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裴府很大。
但裴府有时候也并不是那么大。
第二日,裴度和沈溪年还未起床,府里上下就已经知道昨晚上裴度带着沈溪年开祠堂上香的事了。
之前因为沈溪年的查账,府里上下就憋着一口气,但主子不明说,毕竟这师生关系也并非完全不能理事。
可现在就不一样了。
谁家老师带着学生开祠堂祭拜父母先祖的?
反正京城没这样的规矩与道理。
忠伯甚至已经开始准备合籍的礼数了,毕竟裴度和沈溪年两家都是唯一的男丁,嫁娶上不能按照寻常关系来走,还得多加磨合。
——沈溪年当然算的是谢家的门楣,忠伯打一开始就没当啾啾和镇国侯府有关系。
于是谢惊棠早上一起来,就陷入了沉思。
……
变回原皮的小鸟趴在裴度的胸前呼呼大睡。
两只翅膀大咧咧地张开,顺滑柔软的鸟羽铺开,翅膀尖尖戳着裴度的脖颈,一只小鸟爪早已经伸进裴度已经被扒拉得凌乱不堪的衣襟里。
今日休沐,没人叫起。
裴度和沈溪年昨天晚上都睡得着实晚,纵然一夜酣睡无梦好眠,睁开眼睛的时候都难免生出些困顿。
沈啾啾醒了,但又实在犯困赖床,于是又把眼睛闭回去,扭头用鸟喙啄了两下裴度的胸口。
裴度抬手拢了胸前的一小团,清晨早起的声线微哑:“怎么变回去了?”
沈啾啾没好气地用翅膀拍了一下裴度。
还好意思问!
还不是看你实在是不习惯,擦干了身体抱着好一会儿都没有睡着的意思么!
裴度:“……”
他不是不习惯。
……也不是习惯。
算了,小鸟就很好。
这么一来一回,沈啾啾的那股子起床前的惫懒也散了不少。
小鸟坐起来,抻着翅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蹦蹦跳跳着落在裴度枕边,脚爪分开,开始做小鸟广播体操。
坐起身整理里衣带子,原本想要唤人进来的裴度生生被硬控在床上,目不转睛看了好一会儿的小鸟广播体操。
直到小鸟收翅提臀,裴大人才假装淡定地挪开视线。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也不知道为何,方才啾啾的那些动作,连起来……颇有些魔性。
让人看了就停不下来。
沈啾啾做完早晨的小鸟运动,飞起来给了裴度一个贴贴加亲亲,然后扑棱着翅膀就跑去找娘亲了。
他这会儿变人可是白毛,不好见人的。
而且娘亲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腮红小鸟啦!
目送沈啾啾兴高采烈地飞出去,裴度坐在床边沉吟片刻,才拽了绸带摇铃唤人进来。
进来的是忠伯。
裴度当即便是神色一顿。
忠伯很少会来伺候裴度穿衣洗漱,除非是有在他看来需要尽早处理的要事。
裴度一边动作一边问:“何事?”
忠伯压低声音:“林老病重,怕是……没几日了。”
裴度系衣带的手顿住,猛地抬眸。
当年官拜户部尚书的外祖父上奏致仕,林家举家回乡,之后与京城勋贵再无来往。
但裴度记得这位有大智慧,知道急流勇退的外祖父,特意派人一同前去姑苏,暗中打点过,不要让旁人惊扰了林老静养。
“可有请赵先生看过?”裴度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赵先生就在林家。”忠伯说完,摇了摇头。
林老今年已然年过古稀,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
各番思量在裴度脑海掠过,理智告诉他不能回姑苏,外祖父当年几乎是以断尾之势才斩断了林家与裴家隋家的关系,若是此番他去了……
林家,便再次被卷入了这场漩涡。
而如今的大周朝,比起当年先帝在位时,危机之重,不遑多让。
裴度没开口,忠伯自然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躬身帮裴度整理腰间配饰。
***
沈啾啾一个优雅的盘旋落在谢惊棠窗前,还没来得及轻叩窗户,来一个原皮啾啾可爱冒头,就被窗户里伸出的帕子捞进了房里。
小鸟被自家娘亲围了小围兜,直接放在小碟子面前。
谢惊棠在碟子里放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鸡蛋。
沈啾啾盯着碟子里红彤彤的鸡蛋,忽然明白了什么,脸颊一烫,先是小鸟爪扭扭捏捏地在桌面上划拉了两下,然后脖子伸长,从红鸡蛋后面探出脑袋。
小黑豆眼亮晶晶,眼睛下的小腮红粉嫩嫩。
谢惊棠对小鸟啾啾真的是稀罕得不行,捞了小鸟过来就是一顿亲。
沈啾啾很是不好意思地抬起小鸟爪,抵在娘亲的唇瓣边:“啾啾。”
娘亲~
小鸟已经大了,不、不能这么亲了。
谢惊棠噗嗤笑出声,将小鸟放回桌面,帮沈啾啾把红鸡蛋剥了壳:“这就是个彩头,取个红红火火、圆圆满满的意思,吃不吃的完另说,多少叨两口。”
沈啾啾蹦跶过去,叨了两口红鸡蛋。
结果吃着吃着,有点上头,小鸡啄米似的开始一口接着一口。
估计是昨天变人变鸟切换得有些频繁了,沈啾啾越吃越饿,到最后开始按着碟子低头猛猛干饭。
谢惊棠眼睁睁看着沈啾啾把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鸡蛋叨了个干净,手指尖轻戳小鸟的胃囊,却没感觉到有多少鼓起来的趋势。
小鸟的胃像是个无底洞,也不知道吃的东西都到哪去了。
好在一个鸡蛋下肚,沈啾啾吨吨吨一口气喝了半杯水,就往娘亲手边一躺,没再叫饿。
谢惊棠看的胆战心惊,扶着小鸟站起来,试图让沈啾啾走两步:“吃完了就睡容易积食,稍微动动?”
沈啾啾哼哼啾啾地站起来,然后抬着翅膀捋了下自己的小鸟脑袋。
这是又要染头发了。
谢惊棠会意:“你衣服我放在旁边房间了,我去拿东西,你换了衣裳在院里等我。”
刚走到门边,谢惊棠往后退了两步:“不对啊,前不久不是才染了头发,若是不沾染皂角……”
这两人昨晚上不是去祠堂了吗?
沈啾啾抬起翅膀,挡住了自己的小鸟脸,然后娇滴滴地从翅膀边缘露出半张挂着小腮红的绒毛脸颊。
谢惊棠脚步飘忽地走出房门。
“……我还是去准备染发膏子吧。”
这才变成人几天啊,感情进展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虽说算上做人与当鸟的时日,沈溪年满打满算也快弱冠,但在谢惊棠眼里,自家儿子从小体弱多病,不与人交往,别说是谈感情了,恐怕就连交朋友都会有些不太擅长。
结果呢?
