【我明明在树上站得好好的,他突然出现把我抓了,还天天绑着我泡水】

大概是想吐槽很久了,小绣眼鸟这会儿甚至有点话痨。

【我又不是听不懂他是想给我煮虫子,他在那天天夹着嗓子翻来覆去地说,烦死鸟了!】

【虽然泡过水之后的确是不痒了,但我今年又没有追求到雌鸟又没有属于自己的小鸟蛋!】

【我甚至都想着找雄鸟,但是一求偶就被打,都说我身上有怪味!】

【我不想泡这个水,结果还跑不掉,这个人类爬树翻鸟窝地找我,把屁股摔了好几天走路都喊疼】

【他还穷,没钱去看病……还好有个老头来给他送药】

沈啾啾还在琢磨送药的老头会不会是林老,就听小绣眼鸟语气很是羞涩的,期期艾艾问出一句。

【对了,你有鸟蛋了吗?】

【鸟蛋?】沈啾啾想都不想随口回答,【没啊】

小绣眼鸟肉眼可见地打起精神,看沈啾啾的眼神都变得殷勤起来。

沈啾啾问它:【那这个、嗯,穷人,平常有什么喜欢干的事情吗?】

问一只小鸟柳承见过什么人读过什么书是不可能有答案的,沈啾啾只能试着引导小绣眼鸟,看能不能挖出点什么来。

【或者说,他身边有没有什么吴王或者世子之类的人?】

小绣眼鸟当然想要和沈啾啾多聊两句,但它是的确没听过沈啾啾说的人,于是努力思考漂亮小鸟之前问的问题。

【他每天做很多事很忙,蛋最喜欢念叨,碎碎叨叨的跟鸟一样】小绣眼鸟啾啾着吐槽。

沈啾啾捕捉到关键字,敏锐追问:【念叨什么?】

【就,既城什么的吧?】小绣眼鸟也不确定是不是这个词,毕竟人类的语言和小鸟并不互通,【还有个词也经常念叨,是什么来着……】

小绣眼鸟在药汤里面左扭右扭,试图让自己的小鸟脑袋能靠近沈啾啾一点。

沈啾啾见它挪得费劲,特别贴心地把自己的小鸟脑袋又往回转了转,伸长脖子听小绣眼鸟的悄悄话。

小绣眼鸟也把脑袋凑过来,小声啾啾:【他每隔几天就要去打听既成来的消息,那边有好多臭臭鸟,你不要过去哦,那些鸟都不好看】

既成,不会是京城吧……?

【嗯嗯,不过去】沈啾啾追问,【他都打听什么消息啊?】

【打听一个叫首辅大人的】小绣眼鸟回答这个倒是特别流畅,【然后每次回来都对着我絮絮叨叨说那个首辅大人,一说就好几个时辰】

【他可在意那个首辅大人了,因为人家养鸟,他就抓我养,害得我到现在都是单身鸟……】

【没有雌鸟和我一个生蛋,没有雄鸟和我一起跳舞……】

【我真的好难过……呜呜呜】

小绣眼鸟开始呜呜咽咽,沈啾啾一个扭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裴度。

碗里原本肚皮朝上躺着的小鸟突然一个旋转,脑袋努力蹭上碗沿,用鸟喙卡着把自己挂在碗边上,恨不得现在大变活人一下。

如果柳承既是林老的得意门生,又时时刻刻关注京城首辅的消息,那他很有可能从林老口中得知裴度南下,眼下就在姑苏并且来文津书院教书的消息。

当朝首辅养了一只长尾山雀的事儿并不是什么难打听的秘密,沈啾啾又是那种很外表特征很特别的贡鸟,保不齐柳承这会儿说话已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正在和柳承说学问的裴度见沈啾啾把脑袋搭在碗上看他,停下话茬,垂眸笑问:“不想泡了?”

沈啾啾泡的是红枣水,本来就是想出来就出来,但小鸟想到刚才小绣眼鸟的自闭,扭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他的动作一起,努力把脑袋也挂在碗边边上看人类的小绣眼鸟。

柳承原本是觉得这只长尾山雀实在是有些过于聪慧了,但看到小绣眼鸟也能有样学样后,又觉得应当是他想多了,便道:“药汤已经温凉,泡久了对羽毛不好,眼下太阳正好,洗干净羽毛后恰好可以晒蓬松些。”

柳承都这样说了,沈啾啾也不装了,鸟爪翅膀齐上阵,直接把裴度给小鸟裹上的棉布挣脱开来,伸出翅膀朝着裴度要抱抱。

完全没办法挣脱的小绣眼鸟眼巴巴瞅着,在旁边羡慕地发出惊叹:【哇!你好强壮!】

这夸奖沈啾啾真没听过,当即高高翘起小鸟尾羽,挺胸抬头,觉得自己瞬间变得很有男子气概。

雄性力量!

莫名得意起来的小鸟团子简直要在桌面上踢正步,但关键是身上还挂着小鸟红枣汤,于是很有雄性力量的沈啾啾被裴度捞在手心,拿到一边的池塘边洗洗干净。

池塘里养了鱼,水被晒的并不算冰凉,雄性小鸟沈啾啾很快就在裴度手里瘫软成了一坨,鸟爪十分叛逆地非要从裴度手指缝里戳出去。

没一会儿,洗干净红枣汤的沈啾啾就回到石桌上坐下,动作配合地让任劳任怨的恩公擦鸟羽。

小绣眼鸟也被柳承放回到桌面上。

洗过澡的小绣眼鸟没了那层棉布,看上去的确是更秃更潦草了几分,偷偷瞅向沈啾啾的眼神带着几分自卑小可怜的味道。

小绣眼鸟只是一只小鸟团子,谁能拒绝一只可怜巴巴的小鸟团子呢!

