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撑在裴度身侧,前倾身体,靠过去亲了亲裴度的脸颊:“我一直在的呀,每天都在,每晚都在,以后也会一直在。”
裴度不说话,只是一点点摩挲沈溪年的手腕。
沈溪年欺身而上,整个人压在裴度的身上,脑袋拱着裴度的脸,让裴度抬头看他:“我这么大一个人在这呢!看我!”
“你呀,就是心思太深了,一天天乱七八糟地想太多。”
裴度温柔的眸光笼向身上的沈溪年:“我也想只看着晞宁,只想着晞宁。只是若有闲暇,总会想上许多。”
床帐昏暗,这人就这么靠在床头,里衣的半遮半掩比全脱了更显得活色生香。
左边胸肌上还留着前两天沈溪年留下的牙印。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秀色可餐。
沈溪年咽了咽口水,没忍住,凑过去啃上了裴度的眼角。
然后下一瞬,就被握着腰,拖进了一场抵死缠绵的欢愉。
沈溪年:“……!!!”
什么婚前焦虑。
什么患得患失。
这就是条大尾巴狐狸!!!
啊啊啊,明明上过这么多次当,他怎么就吃一堑吃一堑然后接着吃吃吃吃更多堑啊!!
当天晚上,吃爽了的沈溪年嘴里不服气地咬着红色的果子,一边呜呜咽咽地掉眼泪,一边嘴上啃的动作越发不留情。
***
沈溪年和裴度的结契礼,这是大周开国百年来,头一遭由内阁首辅举行的结契礼。
虽说律法早已准许男子成婚,但此事当真发生在掌印枢衡的当朝权臣身上,其规格与意义,已然震动了整座京城。
因为这并非藏匿,而是一场光明正大、备受瞩目的盛典。
裴度身上一直都有种不管不顾的反骨在,他才不管泰安县主和吴王郑闵斗到如火如荼,斗到京城局势紧绷,到了定下的吉日吉时,裴大人翘首以盼的结契礼便如约而至。
戌时正,钟鼓楼传来悠扬的报时声,吉时已到。
裴度自内堂缓步而出。
他并未穿着寻常婚庆的绯红,而是选了一身象征极高品秩的绛紫色云纹祭服,腰缠玉带,庄重更胜常朝。
他立于描金巨幅喜字之前,从容接过忠伯奉上的合卺酒,凤眸扫过满堂宾客,惯常凛冽的眉宇间凝着一抹温润而郑重的暖意。
“新人至——”
鸿胪寺官员清亮的唱礼声穿透喧哗,满堂目光瞬间齐聚门口。
沈溪年与母亲谢惊棠并肩而入。
他穿的也不是喜服,而是一身与裴度品级相若的正红贡缎麒麟补服,金线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仿佛下一刻那瑞兽便要腾云而起。
墨发被尽数束进七梁进贤冠中,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这般完全符合其身份地位的隆重朝服制式,反将他眉眼间的漂亮秾丽化作了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雍容华贵。
这场结契礼,从一开始便定下了“并肩”的基调。
没有嫁娶,不分送迎,他们是各自告别旧日,共同走向一个新的开端。
谢惊棠今日亦是盛装。
一身绛红色十幅金线牡丹马面裙,外罩玄色缂丝霞帔,发髻高绾,插着整套的赤金点翠头面,华贵逼人。
她已经许久没有穿得这般明艳端雅,但却完全没有撑不起来的怪异。
因为,从来都是华服衬她。
她一手轻轻搭在儿子的臂弯,姿态从容,步履稳健,面对满堂审视或好奇的目光,她回以商海沉浮历练出的、无懈可击的雍容微笑。
仪式由德高望重的宗正寺卿亲自主持。
“盟誓伊始——”
裴度与沈溪年相视一眼,同步上前,于堂中并肩而立,面向宾客。
“一拜天地之鉴,四海清平!”
两人同时转身,面向厅外已繁星初现的苍穹,躬身长揖。
一拜,谢的是皇天后土,律法纲常给予他们这份结合的许可与见证。
“二拜高堂之恩,春晖寸草!”