谢惊棠回身看了眼房中。
白色的小鸟团子正在桌面上慢慢踱步消食,动作虽然仍旧可爱,却没有了在她面前的娇憨卖乖的撒娇姿态。
谢惊棠垂眸浅笑。
她的孩子,长大了。
……
隋子明在自己家里窝了两天,听到暗卫们八卦的祠堂,实在是没忍住,今天上门来试图打探情况。
结果刚一冒头,就被沈溪年给揪住了。
隋子明万分心虚地瞅着桌面上自己名下的一堆烂账,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沈溪年坐在太师椅里,动作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子:“想不想把这些烂账一笔勾销?”
隋子明点头如捣蒜。
兄弟变表嫂,表哥惹不得,那表嫂就是当家的,长嫂如母,母……
算了,他点头。
隋子明有个十分奇妙的优点。
他不会察言观色,却极会审时度势。
“很好。”沈溪年早上染了头发,这会儿还没完全干,但谁让隋子明恰好撞进手里呢,“你跟我合计合计,怎么仗势欺人,当个纨绔子弟最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隋子明点到一半的头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表情惊恐地看着沈溪年。
不是,好歹当过兄弟,你上位成功了也别害我啊!
要是让表哥知道我教你这东西,赶明儿就得因为左脚踏进裴府而被记仇三千字好不好!
他小心眼你不知道吗!
啊?!!!
第72章
沈溪年还真不知道。
目前恩公在小鸟心里就是美强惨的绝佳代表人物,裴度现在眸光黯淡一下,沈溪年都得心疼两分。
平日里的那些小欺负都是亲昵,偶尔黑化一下那叫带感,至于小心眼?
那必不可能有的。
恩公怎么可能小心眼呢?
恩公连府里的账都懒得管唉。
一个人在钱财银两上都这么宽容大方,怎么会和小心眼扯上关系呢!
隋子明看着沈溪年理所当然的笃定表情,险些硬生生把自己憋岔气。
好兄弟上任当家主母,他还没想着走走关系,一把火就先烧到他头上了。
隋子明左想右想,想了又想,觉得这事儿真不能应。
他两手一摊,表情摆烂:“不是我说,你瞅瞅我这样像是那种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么?”
沈溪年上下打量隋子明,给予对方发自内心的肯定:“像。”
要知道隋子明为了能好好活着,可是在京城当了十几年的纨绔,虽说是没干欺男霸女的恶霸事儿,但表面上混不吝的欠条绝对是走哪打哪。
账本子里夹着的欠条基本都是隋子明的。
隋子明被沈溪年饱含赞扬和肯定意味的一个字噎了好半晌,抬手搓脸:“不是,祖宗,你学点好的吧。”
“我怎么就学坏了?”沈溪年这才坏心思地幽幽说出下半句,“我不过是要回镇国侯府了,来找你取取经嘛。”
镇国侯府?
隋子明一下子支棱起来。
那没事了。
镇国侯府几乎就是整个名字都写在裴度的记仇本上,裴度不方便出面,但他可以陪着沈溪年去打脸报仇,回头找表哥邀邀功什么的——这一波是功绩啊!
干了。
隋子明把身前桌上摞着的账本推开,问出之前就好奇的事儿:“合计怎么搞事之前,我想先问问,你知不知道沈明谦为什么一直都没请立世子?”
“这事儿不该来问我么?”谢惊棠抓着一把瓜子从门外走进来,顺手给沈溪年嘴里塞了颗糖山楂。
想了想,又给隋子明手里塞了一颗。
隋子明愣了下,眼中划过一丝意外,但却十分自然地抬手将糖山楂塞进嘴里。
这种长辈对小辈自然而然的亲近,已经许久没有发生在裴府或是隋府中了。
但沈啾啾沉睡的那一个月里,因为忠伯接走沈溪年尸身的消息,吴王有些怀疑谢惊棠是否投靠了裴度,几次三番让人前来探查,是隋子明帮谢惊棠挡掉了一波又一波人。
隋子明其实也没想太多,毕竟谢惊棠是沈啾啾的母亲,又住在裴府,当然是要护着的自己人。
但谢惊棠却是记下了。
好在隋子明缺钱,而谢惊棠最喜欢用钱来还人情了。
一来二去的,两人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隋子明甚至都已经改口叫棠姨了。
“娘亲怎么过来啦?”沈溪年给谢惊棠倒了茶水。
“金陵那边的大掌柜传了信,问今年的商会咱们家有没有想法,我就来问问你。”谢惊棠拿出荷包,倒了一堆瓜子花生,“你若是不去,就指个府上能镇得住场子的过去一趟。”
眼下吴王还没倒,谢惊棠不好以自己的身份出面,以免徒增麻烦。
等到她上下打点好太原的事务,联系好一起上路的商队,就要再走一趟西域亲自去挑些马种。
马匹这种东西极其贵重,种马更是难得,换个人去,怕是根本见不到品相上乘的种马与母马,更遑论买卖。
“刚过来,就听你们说到镇国侯府的事儿。”
“商会?啊……是五路商会?”沈溪年想起来了。
五路商会算是江南巨贾牵线搭桥聚拢起来的一个组织,五路取的乃是水路、商路、粮路、丝路、财路之意。
这商会的举办起源于前朝中期。
最初是为了应对一次大规模的水灾,几位当时江南的巨贾联合发起商会,合作协调物资、平抑物价、共渡难关,自此之后,江南便有了这么一个组织。
谢家盘踞金陵,自然也在其中。
五路商会每五年会有一次当家人互相认识,共商有无的碰面,算一算,今年恰好在时间上。
不过如今的谢家当家人不再是谢惊棠,而是四年前就已经变成了沈溪年。
这次商会,说不得沈溪年这个生面孔才是江南商贾们想要探一探的重点。
“今年轮到哪儿办了?”沈溪年问谢惊棠。
五年办一次,会址自然不是固定一处,素来是在江南几大核心区域轮换着来的。
谢惊棠分了一小堆瓜子给隋子明:“三个月后,在姑苏。”
“喔,我想想。”
沈溪年自然是想去的,但江南怎么说也是吴王的地界,真要去的话,还是要和恩公合计一下,看看如今的形势。
姑苏。
他没记错的话,在原著剧情里,龙傲天在姑苏遇到了一位颇有智慧的军师,那位军师应当师出名门,却身怀隐情,之后在龙傲天登基即位后更是官拜内阁,可以说是郑闵后期极其重要的一大助力了。
如若能提前一步,撬了龙傲天的墙角,那可太爽了。
沈溪年就不信了,现如今论声名地位,哪个文人能拒绝得了清流之首、权臣首辅的招揽?
他亲近的是裴度这个反派,原著诸多情节都是根据男主郑闵的视角展开,并且在郑闵真正在朝堂崭露头角前,将近三分之一的剧情都是在收后宫,扩人脉,收后宫,拿金手指。
而在沈溪年改变了隋子明的死局后,也无形中毁了郑闵最好的入仕契机,导致郑闵如今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世子。
也不知道恩公手里有没有能安插进郑闵身边的暗卫……
唔。
今晚吧,就今晚。
必须要把原书剧情的事儿告诉恩公了。
再拖延就耽误事了。
沈溪年心里转着想法,就听谢惊棠道:“沈明谦的事儿问我啊,谁还能比我更清楚?”