沈啾啾小鸟心顿时一软,蹦蹦跳跳走过去,抬起翅膀推着犹犹豫豫的小绣眼鸟到石桌另一边晒太阳。

【哎呀,你长得很可爱很漂亮啊!听我的!挺胸!】沈啾啾用翅膀拍拍小绣眼鸟的胸脯,又拍拍小绣眼鸟的后背,【抬头!站直溜!】

小绣眼鸟被沈啾啾两翅膀捋成了军姿鸟,看着沈啾啾的眼神已经变成了明晃晃的崇拜。

【这就对了嘛,自信一点,喏!多好看的小鸟!】

沈啾啾只觉得自己胸前的红领巾都鲜亮了不少,凑过去勾肩搭背十分哥俩好地揽过小绣眼鸟,准备再套一点关于柳承或者书院的鸟道消息。

小绣眼鸟身后的翅膀晃啊晃的,小鸟爪站成了小内八,小鸟眼睛里只剩下面前有着灰白毛色蓝色挑染的长尾巴山雀。

它侧头偷偷闻,只觉得沈啾啾身上又甜又香,越发沉迷。

……

秋日的太阳温柔却不灼眼,把原本湿漉漉的两只鸟团子晒成了蓬松柔软的两个鸟球球。

一白一绿两颗毛团子挨在一起,看上去着实可爱。

天色不早,临近饭点。

沈啾啾从小绣眼鸟那套到了不少消息,心满意足地转身往裴度的方向走,准备和恩公打道回府。

毕竟柳承在草庐后面自己开田种菜,又挖了池塘去外面钓鱼回来养着,不是在装悠然山野醉心田园,而是真穷。

小绣眼鸟见沈啾啾要走,急忙飞过来挡在沈啾啾面前:【你要走了?!】

沈啾啾有点莫名其妙,抬起翅膀挠挠脑袋:【对啊,我回家】

【你、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小绣眼鸟急得在原地蹦蹦跳跳转圈,然后像是下定决心,后退了两步,朝着沈啾啾高高扬起两边的翅膀,脑袋抬高,动作优美流畅地弯下小鸟腰。

沈啾啾眼皮一阵狂跳,一个后仰。

小绣眼鸟的两只鸟爪打着节拍,鸟喙指向什么方向,哪边的翅膀就抬起来挡在脸前,跟着节拍一边晃动身体一边打开翅膀害羞又期待地露出小鸟脑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啾啾。

等等……这动静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沈啾啾后退两步。

顿了顿。

又后退两步。

同样在桌边默默注视小绣眼鸟大跳求偶舞的裴度和柳承:“……”

裴度没说话,只是手指微微摩挲。

博学多识、见多识广、波澜不惊、运筹帷幄的裴大人从前的确完全没有想过,除了同年龄的少年郎和其他更优秀的人,自己的学生竟然还有雄性小鸟这条择偶方向。

一时间,裴度心里颇有些微妙。

这种滋味倒不是吃味,而是……

他从前当然设想过绽放出光芒的学生被其他人追求的可能,甚至还做了许多心理建设与其他准备,但当这个存在真的出现了,却是一只小公鸟时,裴度难免生出啼笑皆非之感。

柳承倒不是第一次见到小绣眼鸟求偶了,有些诧异地问道:“啾啾原来是雌性小鸟吗?”

被小绣眼鸟的求偶舞硬控在原地的沈啾啾闻言,扭头大声发出抗议的啾声,那声音哪怕柳承不通啾语也听得出来其中的愤怒。

已经沉迷于对真命天鸟求偶艺术的小绣眼鸟越跳越靠近沈啾啾,吓得沈啾啾连连后退,一个闪身躲进裴度手里,脑袋一个劲儿往裴度手心塞。

啊啊啊有男同!!

“啾——啾啾啾!”

【停——你不要过来啊!】

小绣眼鸟停下脚步,很是失落地垂下翅膀:【果然,像我这样的小丑鸟是不会有鸟愿意接受我的……】

沈啾啾听到这这话,脑袋又慢慢探出来,看向小绣眼鸟,欲啾又止。

忽然,沈啾啾眼睛一亮,扭头在自己身上挑了一根长羽毛,一狠心,用鸟喙直接啄下来就往裴度手心塞。

“啾啾啾啾啾啾啾!”

【你很好,但是我已经有求过偶的伴侣了!】

【就是他!】沈啾啾把那根鸟羽又使劲往裴度手心塞,试图坐稳自己的已婚身份,【你看,他都收了我羽毛了!】

裴度很配合的握住小鸟羽毛,并且用手指尖挠挠沈啾啾的脖颈。

小绣眼鸟愣住:【还可以,和人类……求偶吗?】

【没差吧?】沈啾啾用翅膀擦擦脑袋上的冷汗,【反正怎么着都没蛋】

小绣眼鸟陷入思考,小绣眼鸟似乎明白了什么。

下一秒,刚松了口气的沈啾啾就见小绣眼鸟扭过头,看着柳承的眼神逐渐火热起来。

然后,在柳承迷茫的注视下,已经无所谓性别种族只要有个伴侣的小绣眼鸟抬起翅膀,再度求偶。

沈啾啾松了一半的气再度哽在喉头。

啊这。

这……这对吗?

这不对吧?

裴度挑眉,用过来人的语气提醒完全没回过味来的柳承:“柳先生,你的小鸟似乎在向你求偶。”

柳承:“……啊?”

作为看过小鸟求偶舞并且接受保存了小鸟羽毛的人类,裴度想了想,补了句:“柳先生可以慎重考虑。”

完全没想过还有人鸟恋这条赛道的柳承表情越发迷茫:“……?”

考虑什么啊!

沈啾啾无比糟心地拍了一翅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裴度,连忙一个滑铲挡在了小绣眼鸟面前。

第88章

沈啾啾好不容易连哄带骗着把小绣眼鸟讲通了,至少让柳承免于被蒙在鼓里嫁给小鸟的境遇。

其实主要是担心小绣眼鸟之后会抑郁。

小绣眼鸟其实长得真挺好看的,不管是在人类的角度还是小鸟的审美,但它身上那股百部的药味儿也的确是有点过于浓了。

沈啾啾努力比比划划,让裴度把柳承说通,让柳承别再给小鸟泡药浴。

野生的小鸟其实总有自洁的方法,柳承之前给小绣眼鸟泡了那么长时间的药浴,之后完全可以等小绣眼鸟自己啄着清理,重新长出绒毛和鸟羽。

……说不定还能赶得上春季求偶。

好好的小鸟,愣是要被药浴泡自闭了。

***

沈啾啾回到谢宅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房里变回人形,飞快给自己套了衣服,兴冲冲地就往前院走。

裴度正在花厅煮茶。

江南姑苏的院落总是会带着些江南特有的婉约,风过花落,花瓣连着叶子尖飘飘荡荡下来,在湖水里旋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溪年在廊下遇到宅邸的管事,想到什么,招对方过来,让在主院里再就近收拾出来一间房,每天送些吃的日用过去。

以前不知道便算了,既然知道甲一在身边,自家人在自己家里,总不能真的天天睡房顶树枝的。

管事停了表情从古怪转变成了然,见沈溪年目露询问之色,便道:“最近宅子里总有下人无辜晕倒,醒来后又没什么受伤,属下让人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库房盘了三四遍都没有异样,的确是没想到遭贼的会是厨房……”

沈溪年:“。”

他挥了挥手,让管事去忙自己的。

倒不是沈溪年治家不严,而是商贾之家到底和世家府邸有些区别——尤其是姑苏的宅子大部分时间是空置的,管事和仆从第一反应想到的也都是小贼而非别的刺客什么的。

换了一身水蓝色圆领袍的少年脚步欢快地走进花厅,在裴度所在的茶桌对面自然落座,伸手接了裴度递过来的茶杯。

正好口渴的沈溪年端着茶杯一口喝完,颇有种小鸟嚼牡丹的架势。

嗯~不烫不冷,温度正好。

“那个柳承应该是外祖的学生,那天晚上我撞见外祖吃的红烧肉就是他做的。”

沈溪年直入正题。

“而且小绣眼鸟说他很关注京城,尤其在打听关于你的消息,八成是已经猜到咱们的身份了。”

“嗯,他知道。”裴度又给沈溪年倒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世家出身的优雅矜贵,“方才交谈,他一直在旁敲侧击试探我的立场。”

刚才全程听了两人对话的沈溪年一愣:“你俩说了这个?”