礼官唱声刚落,便有侍从小心撤去廊下的明黄绸缎,露出里面供奉的裴氏双亲牌位。
与此同时,谢惊棠被恭敬地请至上首左侧的太师椅安坐。
本来这里该拜的应当是裴家先祖与沈家先祖,但裴度和沈溪年一致觉得,裴家和沈家的先祖未必会乐意看他们这两个给家族断子绝孙的孝子贤孙,大喜的日子,还是不要给双方添堵了。
至于裴父的牌位……
裴度当时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说了句:“我想让他看一看。”
裴度与沈溪年先一同走向裴氏双亲的牌位,裴度撩起祭服下摆,双膝跪于蒲团之上,端端正敬地叩下头去。
裴度看着父母的牌位,在心中轻声道:“母亲,孩儿成亲了,他叫晞宁。”
“孩儿……很欢喜他。”
“比世间所有加起来,都要欢喜。”
沈溪年在他身侧,同样毫不犹豫地撩袍跪拜。
随后,两人起身,转向右侧的谢惊棠,再次一同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揖礼。
裴度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母亲。”
谢惊棠看着面前这对璧人,眼中终是泛起一丝水光,心情说不出是欣慰是失落还是怅惘,她轻轻点头,受了这一礼,声音稳而有力:“好。”
“新人对拜,琴瑟和鸣!”
最后一声响起,裴度与沈溪年相对而立。
烛火在他们眼中跳跃,映出彼此清晰的身影。
这一拜,他们动作缓慢而深长,弯腰时,裴度的绛紫祭服与沈溪年的正红补服衣袖轻轻交叠,贴缠在一起,久久不分。
人群外,身着宝蓝色织锦袍子的隋子明靠在门边,正摇着一把泥金折扇,笑得见牙不见眼。
阿飒收拢翅膀,远远看向宴席中央的两人。
隋子明的身边站着难得没有跟在裴度或是沈溪年身边的甲一,而在他们两人的身后墙头之上,高低错落着停了一串串的麻雀脑袋。
暗卫混杂在侍女小厮中,偶尔路过时,还会投喂麻雀们一盘干果,或是塞给甲一和隋子明抢下来的几坛子好酒。
烛光摇曳,人影交错,隋子明远远看到忠伯。
忠伯笑呵呵地同身边人交谈着,眸光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
当沈溪年和裴度携手回去内院时,月已中天。
“咻——!”
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划破长街的喧嚣,紧接着,一簇金光自皇城方向冲天而起,在抵达至高点时,轰然绽开!
漫天流火如碎金泼天,织成一片辉煌夺目的光雨,将半个京城映照得亮如白昼。
烟花表演持续了足足一刻钟。
最后一幕,是无数银白色的光点如银河倾泻,在夜空中久久不散,宛若星辰。
沈溪年一愣,看向裴度。
这样的手笔,显然只有身边这人才有权势做得出,但裴度向来低调,全城烟花这种事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
裴度侧首,轻轻握住了沈溪年的手,低声道:“礼成了,沈相公。”
顿了下,裴度低声道:“晞宁,我不想克制。”
他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他拥有了最璀璨的光华,最好的小鸟,最爱的身边人。
立誓相携,永以为好。
荣辱共担,绝不相负。
沈溪年闻言,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反手与他十指紧扣,同样低声回应,带着一丝戏谑,却无比认真:“同喜啊,裴大人。”
“烟花是很好看,不过,春宵一刻值~千~金~。”
沈溪年朝着裴度轻轻眨眼,手指勾了裴度的腰间佩环,轻晃着,微微用力。
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加掩饰的牵引意味。
……
门扉在两人身后“咔哒”一声合拢,将最后一丝远处的宴饮喧嚣彻底隔绝。
檐外月皎凝如玉,屋内烛红曳照双。
第115章
在沈溪年的概念里,成亲是必须要有婚假的,虽然他和裴度目前都不好离开京城,但休假总得有吧。
——沈溪年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后面,他为了躲避休假在家的裴度,变成鸟从窗户飞走了。
甚至为了逃避某些人的嘬鸟自助餐,自告奋勇领了户部的陈年老烂账来看。
但这户部的账吧……哈哈。
沈啾啾的鸟爪抵在算盘珠子上,盯着太仓银库账上各种涂涂抹抹的痕迹,鸟喙咬得死紧。
这上面黑色的墨迹一块又一块的,搁这玩俄罗斯方块是吧?
要不怎么说王八还是铜币池子里多呢。
户部尚书这位置本来是卡国库钱袋子的重要关卡,结果硬生生被皇帝和前吴王当成了许愿池里爆金币的大王八。
户部尚书这假账甚至都做不下去了,反正也没人来查户部的账,直接开始闭着眼睛涂方块。
查账是简单,谁不知道户部的账现在乱七八糟就是个空壳子?