沈溪年便将刚才隋子明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谢惊棠一听,顿时笑了:“哦,这不是很简单么,他怕死啊。”
这个答案让沈溪年和隋子明都齐齐“啊?”了一声。
“当初他资质平平,文不成武不就,也就一张脸,装一装贵公子的气质,尚且能拿得出手。”
谢惊棠吐槽起来是半点情面都不留的,字里行间充满了老娘当初眼瞎的惋惜。
“但老镇国公可是生了一个嫡子两个庶子,为何是他这个最没本事的庶子最后得封世子?”
“很简单,镇国公府的男丁,到后面就活了他一个。”
“正房有势,侧房有宠,老镇国公的后宅不宁。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短短一年,就接连夭折了两个孩子。”
“只剩下一个独苗苗,老镇国公出手出手护住了,但没想到这个儿子是个扶不起来的废物,根本不敢放出去办差,就怕把整个镇国侯一脉都赔进去。”
那时候的京城可正值夺嫡之争,乱象丛生,稍不注意就是抄家灭族。
所以老镇国侯想了个绝佳的主意,让这个儿子去到江南求了巨贾的独女成婚,若是成了,便请立沈明谦为世子。
老镇国侯也是机关算尽,一是想着让这个唯一的儿子南下避避京城争权夺势的混乱,二是从一开始就打着吃绝户的心思。
“沈明谦那厮经历过后宅女子的手段,自此就有些……”谢惊棠想了一下,才勉强找到一个比较适合的形容,“疑神疑鬼。”
“我是个商女,你又天生体弱,在他看来反倒还安全些,但周氏那样的出身和手段,恐怕难免会让他想到从前的嫡母。”
“这样的提防,在他们当初私下勾连的时候或许不显,等到周氏入府当真成了枕边人,沈明谦那厮恐怕夜里躺在她身侧都不敢真正闭眼睛。”
“世子未立,沈原当初又是在府外出生,血脉存了瑕疵。即使这样,沈明谦都生怕周氏来个去父留子,让偌大的镇国侯府成了周氏母子的囊中之物。”
“你说,在这种想法作祟下,他怎么敢请立世子?”
沈溪年听着这话,却忽然福至心灵,懂了当年谢惊棠的做法。
“娘亲,你当年没让我改姓,走之前还留了那么多产业在镇国侯府……”
谢惊棠给了沈溪年一个眼神:“就他们会吃绝户?他们干初一我就做十五,真算计起来,还指不定谁吃谁呢。”
谢惊棠又不是那种闷声吃亏的人,喜欢吃亏的人没福气,做不了商人。
她那么做,在当时看的确是委曲求全,只为带走亲生儿子,实际上是在镇国侯府里明晃晃埋钉子。
镇国侯府缺钱吗?缺。
缺有本事的人吗?更缺。
如果不缺,当初就不会被谢惊棠一个商女出身的世子妃掌家。
可以说,只要沈溪年平安顺遂,哪怕从金陵去到京城,谢惊棠也依旧给沈溪年留了人手。
那些铺子的掌柜赚钱本事是一等一的好,全是谢家当年培养长大的家生子,忠心的只可能是谢惊棠和谢惊棠的亲生儿子沈溪年。
只是漕帮那件事发生的太过意外匆忙,撞破了机密的谢惊棠不得不第一时间逃命,毕竟捂着秘密才能保证沈溪年的安全。
她本以为沈溪年在京城即使不能顺利继承爵位,也能钱财无忧,结果没想到吴王为了逼她现身,居然将手伸进了镇国侯府后宅,利用周氏陷害沈溪年。
更没想到,在她根本来不及赶到京城前,沈溪年便病逝在了大理寺狱中。
谢惊棠当初怎么也想不通,沈溪年的身体明明日渐好转,都能接连顺利扛过院试乡试,怎么就会病逝的那么突然?
她想不明白的还有沈明谦。
不论是虎毒不食子的那一点良知还是他的自私作祟,沈明谦都不该对沈溪年的安危坐视不理,袖手旁观才对!
直到后来从西域大祭司口中得知了天地排斥,气运一说,谢惊棠最开始只是将信将疑,后面真正与沈啾啾重逢,这才有所明悟。
谢惊棠要对付镇国侯府,只有在钱财银两上运作,让这三人捉襟见肘处处不顺是不难的,但若是真想搞死这一家三口,绊倒镇国侯府,便缺了一些权势。
但沈溪年站出去,回到镇国侯府,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隋子明摸着下巴:“哎呀,那这么一说,论嫡论长论靠山,溪年你只要回去往那一站,沈原就输了啊。”
“其实吧,我觉得你也不用想那么多。”隋子明耸耸肩,那副混不吝的气质又被带了出来,“到时候我陪你去!”
“当了世子,也能给你补一个加冠礼。”谢惊棠随口道,“正好,还能让裴大人为你加冠。”
此话一出,厅内顿时一片安静。
谢惊棠的表情也微妙起来。
嗯……从师长的角度来说,裴大人教导溪年良多,从地位出身来看,裴大人是当朝首辅,世家公卿,以长辈的身份做正宾为溪年戴冠,绝对没有错处。
但是吧……
谢惊棠看了眼低头捏手指不吭声的沈溪年。
这种把师长追到手,日后定然是要结契办酒的关系,能为溪年戴冠取字吗?
这不能吧。
沈溪年也觉得不能。
放在现在这个社会,这也太离经叛道了点。
吃完瓜的隋子明有些尴尬地抬手挠挠脸颊,欲言又止。
沈溪年是裴度日后板上钉钉的伴侣,这样的身份,找其他人来加冠,怕是也不合适。
但这话不该隋子明来说。
于是隋子明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想要趁着沈溪年被转移注意力的功夫从房间溜出去,试图逃避桌子上的那摞账本。
结果前脚刚迈出前厅,拐过墙角就和外出回来的裴度撞了个正着。
裴度似乎心情不是很好,皱眉:“做什么?匆匆忙忙像什么样子。”
隋子明看自家表哥的眼神带了那么一点点的古怪。
嘶,真的。
有时候不能怪他迟钝。
谁能想到这个虽然记仇小心眼,但做事为人向来正派,几乎是清流一派榜样的裴家表哥,会真的对自己当学生养的小鸟动了心?
动了心便罢了,居然还定了意。
小鸟居然也能变成人,两人最后竟真的成了事。
隋子明表面浪荡,内里坚韧肃正,平日看话本子都不敢看这么出格的。
真正骨子里嵌了反骨的裴度反而泰然自若,束手而立受了隋子明古怪微妙的眼神审视:“何事?”