虽然沈啾啾忙着和小鸟拉关系套话,甚至因为过于热络而不小心撩动了一只单身小鸟的春心,但沈啾啾其实也有在观察柳承。

沈溪年回忆了一下,反应过来了,有些无语。

合着这两个人坐在石桌边上,说的日与月,花与草,雨和霜,水与鱼都不是单纯的寒暄交谈,而是在说朝局,说民生。

交流的史书与诗书更不是引经据典的风花雪月,而是在一点点踩着话题的边缘试探彼此的才学能力,立场想法。

“那结论呢?”沈溪年捏开旁边的核桃,从碎壳里挑挑拣拣扒拉着果肉吃,“他在原文里可是内阁栋梁之才,又是外祖一手教出来的,应当不差吧?”

裴度:“状元之才,可直入翰林。”

沈溪年还是第一次在裴度口中听到这么高的评价,他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那如果他现在入朝做官,咱家天天往姑苏飞的信鸽一定能省好多力气。”

裴度人是被沈溪年偷出来了,朝堂也没什么大事,但基本上每天都有信鸽在谢宅后院来来去去,小纸条一个个写的都是一些或零碎或整合过的情报信息。

“他不会。”裴度微微摇头,“他看不上陛下,且对先帝有怨,应当并非出身寒门。”

“……我居然一点都不意外。”

沈溪年撇嘴。

“讲真的,感觉你要是现在造反,我怀疑朝上除了宗亲外戚得换一番后,其他大臣都不一定换面孔。”

纵观先帝在位时的政绩,的确不能说是昏君。

但他却是个极为任性,刚愎自用的皇帝。

他将勋贵清流都当做棋子无情摆弄,晚年时又对皇子夺嫡之乱束手旁观,如今大周的风雨飘摇,有七成祸根都是他一手埋下。

裴度笑:“那之后皇位要怎么办?”

沈溪年一想也是。

当摄政权臣和当皇帝,除了一件龙袍也没差了,但裴度当了皇帝之后才是麻烦事,禅让制在如今的封建背景下根本是行不通的。

沈溪年在裴度书房看到过裴家旁支的资料。

大周立国到现在,不少功臣族亲都在权势富贵里养废了,大多都是游手好闲的真纨绔。

裴家旁支更是一群五毒俱全,曾经被裴度杀了几个之后才勉强吓乖觉了些的酒囊饭袋。

如若裴度谋逆上位,裴家旁支日后继任皇位……那颇有二世后亡国大乱的意思了。

所以裴度费那个劲干什么呢?

沈溪年突然就共情了如今不造反也不努力去力挽狂澜的裴度。

裴度其实没什么欲望,自然也就没什么向前驱动力。

进一步造反带来的荣耀权势于他如浮云,甚至还有可能事事掣肘不如现在自在。

退一步力挽狂澜稳住大周……呃,裴度没在大周这艘船上凿孔已经算是他情绪稳定,为百姓着想了。

“柳承既然是外祖的学生,干嘛要在书院里浪费时间?早早去吴王或者郑闵身边做幕僚不是更好?”

越是早早陪伴在主公身边的幕僚,起事或是成事之后的地位越是不一般,柳承不可能不知道这个。

“或许是在等我?”

裴度微笑的神情看上去像是有些玩笑。

沈溪年却是心里忽然一个咯噔。

原著里柳承从江南北上,恰好就是在……

裴度废帝后不久。

而皇帝在被废后并没有活多久就疯癫去世了。

换句话说,柳承离开姑苏前往京城的时间剧情点,恰好是隋子明早死,尸骨无踪,废帝身死,裴度的精神状况最糟糕的时候。

柳承或许是忌惮裴度的存在,也有可能……是在等林老三个外孙的结局。

人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很多时候想的事情说的事情做的事情往往并不在同一立场。

林老说着对三个外孙的不忍,因为对林氏有责任所以不想淌京城的浑水,但实际上却在仇恨郁结下暗自联合江南商贾自立,推动吴王造反。

而原文中裴度废帝的真正原因虽然在男主的视角中并没有详写,但隋子明的死却和吴王、吴王世子脱不了干系。

那个时候的林老是否会在之后得知隋子明这个他所亏欠外孙死亡的真相?

又是否会因为隋子明,而生出那么一丝一毫的后悔与悲痛?

沈溪年不明白,但光是这样想,都觉得悲哀。

“扶光,你说……外祖他究竟想做什么?”

计划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他称病让裴度来姑苏,又让裴度去文津书院接触到柳承,是为什么?

“一开始或许是被人挑拨,有恨与怨怼的日益滋生推动,但外祖是读书人,是文臣,他当了一辈子的大周臣子,鞠躬尽瘁,戴着那顶乌纱帽时不贪污,不营私,不结党。

“单纯的恨与怨怼,是无法让他说服自己做出造反谋逆这种大不韪之事的。”

裴度将沈溪年面前捏碎的核桃拨开,重新捏剥出完整的果肉投喂心上人。

裴度提起林老时候的语气没什么亲近或是不满,很平静,甚至是客观的。

“复仇之外,外祖或许还想要救一救这个世道。”

如今的大周看似平静,但只不过是裴度还在,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静静站在那,便让各方都微妙地保持着平衡。

可裴度也是人。

还是一个已经无牵无挂,无妻无子,无家无亲,性情捉摸不透,会疯会死的人。

各方势力明面上在观望皇帝何时有子嗣,裴度是否会选择扶持幼帝继续把持朝政,暗地里却是在等,等谁先忍不住、先出手除去裴度。

除去大周最后的一线生机。

——如若是皇帝与裴度自相残杀,那之后便是群雄并起,逐鹿中原的最妙局面。

若能当高高在上的龙,谁会甘心伏地做虎?

