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们跟着这个幼崽好几天,直到初冬的这场雪下了一晚上,直到白天也不带停,而那个人类幼崽眼看着好像要被冻死了,麻雀们才打定主意给金主传了消息。
不论实际情况如何,进宫总是要注意礼仪,于是沈溪年再度换上了那身绯红色的世子礼服。
只不过出门前,裴度十分坚定地给沈溪年肩上加了一件墨狐大氅。
裴度坐在马车里,抬手托着车帘,对已经下车的沈溪年温声嘱咐:“雪天路滑,走路当心些,我便在这里等你。”
甲一站在沈溪年身后为他撑着伞,短短一会儿,伞面上就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知道了,你快把帘子放下,风吹着还挺冷的。”外面的确是冷的,但是沈溪年被身上披着的墨狐大氅暖地几乎额角冒汗,“我带着甲一呢,不用担心。”
沈溪年不想让裴度和他一起去,却主动提出要带上甲一。
虽说此举让裴度安心了不少,但多少也更生出几分好奇来。
毕竟沈溪年在这宫里的的确确是没有旧交人脉的,能让他这般冒雪来见,还特意不让裴度一起的人……会是谁?
甲一手里有国公府的腰牌,两人跟着前面颇有灵性的领路麻雀越过重重宫门,一路畅通。
如今在这宫中,裴字的腰牌要远比御赐的腰牌来的更有分量。
跟着麻雀,沈溪年终于在宫中偏僻的一间破败屋舍里,见到了那个小身影。
火塘里的干树枝噼啪响了声,溅起的火星子落在小太监手背上,他只瑟缩了下,却没舍得真正缩回手。
这样灼烧的热度,到底要比周遭的寒气暖些。
门帘被风雪卷开时,缩成一团哆哆嗦嗦的小太监猛地抬头,看清来人身上的绯色世子礼袍,忙往墙角缩了缩,膝头抵着胸口,显得格外慌张。
沈溪年站在门口,雪粒子在他袍角融成水珠,顺着暗纹滚落在地,洇出深色印子。
他示意甲一在外面侯着,自己并没有进门,而是先开口打破寂静,声音温和:“宫中生火可是大忌,小心些。”
小太监攥紧袖口,布料早已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
他几乎是立刻朝着沈溪年的方向伏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又低又细:“奴婢一时鬼迷了心窍,还请世子爷恕罪,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奴婢……”
沈溪年重复了一遍小太监的自称,语气颇有些复杂。
他往前迈了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雪,发出咯吱轻响。
目光扫过屋角半筐枯枝,又落回孩子冻红的脸上,沈溪年道:“能知道提前存干树枝,并且当真能存到现在,你倒是个聪明的。”
“是有人教你?”
这话让小太监猛地抬头,眼里瞬间凝了层水光,却又用力眨掉,只咬着下唇点头:“是。从前冷宫有位好心的嬷嬷教了奴婢这些。”
小太监说完,没听到面前的贵人发话,便咬咬牙,继续往下说。
“去岁嬷嬷病了,走前说,让我别跟人争,别让人注意到,就能活着。可今年炭房的公公不给我炭,我冷得睡不着,才敢烧这个。”
沈溪年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孩子身上的寒气隔着两步都能感受到,可那双眼睛亮得很,藏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
他放缓语气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回世子爷,奴婢……五岁。”小太监应得更快,头也垂得更低,回答完问题后飞快接了句,“世子爷要是嫌烟味,奴婢这就熄了火。”
说着就要伸手去拨火塘,却被沈溪年抬手拦住。
“烧着吧,也暖和些。”沈溪年指尖碰到他手背时,只觉一片冰凉,“这宫里,五岁的内侍少见,多是罪臣之后,可近些日子前朝可没有什么抄家行刑的事。”
小太监的身体一抖,生了冻疮的手指十分不安地绞着袖口,沉默片刻才小声说:“回世子,奴婢自小就在宫中,前朝的什么事,奴婢不知道。”
甲一站在门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从未见过沈溪年用这种神似主子的压迫者姿态同什么人说话,尤其是……对方还只是一个孩子。
“那,你可知道当今陛下近日卧病在床,身子越发不好了?”
小太监抖得更厉害了。
但在沉默一阵后,他埋着头,声音颤抖却清晰地回答:“奴婢不知。只是陛下从前便时常身子不爽,这次……应当也会大好的。”
“若本世子说,他好不了呢?”
沈溪年的话音落下,那原本颤抖着身体的小太监却渐渐不抖了。
属于年幼孩童的细弱嗓音听上去多了些什么,不再自称奴婢:“那便是陛下的命。”
沈溪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笑意冲淡了几分疏离:“倒不傻,听得懂话,教起来想必也不会费劲,快起来吧。”
一直跪伏在地上的小太监这才敢站起来,只是在听到沈溪年的下一句话时,身子明显僵了下,手指攥得更紧,指缝里都泛了白。
“你在宫里活了五年,见过最狠的事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小太监才哑着嗓子说:“去年春天,有位答应娘娘怀了孕,太后娘娘十分欣喜,赏了不少东西。”
“但……但,有天夜里,奴婢路过她的偏殿,看见李总管带着人进去,手里拿着黑瓷碗。第二天就听说娘娘小产了,还发了疯,被送到了浣衣局。”
“奴婢偷偷去看过,娘娘坐在地上,手里攥着块碎布,嘴里喊着‘我的孩子’……”
沈溪年静静听着,没打断他,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为什么宫里的娘娘怀了孕,大多保不住吗?”
“是因为当今陛下。”
沈溪年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在小太监心里。
“他没亲政,皇位不稳,他怕极了。”
“怕有皇子出生绝了他唯一的地位,断了他的路。所以但凡有妃嫔怀孕,他都会暗中下手,绝不容许孩子生下来。”
小太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想起嬷嬷走前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千万别让陛下知道你的存在”,那时他不懂,现在却像被人泼了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沈溪年看着他的反应,心里的猜测落了实质,声音压得更低:“小家伙,你不是太监,对不对?”
这句话像道惊雷,小太监猛地往后缩,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眼里满是惊恐:“我……我是太监!嬷嬷说我是……”
“你是吗?”
沈溪年打断他,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
小太监张着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砸在冻硬的草席上,瞬间就没了痕迹。
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呜咽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沈溪年等他哭了片刻,语气平静:“你若是个聪明的孩子,就该知道,我是你这一生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沈溪年的声音清晰落在殿内,与火塘里的噼啪声、殿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字字分明:“你在这宫里,像老鼠一样躲着,像蝼蚁一样活着,冷了只能烧干树枝……今年的初雪便这样冷,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下一个冬天。
“这样的日子,你还想过多久?”
小太监咬着牙,手背抹了把眼泪,眼里的怯懦渐渐退去,多了点倔强。他看着沈溪年,第一次没有躲闪。
沈溪年见状,终于问出藏在心底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谁?”
小太监身体晃了晃,却慢慢挺直了脊背。
他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又看向沈溪年那双坚定的眼睛,过了很久,才用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答道:“我不是太监,我是皇子,是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你就是来找我的,对不对?”
