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厨房夜深,灯光暖黄。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香气浓得好像能在空气里结出油珠。
铜锅里的红烧肉已炖得酥烂,汤汁浓稠泛着琥珀光,油亮的表皮颤着,夹带着八角、桂皮和葱姜的热气,霸道的香味儿直往沈啾啾鼻子里钻。
香香香香香!
林老悄咪咪地摸到锅旁,还用余光瞥了瞥门口——确认没人,才熟门熟路地取下一柄大木勺。
动作十分熟稔地把锅边最肥最香的几块捞到碗里。
“啾啾!”
沈啾啾落在灶台上,脑袋馋得直往锅里伸,鸟爪抵在灶台上,圆滚滚的身子一伸一缩地来回试探,尾羽高高翘起。
那双黑亮亮的小眼睛紧紧盯着被勺子舀起来的红烧肉,映着灶火,看上去像是在冒着小火星。
林老被逗笑了,放了一块肉在小碟子里,用手扇了扇,低声道:“还不能吃,放放凉,不然烫到小鸟嘴了,知道吗?”
林老是闲不下来的性子,从前每日都去书院,自从开始装病不方便出门后,就每日想着在家里捯饬些什么。
在嚯嚯过家里的兰花桂花各种花被妻子嫌弃赶走后,林老就想到了老本行。
林老唯有一妻,膝下只有三个女儿,都留在了长安,平日里宗亲的晚辈为了族老的家宅能热闹些,经常将孩童送来麻烦林老教导。
前几日,一直盯着码头的管事回来,说是看到了和表少爷画像十分相似的人下船,林老便让孩子们先回去了。
“啾啾~”
小鸟知道肉烫的时候不能吃,很听话地脚爪一缩,像是一颗毛绒球一样窝在碟子旁边静静等。
林老用指背轻轻碰碰小鸟的脑袋:“好一只机敏乖巧的小鸟儿。”
小老头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又软又夹,有种对小孩子说话时的温声细气。
“是谁家的小鸟这么可爱这么聪明呀?”
林老表现出的性子和白日里接触到的实在是差别太大,沈啾啾站在香喷喷烫呼呼的红烧肉旁边,歪着脑袋看林老。
林老虽然察觉到小鸟看过来的眼神很是类人,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但小鸟变人这种事太过志怪灵异,老人家读了大半辈子的圣贤书,怎么都不会往这方面想。
林老抱着自己的一碗红烧肉吹凉。
小鸟转头,对着自己的一块红烧肉吹凉。
鸟喙尖尖,呼气的声音很容易便发出“啾吸啾吸”的呼哨声。
这小动静听得原本在馋红烧肉的林老忍不住哈哈大笑。
沈啾啾哼啾一声,特别专心地凑过去,守着自己的红烧肉继续吹凉。
林老伸出手,把小鸟面前的碟子勾走了。
沈啾啾伸着脖子跟着碟子摇摇晃晃地小鸟走路。
林老先是用手指尖碰了碰小鸟碟子里的肉块,然后动作小心地用筷子挑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细细剁成小块,又仔细吹了吹,确定不烫了,这才推回到小鸟跟前。
“来,尝尝,不烫了。”
沈啾啾大半夜的被馋得流口水,又守了这么一阵子,哪里还顾得上小鸟矜持,直接往灶台上一坐,伸爪子进去捏了一小块肉,抬起就往嘴里送。
这动作模样看上去不像是小鸟,反而像是人。
林老没养过鸟,但平日里家中也有不少小雀落下觅食,都是低头用鸟喙啄食的,从没见过这样吃东西的鸟儿。
但都说鸟雀聪慧,大抵是被人养的时间久了,学会了些人的模样。
林老有些稀罕地瞧了几眼长尾巴小鸟,这才提起筷子开始进攻自己碗里的美味珍馐。
沈啾啾吃的爪子油汪汪,胃囊鼓起,但嘴是半点都停不下来。
他也是吃惯了好东西的舌头,但是这锅红烧肉实在是——太香了!!
干完一块红烧肉,沈啾啾往灶台上就地一躺,支棱着小鸟爪在半空抓啊抓的。
林老吃的很慢。
老人家半夜偷吃已经是不好的行为,自然是要吃的慢些才不会积食。
他听到动静,垂眼看去。
就见这白色的小鸟团子躺得扁扁的,鸟喙发出满足的轻啾声,尾巴在灶台上扫来摇去,幸福的小模样叫人看了便觉得心软。
引诱小鸟当共犯的林老眼角笑出细纹:“吃饱了?”
沈啾啾:“啾~”
小鸟翘起一边的翅膀尖尖。
饱了饱了~
林老放下碗,用帕子帮小鸟擦干净鸟爪。
这熟悉的动作唤醒了小鸟离家出走的记忆。
等下……
他刚才从房间偷偷溜出来,是要干啥来着?
沈啾啾一个激灵坐起来,打了个充满红烧肉香味的鸟嗝。
小鸟飞到门边,探头出去看了看漆黑的天色。
嘶。
嗯……
呃。
这个天,怎么就,黑透了呢。
小鸟站在门槛上陷入沉思。
绞尽脑汁,试图补救。
灶台那边的红烧肉还在源源不断传来香味。
……红烧肉好香啊。
外祖一个人吃不完的吧?
沈啾啾砸吧鸟喙,眼珠一转。
小鸟一个扭头飞到灶台边上,在锅沿站定,试图有眼神示意外祖再给小鸟夹一块肉。
林老诧异:“还要?你这小身板……还吃的下吗?”
鸟雀儿进食不应该吃的很少吗?
沈啾啾用力点头:“啾啾啾啾!”
能的能的!
林老动作有些迟疑地又舀出一块略小些的肉块,放在了小碟子里。
沈啾啾围着碟子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红烧肉的形状,把鸟喙伸过去感受了一下。
嗯,可以,温度正好!
小鸟低头,张开鸟喙,一个稳准狠将小尖嘴插进肉块,扑棱着翅膀高高扬起脑袋。
林老夹着红烧肉的筷子僵在半空,瞪大眼睛十分惊愕地看着面前打包鸟。
沈啾啾的鸟喙张不开,便摇着尾羽和外祖打了一声招呼,张开翅膀,奋力朝着门外飞了出去。
林老:“……”
站在灶台边上的小老头端着香气四溢的红烧肉,好半天都没想起往嘴里送。
……
连吃带拿的沈啾啾忍着扑鼻而来的红烧肉香味,以直线距离精准抵达裴度所在的院子。
因为肉块挡着,沈啾啾没太看清院子里站着的裴度,但多日养成的本能却让小鸟透过浓郁的肉香捕捉到了裴度身上熟悉的梨香味。
裴度终于等到了相约的小鸟,松了口气,伸手想要接小鸟,抬眸就看见一块长了毛的肉块朝着他风驰电掣地冲过来。
裴度不由后退了一步。
但小鸟的速度更快,直接将插着的红烧肉怼到了裴度嘴边。
哦豁。
你的小鸟外卖已送达~
裴度:“……”
风光霁月,正肃端方的裴大人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离谱的投喂方式。
但小鸟特别坚持地怼着红烧肉就要往恩公嘴里塞。
哎呀,尝尝嘛!