但真正看得到百姓生死,关心天下的人,却不忍看着这片土地陷入群雄逐鹿的混乱。

“皇帝资质平庸,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为了与太后宗亲置气而迟迟无后,这让他失去了唯一亲政的可能。若我离世,再无人挡在他身前,天下必定大乱。”

“纵使吴王狼子野心,但到底是皇室宗亲,吴王世子谈吐优雅,性情温敦。如若吴王一脉谋逆登位,大周即使改了名号,百姓也能免于政权分崩离析流离失所的战乱之苦——许多支持吴王的人,都是这样的想法。”

“外祖和柳承,亦是如此。”

这是裴度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和沈溪年谈论起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很奇妙的,明明裴度与林老并没有深入的交谈,但就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想法,只是短暂的接触,偶尔的对视,便让他们彼此明白。

“只不过后来,或许是见到了什么人,亦或是发现了什么事,让外祖惊觉他选择的那把刀,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好拿捏。”

“谋逆无法给江南百姓带来安稳,吴王一脉即使有柳承辅佐,也做不到令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甚至有可能根本坐不稳那个皇位。”

“江南的造反只会变成乱世真正的开端。”

“他想停,却又发现一切都早已不受他的控制。”

“他已经老了。”

“老到对一切无能为力。”

走到这一步,商贾的贪婪,吴王与吴王世子的疯狂,江南学子想要济世的热血激奋——又哪里是林老说停就能停下的呢?

“所以,他便想到了我。”

沈溪年不知道裴度是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些的,又是以什么心情接受这些的,但他听着只觉得胸口堵的厉害。

所有的人都在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而搅乱这个世界,唯有本该恨本该疯的那个人始终克制自己,束缚自己时时刻刻在恨与怨中保持清明。

现在,本来最应该发疯失控报复所有的那个人,却又被寄予厚望去收拾这个巨大的烂摊子。

沈溪年用力咬唇,连外祖这个称呼都不想叫了:“那你还让他为我加冠……”

“这又不妨碍什么。”裴度在其他事情上总是理智淡漠到了极点的行事,“林家在姑苏的名声于你有利,外祖既然有求于我,自然也要拿出诚意来。”

“各取所需,这很好。”

外祖这个称呼对裴度来说,就好像只是一个既定血缘关系的存在,而非情感。

沈溪年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指望林家给裴度亲情的想法实在是太可笑了。

求人不如求己。

小鸟才是永远不会背刺永远不会伤害恩公的存在。

沈溪年腾地一下站起来,走到裴度身边,把自己硬是挤进了裴度坐着的太师椅里,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裴度。

裴度的手在半空迟疑片刻,最终落在少年的肩膀处,揽着,轻拍了拍。

沈溪年仍旧没问裴度是否决定好怎么做——他知道,裴度如若真的决定了,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沈溪年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所以沈溪年这会儿挑了一个轻松的话题,打破了方才说那些话时沉重的气氛:“你觉得,那只小绣眼鸟和我,谁跳求偶舞更好看?”

裴度轻拍沈溪年后背的手微微停顿:“我假设,那只小绿鸟的求偶目标并不是我?”

“那你也看了啊!快说!”沈溪年的胜负欲在奇怪的地方冒了出来,“谁跳得好看?”

沈溪年的身上还残留着一股小鸟红枣汤的甜味,这会靠得近了,甜香气丝丝缕缕地顺着鼻腔直往裴度心脏里钻挠。

裴大人想了想,回答:“我当时在看你,不太记得它的动作,但却能画出你求偶时的每一片羽毛。”

这可真是堪称教科书式的,完全没办法借机找茬的完美回答。

沈溪年:“……嘶。”

所以说,和恩公这样情商智商都巅峰造极的人谈恋爱真的很恐怖。

想换换心情搞搞情绪都根本找不到借口。

沈溪年纳闷嘟囔:“怎么感觉我被小鸟求偶,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度好笑:“那你会接受那只小鸟的求偶吗?”

沈溪年实话实说:“不会。”

他对恩公的肩头都粗到不带眼睛出门的人都能感觉到了。

而且他又不是真的小鸟,性取向不管是男是女最起码得是个人

好吧,恩公不吃醋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他给出的安全感爆棚。

唔,虽然是第一次谈恋爱,自己也是给伴侣完美体验的天赋型选手呢!

这样一想,骄傲的沈溪年满意点头。

他想起一件事:“对了,我明天要出门应酬,和其他地方过来的商会成员吃个饭,不能和你一起去书院啦。”

裴度知道沈溪年忙,当然没有让沈溪年一直陪在身边的意思,手指捻着沈溪年的发尾,平静从容地应了一声。

***

翌日一早,裴度去文津书院教书,沈溪年外出应酬,各忙各的。

裴度从学院厅堂走出,步入林间,转身问无声出现的甲一:“何事?”

甲一尽可能语气平静地禀报:“主子,沈公子和其他几家商会的人一道去吃花酒了。”

第89章

沈溪年不过二十出头,还未行及冠礼,却已是江南商贾谢家的新任家主,想要来试一试他深浅的商贾不在少数。

五路商会的聚会让江南各地的大商贾们齐聚姑苏,恰好是绝佳的时机。

听闻沈溪年也到了姑苏,其他几家大商贾的家主们纷纷给沈溪年下了帖子,邀请他一同共进叙话。

席间,一位头发花白、眼神却透着精明的老商贾王老爷笑眯眯地举起酒杯,对沈溪年说道:“沈贤侄啊,听闻前些日子谢家有些许风波,如今不知如何了?”

王家做的是粮食生意,若是乱起来最先反应的就是他们,而这位历经风雨多年的家主显然也有自己的智慧与处事。

沈溪年微微拱手,不卑不亢地回答:“王老爷过奖了,不过是家族内部的一些小分歧,好在族中掌事尽心尽责,又有长辈朋友帮衬,这打算盘查账看人的事儿,不都是咱们生意人的看家本事?”

另一位胖乎乎的商贾李老爷接着话茬,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哦?说起来,沈贤侄在京城应当结识了不少达官显贵,这日后不论是上下打点还是遇见事儿倒是方便了,哪里像我们!”

沈溪年心中暗忖这些老狐狸的意图,挂着裴式微笑打哈哈:“李老爷说笑了,溪年在京城不过是结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权势相助这种话可说不得。”

这时,一位看似沉稳的商贾赵老爷缓缓开口,语气深沉:“沈贤侄本就是镇国侯府之后,勋贵出身,如今已然是圣旨亲封的镇国侯世子,身份上到底就是不同的,你们说这些作甚?”

“唉,只是如今大周局势变幻莫测,我等经商之人,也需时刻关注啊。”

这话看似是在为沈溪年解围,实际却把沈溪年高高架起。

赵老爷转向沈溪年,和蔼开口:“沈贤侄年轻有为,见解独到,又是从京城而来,不知对当下局势有何看法?”