“我可以答应任何事,只要你能让我活下去,或者离开这里,我保证,我会把自己的身份藏的严严实实,就和从前一样!”
火塘里的干树枝又响了声,这次溅起的火星子,让整间偏殿都多了点暖意。
“聪明的乖孩子。”
沈溪年看着孩子眼里重新燃起的光,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袍角的雪。
“你想做皇帝吗?”
“……什么?”
穿着单薄太监服的小皇子恍惚一瞬,愣愣抬头看向面前身穿绯红衣袍,满身矜贵气的青年。
沈溪年终于温柔笑开,这一笑,不再带着那种压迫感十足的气场,反而多出几分亲和近人,让人看了莫名放松下来。
“别紧张,也不用害怕,我对你没有恶意的。”
这样的笑容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之前才刚被连番吓过的孩童一下子放松了许多,一直死死攥着的双手也稍稍松了些。
沈溪年完全不觉得房屋环境简陋脏乱,掀起衣袍,换了个更随性自在的姿势,在已经烧得只剩下些许火星子的树杈火堆旁边坐下。
甚至抽了一根旁边小太监从前攒下来的干树枝,扒拉着火堆让它烧得更旺一些。
“我们需要一个乖巧聪明,能听话,会听话的小皇帝。”
“而你很适合。”
孩童的眼神表情瞬间慌乱起来,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我……”
显然,对一个连生存温饱都难以解决的孩童而言,当皇帝这种事实在是有些过于荒诞遥远了。
“坐吧,站着吹风,仔细冷着。”
沈溪年对着孩童招招手,唇角的笑意是同刚进来时截然不同的开朗亲和。
或许是抗拒不了趋近温暖的本能,孩童犹犹豫豫着坐下,却也没敢当真坐太近。
沈溪年盯着面前或明或暗,却总是因为及时添进来燃烧了自己的树枝而再度焕发生机的火堆,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道:“其实,我本不必来这一趟。”
“你年龄尚幼,即使当真有争权的那一天,也是十几二十年后的事了。”
“但,我总是在想啊,十几二十年后的我和扶光,会是怎样的模样,怎样的性情?”
“你知道扶光吗?”沈溪年侧头看向虽说已经五岁,但看起来实际瘦瘦小小一个的小皇子,“大周的裴扶光。”
小皇子果然点头,虽然仍有警惕,但并没有方才的畏缩:“知道的,是首辅大人。”
宫里最会教人的,就是谁的权势最大,谁的地位最高,最不能招惹。
哪怕他没有见过那位裴大人,也听过这个名字。
“嗯。”沈溪年笑,眼角眉梢的弧度温柔而缱绻,“他是我的老师,我的爱人,再过不久,他也会成为我的家人。”
“外面关于他的传闻很多,真真假假,其实也很难掰扯。”
“但我想,十几二十年后,他的眼角会有些许皱纹,但外表依旧儒雅,眸光依旧清正,内里也会因为越来越多的拥有与爱意,变得比现在更柔软,更温柔。”
沈溪年的语气带着满满的自信与笃定。
恩公虽然让小鸟写策论,累的小鸟脚爪疼。
但小鸟会把恩公养的很好。
“从前的那些事,他经历太多,也太辛苦了。”沈溪年轻轻叹息,“所以,我总是希望他的未来能好一些,更好,最好。”
“所以,我先一步找到你,想要看看你是个怎样的孩子。”
“如若你足够聪明,我想,我们是可以做一个交易的。”
小皇子的眼神懵懂,似乎并不能完全理解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岔路口。
沈溪年表现的很宽容:“我所说的,或许你现在并不懂,但我希望你可以记下来,牢牢记在心里。”
“如今的大周朝看似锦绣实则败絮,内争不断,外敌觊觎,你若登基,便是毫无实权的幼帝,但若一步踏错,被旁人蛊惑,便是亡国之君。”
“可年幼的你会拥有一位老师,他会教你读书识字,辨人论理,君王之道……所有当一个皇帝需要掌握的东西,只要你肯学,只要你能学,他都会教你。”
“他会挡在你的身前,教你怎么撑起这片江山。”
“等到你二十及冠,大婚成礼,他也早已经对这些朝政之事意兴阑珊,想要同所爱之人一起告老还乡,南下隐居。”
“他会将国柄印玺亲手交到你的手中,给你一个被扶起捋顺的大周朝。”
“大周再也经不起更多的风浪了,这是对天下百姓最好的一条路,也是对你最好的一条路,明白吗?”
小皇子低声问:“那……他要什么呢?”
“他啊……”
火堆的噼啪声响起,被烧过的树枝镀上一层墨色,却依旧坚|挺不折。
“扶社稷之将倾,解万民之倒悬。自当荣归乡里,谥号文正……配享太庙,青史留名。”
沈溪年侧首看向门外静立的甲一,他知道甲一会在回去之后将这些话都说给裴度听,所以他透过甲一的眼睛,看向之后听到这番话的裴度。
“这是郑氏欠他的。”
……
沈溪年走出宫门,远远的,看见停在宫门口的马车。
裴度没有在车里等,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即使站在檐下,发丝肩头也还是落了些许雪色。
沈溪年的脸上露出笑容,加快脚步,朝着裴度所在的方向小跑过去。
他跑出甲一撑的伞,越跑越快,一下子就握住了裴度伸过来的手。
“你怎么出来等了!多冷啊!”
恩公不屑谈论的真相,小鸟在乎。
裴度不在乎的得失,沈溪年在乎。
裴扶光不计较的名声,沈晞宁在乎。
他希望他的扶光,在照亮暮色山河后,也能在晞光下温暖,余生安宁。
第107章
虽说之前沈溪年被皇帝气到,说了随便找个什么血脉就能当先帝血脉登基为帝的话,但有一说一,这种做法其实风险很大,隐患更是大。
再幼的帝王也终会长大,假的即使能骗了天下人,也很难骗过幼帝自己,待到幼帝长成,要么被人以血脉出身威胁利用,要么他野心已成,反过头想要杀知情者灭口。
——更别提,这种弥天大谎根本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万无一失。
吴王世子郑闵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这世间不是只有裴度一个聪明人。
吴王世子好歹还是吴王妃所出,生产时甚至远在江南,却仍旧在多年后关键的时刻被爆出真相,更别提是在民间直接找一个与皇室毫无干系的孩童。
裴度这样的位置,进一步退一步都是悬崖深渊,最好的路,便是扶持真正皇室血脉的幼帝,一手教导,在十几二十年后功成身退,青史留名。
所以沈溪年之前才会让裴度给他一些时间,让他在后宫里试着找一找。
更何况,沈溪年是真的觉得,这样一个结局,是大周欠裴度,是郑氏欠裴度的。
唯有郑氏的皇帝才能真正抚平裴度心里自幼留下的腐烂伤疤。
裴国公一脉历代忠心,到了裴度的父亲这里,几乎成了愚忠,因而他教导自己的儿子裴度也是忠君爱国鞠躬尽瘁躬耕为民的思想。
裴度纵然可以当个全然的奸佞权臣,扶持一个根本没有皇室血脉的孩童坐上皇位,彻彻底底的报复郑氏,报复大周,但……倘若他当真能心无隔阂的做一个佞臣,便也不会走到现在这样的境遇了。
所以,裴度对郑氏的情感和态度其实真的很矛盾。
矛盾到,他在书房提笔皱眉,过一阵又叹息着放下笔。
裴府很大,沈溪年当然可以有自己的书房,但因为裴度是非常黏鸟的人,沈溪年索性让人换了之前沈啾啾用的小书桌,也不管风水上的不伦不类,又搬走了博古架那些杂七杂八的摆件,搬了一张和裴度书桌差不多样式的大桌子挤进了裴度的书房里。
所以现在,这间书房变成了裴度和沈溪年共同的办公场所。
沈溪年停下打算盘的手,侧头看裴度:“还在纠结?”