小鸟吃过觉得特别好吃,是想着恩公才会带回来的呀~
裴度沉默了一会儿,在小鸟的坚持下选择妥协,咬走了沈啾啾不知道从哪运来的肉块。
红烧肉本就是趁热叼来的,林家不算很大,小鸟飞得又快,送到的时候还是热的。
香味醇厚,肉质软烂。
……是还挺好吃的。
裴度抬手接住收拢翅膀落下来,满脸都是期待等夸夸的沈啾啾。
怪不得小鸟吃的连心上人都忘了。
“啾啾啾~”
好吃吧~
裴大人用帕子擦干净小鸟嘴上和脸上红褐色的肉汁,给了小鸟外卖极大的肯定:“好吃,谢谢啾啾。”
沈啾啾用力蹭了一下裴度的手心,然后没等裴度动作,张开翅膀就往屋子里飞。
裴度诧异挑眉,跟着慢步走进去,就看见沈溪年正在屏风后面动作飞快地往身上套衣服。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嗯嗯!”
“我看见了,那一锅肉不少,外祖一个人肯定吃不完。”
沈溪年飞快给自己套好衣服,边往外面跑边绑头发:“鸟的肚皮太浅了,我去再吃一轮,很快就回来!”
两句话的信息量太大,裴度动了动唇:“你……”
然而被红烧肉勾走的沈溪年跑得飞快,一溜烟就没了身影,只剩下话音飘落在黑夜的院落里。
“啊啊啊我走了!去晚了万一没有了怎么办!”
裴度走出房门,对月沉思。
后知后觉又品出口中的肉香味。
是挺好吃的。
要不然……
第82章
林老的确是没病,但红烧肉这种吃食糖大油大,想要做的好吃,除了舍得放料,还要放些酒曲——总之就是,绝对是不适宜老人进食的菜。
好吃的东西总会有些甜蜜的负担。
林老一辈子没执着过什么,唯独在一口吃的上实在是忍不住,越是不让吃便越是想吃,越是偷着吃便越是爱吃。
但林老也和大多数老人一样,虽然执拗些,偶尔会有些老小孩的脾性,但总归知道约束自己,点到即止。
所以,他一个月就才吃一次。
府里的人其实也知道每个月林老的偷吃,但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对满府飘香的肉香味关窗不闻。
也因为一个月只有一次,所以林老特别珍惜这一锅香喷喷的红烧肉。
沈溪年悄悄从厨房门口探出脑袋:“外祖?”
听到动静的林老手一抖,第一反应是把碗往旁边的灶台后面藏。
但碗藏到一半,老爷子反应过来了。
来的并不是会劝他少吃些的大夫,也不是会抢走肉碗絮叨训他的老妻,而是一位年轻的少年郎。
沈溪年不好意思地从门口走出来,双手背在身后似乎在迟疑着搅动手指,眼眸在月色下亮如寒星。
面容乖巧神情孺慕的少年郎脸上带着些讨肉吃的羞赧:“您做的红烧肉好香,隔着老远我就闻到香味了。”
“溪年可以尝一尝吗?”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话,从这少年郎的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真诚,怎么听怎么讨喜,光是瞧着模样就让人心里舒坦。
林老走到厨房门口,朝着门外左右张望了一下,没发现其他人,便握着沈溪年的手腕将少年拉进了厨房。
“快进来。”
“什么尝不尝的,放开肚子吃!”
林老找了一副碗筷出来,揭开锅盖给沈溪年舀了堆起尖尖的一碗红烧肉,递给脸上明晃晃挂着期待和嘴馋的少年。
“这锅是我的学生做的,比起外祖我当年的手艺还差了几分火候。”
“但不是外祖自吹自擂,这已经全姑苏最好吃的红烧肉啦。”
沈溪年当然知道这肉好吃。
灶台上方才小鸟吃过的小碟子都还在呢。
沈溪年伸出双手接过林老的递过来的碗筷,形状圆而上翘的眼眸微微眯起,暖暖道:“谢谢外祖~”
林老唇角一弯,又弯腰从灶膛旁的土灰里翻出几颗外皮焦黑发皱的小土豆,轻轻摔打拍走灰屑,三两下捡进大碗里。
见沈溪年好奇探头看过来,老爷子一副精于此道的模样,十分有经验地道:“这个烤得面,蘸了肉汤汁子吃着可香了。”
他们没有坐进屋里,而是搬了两个小板凳,干脆并肩坐在厨房的门槛上。
屋外夜色沉沉,庭院里的高树投下的影子铺了一地,月亮挂在屋檐的上方,洒下宁静皎洁的光。
林老咬了一口肉块,慢慢嚼,抬起看月亮的眼眸像是在看几十年前的旧景。
“其实他们小时候也都很喜欢这一口,每次来外祖家里,都缠着我这个外祖给他们做。”
“那个时候,我经常脱下朝服挽起袖子就往厨房里走,身后跟着两个小萝卜头。”
“大点的那个看上去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实际上主意最正,也最是聪慧;小的那个憨憨的很好骗的样子,实际是只小狼崽,大智若愚,利刃朝外。”
“他们呀,个顶个的,都是极好的孩子。”
沈溪年手里捧着小碗,碗里的红烧肉虽然不是林老亲手做的,但他相信,当年林老为外孙亲手做的红烧肉,一定是蒸腾着最美味的香气,咬下去一口就能香掉舌头的味道。
林老的声音很慢,说几个词便会停下来想一想:“这些年来,子明曾几次路过姑苏,却从未来过这里。”
“也好,我也没什么颜面见他。”
听到熟悉的名字,沈溪年眸光一动。
其实这件事他有想过的,只是还没来得及问。
隋子明的目的地似乎并不是姑苏,但同在江南,不过一两日的水路,隋子明却并没有跟过来一起拜访林家的意思,很干脆地和他们在中间的换乘码头便分开了。
沈溪年没出声,只安静听着,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树丛暗处。
老爷子说话有种很独特的韵味,不像是从前沈溪年大学里上课让人昏昏欲睡的催眠效果,反而很有画面感,让沈溪年不由自主跟着老爷子的话情绪起伏。
那一年,参狼军中一位将领被先帝问责,定的是大逆不道,欺君罔上的斩首重罪。
那将领曾是隋子明兄长的生死之交,还曾在军中救过幼年时隋子明的命。
谁都知道,这一旨问责的真正目的,是先帝在继续削弱定远公隋家在参狼军中的威望。
“那时候的京城,哪家不是明哲保身,不肯淌这趟浑水?”
“那孩子,当初求救无门,”林老的声音低沉而缓,带着一点掩不住的疲倦,“抱着最后的希望,从京城一路赶来姑苏,求我帮他。”
林家是能帮的。
勋贵姻亲之家,林家只是举族归乡,体面仍在,自然是有些关系人情在的。
只是这些关系人情,用一条,便少一条,用一次,便危一分。
沈溪年轻轻咬着筷子,心口压着一股沉甸甸的闷。
他已经猜到了结果。
“可是我没见他。”
林老将碗放到一边,拿了一颗小土豆,垂眸看着小土豆表面在火温中逐渐皱起的皮,手指停在半空,骨节瘦到凸起。
“若是开了那个门,从前林氏退居姑苏保全族人的苦心,就算是彻底白费了。”
“出了两位国公夫人、一位育有皇子的宠妃,当年的林家已是树大招风,哪怕抽身,已然走到岌岌可危的地步。”
“我帮了他,就等于再一次把整个林氏推到刀尖上。可不帮……”
老人一点点剥开皱起的土豆外皮,只留下外壳已经被烧焦,黑得硬邦邦的地方垫在指腹间。
“我把一个求到门口的外孙,关在了门外。”
沈溪年低下头,筷尖撩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口中,咀嚼的动作慢了许多。
他不是不懂这里的无奈与冷酷,只是想到当时承受这样冷酷的隋子明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胸口就酸得有些发胀。
林老却没再说话,只将一个剥得光溜溜小土豆放进他的小碗里。
“趁热吃,凉了就不好了。”
裴度站在十丈外的一棵老槐树后,夜色将他周身藏得严严实实。
不过几步远的距离,他却并不走近,只静静看着厨房门口。
“外祖,我不明白,所以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沈溪年放下筷子,深呼吸,绷着脸颊,表情严肃又认真。
“可以吗?”