沈溪年沉思片刻,道:“各位前辈说笑了,晚辈既在这里,便是谢家的当家,在商言商,有何不同?至于当下……溪年以为,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我们商贾之人,只要秉持诚信经营,顺应时势,定能长久,不是吗?”

面子话谁不会说呢。

沈溪年脸上沉稳,心里暗自吐槽。

论说场面话口水话,谁能比得上考过思政洋洋洒洒八百字的大学生?

在这些看似无关痛痒的闲聊中,大商贾们总是似有若无把话题引向如今大周的复杂局势。

沈溪年则是见招拆招,脸上笑的乖巧无害好欺负,嘴上却是一丝不漏,废话说了一箩筐,把在座各位全都夸了一遍,半点有用的都没说。

一番交谈后,见套不出沈溪年的话,知道这位谢家家主虽然年轻却也圆滑,会处事又好做人,王老爷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不悦,反而看上去更真实亲近了一些,提议道:“今日谈得甚是投机,不如我们一同去喝酒,继续畅谈如何?”

酒量可以说是很一般的沈溪年犹豫了一下。

江南商贾们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家倒了,其他家的人的确能瓜分吞并,但平衡被打破暴露出来的问题只怕更多。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小商人们想着赚钱,眼界更广的大商贾们却是求稳。

刚才的对话纯粹是这些前辈在探他虚实,现在这些前辈主动提出邀请他去喝酒的地方,恐怕才是平日里谈事的聚会之地。

想着不好拒绝这些前辈的邀请,大不了到时候沾杯不喝,沈溪年便点头答应了。

几人的马车一路同行,穿过姑苏热闹的街市,沈溪年在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马车停下后,沈溪年伸手撩开车帘一看,瞳孔猛地一震。

面前是一处朱门雕栏、挂着精致纱灯的楼阁,门匾上赫然写着“倚香阁”三个烫金大字。

沈溪年:“……”

合着这酒,喝的是花酒?

沈溪年下了马车,站在楼前迟迟没迈开步子。

他在思考。

青楼楚馆,烟花之地,这种地方在江南并不稀奇,什么花样的都有,这些商贾老爷们会选择这样的地方喝酒谈事也很正常。

就算沈溪年并不感兴趣,但他也能理解。

娘亲从前能救那么多风尘,还不是来谈生意的时候遇见了。

但是吧……

沈溪年脑袋里的警报正在疯狂拉响。

王老爷见他驻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沈贤侄莫慌,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的烟花之地。”

李老爷也凑了过来,挤眉弄眼道:“哈哈,此处名为倚香阁,听着似青楼,实则大有玄机!”

“这里头可是干净雅致着呢。姑娘们皆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弹曲唱词,从不逾矩,咱们商贾谈事,最爱来这儿寻个清静雅趣。”

李老爷说着,想起沈溪年传闻已经订亲,订亲的那人虽然身世不显但却是个有才学,如今还在文津书院教书。

老狐狸面上浮现了然,拂须低声道:“倚香阁里不仅有姑娘,亦有公子,文雅清俊,姿态不凡,若是碰上有剑舞上台,更是能大饱眼福。”

赵老爷亦点头附和:“正是,此处主人颇有风雅,布置的皆是文人墨客喜欢的景致,连茶盏都是官窑出品,比那些俗气的酒楼强多了。”

沈溪年望着楼内透出的朦胧灯光,只见门口迎客的小厮衣着整洁,毫无脂粉气,厅堂内隐约可见摆放着古琴与字画,确与寻常青楼的热闹喧嚣不同。

事已至此,不去也不行。

他只是去应酬,又不是真的去吃花酒。

他就是看看,不干别的。

他是来办正事的。

沈溪年脑袋里刚冒出这句话,就有种渣男语录的既视感。

“少年郎嘛!脸嫩些也是常事,哪里像你我这些老脸了!”

“不过贤侄啊,咱们做生意的可不能学那些清贵人的做派。”

“你这老货说的什么话!咱们无非是去赏赏花喝喝酒,那些读书人玩的能比咱们都花哨你信不信?”

“哈哈哈哈哈是极,是极!”

在一声声带着笑意和暗示的调侃里,脊背僵硬脚步迟疑的沈溪年被夹着走进了倚香阁。

踏入厅堂,一股淡雅的檀香扑面而来,四周挂着水墨山水画,几案上摆着青瓷瓶插着的素雅兰花,丝竹声从隔间隐隐传出,倒真如他们所言,没有半分艳俗之气。

沈溪年努力嗅闻周围,熏香也很是素雅清淡,似乎并没有小说影视剧里会有的那种甜腻腻加料的欢情香。

嗯……也对,他们是来谈事的,又不是当真来吃花酒。

这地方看上去应当便是那种高级酒楼,最多来点雅间陪客,弹琴唱歌跳舞什么的……吧?

王老爷见沈溪年目光扫视四周,笑着引他入座:“沈贤侄,如何?”

沈溪年笑着拱手:“确是清净雅致。晚辈谢各位叔伯好意,只是溪年酒量不佳,便以茶代酒敬诸位前辈。”

带晚辈来涨见识当然是好意了,总不能是一群老脸想着把小年轻灌醉套话吧?

对吧?

在座的都是老狐狸,哪里听不出面前这只小狐狸的言下之意,对上少年笑意吟吟眼神亲近的脸,脸上带笑着指了沈溪年好一会儿:“不喝酒算什么事,点个公子帮你喝便是了!”

逛青楼喝花酒已经很超过了,点公子……

想到占有欲爆棚的恩公得知消息可能会有的表情,沈溪年借着低头整理衣袖的动作,咽了咽口水。

哈。

公子什么的,点不了一点。

沈溪年在心里努力思考回家要怎么交代,一边喝着茶同旁边的商贾前辈对话。

在座几人都叫了姑娘,不远处的珠帘后面也坐了弹琴的清倌,唯独沈溪年以茶代酒,坐的端端正正,眼里只有面前一亩三分地的吃食。

五官乖巧容貌俊秀的少年仿佛对周遭的喧嚣繁华视若无睹,专注于面前的美食,吃到喜欢的味道眼神会很明显地变得亮晶晶。

在座的家中都有儿孙,见沈溪年如此不免觉得有趣,其中一个抬手招来侍女,低声吩咐了一声。

不一会儿,原本在舞台中央翩翩起舞的舞女退下,场上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一阵急促的鼓声渐起,自台后上来十几个肌肉精壮身穿纱衣的男子,步伐整齐,气势逼人。

他们中间簇拥着三个文人装扮的青年。

青年们手持软剑,随着鼓点的节奏与琵琶渐渐凌厉的旋律,软剑甩出银练。

舞者身姿矫健漂亮,青衫的青年剑光闪烁如虹,极致的力量感和含蓄的文剑互相对比又互相衬托,看得阁中宾客俱是血气上涌,大声叫好。

一片喧闹中,沈溪年眼睛都没挪一下,专注面前的荷花酥,吃完了自己的那一盘,转头找侍女想让再上一盘。

等着新上的荷花酥,沈溪年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一道很是灼热的目光一直在盯着他看。

沈溪年倒了杯茶水,一边端在手里轻轻摇晃,一边不动声色地寻找那道灼灼目光的来源。

乐声与歌舞声交织,沈溪年顺着那道目光朝着正中央的舞台看去,和一个小麦肤色的半裸汉子对上了视线。

“噗——咕咚!”