隋子明回过神,颇有些幸灾乐祸:“表哥你进去就知道了。”
……
谢惊棠离开京城已久,能想到的身份高有地位的人脉,也就只剩下一个长公主,但长公主显然是不适合做加冠礼正宾的。
沈溪年就更不必说了,他其实在人脉这方面着实很欠缺。
母子俩合计了半天,两个臭皮匠愣是没巴拉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但要说从沈家宗族里请一位族老出来,打从心底排斥沈家的两人又不是那么情愿。
正在这时,裴度自门外走进来。
沈溪年眼睛一亮。
谢惊棠看着衣裳颜色与见面那日颇有些相似的裴度,也不知怎的,脑中突然冒出一句——
“我不需要。”
看着那样一个外暖内冷眼若寒冰的人,在沈溪年跑过去后立刻眉眼染上笑意,谢惊棠的眉头挑起又压下,眸光戏谑。
我~不~需~要~
第73章
没解决的烦恼不会消失。
但会转移。
谢惊棠和沈溪年十分心大且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自己在京城权贵中的人脉不足,把加冠礼正宾人选的烦恼转移给了无所不能的裴大人。
裴度一时间也有些语塞。
若是从前,为沈溪年加冠的定然是他,不论是身份还是情谊,他都是最合适的那个人,在外界看来也会忌惮三分。
但现在……的确不妥。
可这样一来,加冠的人选就变得更难选了起来。
在裴度看来,是什么委屈都不愿意让沈溪年受的,沈氏宗族的族老从一开始就不在裴度的考虑范围内。
但若是在身份地位上能压过裴度一头的,就只剩下宫里的那几个。
积怨未消,暗流涌动。
……更不妥。
倒是还有一些致仕在家的大儒。
可出身勋贵世家的大儒家族姻亲繁复,盘根错节,沈溪年身后的裴府有裴度坐镇自然无碍,但镇国侯府里却还有三个名义上仍旧是沈溪年直系亲属的人。
这三人与吴王势力都有不同程度的来往,倘若一时不察,日后也容易被人钻了空子大做文章。
出身清流的大儒对裴度如今的大权在握,不肯还政皇帝的行为渐起微词,未必愿意淌这样的浑水。
一时间,裴度竟也找不出极合适的人选。
不,其实,有一位极合适的长辈。
但……罢了。
裴度抬手按压眉心,尽可能压下心底翻涌而出的烦躁。
反倒是当事人沈溪年没怎么当回事,毕竟加冠礼这事儿还早,到时候再看也行。
“实在不行就你来帮我加冠呗?”少年凑过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呼之欲出的诱惑,像是小钩子一样戳裴度的心,“恩公难道不想亲自帮我取字,加冠,就站在我的身后,看着我完成戴冠礼吗?”
沈溪年拽着裴度的衣袖,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戳。
“说说看嘛?我可不信恩公没想过为我取字的事儿。”
裴度听到了自己不理智的心跳声。
然后侧眸就看到沈溪年笑得像是偷吃到了肉干的小鸟团子,眉眼弯弯,眸子里满是揶揄的笑。
裴度伸手理了理沈溪年佩在腰间的玉佩,语气无奈却亲昵:“莫要促狭。”
“你也别太烦心,实在不行到时候找位宗亲族老就是了,不过是加冠礼,又不是咱们的结契礼。”沈溪年抱抱裴度,“我去看账本啦,晚上你忙完早点回去内院,我有事和你说~”
沈溪年本来还想着给心上人一个贴贴亲亲什么的,但对上裴度的这张脸,也不知道是不是说到方才加冠礼什么的,沈溪年总有种亵渎感。
蠢蠢欲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亲,跑了。
将方才沈溪年写在脸上的意动犹豫看见眼里,裴度站在原地,袖中手指稍稍摩挲。
两息过后,轻笑了下。
……
今日沈溪年叫了裴府在京城的掌柜们过来。
之前小鸟刚来府里的时候,裴府那胆大包天的掌柜就曾经让沈溪年印象深刻。
虽说裴度是有意左手倒右手做坏账,故意挑了硕鼠养成心大的掌柜,但从这个掌柜也能看的出来,昔日国公府名下的这些掌柜,恐怕都极为松散。
这次整治府中账目,沈溪年可以对府中过去的那些含糊支出稍加忽略,但对各个田产铺子的掌柜们,是绝对不会高高抬起轻轻落下的。
尤其是……
沈溪年的目光落在站在外侧。
被主家如今的掌家人晾了小半个时辰,大多数掌柜即使低着头,脸上眼中也不由流露出其他情绪。
有的心虚,有的忐忑,有的有恃无恐,有的若有所思。
但惟有一位面容熟悉的掌柜躬身站着,模样谦逊,脸上神情自始至终镇定平静。
沈溪年当然知道这位掌柜虽然不是暗卫,但也是绝对忠诚的心腹,但是——
“敢问徐掌柜,若是从江南学子手中收来一张梨花木象牙珠子的算盘,收价几何,卖价几何?”
木器行的掌柜冷不丁被这位素未谋面的主家提问,心中一紧,但听到问题后,又忍不住心生古怪。
主家提问再寻常不过,但这问题着实有些太具体了,甚至徐掌柜听着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其实今日之前,徐掌柜是不知道自己主家其实是国公府裴家的,说是掌柜,他更像是一个情报机构的明面运营人。
此次主家突召,又是查账这样和木器行并不太相符的寻常事,其实是有些让徐掌柜摸不着头脑的。
所以徐掌柜很上心沈溪年的问话。
……但他想了又想,都没能在短时间内想到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于是徐掌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敬声道:“回主子,若成色上乘,收价应在二十五两之内,这出价……”
徐掌柜迟疑片刻:“便要看看上此物的客人是什么身份了。”
卖东西嘛,看人下菜那是最基本的事儿。
有钱的客人多宰,有钱又看上去必定拿下此物的客人更要大宰特宰。
沈溪年很理解。
如果小鸟不是被宰的客人就好了。
想到曾经险些累抽筋的小鸟爪,沈溪年幽幽瞥了眼木器行的掌柜,抬手示意掌柜退回去。
唉,算了。
徐掌柜也不过是倒手赚了三十两,哪有一张口直接五十变一百的恩公手黑。
莫名其妙被拎出来考校问题,又没说什么便让站回去,徐掌柜心里直打鼓。
即使沈溪年开始对着账册一一敲打其他掌柜,他还在绞尽脑汁思考方才的那丝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他想啊,想啊,直到他看到沈溪年拿出一张很是眼熟的梨花木象牙珠子算盘。
徐掌柜:“……”
想起来了。
一切都想起来了。
毕竟那只小鸟实在是聪慧机敏,而让小鸟写策论的人也是独树一帜。
徐掌柜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坏了。
宰客宰到主家头上了。
……
不管怎么说,徐掌柜做的都是正常买卖,他从沈溪年的态度也看出主家并没有追究的想法,而是颇有些揶揄的意思。
但该赔礼道歉的事儿还是要做的,徐掌柜转头就自掏腰包选了几个成色不错的算盘送到了府上,只字不提主家如何,只说是送给小鸟的。
关系亲近都是来往出来的,新上任的掌事沈溪年释放了亲近的善意,徐掌柜自然也接了。
沈溪年从算盘夹层里掏出一些其他掌柜互相勾结的证据,用手指轻轻弹了弹。
这徐掌柜不愧是搞情报的,在做人做生意这方面很是上道。
沈溪年心里大概有了数。
掌柜贪财不是什么大问题,打算盘的有哪个手里是干干净净的,但胃口太大心中无主家的可就不行了。
不过这些掌柜得慢慢整顿,一点点替换,操之过急难免生变。
毛线团凑在一起的时候的确乱,但若是找到了毛线头,一点点拆解理清的感觉就很让沈溪年着迷了。
这一上头,不仅是午膳没去花厅吃,就连晚膳都懒得踏出房门一步。
直到回了内院没等到人的裴度亲自来抓人。
沈溪年手里的账本被抽走,眼睛还在依依不舍的顺着账本往上瞟。
裴度抬手轻抵在沈溪年额间,见少年一脸无辜地抬眸看着他,没忍住轻弹了下沈溪年的脑瓜。
将近一整天没见人,泡在账房院子里,连饭都不好好吃。
看账本非要在这?