林老也放下手里的小土豆,拍拍手指,端正衣襟,很认真的准备回答少年的问题:“好,你问。”
于是沈溪年便真的直白清楚地问了:“既然您都记得从前,那您这些年,为什么一封书信,一条消息都不给扶光呢?”
但凡只是只字片语,但凡还有一份属于长辈的温情引导,裴度也不至于孤绝挣扎着走出那么远。
原著里那个最终彻底失望的反派首辅,也不会那般决绝。
“因为我记得太清楚了。”
林老的回答也全然不做遮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将一切都摊开在月光下。
“我从没想送大女儿入宫,但因为先帝的惊鸿一瞥,我甚至来不及为她寻一门亲事避开选秀,她的名字便已经被写进了妃嫔册里。”
“她进宫的时候才刚及笄。”
“我永远记得,那是的我只能坐在正堂之上,眼睁睁看她身着华服拜别父母,眼睛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这是进宫侍奉帝王,所以我只能笑,笑得欣慰,笑得与有荣焉。”
“因为有了此番事,我和妻子开始着手准备为另外两个女儿议亲。”
“不需要高门显赫,世家宗亲,只要她们喜欢,日后夫妻和睦,儿女绕膝,便是最好的日子。”
沈溪年听到这,心已然沉了下去。
裴国公府,定远公府。
这两家占尽了权与势,在当时可谓是显赫至极,不论是哪一家,都不是林家能拒婚的门第。
“后来,先帝赐婚,宗亲做媒,林家……又出了两位国公夫人。”
林老的声音越来越慢。
沈溪年心中长长叹气,垂下眼睛,斯斯文文地将红烧肉送进嘴里。
林老只有三个女儿。
先帝这是用林家的三个女儿,同时算计了裴国公府和定远公府。
若想取之,必先允之。
那几年的裴、隋、林三家姻亲,加上宫中良妃盛宠一时,可谓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外戚势大,多么好用的借口。
如若不是林老断臂求生,主动奏请自辞归乡,如今的林家只怕早已满门凋零,再无将来。
“扶光是我的外孙,子明是我的外孙,可是……宫中如今坐在龙椅之上的陛下,也是我的外孙。”
林老的面容在这一瞬间苍老了不少,眼中明亮的眸光也黯淡下来,笑容自嘲。
“当年我带着林家退入姑苏,走得又急又决,看似当机立断,毫不拖泥带水。”
“可实际上,我又能怎么样呢?”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
“我已经没有了女儿,还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三个外孙死磕相斗,惨淡收场吗?”
月光照亮了林老鬓边的发丝,和沈溪年光华内蕴的白色不同,老人的鬓发是岁月染下的霜白色,每一缕都是流逝而过永不回头的时间。
“我回应了扶光,便更对不起曾经被我拒绝的子明,更无法拒绝同样想要亲政夺权的陛下。”
“可林氏经不起再一次的权力倾轧了。”
“我……总要为族中其他人的儿女想想的。”
沈溪年并拢双膝,替老槐树后看不见的人听完了这段压在多年沉默里的话。
可沈溪年却觉得,林老有太多未尽的话,未曾言说的情感。
他盯着林老手里的迟迟没有彻底剥开那层焦壳的的小土豆,忽然,轻声问:“那……这一次,您为什么要装病呢?”
林老手上微顿,看着碗中最后一颗焦黑的土豆,没有立刻答。
那只瘦削老态的手指缓缓将焦黑的皮壳剥开,露出里面绵软泛着热气的金黄。
林老将最后一个小土豆递到沈溪年的手中,嘴角带笑,声音慢慢温和:“溪年,你还没及冠吧?不知道你是否愿意让外祖……不,让我这个老头子来做你加冠礼的正宾,替你取字戴冠?”
“文津书院的桂花开的极好,寓意不错,若是在书院为你加冠,咱们溪年日后定然循香折枝,事事顺遂。”
裴度此番愿意拜访林家,不提从前,不说旧情,却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表现对沈溪年的重视。
林老明白,裴度无非是想借林家多年桃李的好名声,让这位虽父族出身勋贵,但肩上也同样扛着商贾势力的少年,多一点站立在人前的底气与筹码。
林老知道的事,沈溪年当然也想得到。
裴度待他,从来都是面面俱到,事事最好,及冠一事,他虽然说并没有什么打紧,但裴度显然将这件事当做大事,思量再三,想要给他最好的选择。
沈溪年从不拒绝接受裴度的安排,他始终记得裴度曾经说过的话。
他现在缺少的是土,是水,是风,是光,他要努力长成另一棵大树,才能在裴度疲惫的时候撑起他的灵魂与未来。
“我愿意。”沈溪年慎重而缓慢地点头,“外祖,谢谢您,我愿意。”
林老笑了下,抬手轻轻抚摸沈溪年的额头。
他没说破树后方才离开的人影,只道:“锅里还温着一碗肉,等下多舀些汤汁浇在上面,吃起来能更香些。”
“谢谢外祖~”沈溪年不但没有拒绝老爷子的好意,还回味了一下嘴里的味道,问:“小土豆还有吗?”
林老靠近沈溪年,压低声音,小声蛐蛐:“扶光自小不爱吃那些,这小子挑嘴着呢。”
沈溪年同样小小声:“可以我吃嘛。”
“你还吃得下?”
林老惊愕的目光落在沈溪年的身上,然后左看右看,发现少年的肚子居然真的没什么变化。
沈溪年配合着外祖的动作,甚至还用手拍了拍小肚子,示意这才哪到哪,然后可怜兮兮地看着林老。
林老于是又从灶膛里扒拉出一根玉米,两颗小土豆,找了块帕子给沈溪年包好兜着。
沈溪年换了个身份继续连吃带拿,打包得一点都不脸红心跳,和外祖说了谢谢后,兴高采烈地往裴度住着的院落小跑走了。
……
面对沈溪年从厨房打猎回来的吃食,裴度并没有多问,只是打破了过时不食的规矩,慢慢咀嚼。
时过境迁。
从前幼年时念念不忘的红烧肉是什么味道,裴度早已经忘了。
但现在的这一碗,却有着别样的滋味。
沈溪年坐在桌边,和裴度隔着一个座位,正在给小土豆剥皮,剥着剥着,突然开口:“扶光,若你是外祖父,你会对先帝毫无芥蒂,只一味忍让后退,保全林家吗?”
对林老而言美满和睦的家庭,却只是帝王手中挥向功臣柱石的刀。
真的会不怨,不恨,隐居避世,再不问朝事吗?
一碗红烧肉对成年男子来说并不算多。
裴度放下筷子,用帕子擦拭唇角,不答反问:“溪年,你看看如今的江南,都有什么?”