沈溪年嘴里的一口茶险些喷出来,但身边都坐着商场长辈,他真的是用了大毅力才硬生生把那口茶咽下去。

“咳咳咳,咳咳咳!”

“沈贤侄?快去给拍拍,顺顺气!”

沈溪年咳得一张脸涨红,却赶忙摆手让凑过来的姑娘推开:“不用不用,我没事,我就是——就……”

沈溪年转头看了眼舞台上还在扭动的半裸舞男,表情挣扎了好一会儿。

直到那边的半裸舞男一个劲地投过来求救的眼神,甚至手都合在一起连连做拜托了的手势,沈溪年这才抬手指向舞台之上,吞吞吐吐,语气艰难地开口:“我……我要那个。”

在座其他人原本都已经接受沈溪年还未通人事的设定,结果冷不丁听到这一句,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避免那家伙的身份暴露,亦或者被人认出来,沈溪年学着方才其他人的语气,硬着头皮开口:“我要他来伺候。”

……

半刻钟后,肌肉饱满的半裸舞男肩上披了一条披肩,大跨步主动凑过来十分热情地坐在沈溪年身边,伸出胳膊要揽沈溪年。

沈溪年桌下的脚狠狠踩下去,推开舞男自来熟伸过来的手,借着端起茶杯的姿势咬牙:“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堂堂定国公世子怎么就沦落到青楼卖肉了!”

隋子明都要饿死了,抓了桌上放鸡腿就啃,身上不知道涂了一层什么玩意,看着金灿灿滑溜溜的,晃得沈溪年眼睛都要瞎了。

这人上次见面的时候不是在船上当船工吗!

隋子明压低声音,搓搓手,腆着脸小小声道:“说来话长,说来话长哈……那什么,好兄弟,能帮忙再点一个过来吗?我和他一起的。”

沈溪年:“……”

做你兄弟真是戏太多了。

但隋子明都这样说了,沈溪年担心这人当真是在查什么重要事,也不好放任不管,便木着表情抬手唤了候在一旁的侍女过来。

又是一刻钟后,面无表情正襟危坐的沈溪年身边,多了一位青衫白面五官俊俏的郎君。

恰好是刚才抬手跳剑舞的三人之一。

被夹在半裸舞男和玉面郎君中间,坐享齐人之福的沈溪年眼皮一个劲地跳,如坐针毡。

隋子明倒是坐姿随性,忙着给沈溪年这个金主端茶倒水,布菜夹点心的。

隋子明的脸上挂着很舞男的笑,又热情又谄媚,有商贾或是姑娘举杯给沈溪年敬酒的时候,更是二话没说直接端杯就喝,把沈溪年牢牢挡在身后。

“沈啾啾,你胆子大了啊,居然敢来一个人喝花酒!”

这人一边像是个花蝴蝶一样劝酒喝酒,一边还能插空和沈溪年说两句。

“来都来了,放松点,你可是金主爷们,这么直愣愣的绷着一看就是个愣头青,可不都得欺负你。”

沈溪年时不时和在座其他人寒暄交谈,转头压低声音,皮笑肉不笑道:“先想想自己吧,你想好怎么和你哥解释了吗?”

隋子明的表情也是一僵:“我就不用跟着你回去了吧?我还,我们还有事要忙呢……”

沈溪年揪住隋子明的裤子,咬牙切齿:“休想!你可是我花钱赎来的!”

“我花了钱的!你俩贵着呢!”

到时候人走了他回家还能说得清吗!

沈溪年另一侧,和隋子明一同的那个舞剑青年目光好奇地看了几眼沈溪年,也开始跟着隋子明一起帮沈溪年应付席间几个老狐狸。

因为这青年偶尔冒出的几个问题都很抓沈溪年心思,用词语气和时机都正正好,惹得沈溪年看了这面容俊俏的青年好几眼。

但很多问题青年问出来也更不会这些老狐狸起疑心,沈溪年索性和青年默契配合,开始反套话。

……

倚香阁里推杯换盏热闹一片,倚香阁外,一辆马车无声停下。

裴度端坐在马车中,神色如常,半点看不出在书院时的走神与在意。

“主子,打听清楚了。”

去而复返的甲一掀开车帘一角,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沈公子没喝酒,但……点了两个公子作陪。”

裴度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睫,目光落在甲一低垂的头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甲一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一个是读书人的模样,另一个…… 据说是坊里新来的,姿色上乘,是…… 是性情较为奔放大胆的……舞男。”

话音未落,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裴度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指间缠着一串色泽温润的紫檀珠串。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颗一颗地转动着珠子,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度手中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直至停下。

半晌后,他语气平静道:“嗯,知道了。”

“你先回去。”

甲一愣了下:“主子,属下……”

裴度的指腹捻着温润的檀香木珠,微微抬眸,眸光轻扫:“回去。”

甲一只觉得脊背被无形的倒刺齐刷刷刮过,冷汗骤起,不敢多言,恭声应是。

“等等。”

隔着车帘的缝隙,裴度的身形若隐若现,语气听上去竟又回转到平日的温和沉静。

“将谢府的牌子挂在车外。”

第90章

一行人从倚香阁里出来,和其他人不同的是,沈溪年身后还跟了两个。

李老爷欲言又止,想了一下,觉得沈溪年到底年少,或许的确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便将沈溪年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语重心长道:“贤侄啊,叔伯们都是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年少欢喜好好颜色没什么,都很正常,但是这欢场里的姑娘公子都是不简单的,而且这倚香阁的背后……”

李老爷的右手从袖中探出,手指摊开比了一个五。

沈溪年眸光微闪。

李老爷收回手:“你呀,心里得有数。”

沈溪年对着面前的李老爷拱手一拜,语气真诚,态度亲近了几分:“李伯伯点拨教导之情,溪年定然铭记于心。今日席间人多口杂,李伯伯若有闲暇,不若过府一叙,多点拨晚辈几分。”

“好说!好说!”