就不能去前院的书房?
又不是没有地方。
裴度心中这般想着,唇角抿起。
他今日往书房门外看了好几眼,没找到小鸟,也没见到人。
好不容易到了用膳的时候,结果没想到沈溪年连花厅都不去了。
沈溪年歪头看他,忽然问:“是不是想我啦?”
又是冷不丁一记直球,裴度曲起轻揉沈溪年额间的手指,缓缓收回袖中:“我知你在何处。”
沈溪年挑眉。
哦~
不回答是不是,那就肯定是想了。
“今日见了掌柜,人来人往的,书房总归不方便。”
沈溪年伸出手,手指尖钻进裴度的手心,勾住裴度的小拇指。
裴大人原本拉平的唇角不自觉上翘,袖中手指回笼住沈溪年的手:“有什么不方便?前院本就是人来人往的地方。”
沈溪年勾着裴度的小拇指轻轻晃:“那我明天让人把账本送到书房去,咱们一起办公。”
裴度的唇角这才勾起来。
恩公都来抓人了,沈溪年看了眼天色,便站起来,拉着裴度一起往内院走。
沈溪年的手指尖在裴度手心挠啊挠的。
一边走,沈溪年一边想着要怎么和裴度说原书的存在,说原书的主角和反派,说那些已发生的,被改变的,即将发生的剧情。
沈溪年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啊,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之前我同你说过的五城兵马司卢穆的事儿,后面怎么样了?”
第74章
卢穆的事儿其实挺尴尬的。
按照剧情,他后来的确倒戈向了吴王一脉,为郑闵办事,但放在现在这个时间节点,说不定郑闵都还没顺着卢穆的嫡子和卢穆搭上线。
别看卢穆只是个正六品,官职放在权臣勋贵比比皆是的京城有些不够看,但五城兵马司指挥负责掌管京城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等事务,抓捕囚犯、处理火禁等意外也属五城兵马司管辖。
这么一个正六品,可以说是官职不高,地位不低,用处更大的一个重要位置,平日里打点关系拉拢卢穆的人不在少数。
且卢穆又与裴度私交甚好,郑闵一个声名不显的吴王世子,还没那个本事让他看在眼里。
所以沈溪年虽然提醒了裴度这件事,但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裴度怎么都不可能因为他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把手握实权,维护京城治安的官员撸了帽子。
顶多就是留意一二,以防日后。
他甚至都做好了裴度并不当一回事的心理准备,因为他之前从没有告诉过裴度自己为什么会知道那些。
寻常人哪里能往话本子的方向上猜呢?
沈溪年这会儿问起卢穆,也只是想引出关于自己能预知一些事情的话题而已。
结果却听裴度道:“他的嫡子如今在大理寺任评事一职。”
沈溪年脚步一顿。
大理寺评事是七品,作为勋贵之子荫庇入朝,这个起点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但微妙就微妙在,大理寺和五城兵马司同在京城,这二者间平日里其实是多有摩擦,互相制衡的。
裴度这么一安排,不论卢穆日后想要做什么,都难免投鼠忌器,更别提卢穆嫡子的顶头上司大理寺丞周肃,是早就暗地投靠裴度的人。
沈溪年不由笑开,很直白地问裴度:“你相信我说的?”
裴度:“嗯。”
“我说什么都相信?”
沈溪年在进入内院前挡了一下裴度的脚步,倒退着走在裴度身前。
“相信。”裴度伸手握住沈溪年的手腕,以防沈溪年后退时不小心踩空绊倒,“毕竟啾啾大人预知未来,法力无边。”
裴度的接受能力有时候真的很让沈溪年惊叹。
主要是,他不光接受,沈溪年不知道怎么说所以一直拖着不谈这件事,裴度也似乎并不急。
沈溪年说,他便听。
沈溪年不说,他便当做不知。
这种游刃有余的自信当真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
但不得不说,裴度这样的态度,让沈溪年也不由心定下来。
“等会儿……要不要做一个梦?”
沈溪年轻声问。
裴度没问什么梦,反而沉吟了一下,反问沈溪年:“有没有比啾啾拜人更体面一些的方式?”
沈溪年眨眨眼。
有的,恩公。
包有的。
小鸟有的是花活。
……
裴度换了衣服掀开床帐,第一眼竟然没找到再次被染成黑色的沈啾啾。
定睛又一眼,一只头戴花冠,身上裹着轻纱的小鸟从枕头后面一步三扭着出来了。
还是那种看不清表情的黑,但是头上的花冠却很是精致小巧,用绸缎柔纱堆叠出的花瓣搭在小鸟的脸颊边,小鸟每抖一下,花瓣都颤颤巍巍出我见犹怜的可爱。
裴度第一反应是把床帐按住,转头确认寝室里没有其他人。
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羞耻浪荡感。
就像是当初年少时,偷偷躲在床帐被子里看大人书时的心跳加速。
冷静了一下,裴大人的手指捏着料子边缘,再次掀开床帐。
沈啾啾保持着T台鸟步定格在裴度的枕头上,见裴度看过来,转了个身,尾羽抖起来,给心上人来了个小鸟开小屏。
裴度故作镇定地在床沿坐下。
沈啾啾朝着恩公抛了个小鸟媚眼。
妩媚不足,但可爱超标。
裴度哪里猜不到这恐怕又是小鸟和小鸟娘亲琢磨出来的怪点子,清清嗓子:“就这样?”