“江南?”沈溪年微愣,“有百姓,便有粮食;有商人,便有钱财;有书院……”
他说着说着,停顿下来。
裴度接上沈溪年的话:“有书院,就有能填补官吏空缺的文人;有大儒,便定能出惊才绝艳的幕僚能臣。”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造反之地,吴王居然能忍到现在,当真是老了。”
忽然,裴度轻轻笑了下。
“曾经的夺嫡失败,如今的权势僵持,早就被磨灭了这位曾经野心王爷的锐气,变得畏首畏尾,行事迟疑。”
沈溪年却没了吃土豆的心思,手指抠到了土豆表面因为长时间炙烤,从柔软易撕的外皮逐渐变得坚硬、宁碎不屈的焦壳,深深吸气。
声音极轻,极淡。
“若我身处林老之境遇,若我只是江南商贾。”
“吴王既已年老,雄心不再,那么……”
沈溪年终于明白为什么原著中龙傲天男主,在西域大祭司的帮助下杀了自己的父亲后,会那么顺利轻松地掌控吴王权柄,立威江南。
“狮老鬣衰,壮鬃当立。”
朝廷无道,江南自立,他们只是需要一面造反的旗帜,至于这个人是吴王还是吴王世子,都不重要。
林老的心中或许的确有对外孙的不忍,但更多的,却是对大周的恨。
他不知道该如何在三个外孙中选择,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三个外孙。
外孙或许是血脉的延续,可如若不是姻缘错付,他的女儿本该夫妻和睦,一生喜乐顺遂。
他将作为清贵文人的鞠躬尽瘁留在了京城,将生离死别血肉模糊的痛苦隐忍压在了家族。
最后,将他终其一生都无法和解的,作为父亲与臣子的恨意,倾注在了姑苏。
他一生为官清廉,事必躬亲;为父温情,将三个女儿捧在手心悉心教导,视作掌上明珠。
但他最终得到了什么?
明珠蒙尘,不得善终。
他怎能不恨呢?
沈溪年的脑袋里呼啸而过各种剧情,江南的人与事和京城的一切乱糟糟搅合在一起,让他一时间有些反应迟钝。
裴度将他手里的小土豆拿走,放到一边,握着沈溪年的手腕带着他往内里隔间的方向走。
“夜晚莫要伤神,我让人送了热水来。”
“缓一缓便休息吧。”
嗯?
沈溪年冷不丁转头盯向裴度:“是咱们一起洗吗?”
沈溪年其实只是皮这么一句,但没想到裴度却清晰明确地应了句:“嗯。”
“一起洗。”
第83章
一!起!洗!
沈溪年脑袋里立刻什么剧情想法推测都没有了。
满心期待地被裴度拉进隔间,结果就看到两个冒着热气的大浴桶。
两个。
两!个!
沈溪年木着脸:“这就是你说的一起洗吗?”
裴度脱下外衣,泰然自若地应了一声。
沈溪年撇嘴,小声嘟嘟囔囔着吐槽,把衣服从身上拽下来丢到一边。
裴度轻捏了下沈溪年的后颈:“说什么呢?”
沈溪年忿忿:“说你以色诱人,恃宠而骄,仗着我喜欢你就钓着我!”
“刚才还骗我说洗鸳鸳浴!”
沈溪年觉得自己可委屈了,他可是大老远的飞过来就为了陪心上人困觉,然后呢?
他把心上人放被窝里,心上人把他放另一个浴桶里!
“我还不如变成小鸟呢。”沈溪年说着,眼睛往裴度的浴桶里面瞥。
沈啾啾不仅可以美色贴贴,甚至都不用自己洗澡,多舒坦啊。
裴度揉着揉着,不自觉便揉乱了沈溪年的发丝,手指划过沈溪年颈后的肌肤,又一点点帮少年捋顺长发,嗓音压低,笑道:“及冠之后便是大人了,怎的还这般撒娇?”
沈溪年不敢置信:“谁撒娇了!”
“我这是在控诉好不好!控诉!”
“嗯。”裴度似乎对沈溪年的头发有种特别的喜爱,每次梳头都会再三流连,“及冠之后便不会了。”
沈溪年一顿。
站在浴桶旁边琢磨裴度刚才的那句话。
什么叫做及冠之后便不会了?
这话听着怎么有种……
“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就好了”的……嗯,预警?
被热气蒸腾着脸颊的沈溪年对这句话反复咀嚼,有点晕晕的,闷闷的。
但裴度已经跨进浴桶里坐下了。
沈溪年把自己浸入温度正好的热水里,方才在外面沾染来的寒气也逐渐被挤出骨头缝,整个人舒服地喟叹出声。
他抬起胳膊搭在浴桶边,下巴抵着手背,直勾勾盯着裴度:“外祖说要为我加冠取字。”
“嗯。”
裴度也并不是那种做了事闷不吭声的性子,他不仅会告诉沈溪年,还会掰开了告诉沈溪年这件事背后的全部作用。
“林家在江南很有声名,你又本身出自金陵谢氏,如此一来,你在江南行事只会更加如鱼得水。”
沈溪年又不是不知道这个,他想听的是其他的话。
“那这样一来,你就不能为我取字了。”少年的长发在浴桶的水面铺开,起起伏伏,眸光狡黠,“这样也可以吗?”
裴度对沈溪年是有种养成的意味在的,他在浇灌这朵花,呵护教导这只小鸟,及冠代表着这朵花长成了,这只小鸟的羽翼丰满了,裴度却必须回避最后的这场典礼。
沈溪年即使对裴度有恩公滤镜,也不得不承认,裴度有时候的确有种封建大爹的年上感。
像是张开羽翼的老鹰,总想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妥当,平日里虽然偶尔会有出格的接触,但更多时候的感觉更像是师长而非恋人。
所以沈溪年才总想撩拨裴度一下,沉迷于裴度那种时候面上浮现出的意动却又隐忍的表情。
就像是小鸟看到一条温驯又无害的大蛇,从蛇尾巴一路蹦蹦跳跳上去,跳到大蛇的七寸上,大蛇都没反应,只是吐着蛇信轻轻舔舐小鸟的翅膀。
于是小鸟变本加厉,用小鸟喙去蹭大蛇的其他地方,总想着刺激出一点危险的讯号,却又在每次大蛇躁动时缩着脖子立刻收爪,表现出无辜又无害的毛茸茸样子。
隔间并不大,两个浴桶并排放在一起,触手可及。
裴度的手轻轻抚过沈溪年的脸颊,而后捏住了少年脸颊边若隐若现的梨涡。
“唔,干嘛?”沈溪年含含糊糊地发音。
裴度看着少年微微扬起的下巴,手指划过去,轻轻捏住,指尖摩挲。
“看你怎的如此可恶。”
被平白冤枉的沈溪年:“我?我可恶?”
少年的脸上明晃晃挂着莫名其妙的小表情。
“我哪里可恶了!”
裴度又不说话了,手指尖掠过沈溪年的下颌,收回手。
两人的手上都沾了水,沈溪年去抓,却因为太滑了没抓住。
“你又这样。”沈溪年也不理他了,哼道,“搞得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如狼似虎的小鸟。”
裴度只是笑,由着沈溪年少年气的嘟嘟囔囔。
被热水拥抱的感觉真的很舒服很放松,过了一会儿,趴在浴桶边上被完全蒸软了的沈溪年声音软乎乎地问:“参狼军的那位将领,现在在哪里啊?”