裴度也看向沈溪年。
“别看我啊。”
沈溪年撇嘴。
“你知道的,我对大周和皇室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如果扶光你觉得郑禄这个名字也能行的话……”
裴度几乎是立刻就皱眉了。
沈溪年耸肩,转回脑袋继续打算盘。
那孩子当天就被裴度从宫中接出来了,毕竟这么冷的天,真冻死了可没第二个备选了。
再者,沈溪年今天进宫也不是什么秘密,有心人说不准顺藤摸瓜会猜到这孩子的身份,留他在宫里恐怕会出什么意外。
小皇子是带回府上了,吃穿住什么的不用裴度和沈溪年操心,唯独有一件事……
这孩子的母亲只是个舞姬,身份卑微,当初被宠幸后就被皇帝忘到了脑后,被塞到了靠近冷宫的偏僻宫舍里,这才得以避人耳目生下了这个孩子。
只是因为生产时只有一个冷宫的嬷嬷在旁,冬日宫舍寒冷,缺褥少碳的,那舞姬撑着一口气生下孩子便去了,至此,这个孩子便被冷宫的嬷嬷努力抚养长大,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藏到了现在。
也因此,这孩子到现在还没个正经的名字,毕竟小太监么,叫个小禄子就已经够了。
但皇子、皇帝可是需要上族谱的,必须得要个正儿八经的名字,而现在能给小皇子起名字的,也只剩下裴度了。
沈溪年任由裴度纠结思忖,继续琢磨摆在自己面前的这摊子事儿。
之前受隋子明所托,沈溪年琢磨着开了个标行,让这些年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兵将们以标师的身份重操旧业,承接各地自京城往来运送货物的买卖。
标行原本就背靠裴国公府,又有谢家的支持背书,再加上这种标行的存在实在是大大方便了商贾们的往来运货,既提高了运货速度,安全系数又高,那点子给标行的抽成银两远远比不上商贾们赚到手的利润,所以标行的发展、扩张速度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是的,抽成。
一开始隋子明是想着给标行定个能让兵将弟兄们生活的价格就行,是沈溪年说要用抽成的方法,货物多且珍贵商路又刁钻的商贾多挣点,货物少挣点倒卖钱的小商人就少抽些,这样标行挣得多了,也不至于让商贾们觉得标行有漏洞可钻。
标行赚的银两虽说不比和谢家在江南的产业,以及盐商这种暴利营生,但这大半年下来也是个不小的数字,而且分号开的越多,标头招揽的就越多——这就导致,甲二一个人是真的有些接不住这个摊子了。
甲二本身还有裴度手下串联成情报信息网的产业要管,已经好几次和沈溪年反应需要几个信得过的掌柜来帮忙了。
标行日后很有可能要用来给边疆运粮草,所以掌事的不仅要能信得过,还得聪明、有远见、行事灵活会变通的同时又必须要相当谨慎。
沈溪年这些日子一边算账一边琢磨手底下的人,还真想起一个能用的。
当初他在文津书院捞到的杨倪林。
就是那个被他娘亲救风尘救一半忘了,塞进文津书院硬生生读了五年书,经纶道理没学会多少,但人际关系却搞得一流的杨倪林。
沈溪年从姑苏离开的时候,也没忘记把眼巴巴等着的杨倪林也捎来了京城,随手安排了个地方当掌柜先学着。
杨倪林和就是窝在一个地方静观其变的读书人柳承可不一样,比起吟诗作赋写策论,杨倪林不仅对谢家更忠心,也更擅长做生意。
他本就模样俊读过书见识广还会说话,才刚来京城没一个月就迅速融入其中,不少掌事和沈溪年当面汇报或书信往来时都在夸杨倪林。
这样一个人,好好调|教一下再给透露点内情,派去标行那边真挺合适。
打定主意,沈溪年便摇铃叫来外面侯着的小厮,传话让杨倪林交接一下手里的事儿到府上来。
把账本的最后一点快速扫尾,沈溪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走到裴度身边。
“郑、明、熙。”
沈溪年的手撑着裴度的椅子扶手,读出纸上的名字,没忍住笑道:“不错嘛,看着感觉大周还挺有未来的。”
裴度握了沈溪年的手在指腹间轻轻慢慢地捏,也低笑了下:“促狭。”
“我这叫直抒胸臆。”沈溪年的手指灵活一转反捏回去,“这几天怎么瞧着奏折不怎么多?在内阁处理完了?”
“的确无甚大事。”裴度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吴王病逝,吴王世子欲承爵,却遭到支持泰安县主一派的宗亲打压反对。”
“两方在朝上闹的不可开交,都在揽事做政绩,我便清闲些。”
沈溪年动作一顿:“吴王死了?怎么死的?”
裴度:“说是中风,不过太医院的太医没看到人就入棺了。”
“哇哦。”沈溪年的语气干巴巴的,“千小心万小心,还是让郑闵得手了啊。”
吴王活了这么多年,之前不知道血脉真相都隐隐忌惮郑闵,更别提之后出了奸生子这事儿之后,只不过到底是老狐狸败给了有金手指的龙傲天男主。
沈溪年正想着,就听裴度又说:“吴王下葬得匆忙,本来此事即使众说纷纭也不能强行开馆验尸,应当就这么沉寂下去,但……”
但?
人都进棺材入土了还有但?
沈溪年挑眉。
裴度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吴王下葬第三日,坟墓被人炸开,坟头被一把火烧了个焦黑,尸体也被从棺椁里拖出来暴尸荒野。”
沈溪年:“……啊?”
卧槽。
什么狠人啊敢这么干。
吴王再如何也是皇室亲王,死后埋的是皇陵,这也敢炸敢烧??
“不过正因如此,吴王的遗体七窍出血,指甲乌黑,乃中毒而亡的真相暴露站在众目睽睽之下,使得郑闵的处境越发艰难。”
裴度的手指很自然地往上,握住了沈溪年的手腕,手指尖搭在沈溪年的脉搏间,感受到指腹下规律有力地脉动,唇角勾起。
“而他因此认定是泰安县主所为,越发不计一切代价打压对付泰安县主一派。”
沈溪年靠坐在裴度的座椅扶手上,大脑飞快处理了一下裴度话中的信息量,反应迅速:“你派去的人?想让鹬蚌相争?”