李老爷当然不是单纯做好人办好事,见沈溪年给了他想要的回应,面上也露出笑容,语气轻松下来多说了几句。

“贤侄既已定亲,此番剧说还一同来姑苏落脚,也是我这个老头子多一句嘴,这两人安排在外面住下便是,可千万莫要带回府上。”

李老爷露出一个心有戚戚焉的表情:“这家宅不宁的烦闷可比生意场上的麻烦更难挨哦!”

沈溪年从李老爷的语气里嗅到了某些故事。

但李老爷子的故事不重要,沈溪年的眼睛弯起,语气轻快:“李伯伯多虑了,我的未婚契兄比我年长些,平日里最温和讲理,虽说偶尔也会说两句不喜我与他人亲近,但却从不拈酸吃味。”

“我不过是看这两个公子风姿气度不凡,想必从前出身应当不差,怕是遭逢变故才会如此,流落青楼着实可惜,这才替他们赎了身,是当真没有旁的那种风花雪月的意思。”

沈溪年不仅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说服自己的,而且越说越觉得在理,眼底之前的些许忐忑也逐渐被自信挤开。

“只要好好说了缘由,我的未婚契兄不会在意他们的。”

李老爷看了眼沈溪年,眼里那种“到底是年轻人经验还是不够”的意思毫不掩饰。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懂。

李老爷乐呵呵地捋胡子,同沈溪年一起加快脚步赶上前面的几人。

他们都是坐着马车来的,身后跟着两个,莫名看上去十分风流有福气的沈溪年走出来,目光看向谢府马车之前停的地方时,却看了个空。

嗯?

他马车呢?

沈溪年一懵。

跟在沈溪年身后的隋子明和青年也顺着视线看过去。

隋子明还在用胳膊肘怼沈溪年,语气轻松地打趣说是要走回去,青年却提前一步对上一双眸子。

马车车窗的竹帘被修长的手指微微拨开,一双漆黑的,静若寒潭的眸子看向他,辨认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极深,极冷,只是这样平静淡然的注视,却像是有无数丝网无形压下,笼罩在天地间。

青年张口想说什么,心底却没由来的涌起一股寒意,喉间堵塞,根本挪不开视线。

他想退一步,想要避开这样的注视,后知后觉自己已然浑身僵硬。

他知道那是谁。

他明明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心中打了那么多次的腹稿,却在真正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只觉得从灵魂深处生出一惧怕,浑身上下的汗毛都齐齐竖起,叫嚣着想要后退低头的本能。

他终于明白,这么多年来,吴王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掀桌子谋反,却为何拖到雄心壮志逐渐被磨灭的暮年。

哪怕什么都不做,裴扶光活着,站在朝堂之上,便是谁也越不过的定海神针。

一人坐镇,无人敢动。

“扶光!”

沈溪年也看到了竹帘后露出的那半张脸,兴高采烈地迎上去,踮起脚尖扒在马车车窗外朝着里面瞅:“你怎么来啦?书院那边今天不忙吗?”

马车里的男人勾唇笑了下,伸手出去轻拍沈溪年扒拉上来的手:“别趴在这,仔细划了手。”

车窗的竹帘被放下,青年这才猛地呼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后退了一步。

隋子明抬手抵住青年的后背,见怪不怪地扶了他一把:“吓到了吧?没事,等会儿溪年解释清楚就好了,你会活着的。”

青年沉默了一瞬,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语气微妙:“你这是安慰吗?”

“算吧?”隋子明还是平日里那种不论发生什么都十分适应的轻松自在模样,“反正只要你没有不该打的主意,一般而言,表哥还是很好相处的性子啦。”

看人如路边树,河中鱼,一视同仁,怎么不能算是一种好相处呢?

青年没好气地打掉隋子明的手:“我压根就没想着要算计沈公子。”

隋子明矜持鼓掌:“那恭喜你,你会活得很不错。”

沈溪年今天一整个白天都没见到裴度,没看见的时候还好,看见了就觉得实在是想了,还没等裴度下马车,自己直接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来都来了,扶光,等下咱们要不要去外面的酒楼用晚膳?”

沈溪年抢在裴度开口前伸手握住对方的手,手指尖无比灵活主动地缠进裴度手间,轻轻挠了挠裴度的手心。

“姑苏这边的松鼠鱼和酱肉都很有名,往前走不远就有一家老字号呢。”

被抢先安抚灭火的裴度捏捏沈溪年的手指,淡淡问:“从哪里学来的这般花样?”

少年瞪圆眼睛,模样看起来又纯又无辜:“什么花样?”

不安分的手指尖却又在裴度的手心轻轻挠啊挠。

“回去吃吧。”裴度自沈溪年手中抽出手,手指微抬,指尖轻轻拂过沈溪年的鬓角,手腕上缠绕的紫檀珠串顺着小臂滑落,“不是还有客人?”

沈溪年心里大叫了两声不对,眨眨眼,用脸颊蹭蹭裴度的手指,小小声道:“其中一个是客人,另一个可不是,家丑外扬到底不好,咱们回家再打他~”

裴度当然看到了方才站在沈溪年身边的那张大脸,自然知道沈溪年在暗搓搓解释,但他只是捻了沈溪年的耳垂揉了揉,便收回手指。

“好,回家再打。”

沈溪年觉得自己好像过关了,但又似乎好像没有。

他正在思考揣摩,就听裴度道:“外面还有几位长辈,溪年可否为我引荐一二?”

沈溪年于是牵着大杀器下了马车。

即使现在不是当朝首辅的身份,裴度这个人站在那的时候,总会自带清场的压迫感。

贵而不显,华而不炫。

明眼人看了就知道此人不一般,更别说是久经商场看多了人的老狐狸们。

李老爷看了眼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家里人来接很开心模样的沈溪年,抬手扶额。

其他人也听出了沈溪年这位未婚契兄言语中带出的,对他们带少年来这地方的不满,偏偏对方场面话说的实在漂亮,堵的人实在说不出话,只能连声应是,频频擦汗。

等到这位“谢先生”牵着眼神亮晶晶的沈溪年离开时,其他人都不免松了口气。

“这谢先生究竟什么来历?这般气势,可不像是寻常文人。”

“得去文津书院探听探听,还有林家那边……”说话的人意有所指,“林老病了小半年,这谢先生才从京城过来,林老身体似乎就开始好转了。”

那些老狐狸们转着什么心思沈溪年不知道,沈溪年给特别有眼色坐在马车外的隋子明说了地址,便钻进了马车里,满心满眼都是裴度。

青年原本想要跟着进去,却被隋子明拎着后领按在了马车外边:“刚还说呢,这会儿就开始没眼力见了!这马车里面是你能进去的地方么。”

青年憋着气揣手坐在隋子明身边,看着隋子明半点身份包袱都没有地扬鞭驾马车,低声开口:“我从来没坐过这种地方……”

“一回生二回熟嘛。”隋子明把肩头滑落披肩动作十分狂野地往上一拽,“咱俩连青楼卖肉这种事儿都干了,还怕别的?”