裴度挑眉:“这么确定他还活着?”
“有你在啊。”沈溪年说的理所当然。
裴度轻笑了下。
“在北疆,换了个身份,如今只是与妻儿共同生活的寻常百姓。”
“哦……那还挺好的。”沈溪年晃晃脑袋,“子明知道吗?”
“知道,我让他自己去死牢接的人。”
沈溪年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轻轻一眨就润进了眼睛里。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是隋子明会对裴度那么全身心交付一切的信任。
定国公府满门战将,凋零得比裴国公府早上许多,在当初隋子明身处绝望境地孤立无援的时候,只有裴度朝他伸出了手。
即使那个时候裴国公还在,裴度也只是少年,远没有现如今的权势滔天,但他是唯一一个会竭尽人脉手段帮助隋子明的人。
裴度当时如何想的谁都不清楚,但沈溪年却大概能猜到一二。
没有旁的人会想的那么复杂,那时候的裴度或许根本就没衡量过,为了一个普通的参狼军将领动用暗卫和人脉是否值得,他只是认了隋子明这个弟弟,看到了隋子明对这位将领的重视,所以他便去做了。
裴度是个特别双标的性子。
他将人分割在一个圈的内外。
圈外的人看在他眼里只有价值利益,而被他放在圈内的人,则是完全不讲利益,挖空心思给予,想要做到最好。
沈溪年有点想问,原本裴度对裴府上下都全然放养,那之前对隋子明的安排又是什么。
但想想原文的剧情,沈溪年又觉得心口发闷,闷闷气了一阵子,咽下了这个问题。
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朝政大乱,皇位易主,谁还有精力去打压曾经的定国公府。
隋子明也定然会像是被解开脚环的海东青一般,回到他心心念念的北疆。
沈溪年喃喃:“……扶光,你做事总是这么妥帖周全吗?”
沈溪年前不久才刚吃了东西,本就烦食困,这会儿泡在浴桶里面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对后面裴度回答了什么并没有太清晰的印象。
只隐约记得自己被从浴桶里捞出来,擦干净水渍,换上柔软干爽的里衣,塞进了被窝里。
迷迷糊糊中,沈溪年在裴度身上找到了熟悉的位置窝好,全然不顾被他抱着的身体僵硬又放松,放松又僵硬,只是不满地用鼻尖下巴戳着肌肉,示意恩公抱枕听话一点。
软一点。
然后,一觉天明。
***
沈溪年和裴度在林家住了两天便离开了。
不论与外祖父的关系是远是近,是礼貌生疏还是真的亲近,到底住着还是不如自己家方便。
最主要的是,谢家在姑苏的这座宅子,也的确是阔气宽敞,仆从懂事,上上下下无一处不妥帖,足以见得谢家手下的管事能力卓绝。
林老的装病已经引来了裴度,但之前的“重病”想要好起来也总归有个过程。
沈溪年他离开江南有一阵子了,甚至还杳无音讯死了一阵,正值商会举办,各路商贾齐聚姑苏,里里外外,查账见客,着实有不少事情要忙。
林老观察了一阵,见裴度似乎并没有什么事做,便特意送了一封书信去谢家。
“去文津书院代课?”
沈溪年看向裴度,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
裴度点头:“嗯,外祖应当是想让我接触一下书院的学生。”
林老拿不准这个身处内阁手握权柄的孙子究竟是什么打算,便想着进一步试探一二。
但沈溪年却总觉得林老不像是那种不管不顾便推波助澜造反谋逆的人。
他想了想,道:“那咱们一起去吧,我碰巧也要去书院见些人。”
谢家有不少送进文津书院的学生,这些学生自然大多数都是不能科举的商贾出身,沈溪年想着,这次来都来了,回去的时候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若能挑选到得力的掌事带去京城,日后定然能省不少功夫。
***
文津书院在城西,背靠一片红枫林,此时正值秋深,院门前红叶压得长廊如火。
裴度如今的穿着打扮皆是沈溪年一手挑选,比起从前的低调内敛,此时的男人看上去很是雍容俊美,又化名谢扶光,任谁乍一眼看都瞧不出他与当朝裴首辅的关联。
进了书院,陈设简洁清朗,然而坐在层层案桌后的,却是一张张年少放肆的面孔——其中几位眼神锋利,眉梢带着挑衅。
江南出名的除了商贾,便是文人墨客。
这批学子中不仅有商人之子,还有不少是世家名门之后,仰慕林老名声前来书院求学,骄傲得很。
此刻见这位新来的“谢先生”看着虽俊美无铸,但面容年轻,耳中也没听过他的名号,不由生出几分傲意,彼此使了个眼色,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后,很快便抛出试探,想要与先生交流学问,论经辩儒。
然而裴度是谁,目光只是淡淡扫过,便压得这些刺头学生们俱是噤声。
他上前一步,执笔在案上一顿,淡淡道:“可以,论吧。”
半柱香的攻防过后,室内的气息就微妙变化。
原本握着反驳之词的刺头学子,开始被裴度毫不留情的犀利言语逼得面色发热,或点头称是,或哑口无言。
而在一旁,沈溪年并不参与辩论,他正懒懒地坐在窗下,看似无聊,实则心里正翻着早前府中管事送来的那份学生名单。
身着锦衣的少年不曾及冠,唇角含笑,袖口半挽,双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毛笔,视线在这些面孔间一一掠过,偶尔停顿片刻,像是在暗自印证些什么。
少年的容貌发色过于惹眼,闲适的姿态也与厅中气氛格格不入,不知不觉间,也吸引来了不少注视。
坐对面的一个青年,低眉沉默了好一阵,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沈溪年身上。
终于,青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起身绕过案桌,几步走到沈溪年旁边,压低声问:“敢问可是谢氏家主沈溪年当面?”
沈溪年眨了眨眼,换了个稍稍端正的姿势:“是啊。”
青年自称杨倪林,坐下与沈溪年闲谈了两句,言语中显见试探和谨慎,似在衡量什么。
片刻犹豫后,杨倪林深吸一口气,还是问出了心中那道关隘:“听闻,这位先生与谢家主已是订了亲?”
沈溪年知道面前青年是有事要问,结果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问的却是关于裴度与他的亲事。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笑应道:“是啊,我们前不久才订了亲,只等我加冠之后便举办契礼合籍成家了。”
杨倪林抿唇,表情有些紧绷:“您不再想想了吗?读书之人大多薄幸,这位先生观言论才学并非池中之物,日后科举高中,便是官身了,咱们一介商贾之家,总是吃亏的那一方。”
沈溪年是真的有些惊讶。
他自然听出了杨倪林语气里带出来的亲昵关心,一边思考这人是否与谢家有旧,一边嘴上跑火车:“哎呀,咱们做生意的,花大价钱资助读书人,图的不就是这个?”
“他图钱,我图权,我与他早早成婚,来日他若做了大官,我们便是官商勾结,强强联合,多好啊。”
第84章
好一个官商勾结。
杨倪林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这……”
“怎么?”沈溪年灿烂一笑,抽了腰间的折扇打开,一派恣意风流的模样,“在京城这话的确是不好说,但在咱们江南地界,天高皇帝远的,谁还能来捉了我不成?”