“我没想到这个。”
沈溪年一听也觉得是这样。
裴度到底是个读圣贤书的文人,这么生猛的事的确不像是他的作风。
裴度话音一转:“但事发之前我的确接到了消息,并且稍稍行了些方便。”
沈溪年在心里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不过他也多少生出些好奇。
究竟是多么生猛的勇士,才会想到炸坟鞭尸,还付诸行动的?
***
三日后。
大清早的,沈溪年才刚洗漱完,手和脑袋还在回味早上的美味恩公,就听下人说谢夫人回来了。
沈溪年一个激灵,当即把早上啃过的恩公抛到脑后,一路小跑去了前厅。
谢惊棠带了不少东西回京,正在叮嘱下人们小心搬动,听到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就知道是沈溪年来了,一个转身伸手,手指精准无误地捏上了自家儿子的脸蛋。
“不错,及冠了,长胖了,看着红光满面的。”
“瞧着就知道吃的不错。”
谢惊棠一开口就说了沈溪年一个大红脸。
沈溪年哼哼唧唧:“娘亲~”
谢惊棠稀罕地揉搓了几圈儿子的俊脸,抬手一挥:“娘给你准备了好几箱子新衣裳新发冠,赶明儿试给娘亲看看,不合身不喜欢的话再叫人改!”
沈溪年听的满头大汗,连忙转移话题:“娘亲你回来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城外接你嘛。”
“就这么几步路,有什么好接的。”谢惊棠好笑道,“就你早上那个赖床劲儿,早起不得蔫巴小半天?”
“而且这次我是来躲个清闲,快马赶回来的,后边有狗追着,东西都是托人走其他路先一步送到京城的。”
沈溪年皱眉:“有人在对付您?”
“问题不大,让它们追一追也没什么,我爽着呢。”谢惊棠哼笑,“我把吴王那个老家伙的坟给炸了,顺带一把火给燎了个黑。”
沈溪年:“……?”
正在这时,被沈溪年叫来的杨倪林刚好过来,被下人带着跨进门槛,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前院里英姿飒爽,风采比之当年越发耀眼夺目的谢惊棠,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欲言又止,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谢惊棠。
谢惊棠察觉到不远处的目光,抬眸扫了一眼。
审美稳定,喜好一如当年的谢惊棠顺口说了句:“哟,这小郎君模样还挺俊俏。”
沈溪年:“……”
隐约间,沈溪年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一颗少男心破碎的声音。
第108章
怎么说呢……也并不令人意外。
沈溪年抬手扶额,没忍心看杨倪林,摆手让侍女引着对方先去其他院子安顿下来。
等到人走远了,沈溪年才压低声音凑近谢惊棠提醒了一下下。
谢惊棠抬眸望天回忆了好一阵子,才从记忆深处扒拉出来了一点碎片画面,恍然:“啊……是小扇子啊,模样气质变了挺多。”
其实好像不应该问,毕竟是自家娘亲的私事,但是沈溪年忍了又忍实在好奇:“小扇子?”
“他当时挂牌第一晚跳的就是扇子舞,可好看了……”谢惊棠随口说了一句,然后抬手按着沈溪年的脑壳轻戳了戳,“行啦,他现在既然是在你手底下做事,从前的事便不说了。”
“我知道的。”沈溪年当然听得出自家娘亲的意思,很自然地接话,“他挺会做生意,很能干,我准备提他做掌事去帮帮标行那边。”
“挺好。”谢惊棠想到什么,话音一转,“对了,你那个标行,现在实际规模怎么样?有多少可靠的人,能接多大的单子?”
沈溪年听出点别的味儿来,眨眨眼:“那要看娘亲想运什么了。”
“钢铁。”谢惊棠一挑眉,“数量不少,目前在金陵,能运吗?”
江南的兵器,还数量不少,这一听就知道谢惊棠肯定是截胡了吴王势力武丨装私兵的铁矿。
沈溪年也不问自家娘亲是怎么做到的,一边在脑子里快速思考水路和陆路哪个更能掩人耳目,一边回答:“运到京城肯定不行,这边人多眼杂,郑闵和泰安县主最近又打得火热,稍不留神就会被注意到。”
“运来京城,不如直接送去北疆。”
“金陵……”
沈溪年思忖片刻,立刻有了主意。
“得先走水路顺着运河到济宁,然后装作商队,分几次转骡马驮运就能抵达北疆。”
北疆边镇多位于山地边缘,马车很难顺利通行,骡马驮运反而更加低调稳妥。
并且标行的标头标师们大多出身北疆行伍,走那段路可以说是轻车熟路了。
“但……”沈溪年看向谢惊棠,实话实说:“如若是兵器的模样,恐怕不好掩饰。”
标行毕竟是才铺开没多久,在有些地方过路都是靠钱财和京城上的人脉疏通,同当地的地头蛇们还没有特别熟稔,大多数时候,运输的货物还是会被检查。
不论什么时候,兵器运输都是极其打眼的事情。
谢惊棠笑得张扬:“乖宝,在做生意这方面,姜还得是有经验的辣。”
“那批兵器早就被融成了其他模样,外面烤了一层陶泥,哪怕是仔仔细细检查,都不会被发现端倪。”
“你给我拨一个管事的,我让金陵那边的人联系他。”
“……”沈溪年轻咳了一声,“刚才那个行么?”
谢惊棠作为当事人却十分大方:“有什么不行的?他熟悉江南水路,倒的确很合适。”
“喔,那就他了。”
沈溪年是真的很佩服自家娘亲——各个方面。
要紧事说完了,沈溪年拉着自家娘亲往院子里走,十分亲昵地絮絮叨叨:“娘亲这次回来多住一些日子吧?你一走就好几个月,我都好想娘亲了……”
“行行行,住到你们成亲后再走。”
谢惊棠本来抬手想揉沈溪年的脑袋,但青年从前的马尾已经束成了发髻,戴了发冠,个子也蹿高了好一截,已然比她还要高了。
明明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明明还是这样亲昵撒娇的模样,却瞧着成熟干练了不少。
是大人了。
谢惊棠的手落在沈溪年的肩膀上,轻拍了拍,缓缓笑了。
也是,都是要成亲的人了。
曾经那个走路跌跌撞撞,娘亲娘亲喊着的小糯米团子,都已经及冠成人,到了承担起自己家庭的年纪了。
谢惊棠看着因为她提到成亲而露出羞赧期待神情的沈溪年,噗嗤笑出声来,屈起手指,弹了沈溪年一个脑瓜崩。
“娘亲!疼!”
沈溪年抬手捂住自己的脑袋,不管是不是真疼反正先撒娇。
谢惊棠于是伸出手:“疼啊?来让娘亲看看。”
沈溪年大叫着往前跑:“我才不!娘亲你肯定又想弹我!”
谢惊棠眼疾手快抓住沈溪年的衣领:“跑什么,变个小鸟让娘亲瞅瞅,是不是又胖了?”
“我才不胖!”
沈溪年大声狡辩。
“我那是毛蓬不是胖!”