青年眼皮一抽:“卖肉的是你,我最多就是个卖艺的!”

隋子明哈哈大笑。

……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进,沈溪年坐在裴度身边,故意用膝盖去贴裴度的膝盖,蹭啊蹭的,像极了以前小鸟闯了一些小祸时的撒娇蹭蹭。

裴度垂着眼,挪开了自己的膝盖。

沈溪年又贴过去,上半身几乎贴在了裴度膝盖上。

裴度没动。

沈溪年笑吟吟地看他:“生气啦?”

裴度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至于。”

“不~至~于~”沈溪年学着裴度说的话,“那就是有点不高兴了嘛。”

“我下马车的时候才知道他们要来喝的是什么酒,我发誓——”沈溪年郑重其事地抬手,“我在里面绝对是滴酒不沾,片草不近身,就连眼睛都没往其他人身上瞥!”

裴度握住沈溪年的手,轻轻摩挲:“我知道。”

“生意场上的事你比我要懂,溪年,我没有拘着你的意思。”裴度的嗓音很有磁性,尤其是放缓放柔的时候,听起来更是温柔,“你是自由的。”

就是说话的时候不看沈溪年。

裴度越是不看他,沈溪年越是往靠近裴度的方向凑:“哦~也就是说,我真吃了花酒,扶光你也不会不高兴?”

紫檀珠串滑下来搭在裴度手腕间,被修长的手指勾起,握在手心里。

“看吧,我真点了你肯定不高兴。”沈溪年一脸的意料之中,半点没意识到危险的蛰伏,“不高兴的话就是要说出来,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呢?”

“说说嘛。”沈溪年一个劲地烦裴度,“说说嘛~你知道我来吃花酒是什么反应?是不是吃醋啦?”

“唉,不过我也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子明,买他们俩花了我两百两呢!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来江南是干什么的,前脚在船上当船工,后脚就把自己搞进了青楼里,要不是我今天去得巧合,这俩也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动静——哦对了,倚香阁的背后东家似乎是吴王,这事儿是不是也要注意一下?”

“扶光?扶光扶光扶光扶光?”

沈溪年趴在裴度腿上,像是被隋子明传染了话痨,嘴里叭叭个不停。

“怎么不说话?不会是还在生气吧?”

“我说什么?”裴度抬手按揉鼻梁,“说后院失火还是说家门不幸?”

“后院失火我还能把屋顶掀了,把你关在没柴没火苗的地方,家门不幸我除了捏着鼻子接受还能做什么?”

嗯……半裸舞男的确是有那么点家门不幸的意思。

裴度的话带着一种冷幽默,听上去颇有种语气正经认真讲玩笑话的意思,都得沈溪年笑到整个人在裴度腿上发抖。

裴度的手掌搭在少年脊背上,自上而下轻轻抚过:“不用紧张,溪年,没事的。”

沈溪年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裴度,试图判断恩公的这句话是不是在唬人。

“那些问题,如若你真想知道,回家后我告诉你便是。”

“马车上不方便,被旁人看了听了,对你的名声有碍。”

裴度的手指尖轻轻点在沈溪年眉心,手腕间紫檀手串的深色流苏垂下来,轻轻晃动。

“稳重一点,嗯?”

沈溪年的视线很莫名的跟着裴度手串的流苏晃了一会儿,听着裴度的声音,在裴度要收回手时,抬手抓住了裴度的手腕,鬼迷心窍般地扬起下巴凑过去,亲了一下冰凉丝滑的流苏。

黑紫色的流苏,泛着粉色的唇瓣,温热的呼吸湿湿滑滑地掠过腕间脉搏。

这样若即若离的撩拨让裴度瞬间幽暗了眸光。

反应过来自己都干了什么后,沈溪年蹭得一下弹起来,回到旁边自己的位置坐好,抬手用力揉了两把脸颊假装所有的红色都是大力揉搓出的痕迹,而后目不斜视地坐端正身体,挺直脊背,俨然一副很是成熟稳重的家主模样。

沈溪年不敢看裴度,耳朵却偷偷竖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想象,亦或是错觉——

恩公的呼吸,听起来好像有些急促?

……

回到谢宅,裴度看了一眼隋子明,什么都没说,握着沈溪年的手一同往内院走。

很熟悉这种秋后再算账的眼神,隋子明很滚刀肉地打了个哈欠,拽着青年一道,准备去找点吃的。

刚才席上多是一些精致的点心菜色,要说吃饱肯定是吃不饱的——谁家好人跑去青楼往饱里吃?

沈溪年一路上都在想马车里那个落在流苏上的吻,越想越觉得自己特别牛逼特别魅魔。

这种撩拨人的法子他这个小脑瓜是怎么想出来的!

太牛了!

莫非他才是天赋拉满的顶级魅魔?

沈溪年直起腰板。

嗯,他就知道自己曾经被熏陶过的恋爱脑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通往内院的长廊,穿过月洞门,迈过门槛——

裴度转身关上了房门。

卡了插销的那种关门。

沈溪年脑中瞬间警铃大作。

等等。

不是说不至于、没生气、没什么事吗?!

裴度回过身,迎着沈溪年走过来。

沈溪年用力咽了咽口水,裴度走一步,他就后退一步,直到脊背抵在屏风上。

裴度垂着眸子,静静看着沈溪年此时紧张到炸毛的模样。

他的确是没有生气。

不过是小事,没什么值得发火生气的。

裴度只是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种出来的小苗已经长高了,长到了旁人看来可以浇水结出花苞的年纪。

可他精心呵护,日日注视长大的花,凭什么要让旁人多事?

沈溪年看上去真的很紧张,像是小兽嗅到了某种风雨来袭的湿腥气,目光警惕,时刻准备着逃离。

可明明他这里,才是最温暖最无害,永远不会有狂风暴雨的巢穴。

裴度想。

如若当真需要教导,也该是他来。

不是吗?

裴度没有再靠近沈溪年,而是虚虚握着紫檀珠串的流苏,缓步走到贵妃榻边坐下。

他的眸光柔暖,神态温和,手指捋开膝上搭着的外袍衣角,而后很自然地落下,轻拍身侧。

“溪年?”

沈溪年被喊的心脏有一瞬间的停顿。

裴度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笃定的耐心,充满蛊惑的温柔里裹着强势的占有欲。

“过来,坐。”

沈溪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在用力卷着衣摆抠抠抠,眼睫不住地颤动着。

似乎该走的。

今晚的恩公有些不对劲。

理智这样想,可沈溪年就像是被一张温柔却强势的网拢住,双脚不受控制地朝着裴度所在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他屏住呼吸,在裴度身边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