秋日出门带扇子实属无用,但沈溪年出门时就是觉得去书院这种地方,自己腰间总少点什么装饰。
挑来挑去,这才挑出了最贵的这把红湘妃竹扇骨折扇,缂丝的扇面绣了山水图景,富贵又雅致,极契合他的身份。
折扇扇面轻抵在鼻梁间,沈溪年看向杨倪林的眸光含着笑意,声音终于压低了些,显得没那么张扬猖狂:“再说了,这种事情本就是你情我愿,约定俗成的事,也没什么稀奇。”
杨倪林欲言又止,颇有些坐立不安。
沈溪年看他在座上磨了好一会儿,左右无事,便把玩着手中折扇,很有耐心地想听杨倪林接下来说什么。
杨倪林看上去是真的非常纠结。
如若不是在这样严肃正经还有旁人的场合,他怕是要真的抓耳挠腮面露苦恼了。
沈溪年微微挑眉,此时已经确定至少在自己所知的名单里,谢家并没有交好过杨倪林的过往。
那边的裴度压下了一群无言以对心服口服的刺头,却没有开始讲课,反而连出十几道问策,一时间厅中寂静,学子们都憋着一股气聚精会神思索。
杨倪林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拱手向沈溪年一礼:“杨某双亲早逝,若非谢家帮扶资助,绝难入学院求知,如若家主不弃,杨某愿为家主效犬马之劳。”
沈溪年眯起眼:“你说,谢家曾帮扶资助于你?”
“……是。”杨倪林的回答有些犹豫。
“说谎。”沈溪年冷淡勾唇,“我谢家是商贾之家,从不做那种好事不留名的清雅之举,账面上花出去的每一笔银子都有记录,可没有杨学子的名字。”
杨倪林的脸上顿时露出一种近乎窘迫的神情。
那并不是说话被戳穿的心虚,而更像是的确有难言之隐。
杨倪林看看周围,确定他们所在的角落没有旁人能听到,便更靠近沈溪年两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道:“我……我出生自南溪阁,五年前被谢夫人买下……而后、而后……就被送来了书院……”
说实话,杨倪林其实自己也不明白他怎么就被塞进了文津书院里。
但既来之则安之,在哪都是生活,他索性就什么都学,什么都打听——但是一别数年,他的年纪学业都足够从书院毕业离开了,也没等到谢家有什么消息。
南溪阁。
啊……
呃。
沈溪年嘴角一抽。
这名字听上去很文雅,但是实际上是秦淮河畔花街柳巷中尤其著名的一家男倌馆。
不过比起其他青楼,这家店是以接待女客而独树一帜,据说里面的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仅极会察言观色,模样说话都是一等一的讨喜讨巧,在金陵秦淮河一带可谓是独领风骚。
大周朝的民风本就开放,契兄弟契姐妹都可成婚,商人中女子当家的更不在少数。
据说南溪阁的老板从前就是吃这碗饭的,后面跟着一位女商人赚了钱,便自立门户做起了独一份的生意。
谢惊棠好像的确是南溪阁的常客。
沈溪年早慧,等到他大一点后,谢惊棠也从未在这方面避讳过,大大方方明明白白告诉沈溪年,她已经和沈溪年的父亲和离分开了,所以沈溪年还真知道一点点自家娘亲的……呃,私事。
所以沈溪年了解,自家娘亲的确是个好颜色的,并且还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救风尘的小爱好。
他定睛上下打量面前的青年。
年纪看起来不到而立,正是男人花朵一般的年纪,额头饱满,一双偏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却没有轻浮俗气,反而盛着点温温的光,让人看着便觉得这人一定是极好骗的好脾性。
啊……是自家娘亲会喜欢的类型。
和离之后重新做回谢家家主的谢惊棠,最偏爱的就是这种模样好看脾性温吞的小白兔。
给清倌赎身是私事,娘亲估摸着是没走公账,自掏腰包买的人。
至于明明是赎身的小倌为什么会被塞进文津书院……
沈溪年用扇子一点点挡住自己的脸,在扇面的遮挡后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会儿。
谢惊棠对外讲究一个物尽其用,救风尘是爽一下,有小美人也可以谈一下,但银子不能乱花。
说实话,谢家产业下,但凡是那种模样生的好的掌柜掌事账房,多半是被救风尘后调教出来的经商好手。
谢惊棠带着他们见世面,摸算盘,是有过一段情,但这段情后,这些人都有了各自安身立命的本事,不必想着一定要去依赖谁,惶惶不可终日。
沈溪年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
据说,因为这种十分稳定的生意往来,南溪阁的老板和娘亲私底下关系还挺好来着。
唔……这么想的话,杨倪林应该是被赎了身,但娘亲那会儿转头去忙了漕帮的生意,恰逢突变,就把人顺手塞书院里避难,之后八成是给忘了。
沈溪年总不能告诉杨倪林他是被忘了,组织了一下措辞,合拢折扇打在手心,面带微笑,语气真诚道:“我知道杨先生,娘亲与我提过的,只是过去太久,方才一时间着实没能想起来,冒犯之处,还请杨先生见谅。”
被赎身了就是清白身份,又是书院的学子,沈溪年当然不会因为杨倪林的如实以告而看低对方。
杨倪林眼睛一亮:“谢、谢夫人她,提起过我吗?!”
阿这。
提起过就有鬼了……
沈溪年的良心痛了一下。
但生意人嘛,说话装三分还是很简单的。
沈溪年拱手道:“娘亲多有要事要忙,对杨先生多有怠慢,溪年在此给先生赔个不是……”
杨倪林大惊失色,连忙在沈溪年弯腰之前把人扶正了:“万万不可!!!您是主家,身份贵重,怎有赔礼的道理!”
那样下意识的惊慌抗拒是装不出来的。
沈溪年瞅着杨倪林半晌,懂了。
这杨倪林……别管是否存着私心,或是别的什么算计,但此时此刻,他是真心实意把自己当做谢家的人,并且,是真的很想跟在沈溪年身边。
不过到底想跟着报恩、出人头地还是想着能偷看一眼心心念念的恩人,那便仁者见仁了。
之前对沈溪年说的那番话,八成是因为打听过谢惊棠从前的那段姻缘,的确是处于爱屋及乌的好心,想劝沈溪年慎重考虑。
确定了这一点,沈溪年便开门见山问杨倪林:“这文津书院的人与事儿,你知道多少?”
杨倪林一听就知道自己的求职闻了,端正坐好,眸光自信:“若您是考校我的学问,我恐怕说不出太多惊艳的大道理。”
杨倪林毕竟是风月场里出来的,被赎身的时候年纪也不小了,即使之前学了些学问,但都不算深研,只是用来讨欢喜的,所以他在书院读了五年,也没读出什么大学问。
但也正因为他的出身,又因为他是被谢家送来的,杨倪林总要为自己找些价值,因此便盯上了文津书院本身。
“但若是打听那些风来影去的事儿,谢家主尽管询问!这五年里,书院来往的学子先生,发生的大小事务,我都门清!”
这下轮到沈溪年眼睛一亮了。
这江南最不缺的就是读书人,只是读书人大多有自己的风骨自尊,卖字画算账可以,做旁的一些事只怕是不好沟通的。
杨倪林这样一派文人模样的情报人员,那可真的是天上掉馅饼的人才。
“杨兄!”沈溪年握着杨倪林的手,十分亲切地开始称兄道弟,“我想问问咱们学院如今最有名的先生是谁?从这里毕业出去最厉害的那批学子都是什么名号?”