沈啾啾“哼啾”了一声,鸟爪抓住枕头后的一大块轻纱,张开小鸟翅膀朝着裴度飞过来。
轻盈的纱拢着清甜的梨香气,飘飘荡荡着落下来,将小鸟和裴度笼在其中。
裴度抬手接住想要落下的沈啾啾。
羽毛蓬松,尾巴毛精心装扮过的漂亮小鸟昂首挺胸站在裴度手指上,抬着一边的小鸟翅膀掀开笼在一人一鸟头上的轻纱,倾身探头,靠近垂眸看着小鸟的裴度下唇,用鸟喙蜻蜓点水般的一记温柔啄吻。
“啾~”
没办法,还是很想亲亲恩公。
当人实在是害臊的话,就让小鸟来叭~
裴度只觉得一瞬间,自己的心像是被沈啾啾用翅膀揉软了包在绒毛里,又酸又软,全然说不出话来。
沈啾啾趁着裴度这会儿被小鸟的招数迷得恋爱脑上头,直接往裴度里衣衣襟里一钻,调转方向,只露出一颗黑乎乎的小鸟脑袋在衣襟外面。
“啾,啾啾啾啾~”
恩公,小鸟今晚可以枕着胸肌睡觉吗~
小鸟要什么都可以。
一步退,步步退。
裴度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也不是当真没反应过来沈溪年就是在用这种方法逐步蚕食他的克制。
但他拒绝不了小花招一套一套的沈啾啾,也拒绝不了温柔抱着他说永远爱他的沈溪年。
裴度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拢着小鸟躺下。
沈啾啾调整自己的睡姿,翅膀打开,顺着裴度的里衣试探着往里面摸。
裴度轻声道:“啾啾,要不然,下次还是小鸟拜人吧?”
每次临睡前来这么一套,裴度是个血气方刚的拥有心上人的成年男人。
他真的害怕自己会在梦里或者……出丑。
沈啾啾含含糊糊地砸吧着小鸟嘴,也不知道是应了还是没应,反正是睡了。
裴度无奈,只能做好了第二天一早怀里大变活人的准备,临睡前努力静了静心神,默默背了几遍金刚经,清空杂念,这才合上眼睛。
有小鸟在身边,裴度素来入睡很快。
而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个光怪陆离,全然不同的世界。
周遭的少年郎们来来去去,裴度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个身形清瘦的娃娃脸少年身上。
“啊啊啊啊气死我了!!!这什么龙傲天男主啊!是吸血鬼男主吧?说吸血鬼都侮辱吸血鬼了!明明是吸血虫!”
坐在学院长凳上的少年狠狠咬下一口面包,低头翻看手机屏幕,被剧情气得肝疼,一口面包噎在喉咙里憋得直砸胸口。
好不容易找到矿泉水灌了一口,也不知道又看到什么,少年愤愤跳起来,抬手将自己的短发揉成了炸毛。
“啊啊啊啊再看男频我是猪!”
“学姐说得对!真男人就该看女频!!”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少年连忙捞了没吃完的面包一路朝着教学楼狂奔。
裴度走到方才少年坐着的长凳前,垂眸看了一阵,而后转身坐下来。
皱了下眉。
这……座椅虽模样奇特,坐着却并不舒服。
黑色的小鸟凭空出现,嘴里叼着手机绳,将一晃一晃的手机放在裴度手心,熟门熟路地抬着鸟爪,给裴大人点开了那本连接两人缘分的男频龙傲天爽文。
***
第二日清晨,沈啾啾破天荒地比裴度早醒了好一阵。
小鸟窝在裴度的枕头上,毛茸茸的身体亲密无间地贴着裴度的脸颊。
裴度实在是做了一个太长太长的梦,醒来时,整个人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陌生茫然。
“啾啾?”
沈啾啾见裴度终于醒了,探头用鸟喙轻轻蹭裴度的脸颊,表情有些担忧。
但黑色的毛毛遮挡住了小鸟的表情,过近的距离也让侧过脸颊的裴度只看到了眼前的一片黑。
“溪年?”
“啾啾。”
裴度却只是唤了一声,侧躺着,又闭上眼睛。
抬起的手指微微勾着沈啾啾的鸟爪。
沈啾啾似有所悟,用脑袋用力蹭了一下裴度的手心,然后一个小鸟展翅飞到床帐最里侧,拖着长尾羽钻进叠在一边的被子里。
自从小鸟可以变人后,寝室里的变化不仅仅是衣物的添加,很多东西都无形中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双份。
比如枕头,比如被子。
只不过两人在某些方面来讲,都是不那么习惯和另一个人特别亲密的愣头青,这么些时日过去,还是一人一鸟贴着睡素觉。
忠伯准备的枕头被子全然没有派上用场。
裹着被子的沈溪年捞着枕头躺在裴度身边,眸子明亮又狡黠。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戳戳裴度的手指尖。
裴度反手握住沈溪年的手指,睁开眼,眸光深深地注视着沈溪年。
“害怕吗?”沈溪年其实有点紧张,故作镇定地用从前裴度问他的话问了回去。
裴度的目光专注,看着沈溪年说话时不自觉挤出的小梨涡,两息过后,抬手抚上了少年的脸颊。
“害怕。”
沈溪年呼吸一窒。
裴度的手指轻轻捏着沈溪年鼓起的脸颊:“怕你变成小鸟飞进来,又变成小鸟飞走了。”
他一开口,那种捉摸不透的沉郁便散了不少。
沈溪年蛄蛹着靠近裴度,两个被窝紧紧挨着。
他捏着裴度的手指,用眼神鼓励裴度多说一点,他就是很爱听这种话。
“不想给你加冠。”
裴度慢慢说着,声音很轻,听上去像是玩笑话。
“不加冠就不会开府另住,不会科举入仕,不会被人觊觎捉去做东床快婿,只能待在我身边,当我的学生。”
裴度的手指一点点描摹少年的脸颊轮廓。
“我的小鸟。”
裴度自幼习武,骑马射箭,指腹覆了一层茧,划过肌肤带来的稀碎痒意让沈溪年缩了下脖子,但当小鸟留下的习惯却让他又迎着裴度的手指贴上去。
成年男子的手掌宽大,手指骨节分明,手指弯曲时手背的青筋凸起,引得沈溪年握住裴度的手腕,用大拇指指腹摩挲过裴度恰好悬在他眼前的脉搏。
裴度的动作微滞。
沈溪年大着胆子,侧头亲了一口裴度的手心。
大概是因为过于紧张,发出了十分响亮的“啵唧”声。
裴度笑出声来,笑声带了几分揶揄调笑的意味。
沈溪年觉得有些丢脸,泄愤似地扭头接连亲了裴度的手心好几下。
有了这样一番互动,沈溪年完全放松下来,脸颊侧枕在枕头上,和裴度面对面躺着。
“其实我之前就一直在想要怎么和你说,但朝局官员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断断续续说又担心错过什么。”
沈溪年压低声音,在床帐间说着曾经是他的,往后便是他与裴度间共同的秘密。
这种感觉让沈溪年有种发自内心的轻松。
“而且那里面的故事都是围绕郑闵说的,我其实也不太能把握到正好的时间节点,子明那次真的是意外赶上了。”
“我一直很担心万一下次赶不上怎么办,所以在恢复记忆后把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看了一遍……但还是害怕。”
“万一错过了……”
沈溪年瓮声瓮气着说。
“我一定会很后悔,很责怪自己。”
“但我又怕,真的告诉你了,你不接受怎么办?疏远我了怎么办?”