……
沈溪年变成小鸟和娘亲玩了一个多时辰,看到谢惊棠的眉眼间浮现出疲惫,就很贴心地给娘亲留了洗漱休息的时间,出了院子才想起被他抛在脑后一整个早上的裴度,脚步一转就往书房走。
小皇子郑明熙的身体不是很好,这几日又是刚来裴府,忠伯张罗着给小家伙定制衣裳,诊脉调养什么的,还没开始读书认字。
所以沈溪年探头进书房的时候,发现只有裴度一个人坐在桌后,正在看着一张写满字的绢布。
“看什么呢?”沈溪年脚步欢快地走过去。
娘亲回来了,爱人朋友也在身边,对沈溪年而言无疑就是最开心幸福的事了。
裴度将手里的绢布递给沈溪年。
沈溪年展开低头看去,眼皮立刻一跳。
上西域下大蛮,这绢布上不仅画了地图和势力分布,甚至有些地方还圈了两方外族的边防巡视路线。
有些地方被箭头拉出来写了点零碎的情报八卦,但都有关两族的内政矛盾和可以钻空子的人际关系。
绢布上的字迹是属于谢惊棠的,沈溪年再熟悉不过了。
谢惊棠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带着潇洒不羁的笔锋,看似散漫实际锋芒内敛。
这绢布是谢惊棠刚回来时给忠伯让他转交给裴度的,沈溪年在谢惊棠院子里陪娘亲玩的时候,裴度就在研究这张轻如蝉翼却又重若千钧的绢布。
不到一年的时间,谢惊棠居然不仅去了西域,在太原圈了马场,甚至还去了一趟大蛮。
西域的马胜在耐力,但大蛮的马却优点在爆发力。
裴度从来没有见过谢惊棠这样“贪婪”的商人,他给谢惊棠裴府的腰牌,本意的确只是和之前说的那样,让谢惊棠在危机之时可以有缓和之力。
但谢惊棠整合她手中掌握的一切资源,凭借着这块腰牌,将裴府的人脉产业利用到了极致,不仅从西域如愿买到了种马,还去大摇大摆去大蛮腹地走了一遭。
沈溪年深呼吸接着一个深呼吸,喃喃自语:“不行,明天得让太医给娘亲瞧瞧,看有没有伤了或者亏损什么……娘亲每次遇到这种有挑战又暴利的生意都疯得很。”
裴度顿了顿,欲言又止,眼中困惑之色越浓。
沈溪年又看了两眼绢布:“按照娘亲写的,今年冬日大蛮那边恐怕不好过。”
大蛮是游牧民族,缺粮少药怎么办?
最快的方式就是去抢。
抢大周边境百姓、掠大周边境将士。
所以谢惊棠才会在有机会劫了吴王那边的兵器后果断下手,想来一开始的打算就是要往北疆运。
“北疆生乱并非坏事,外忧才能压得住内乱。”裴度和沈溪年对视一眼,知道彼此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只有足够紧急,能让朝廷放下一切顾虑的外敌压力,才能重新启用先帝曾经亲手打压到了极致的随家——让隋子明能够重接虎符,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赶赴北疆。
毕竟虽说如今皇帝是“病”到快要驾崩,但不论是郑闵还是泰安县主,恐怕都未必心甘情愿将北疆交到随子明的手里。
谁不知道隋子明是死心塌地跟着裴度的人?
这和把军权交给裴度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不论是谁赢了,坐上皇位,只要惹了裴度不悦,参狼军便有可能率军勤王,兵临城下——换了谁做皇帝,都觉得龙椅烫屁股。
沈溪年把兵器的事儿和裴度说了,两人商议了一番,大概定了路线,但明天还是得和隋子明通通气,先送个信去北疆那边。
北疆也不是全然的铁板一块,各处的探子不少呢。
沈溪年靠在书桌边,手里拿了一根毛笔转着把玩,垂眸想着等会儿要交代杨倪林的事项。
裴度则将那张素娟折叠收进匣子里锁好。
忽然,沈溪年听见裴度唤他:“晞宁?”
“嗯?”
沈溪年转头看裴度,就见这人难得眉眼透着几分不理解。
“我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还望晞宁可以为我解惑。”
恩公这样的聪明人都想不明白的事儿?
沈溪年一下子来了兴致:“什么?”
裴度顿了顿,还是开口:“谢夫人当年……究竟为何会看上镇国侯?”
沈溪年顿时明白过来裴度的意思,没忍住大笑出声,笑了好一阵才收住那股子冲动,眉眼弯弯道:“因为看脸啊~”
裴度面上的不理解越发明显。
“当初还是镇国侯世子的沈侯爷光看外表是真不错,又有那股子世家才能养出的气质,放在江南和那些学子商人们一比,可不就脱颖而出了嘛。”
在这件事上,沈溪年觉得自己是真的很理解自家娘亲。
“而且当时还有个英雄救美的情节在,娘亲说她当初动心就是因为患难之时的对视。”
沈溪年说着,看了裴度一眼,脸颊浮现出几分薄红色。
“我当初不就是因为从水里被救起来,看了一眼你,便念念不忘记了许多年?”
其实,如今回想起来,沈溪年也依旧能回忆起那一瞬间看到裴度时的怦然心动。
或许是救命之恩,也或许的确是见色起意,但就是那一眼,便让沈溪年将裴度深深记在了心里。
哪怕重生成了一只小鸟,许多事都模模糊糊记不清了,也还是记得那张惊艳过他的面容。
说着无心,听者却极其在意。
在沈溪年没注意到的间隙,裴大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薄唇微珉,眸光闪动。
***
因为谢惊棠回来了,沈溪年晚膳后便和娘亲待了一会儿,陪着娘亲玩了一会儿奇迹小鸟和换装儿子,赶着天边擦黑了才往内院里飞。
打着哈欠,小鸟团子飞的慢慢悠悠,路过单独拨给小皇子郑明熙的院子时,沈啾啾视线一扫,看到院子的角落不声不响窝着一团阴影。
飞过去一看才发现是这会儿本该睡在房间里的小孩儿。
沈啾啾站在树梢上盯着半夜不睡觉出来看星星的小孩儿好一阵,等到小皇子似乎觉得冷了,不声不响拉好衣裳顺着墙角摸黑回去房间后,沈啾啾这才转头继续往内院飞。
结果刚飞过一个墙头,就撞进了熟悉梨香气的怀抱里。
沈啾啾从裴度指缝里挤出一颗小鸟脑袋:“啾?”
今晚是怎么回事?
一个个的晚上都不好好在房间里待着,都要出来看星星?
“冤枉我。”
裴度的手指尖轻戳小鸟的毛胸脯,戳出一个凹进去的毛窝窝后,又笑着将小鸟的毛毛捋顺。
“孤枕难眠,我明明是来寻那乐不思蜀的啾啾老爷回房。”
沈啾啾用小鸟眼睛瞅裴度。
最近恩公说话真的有种闷骚转明骚的可怕。
“晞宁,如果我说……”
“想你来为小皇子启蒙认字。”
裴度捧着小小的鸟团子,转身往内院的方向走,语气温柔和缓。
“你会愿意吗?”