沈溪年不确定原文中,那位几乎是龙傲天男主外置大脑的智囊在哪,但对方只要是生活求学在江南,极大可能绕不过文津书院。
“最厉害的学子这就不好说了,毕竟文无第一武不讲第二嘛,说谁都有不服气的。”杨倪林沉吟,“但若是最有名的先生,定然非文睿先生莫属。”
“他平日里是不是穿着打扮很是低调,衣服好像是洗到泛白,但衣领却又特别坚持地都绣了柳条的纹样?”
沈溪年说出原文里对这位智囊的描写。
“对对对。”杨倪林点头,“文睿先生姓柳,名承,虽是书院的先生,但只是才过而立,很是年轻。”
“就是他!!!”沈溪年不由提高声调。
裴度朝着沈溪年所在的角落看过来。
沈溪年转头,眼睛轻眨,眉目含笑地给了裴度一道小鸟秋波,示意对方认真授课,转回身子继续喝杨倪林打听八卦。
“那你知道,要想结识这位柳先生,言谈间是否需要注意什么,或者说,有没有什么能投其所好的东西?”
“文睿先生在书院里一向独来独往,很难结交。”
杨倪林有些为难。
“其实也有不少人来拜访过文睿先生,想要请先生去族中教导后辈,亦或是拜为幕僚,但文睿先生只说志不在此,全都拒了。”
沈溪年却完全没有知难而退。
名声在外的文人就像是吸引蝴蝶的花,但反过来讲,如果当真不想招蜂引蝶,那又为何要开花呢?
能被龙傲天男主请得动的人,沈溪年不信他就请不动。
“他只要是人就有喜欢的东西,生活在书院,平日里难免会暴露出些细节。”
沈溪年目光殷切,满含期待地看着杨倪林。
“杨兄再想想?”
主家发话,杨倪林开始绞尽脑汁回忆。
直到这堂课下了,裴度越过凑过来想要同他说话的学生,径直走到沈溪年身边,目光扫过坐的很近的杨倪林。
“在聊什么?”
沈溪年抬起来的手特别自然地捏了裴度的手指,手指尖一点点往上滑,仰头笑吟吟道:“在聊你万一骗我成了亲,之后科举高中做了大官,又以权压人,始乱终弃怎么办。”
裴度温声:“那溪年定要记得先下手为强,我教过你如何对付我的。”
杨倪林被这听上去平淡的话说得一个激灵,眼神惊恐地偷瞄了一眼表面光风霁月温润多才的“谢先生”。
他刚才怎么说的来着!
这位看上去就不是善茬,不好惹的!
他看人的本事是从小练出来的看家本领,断然不会错的!
沈溪年眨眨眼,勾着裴度袖中的手指轻轻晃,应得极其自然:“那多不好呀,我都说了,咱们一起活着,还可以官商勾结挣大钱,赌大前程呢~”
“嗯,好。”在面对小鸟时极其好哄的裴度也随之轻笑,回捏了捏沈溪年的手指,手指尖勾回去,“都听你的。”
把两人完全不避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杨倪林莫名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但他这个人直觉特别准,也特别想信直觉,连忙站起来,和沈溪年说了声他去打探一下,跑进人堆里,眨眼就没了踪影。
裴度这才在沈溪年身边坐下。
沈溪年絮絮叨叨地和裴度说了方才的事儿,重点说了他想拉拢这位据说是有大才能的柳文睿柳先生。
杨倪林在书院人缘颇好,没一会儿便兴高采烈地找到沈溪年,压低声音兴奋道:“家主,我知道了!文睿先生玩鸟!”
“玩……什么?”沈溪年一懵。
杨倪林比比划划了一个小团子,然后两只手在身边用力扑棱了一下。
“就是飞的那种小鸟。”杨倪林说着方才打听到的小道消息,“在京城如今很流行养那种和鹦鹉不同的,看上去胖乎乎,肉嘟嘟,翅膀小小的那种。”
“据说,就连裴首辅都有这样一只放在心尖尖上的小鸟呢。”
裴度侧眸看沈溪年,眼神含笑。
沈溪年咬牙:“……他不胖!”
小鸟只是毛茸茸的!!
他只是毛蓬不是胖!!
“哦哦,这样,那大概是消息传岔了。”
杨倪林只当沈溪年是从京城来的,或许是见过裴首辅的那只小鸟,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
“大约是几个月前,柳先生突然开始随身带一些粟米肉粒装在荷包里,还有人见过他哄着树上的小鸟,所以都猜他也养了一只那种圆滚滚的胖胖鸟。”
“如果要投其所好的话,不如找一只小鸟带着去拜访文睿先生,说不定还能说上几句话,拉近关系?”
杨倪林走的时候将书院的地图给了沈溪年,在得了沈溪年再三保证离开姑苏的时候一定带上他后,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裴度接过地图,展开来看了看,便将各院落分布记了下来。
沈溪年凑过去,眼巴巴地瞅着裴度。
裴度叹气:“不过一个文士幕僚罢了。”
“那不行。”沈溪年霸道发言,“不管咱们以后支持谁,干什么,郑闵绝对和咱们相克,机缘都送到嘴边了,这个人不管是不是卧龙,我都得请到咱们这座山头养着,必不可能让郑闵得了!”
“嗯,那走吧。”
裴度从沈溪年手中抽出折扇,拿在手里,握着沈溪年的手就往书院后山的枫叶林里走。
“唉唉唉,干嘛!”
沈溪年从裴度手里抢回自己的宝贝扇子,叽叽喳喳:“说正事呢,怎么就钻小树林了——”
“告诉你嗷,我可是正经鸟,不随便和人钻小树林的!”
第85章
嘴上嚷嚷着不钻小树林,走着走着,沈溪年嫌弃裴度不疾不徐的脚步急得慌,反手拽着裴度风风火火地往林子里面钻。
裴度显然足够了解沈溪年的小狗性子,两人牵着的手像是小狗链,裴度在后面慢慢走,沈溪年想撒欢又跑不掉,只能时不时转过头,叽叽咕咕嘟嘟囔囔地催裴度快点走。
催到后面,见根本催不动一点,沈溪年索性凑到裴度身后,连推带拱着小跑。
裴度忽然生出些庆幸。
幸好沈溪年当初是一只不到拳头大的小鸟团子,如若是那种可以长到半人高的幼犬,府里只怕是没什么清净日子。
鸡飞狗跳……
裴度扭头看身后莫名撒欢的沈溪年。
……定是常态。
文津书院有两景,一是九月的金桂飘香,二便是这藏在书卷气里的炽烈枫华。
这片林子大得能藏住半座山,入目皆是层层叠叠的红,风过时,漫天枫叶簌簌作响,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枫香,清甜又温柔。
沈溪年半推半拱地把人往林子里带,脚步带着几分雀跃的轻盈急促。
裴度被他推着踉跄了两步,指尖不经意蹭过枫树枝干,带下几片细碎的红叶,落在两人肩头。
沈溪年却浑然不觉,只眸光晶亮,跃跃欲试地盯着裴度看。
沈溪年其实很好奇没有中毒,没有经历丧母之痛的少年裴度,张扬恣意,任性风流的时候是什么模样——那应当是极好看的。
裴度的眉眼其实是有些昳丽的,只是他身上太重的文气和威势盖住了这股艳丽,唯有沈溪年才能偶尔窥探到几分。
就比如现在。
阳光透过枫叶,在裴度颊边晕开一层淡淡的红,连眼尾的弧度都染着暖意,落下的红叶簪在鬓边,弱化了凌厉的强势,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更柔软起来。
沈溪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裴度鬓边的红叶,嘴角弯得愈发明显。
“做什么?”