现在的沈溪年已经不是从前的沈啾啾了。
他的生命里不仅只有娘亲,还有裴度、隋子明、忠伯、阿飒……以及裴府上下各怀本领却都很可爱的暗卫们。
他开始频繁出门,接触着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百姓。
他喜欢现在的生活,有亲人,有爱人,有朋友,纵然万事不是十全十美,但他已然拥有太多从前不敢想象的奢侈品。
因为满足于拥有,才会害怕失去,才会不复从前的坦然无畏。
“不怕。”
裴度捏捏沈溪年的手指尖。
“我在。”
沈溪年当然相信裴度。
裴度永远值得相信。
沈溪年弯着嘴角,嘿嘿笑出声,露出一小截白牙。
“可以问一个小小的问题吗?”沈溪年趁机支棱起一根手指。
裴度勾住那根手指,温声回应:“什么?”
“郑闵也姓郑呀,为什么书里的你在最后落败的时候,没有选择搞死他?是那个时候郑闵的势力太大,保护力量太多吗?”
沈溪年当时看文的时候就纳闷这个问题了。
裴度这个反派前期光风霁月,后期是有点子疯的,颇有种带着大周朝廷共沉沦的玉石俱焚感,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手段双商都在线的反派,最后居然没有带着主角一起死的想法,很干脆的认输自刎了,这让沈溪年心塞了好几天都没缓过劲。
“唔。”
裴度缓缓露出一个温柔笑容,黑沉的眸子里晕开和平日算计人时十分相同的斯文静雅。
“大概,是因为郑闵其实是吴王妃与情夫通奸所生?”
“啊?”沈溪年懵了一下。
“啊????”沈溪年猛地坐起来。
裴度眼神一变,坐起身用被子迅速将人裹了进去,只留了一个黑色头发的脑袋在外面。
沈溪年从被子卷卷的边缘钻出两只手,自己捏着被子边,不敢置信地看着裴度:“他不是吴王的亲生儿子?!”
裴度平静道:“吴王及冠后不久便被先帝下了绝嗣药,此事在一些老臣中并不是秘密。”
只有一个郡主是吴王血脉。
所以在吴王一脉势大之际,宗室老臣们却很能沉得住气。
沈溪年瞠目结舌:“那……那郑闵后面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登基……”
裴度下床,给沈溪年拿了里衣过来:“乱臣贼子,秽乱皇室血脉,人人得而诛之。”
沈溪年喃喃:“郑闵为了保住皇位,一定会大肆屠杀宗族,皇室宗族与勋贵世家百年联姻,同气连枝,定然不会坐视不理……那不是完全天下大乱了……”
要知道,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一位能完全压下所有风浪的内阁首辅了。
这一次,裴度没有应答。
他伸手过去准备拉下唤人进来的绸带。
背对着床帐,裴度眸中是藏不住的翻滚暗涌。
那又如何呢?
裴度已经死了。
天地不曾善待裴度,那么,那些无用的良心与善心,便也自该随之一同埋葬。
倒也算是解脱。
一只手用力握住裴度的手腕,而后整个人贴上裴度的后背。
属于少年郎的鲜活的身躯覆下来,沉甸甸地压在裴度的脊背上。
沈溪年的唇瓣埋在裴度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裴度的肌肤间,抚出敏感的战栗。
“扶光,陪我回家看看,好不好?”
“从前我总是匆匆忙忙的,这也不敢,那也忌惮。”
“错过了好多。”
“我想去金陵,想去姑苏,想去好多好多的地方。”
“陪我去看看吧?”
我们一起去。
看一看我自幼长大,视作家乡的故土;看一看你曾经留下过姓名的,再有两年便会掀起战事的那片河水。
去看看,京城之外。
沈溪年突然张嘴,轻咬了一下裴度的耳朵尖,引得裴度身体骤然紧绷。
“江南可是我的地盘,恩公,小鸟养你呀~”
第75章
既然约定了一起去江南,沈溪年和裴度就开始着手处理手上的事。
裴度身为内阁首辅,之前一个月称病不上朝已经是很狂妄的行径。
但裴度身为站在皇帝和吴王之间的屏障,大臣们依仗他,皇帝依赖他,吴王忌惮他,他这般拿捏皇帝和宫中蠢蠢欲动的太后,其他人也断然不敢说他什么。
可若是裴度要离京南下,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裴度需要留一个不被人发现的“裴度”在京城。
这样的人选和其他布置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好在府中在这方面的确是人才济济,一听到易容成主子上朝,暗卫们差点排出一个轮流上朝打卡表——然后被裴度强行按下去了。
脑子不灵光的人不配上朝。
一句话,萎了一大半自我认知清晰的暗卫。
另一半则被裴度一眼神扫噤声了。
最后裴度找了什么人来,沈溪年没有太关注,他正在当自家娘亲的装扮娃娃。
自从知道沈溪年要回镇国侯府后,谢惊棠就给沈溪年准备了一二三四五六……箱的衣裳。
对,是箱。
两人抬的那种箱子。
沈溪年张开手臂乖乖站在那,谢惊棠能玩换装游戏一早上。
“娘亲,我觉得这套就已经很好看了……料子好,颜色好,做工好,衬得我玉树临风高大威猛——”沈溪年可怜兮兮地看向谢惊棠,“就这件吧!”
“那不行!万一下件更好呢!”谢惊棠转头又让让侍女从箱子里取出一件大红外袍,眼睛一亮,“这件颜色好,啾啾试试这个!”
沈溪年是很臭美的少年,但他绝对不是花孔雀少年。
他看到侍女手里绣着金线的大红色衣袍,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从前看的电视剧里的炮灰纨绔,双臂抱胸护住身上,脑袋顿时摇成了拨浪鼓:“不!我就要身上这件!”
“嗯……”
谢惊棠看着沈溪年这会儿身上穿着的杏黄长衫,捏着云锦的深色下裤摩挲了一下:“料子还行,但就是有些素了。”
沈溪年松了口气,知道衣服这关总算是过了。
然后就看到谢惊棠抬手一挥,换了一批小厮又抬进来两个大箱子,侍女们将箱子打开,珠光宝气差点晃瞎了沈溪年的眼睛。
谢惊棠拿着两条配饰在沈溪年身前比划,没比出来,索性给沈溪年腰间束了条湖蓝色丝绦,将翡翠雕的小葫芦和镂空的双鱼香囊都挂了上去。
打量了一下,还觉得少点什么,谢惊棠又翻出来一颗玛瑙平安扣给沈溪年挂上,三枚挂饰轻轻碰撞,暖红的颜色一下子就点缀提亮了少年人的朝气。
谢惊棠终于点头:“不错,这样好。”
沈溪年:“……娘亲,这么短的时间,你从哪弄来这么多?”