第109章
绒毛蓬松的小鸟团子在裴度的手心里跳了两下,然后两爪一伸往裴度手里一坐,抬着翅膀扒拉了裴度的一根手指横过来,把自己的小鸟脑袋搭了上去。
看着挂起灯笼,照亮廊下墙边的院落。
看着看着,沈啾啾觉得差点意思。
把裴度的手指支回去,挪动小鸟屁股在裴度的手心转了一个半圈,然后用翅膀把裴度很听小鸟摆布的手指压下来,最后舒舒服服地往裴度手指上一靠,仰头看向裴度。
“啾啾啾。”
“啾啾啾啾啾啾。”
好了,小鸟的准备工作做好了,你可以说了。
这里是裴度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裴度都很熟悉,但当手中托了一只小鸟的重量后,裴度总会觉得,不仅草木砖瓦变得不一样,就连呼吸的滋味都与从前不同起来。
裴度用手指尖轻轻捋顺了沈啾啾炸毛的小鸟翅膀,温声道:“这段时日我会比较忙,府里的事应当会难以顾及太多。”
“而且……”
裴度想了下,神情颇有些无奈。
“他似乎,比较惧我。”
畏惧裴度的人很多,但大多都是与裴度有过联系或者敌对的人,像是小皇子这样才刚见过,便隐隐生出惧怕之意的其实很少。
毕竟裴度不论是外表还是伪装,怎么看都是温润矜贵好说话的模样。
沈啾啾听到这,原本叉开的小鸟脚爪一点点并拢,略带一点心虚地搓了搓。
呃。
他在宫里刚找到小皇子的时候,想要在这孩子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诈出这孩子的真性格,大概,好像,也许,的确……是借用了一下裴度的气场和神情。
那会儿小皇子看着就被吓得够呛,这会儿看到裴度本人,有点害怕那可太正常了。
沈啾啾想着,又搓了下鸟爪。
裴度捏住了沈啾啾心虚局促的小鸟爪,微微挑眉:“看来,咱们的啾啾大人似乎知道点什么?”
沈啾啾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裴度,无辜又可怜地啾啾叫了两声。
小鸟知道什么呀?
小鸟什么都不知道啊。
裴度轻笑,手指尖弹了下沈啾啾的掌心肉垫。
沈啾啾用小鸟爪抵着裴度的手指,坚定推到一边。
他现在已经不是从前的沈溪年了,早就知道裴度这个人,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儿,绝对是表层一个意思,里面还藏着掖着一二三四层。
最重要最柔软的那个理由,绝对被他藏在最下面。
沈啾啾小鸡沉思了一会儿,眼神睿智地仰头:“啾啾?”
你想让我和小皇子培养感情?
裴大人这会儿开始装听不懂小鸟啾音,看不懂小鸟表情了,神态从容自若地往前走。
沈啾啾伸脚踹了一下裴度的掌心肉。
裴度无奈垂眸。
沈啾啾单边翅膀做叉腰状,眉骨下压。
裴度脚步一顿,轻叹了口气:“……真是越来越不好骗了。”
沈啾啾用鸟喙啄了一下裴度的手指。
刚啄完,沈啾啾就觉得好像啄得有点重了,小黑豆眼瞅着裴度的表情,又用坚硬的鸟喙表面蹭蹭刚才啄过的地方。
“晞宁,我毕竟……年长你许多。”
裴度重新迈开脚步,往前走的步伐沉稳。
“所以,总有一日,我会走在你的前面。”
沈啾啾没吭声,仰着脑袋定定盯着裴度,一张毛茸茸的小鸟脸硬生生透出几分倔强。
小皇子如今年幼,从前又生存艰难,缺少爱护关怀,这个时候,谁能给这孩子最先的温暖照料,启蒙引导,必定会成为这孩子情感最柔软的寄存。
将来不论发生什么事,这样的一份情感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些,沈溪年都明白。
沈溪年当然明白。
因为这本来是他给裴度准备的。
不然他为什么要先去扮那个黑脸,把现实说给小皇子听,然后在小皇子面前刷“裴扶光”的好感度?
裴度哪里感觉不到沈溪年那直勾勾的视线,顶着这样的注视一路走进内院,裴度还是没忍住,抬手盖住了小鸟的眼睛,低声轻哄:“这么犟,眼睛不酸吗?”
沈啾啾甩着脑袋把裴度的手怼开了。
小鸟团子憋着气,先一步展开翅膀飞进寝室里间。
待到裴度走进来,套了一身里衣亵裤的沈溪年刚好从屏风后走出来,气鼓鼓地往桌子旁边一坐,一声不吭地给自己倒水喝。
压火。
裴度也坐过来。
沈溪年拎着茶壶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镜台前面坐下,背对着裴度。
镜台前面的确没有第二个椅子了。
裴度只好把椅子拉过来,试图靠近镜台。
沈溪年重重哼了一声。
裴度于是把椅子稍稍往后拉了那么一点点。
沈溪年一口干掉杯子里的茶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是下人们看着时辰准备的,温热不烫嘴,倒是方便了沈溪年。
裴度温温和和地看着沈溪年。
沈溪年一连喝了五杯茶水,上头的火气也下去了,扭头看裴度:“你明知道我是在心疼你!”
语气多少带了些委屈。
裴度原本想说的话被沈溪年直白的这么一句给揉成了酸软的一团,安静了好一阵才找到自己的理智。
“我知道的,晞宁,我明白的。”
沈溪年的唇紧紧珉成一条线。
哦,你知道。
你知道还和我说这个?
裴大人趁机把椅子往靠近沈溪年的方向提了提,坐下,伸出手,将沈溪年握着茶壶柄的手指勾起来,握在了手心里。
沈溪年看着裴度,大有不论今天裴度说什么他都不会改变主意的意思。
裴度的手握着沈溪年的手,指腹一下又一下地上下揉搓沈溪年的手指,像是安抚,又像是总是贴不够的亲昵。
“晞宁,我其实并不是有耐心的性子。”
沈溪年语气硬邦邦的:“哦,没耐心。”
“没耐心到养着一个东撞西闯的隋子明和一只绝不省心的沈啾啾,以及一府叽叽喳喳的麻雀和一群性格乱七八糟的暗卫。”
裴度噎了一下。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府里奇怪的存在就开始多了起来?
但裴大人就是觉得一切都很可爱。
裴度换了个说法:“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并不适合做孩童的启蒙。”
沈溪年皱眉:“启蒙有什么难的?”
裴度用事实说话:“我让一只小鸟写策论。”
沈溪年:“……”
沈溪年艰难找补:“我……我那不是,有基础么。”
裴度和沈溪年对视。
沈溪年迟疑:“你不会让他一上来就写策论的,对吧?”
“倒是不会。”裴度一顿,“我幼时,三岁看完《千字文》《弟子规》,释意自通,倒背如流;《幼学琼林》等书无需先生指点,看过便通。”
沈溪年:“……你既然都会……”
应该也能教的吧?