裴度垂眼看他,眼睛里含着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纵容不就是期待嘛。
沈溪年很会做恩公阅读理解的。
风恰好卷着几片红叶掠过,沈溪年扣住裴度的手腕,借着林间地势的微斜,轻轻一旋一推,便将人抵在了身后粗壮的枫树干上。
枫树外皮粗糙,带着秋日阳光晒透的暖意,裴度下意识抬手撑住树干,指腹蹭过凸起的纹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沈溪年从腰间抽出了那把折扇。
红湘妃竹难得,做成折扇扇骨的红湘妃竹更是难得。
红湘妃竹并非是通体红色,而是在雅致素色的竹面上,落生了些红,蔓延绽放,看上去像是红色的梅。
“我在想……”
沈溪年往前凑了半步,身影将裴度半拢在红枫与自己之间,另一只手轻轻抬起,用扇柄的末端,极轻地、带着几分戏谑地抵住了裴度的下巴,微微向上抬了抬。
活脱脱一副纨绔风流公子哥的样子。
“这漫天红枫,当真是比不得先生半分颜色~”
话音落时,他还故意晃了晃手中的折扇,温润硬质的扇尖不经意蹭过裴度的唇角。
头顶的红枫又落了几片,恰好落在沈溪年的发间,与他眼底狡黠的暖意相映,让这刻意装出的风流,转瞬多了几分鲜活的暧昧。
少年郎的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身高上差了那么些优势,裴度靠在树干上,抬手摘下了风流小少爷发间的枫叶,拈在手指间轻轻细细地揉,眉眼唇角含着笑,一副随意小少爷处置的淡定从容。
沈溪年不满:“这你都能忍啊?”
忍什么呢?
沈溪年其实自己也不是很能把握那种在心尖尖上挠啊挠的瘙痒。
但总之不能是这种波澜不惊的反应吧?
沈溪年觉得,要是放在旁的再严厉些的人身上,他这样调戏的行为,都算得上是欺师了。
结果恩公就只是把他脑袋上的枫叶摘走了。
不过他们现在应该算是在谈恋爱的未婚夫夫,也的确不是从前那种不能冒犯的师生关系——但未婚夫夫的话,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搞点什么吗?
亲亲贴贴什么的……
沈溪年有点迟疑了。
啊,他们是在谈恋爱吧?
沈溪年忽然有点不太确定。
……缺点什么。
沈溪年盯着裴度瞅。
循着心底最真切的渴望,沈溪年又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
裴度眼皮轻跳,熟悉的感觉让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握住沈溪年的肩膀。
但没握住。
少年微微扬起头,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玩笑的神色,只剩纯粹的认真与藏不住的热烈。
裴度的手掌落在了沈溪年肩头,却怔忪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调整。
他看进沈溪年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看到了漫天热烈的红枫,脑海中便再无其他。
少年温热的唇轻轻覆了上来。
没有丝毫逾矩的急切,只有小心翼翼的珍视,像对待稀世珍宝般,在心上人的唇瓣上停留片刻。
裴度知道这样不对。
他应当等到沈溪年及冠,真正离开他的羽翼,成为一个大人,一个……
他应该等到他们结契之后。
但裴度的唇瓣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溪年唇间的温度,手掌能触碰到少年人微微发颤的肩膀。
沈溪年在紧张。
几片红枫恰好从头顶飘落,一片落在沈溪年的发梢,一片贴着裴度的脸颊滑过。
裴度收紧力道,将沈溪年稳稳拢在身前。
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掌心贴着少年后颈温热的皮肤,指节温柔地蹭过细软的发尾。
温柔的,倾诉般的,安抚般的回应。
他没有推拒,更没有要夺回主动权的强势,只是用手掌托着沈溪年的后腰,微微低头,将唇瓣的温度再递过去几分。
没有急切的辗转,只有轻柔的厮磨。
唇齿相触时带着两人身上早已不分你我的梨香气,裹着枫林的甜味,一同被细细碾在唇齿间。
沈溪年原本微颤的指尖渐渐放松。
那支折扇抵在两人的怀中,素净内敛的竹色染着热烈昳丽的红。
头顶的红枫还在簌簌飘落,一片红叶恰好落在两人交叠的肩头,被裴度拢在沈溪年后颈的手轻轻拂过,连同那份温柔的回吻,一起融进了漫山红枫的暮色里。
……
树下的衣裳堆成了一小堆,毛茸茸的小鸟团子从衣裳里面熟门熟路地钻出来,身后的长尾羽不自觉打开成一个小扇子,眼睛下面的小腮红看着似乎比平常更羞赧了几分。
裴度俯身,让飞起来的沈啾啾停在他的手指间,垂眸沉思。
刚给恩公盖了戳,沈啾啾现在整只小鸟正处于特别兴奋躁动又害羞状态,见裴度不说话,在裴度手指上跳了两下,歪着脑袋:“啾啾?”
在想什么?
我们不是该去会会那位文睿先生了吗?
裴度幽幽开口:“我在想……”
“若是旁人看到这枫林里堆着这么些衣物,四下又不见人,会如何传言呢?”
第86章
会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
绝对有人看着沈溪年和裴度一起钻进小树林,地上的外袍里衣一件不少地堆着——还能想什么!
这天地下想象力最丰富嘴人最疼的就是读书人!
况且沈溪年来的时候大摇大摆,书院里至少有小一半的人,今天是看着他穿这身衣裳进来的。
事关自己的声誉,沈啾啾大声啾叫着指使裴度把自己的衣服包起来,试图用鸟爪子提着藏到枫树枝干里。
——但想想就知道,这种阿飒能做的事儿,胖嘟嘟的小鸟团子是根本做不到的。
裴度把沈啾啾的脊背毛捋炸了毛,心中其实很容易之前沈溪年的辩解。
即使这么补着吃东西,小鸟的身体还是没长多少肉。
一点都不胖。
只是毛茸茸的。
沈啾啾张开毫无威慑力的尖尖小口,用头槌示意裴度想想办法。
裴度抬手挥了下。
十分眼熟的甲一从枫树林上跳下来,三两下打包走沈溪年的衣裳,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裴度戳了下僵硬在他手指上,就连头上因为刚才用头槌砸他蹭炸起来的头毛也直愣愣的,眼神木然,整只小鸟看上去像是快龟裂了。
“啾……?”
沈啾啾的鸟喙张开,木愣愣地发出一声啾音。
甲一……?
啾语十级的裴度回答:“嗯。”
小鸟的叫声越发虚弱:“啾啾啾……啾啾……”
裴度:“从出京城开始就在了,船上也在,就在我们旁边的船舱。”
小鸟不敢置信:“啾啾啾啾!!”
他这个谢家当家人为什么不知道!!
“啾啾啾,啾啾啾啾?!”
恁么大一个人,吃啥喝啥住哪啊?!
小鸟脸上的震惊疑惑极其人性化,裴度还真想了一下:“我之前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要不然我把他叫回来?”
沈啾啾一翅膀拍在了裴度的嘴上。
“啾。”小鸟啾脸严肃,“啾啾啾啾。”
那就不用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但凡细想一下刚才他按着恩公在树上亲的时候,甲一正面无表情地蹲在树上看着他轻薄调戏自家主子,沈啾啾就有种恨不得化身啄木鸟啄个洞挤进去的冲动。
而且甲一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