别看这一箱子一箱子装的好像不值钱似的,但其实单独拎出去一件,放在京城的首饰铺子里,都是能当噱头的难得玩意儿。
谢惊棠漫不经心道:“嗯?多吗?我还觉得这些玉的水头不够呢。”
“唉,你以前在家里都是用暖玉的,不过现在身子好了,其他的倒也能凑合。”
“快坐下,我想想给你梳个什么发式。”
沈溪年回想了一下被娘亲养的自己,又想想娘亲离开后险些把自己养死——好吧,是的确养死了一次的自己,不由露出心有戚戚的表情。
他在梳妆台前坐下,见谢惊棠当真撩着他的头发比比划划,沈溪年想到小时候被娘亲编了满头小麻花辫的记忆,连忙道:“扎高一点就行的!娘亲,咱们今日突出的是个气势!”
谢惊棠一想,觉得沈溪年说的对,便给沈溪年高高束了个马尾,用红色的发带系好,还不忘挑了一块金玉配上。
沈溪年好不容易从自家娘亲院子里出来,走出去一段距离,远远就看到站在月洞门前的裴度。
“扶光!”
沈溪年小跑过去,笑着问:“你怎么在这?”
裴度自然伸手稳住沈溪年:“在等你。”
那日梦醒过后,也不知是什么触动了裴度,让裴度有了与以往不同的想法,他主动提出沈溪年日后叫他表字,沈溪年也并不扭捏含糊,直接大大方方地就叫了。
也不管府中人听到这个称呼一个个瞠目结舌,瞳孔地震的样子。
“等我干嘛?”
最近裴度忙得很,沈溪年倒是搬着账本去书房了,但裴度却不见得能在书房。
裴度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正准备给沈溪年戴上,就见少年身上已经叮叮当当挂了不少配饰。
沈溪年偷笑。
早有准备的裴大人又拿出一块玉牌,上前一步挂在了沈溪年脖间。
沈溪年真觉得自己简直变成了一个移动的饰品架,走两步怕是都能叮咣出声。
“什么东西?”他低头把玉牌拿起来看了两眼。
“身份玉牌。”裴度的紧绷显然比起谢惊棠差不了多少,“若有不长眼的冲撞你,见玉牌如见我,京城衙门或是兵马司都可调动。”
沈溪年无奈:“你们不是都看不上镇国侯府嘛?一个个的都这么担心。”
裴度的手指捋过沈溪年的肩头衣襟,放轻嗓音:“出门在外,记得凶悍些,知道吗?”
小鸟虽然偶尔使使小性子,但生气了大多数时候只会毛茸茸的生胖气,一派少年心性。
眸子永远明亮又热忱,看着人的时候只叫人心软到化成春水。
这样的性子在家自然好,可出门便是当真让人操心。
总怕被旁的不长眼的欺负了去。
裴度提前准备好了陪着沈溪年过去的人,若不是担心过于扎眼,他都想让忠伯陪着过去。
倒是隋子明坚持一定要去凑这个热闹。
镇国侯府那一家子都是不着调的,子明去了也好,当真闹起来,倒也是不怕什么的。
“早去早回。”裴度碰了碰沈溪年鬓角的发丝。
沈溪年也不嘴上说什么自己能行之类的话,只是乖乖巧巧地露出暖暖的笑容:“好哦~”
***
裴府距离镇国侯府也是的确不远。
但不远归不远,该有的阵仗忠伯是完完全全给沈溪年配齐了。
一辆乌木嵌银丝的高轮马车缓缓停下,车辕两侧挂着的铜铃随着车身轻晃,发出清脆却不张扬的声响。
这是内阁首辅府特有的规制,寻常勋贵府第的马车连车辕材质都要逊上三分。
仗势欺人这种事儿,就得把势先造出来。
沈溪年坐在马车里,垂着眼眸,手指把玩着那枚玉牌。
一同过来的护卫已经上前去叫门了。
车帘被随行的侍从轻轻掀开,先露出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紧接着,一位少年郎弯腰从车内走出,生得玉面朱唇,眉目如画,高束的马尾干脆利落,一身锦袍,身形挺拔,自有一番清贵之气。
他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下颌线却绷得利落,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随后从马车里走出来的隋子明朝着沈溪年看了又看,总觉得在沈溪年的身上看到了自家表哥的影子。
他凑近:“你这……”
绷着表情的沈溪年同样侧脸,唇瓣微动:“怎么样,像不像?”
隋子明背在身后的手竖起大拇指,怼了一下沈溪年同样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声如蚊蝇:“太像了,像到我刚才一瞬间都吓死了,继续保持!”
“吱呀” 一声,沉重的大门被推开,府中仆从见了沈溪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仿佛见了鬼一般。
消息很快传到前厅,沈明谦、周氏和沈原急匆匆赶来,当看到沈溪年一身锦衣,面色红润地站在阳光下,丝毫看不出从前病弱单薄模样时,三人脸色骤变。
沈原最先反应过来,强装镇定地呵斥:“你是何人?!竟敢冒充我兄长!我兄长早已病故,休要在此装神弄鬼!”
第76章
沈溪年没理会沈原,淡淡抬手。
身后的侍从上前,挡开明明是镇国侯府主人的三人,为自己的主子扫出毫无阻碍的侯府大门。
沈溪年的手指捋过衣袖,衣摆扫过门槛的动作都带着股漫不经心的贵气。
他明明还是少年模样,眉眼间却少了从前的病弱忧虑,多了层被权势浸养出的冷锐。
在与沈原擦肩而过时,沈溪年眸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唇角勾起。
明明是对视,沈原却感觉到了一种让他更狼狈难堪的轻蔑。
走进前厅,沈溪年目光扫过跟着快步走进来的厅中三人,没理会周氏攥紧帕子的手,也没看沈原涨红的脸,径直走向主位。
“你敢!”
沈原先炸了锅,上前一步想拦,却被沈溪年身边侍从暗含凛冽警告的眼神逼得顿住脚步。
周氏急忙扶住沈原,嗓音仍旧是从前一贯的温软和善,眼底却淬着冰:“这位公子,侯府主位岂容外人放肆?溪年早已不在人世,你这般冒充,就不怕官府追究吗?”
沈溪年腰背挺得笔直,少年人的身形坐进宽大的座椅里,竟半点不显局促,反而有种掌控全局的压迫感。
他的指尖一下一下轻轻叩着主位的扶手,动作颇有些漫不经心地从容自若。
“外人?” 沈溪年终于抬眼,目光跳过周氏与沈原,直直落在沈明谦身上,嘴角勾起抹浅淡却带着锋芒的笑,“父亲觉得呢?”
沈明谦被他这声 “父亲” 噎得脸色发青。
他一贯是没什么本事的,懦弱的性子让他即使忌惮旁人也只会躲在人后用一些小手段。
但沈明谦却极其小心,他认得京城中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什么人该攀附,什么人该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