裴度揉搓着沈溪年的手指,叹息:“只怕,我教过那孩子后,他说不准会更惧怕我几分。”
沈溪年:“……”
可恶,他竟然无法反驳。
这世间,天才才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只是在聪颖与平凡之间徘徊的普通人。
沈溪年设想了一下,如果自己并不是有穿越重生这样的作弊器在,一上来就遇上裴度这样的学神……
很难讲,他还会不会对恩公生出色心。
裴度见沈溪年心生动摇,紧接着道:“你不入朝堂,身在商场,若是有与帝王幼年启蒙的情谊在,将来若我退隐,你各方面行事也能有些依仗。”
“毕竟咱们家将来是靠家主经商赚钱养家的,我都是要等啾啾老爷发月钱的。”
沈溪年的脊背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对,是这样的。
恩公懂什么赚钱。
小鸟才是一家之主。
“我们是一体的,他念着你的好,晞宁护着我,那我也是好的。”
“对不对?”
沈溪年被裴度一套组合拳说得欲言又止,完全找不到理由否定。
他低声嘟囔:“巧言善辩。”
裴度笑着,抬手低头,唇瓣擦着沈溪年的手指尖滑过,落下轻柔的一个吻。
沈溪年端了一会儿姿态,端不住了,软下来:“……行吧,我教就我教。”
“教成看账本打算盘的可别怪我。”
裴度:“这天下本就是一份产业,治国与经商本就有相通之处。”
“况且晞宁偶尔说出的话和想法,就连我都会觉得眼前一亮,茅塞顿开,他跟着你启蒙,定然也能学到更多。”
沈溪年心想,那当然了。
他这可是来自上下五千年历史结晶的精华!
而且,小皇子跟着他,他也方便夹带私货给裴度刷刷好感度——毕竟某个读书人是真的有股子文人的清高劲儿。
谈情说爱的时候骚里骚气,到别的事情上就像是个闷葫芦,非要搞那一套我不说对方也该知道的君臣默契。
这么一想,沈溪年反倒觉得,他的确是比裴度更适合带小孩儿。
正事说完了,沈溪年气也消了,反手捏了裴度的手指搓回去,另一只手拿了茶杯想着润润口,眼角余光就扫到镜台没关严实的抽屉缝隐约闪过什么东西。
嗯?
沈溪年放下茶杯,眼疾手快地拉开抽屉。
裴度阻止的动作慢了一步,身形微僵。
抽屉里放着的是个半个巴掌大的瓷罐。
沈溪年一开始还没认出来,将那瓷罐拿出来揭开盖子,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梨香气。
和他们平日里衣服上的熏香有些相似,但香膏这种东西多少带着些油脂的甜腻,闻着更柔和些。
沈溪年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裴度:“……”
沈溪年的手指伸进瓷罐里面轻轻搅和了一下,挑起一坨浅白色的膏体。
裴度想收手却被沈溪年反应迅速地按住。
沈溪年将白色的膏体抹在裴度的手背间,动作轻而缓地揉搓推开。
很快,滋润的膏体渗入肌肤里,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滑润的水光。
沈溪年若有所思:“唔……”
裴度深深闭上眼。
“现在有两个选项。”
沈溪年反复端详裴度水润光滑的手背,悠悠开口。
“要么,某人对我蓄谋已久,想要提前圆房,特意准备了软膏。”
“要么,是有人背着我偷偷往脸上涂保养油,想要永葆青春。”
“不知道首辅大人……”
沈溪年站起身,弯下腰,脸颊唇瓣越发凑近裴度,笑意吟吟。
“是前者,还是后者?”
裴度不说话,烛火照耀下的脸颊隐约浮现出窘迫绯色。
沈溪年的鼻尖在裴度的脸颊处若即若离地滑过,在裴度终于忍不住想要张口辩解时,先发制人吻了下去。
室内萦绕着暧昧不散的梨香味儿,一吻过后,沈溪年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偷滑到了裴度的小腹处,隔着衣裳,在结实的腹部肌肉间流连。
沈溪年的手指尖勾了勾,眼尾上挑的无辜眼睛里盛满了亮晶晶的调侃。
“裴大人不说话,难道……”
“是抹在这里的?”
第110章
沈溪年这会儿几乎是半个身子贴着裴度,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裴度的脸颊边,近得能看清裴度肌肤表面柔软的小绒毛。
……以及裴大人窘迫到已经朝着脖颈蔓延下去的浅红色。
众所周知,裴扶光是一款虽然偶尔心黑恶趣味,但大多数时候永远是淡定从容温和自持的端方君子。
他想着什么,计划着什么,只要是自己能决定的因素,绝对不会和计划打算有一丁点的偏移。
掌控欲和自控力都强到有些变态。
不过沈溪年也开始有点喜欢裴度的自持了。
反正某人不打算从自动控制系毕业,那浪的事情完全可以交给他。
小鸟色一点怎么了?
如果说开始的时候,沈溪年还会因为全垒的未知而有那么一点点打退堂鼓的话,在他确定裴度永远会悬崖勒马,打定主意要等成亲后才圆房后,沈溪年就开始放飞自我了。
沈溪年以前没喜欢过谁,纯得就连小黄文都没看过多少,但和心上人亲近是身为人类的本能,而作为男人,更是会不自觉就生出一些贴近、占有、侵入的小心思。
沈溪年的手挤进裴度的腰带,指尖挑开衣襟的下摆,滑溜溜地往里面钻。
直到指尖戳到形状漂亮触感温热结实的腹部肌肉。
沈溪年是真的馋。
也不全是因为自己没有,而是腹肌这种东西,长在别人身上好像就是更香更诱人。
尤其是摸上去的时候,手指下的肌肤会紧缩一瞬,手掌抚过的时候,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某些正在蓬勃的脉动,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沈溪年摸得投入忘情,丝毫没有意识到,如果是平时,裴度早已经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的动作。
沈溪年越靠越近,裴度的衣带几乎被完全解开。
身前人的肌肉骤然绷紧,沈溪年指尖一缩,脑中还没来得及反应,横在身后的手已经攥着他的腰用力一提,将他整个人按在了裴度腿上。
因为从前太多次的配合,沈溪年的身体甚至本能地分开了双腿。
裴度轻笑了一声,另一只手捋过沈溪年的鬓角,将他方才因为拆了发冠而散出的碎发卷到耳后。
沈溪年一开始是吓了一跳,但想到特别有仪式感的裴度肯定在等成亲,胆子便又大了起来。
他侧过头,唇瓣划过脸颊边的手腕,在裴度手腕内侧的脉搏表面停顿了一瞬,舌尖一卷,而后转回头看向裴度,有恃无恐地轻轻挑眉。
裴度什么话都没有说。
沈溪年在被掐着腰按在床榻间的时候,眉眼间半点害怕都没有,甚至还朝裴度扬了扬拿在手里的梨膏瓷罐:“需要这个吗?”
裴度没有说话。
只有越来越沉的呼吸声。
沈溪年面朝下被抵着,看不清身后裴度的表情,但他手中的瓷罐却被一只手轻轻掰开手指,拿走了。
沈溪年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慌乱。
应、应该,不、不会吧……
这不是,还没成亲……吗?
沈溪年努力转头想说点什么撒娇讨饶的话,结果嘴才刚张开,就被裴度的两根手指探进来,塞了个满满当当。
裴度或许的确是个并没有多少耐心的人。
因为他的所有耐心都放在了沈溪年的身上。
手指的动作很慢,力道却重,带着完全不容沈溪年退缩挣扎的霸道掌控。
不一会儿,沈溪年的脸上就挂上眼泪,唇角湿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稀碎的音节。
等到快要呼吸不上来时,沈溪年心一横,就要下牙齿去咬。
然而裴度却像是完全明了沈溪年的极限在哪,手指几乎是擦着沈溪年的齿缝抽了出来。
沈溪年急促呼吸着,挣扎着想从裴度按着他后腰的手掌下挣脱出来。
明明都是平日里并不怎么运动的读书人,裴度的力气却大的惊人。
裴度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方帕子,轻轻擦拭沈溪年脸颊上的泪痕,声音带着温和的怜爱:“哭的这么厉害。”
沈溪年不服:“这动作换我来你也哭!”
话是这么说,但沈溪年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嘴硬,两人调换一下位置,哪怕他坐在裴度的身上,都未必能压得住这人。
可恶!
明明都是书房里坐着的人,他到底差哪了!
裴度低笑了一声。
沈溪年感觉到按着他的力道微松,以为今天的妖精打架结束了,屈膝抵着床榻就要蹿出来。
结果下一瞬,裴度搂着他的腰,将他毫不费力地翻了个身。
沈溪年一懵,刚才挣扎间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外袍外衫被剥开抽走。
沈溪年的眼睛蓦地睁大。
这不对吧!
这不对啊!!
不是要按顺序一点点来吗!
他们的进度还没到这呢!
不是才刚放进去手指吗?
没到全垒这啊!!
沈溪年磕磕巴巴:“还、还没……还没成亲呢……”
别看沈溪年之前浪得开心,撩得快乐,但实际仍旧是没有实战经验的小虾米,事到临头,脑子里各种房事不合血流成河的画面都一股脑冒出来了。
“晞宁很在意礼法?”裴度的嗓音仍旧磁性温和,尾音却染了些喑哑。
沈溪年瞳孔紧缩:“不是你在意……?”
“晞宁,一个真正在意礼法的人,是不会做出当着祠堂排位劈了御赐牌匾这种事的。”
裴度的语速不快,唇角勾起的弧度带了危险的预兆。
“你从前年岁尚小,赤子心性,看人……”裴度的手指尖轻点在沈溪年眼尾,碰了碰沈溪年湿润的睫毛,“惯爱看脸。”
“你不知道喜欢上男子意味着什么。”
裴度的呼吸刚好喷洒在沈溪年的颈侧,激得沈溪年本能绷紧了腰腹和双腿。
做出这样的反应后,沈溪年又咬牙故意放松,做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轻松样子。
裴度却将沈溪年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眸光幽暗。
“但是,现在的晞宁都懂了。”
“这双眼睛里,有了欲望,有了渴求,有了……我。”
沈溪年僵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裴度。
“这梨膏当然不是用做房事的。”
裴度将手中的瓷罐随手塞到枕头下,以免等下的动作不小心打碎了。
然后在沈溪年不敢置信的注视下,按开床头的暗格,接住了从里面滚出来的另一个瓷罐。
裴度的手掌隔着沈溪年的里衣轻轻摩挲怀中人的后腰,指腹按下去,将柔软的里衣布料塞进小巧可爱的腰窝里细细碾转。
询问的话中还带着笑意:“明日沐休,晞宁可有其他事要做?”
沈溪年揪着裴度的衣裳,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我、我要去给小皇子启蒙……还要看账本……还要、还要去看看铺子那边……”
裴度轻声:“都推掉,好不好?”
“我……”
裴度捏着沈溪年的下巴,轻轻抬起沈溪年的脸颊,低头在他的耳边落下一个吻。
“为了我,好不好?”
那双眼尾上挑出绯红色的凤眼太过漂亮,沈溪年像是被勾走了魂,迷迷糊糊地仰头去亲。
裴度却抬起身,避开了沈溪年的吻,笑意蛊惑地看着他。
沈溪年的理智短暂回来了一下,怯意上涌:“不,我……”
裴度的下一个吻落在沈溪年的眉心,滑过眉骨。
他用温柔低哑,缠绵至极的嗓音,亲昵唤道:“晞宁。”
沈溪年的理智摇摇欲坠。
裴度又亲了亲他的侧脸,鼻尖。
温柔的吻最后落在沈溪年的唇角。
他说:“我的啾啾。”
沈溪年溃不成军。
裴度的手掌握着沈溪年的后颈,唇瓣碾着沈溪年的下颌:“要我,还是其他?”
“……要你。”
沈溪年的呼吸近乎颤抖,手指蜷缩起来。
裴度稍稍抬起身,露出满意的笑容,又低头吻了吻沈溪年的颈窝。
“乖。”
……
沈溪年飘在云端的灵魂回归身体的时候,他正被温热的水流包裹着。
裴度坐在浴桶里,而他坐在裴度怀里。
沈溪年盯着裴度看了好一会儿。
裴度的手掌撩起水流,一下一下轻轻揉搓,却根本揉不开沈溪年身上深深浅浅的印痕。
想到眼泪就没停过的自己,沈溪年绷着脸,张嘴:“……你算计我。”
声音也是哑的。
和腿一样劈叉过了头。
听上去狼狈又可怜。
“嗯。”裴度承认得十分坦然,他亲亲沈溪年的肩头,“没有下次了。”
下次?
沈溪年的耳边嗡嗡的。
你都吃干抹净了还有什么下次?
但沈溪年很谨慎地闭紧嘴巴,努力思考裴度的这句话里有没有坑。
裴度的手在水中找到沈溪年的手,一点点十指相扣,亲密无间。
沈溪年低头,看着水面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他们彼此相爱。
是注定纠缠一生,永不分离的爱人。
即使把最过分的事都做了一遍,即使方才看到沈溪年在哭力道却更加重几分,事后的裴度嗓音也依旧温柔而端方:“晞宁,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对不对?”
沈溪年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在他们还没进来浴桶之前。
他那时身体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逼着,被欺负着,回答了一遍又一遍。
但裴度还在问。
沈溪年以为终于结束了,肿着眼睛,把脸埋在裴度脖颈间,认真而郑重地再次回答。
“会。”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片刻的安静。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沈溪年被从浴桶中捞出来,裹在裴度的外袍里,再度回了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了干净床褥的床榻间。
天还未亮,时辰尚早。
***
沈溪年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床帐里昏暗一片。
他的脑袋晕晕乎乎,身上软绵绵的。
但他没敢动。
他的身边绵长起伏着另一道呼吸。
作为被疯狂吃了不知道多久的自助餐,沈溪年深呼吸一口气,提着最后的力气,把自己变成了沈啾啾。
累的鸟毛蔫吧的小鸟团子翅膀大开着趴在被子里,没一会儿功夫,便又再度睡熟了。
还是当鸟好。
小鸟,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