但问题是,查账容易理账难,想要用这种法子发难户部官员的人,一旦开了这个头,理账的事儿多半也要落在这势力中。
亏空了的银两当然是被花掉了,花出去的银子就像是泼出去的水,当然不可能回来,只会从另一处地方拿了银子补上。
所以现在这种情况,谁碰户部谁就是妥妥的冤大头。
——所以泰安县主和郑闵在没有分出胜负直指皇位前,谁都不可能去管户部的烂摊子,生怕是为对方做嫁衣。
道理沈溪年都知道,但真正看到账,直接是气的沈啾啾脑门三撮呆毛竖成了一把火。
兵部与户部的账单可以说是荒唐。
拨辽东军饷十二万两,实际运抵不足七万,差额以 “水毁损耗” 搪塞,完全没有损耗清单,推测至少有四万两白银流入吴王私库。
哦,还有赈灾的账。
河南大旱赈灾银五万两,府县报实用四万八千两,但却有一项代支一万两的记录,八千两不明去向;
山东蝗灾账册就更荒唐了……
圆滚滚毛嘟嘟的小鸟团子一脸想要刀人的表情,两边翅膀打开抵在桌面上,一双小鸟眼睛盯着账簿,小巧但尖锐的鸟喙寒光凛冽。
裴度走进书房时,就看到这么一幕。
他将手中端着的托盘放在桌面上,捏了一颗樱桃送到沈啾啾嘴边。
沈啾啾闻到味儿,很自然地歪头张嘴叨了一口樱桃,眼睛却并没有离开账簿,还在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啧!
沈啾啾一遍在心里记账,准备给某些官员一些小鞋穿穿,用鸟爪翻过一页,就看到这一页上,户部侍郎在页脚私注 “赈灾银可酌留,然需保七分实到”,并且盖了自己的私印。
唔。
沈溪年其实猜到了。
户部尚书如此,但大周至今没有出过大乱,甚至裴度掌权后,从前各地偶起的混乱起义也逐渐减少,直至这两年的平静,裴度在户部绝对是安插了人的。
户部的账目要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么大的亏空,银两要补首先就是大问题,但也不能放着百姓和军队被剥削压榨苛待不管,不然内政再如何,江山也一定会乱。
扶光能在这一团乱麻的毛线球里找到平衡也是挺难得,这个户部侍郎是个人才啊……
沈啾啾站得有些累,翅膀放松,往桌面上一坐,长尾羽在身后支棱出去长长的一条。
脑袋边又靠过来樱桃的香气,沈啾啾扭头张嘴,正对上裴度笑吟吟的目光。
沈啾啾张开的嘴缓缓合上,挪动着小鸟屁股,朝着远离嘬鸟人的方向挪了挪,又挪了挪。
裴度用樱桃碰碰沈啾啾。
沈啾啾用翅膀把樱桃推开,以实际行动表达自己抵抗诱惑的决心。
色字头上一把刀。
他有着钢铁般的不会动摇的意志。
他要,戒色!
裴度又从盘子里挑出一颗形状饱满,熟得刚刚好的枇杷。
这是刚熟的枇杷,沈啾啾之前就馋这一口,飞过府里的枇杷树时总会抬头看两眼还青涩的果子,前几天手软脚软睡过去的时候还梦到在吃枇杷。
……虽然睡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啃的枇杷另有其果,但这不重要。
裴度的小刀用的十分灵活,没有切开枇杷却将核戳出来剜到小碟子里。
坐在桌面上的沈啾啾蹬了两下爪子。
裴度轻轻朝着小鸟的方向扇风,幽幽的果香气朝着沈啾啾的方向一个劲儿地飘过去。
沈啾啾听到自己的肚子发出一声咕噜噜的鸣笛。
可恶。
诡计多端的嘬鸟人。
不对啊,嘬都嘬了,还被户部的烂账荼毒了一早上,他被伺候着吃几颗枇杷怎么啦?
这是鸟应得的!
沈啾啾一下子就想通了,想透彻了,唰得站起来,哒哒哒跑到裴度手边,对准枇杷就是恶狠狠地一口。
好吃!
树熟的枇杷就是不一样,酸甜刚刚好!
裴度又递过来一颗红彤彤的樱桃。
沈啾啾抬爪接住,小巧的鸟爪抓着樱桃低头叨了一口细细品鉴。
嗯,樱桃也不错!
鸟喜欢。
沈啾啾一边吃一边留心裴度的动静。
在听到这人低低笑了一声后,小鸟的翅膀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索性装作没听见。
裴度当然知道说是要休婚假的沈啾啾今天忙了一早上在看什么,他温声道:“户部的账的确乱了些,但现在要理着实不好顺,不如再等等。”
沈啾啾举着樱桃一边吃,一边看他,语调上扬啾了一声。
这账放在那,什么时候算不是算?
还要挑日子?
裴度道:“现在算出来亏空也没钱,不如之后有钱了再算,多少也能补上一些。”
沈啾啾的鸟喙恰好怼到樱桃核,停顿了一下。
之后有钱?
啥时候能有这么大一笔钱?
抄家都来的没这么——
等等,这说的不会是……
沈啾啾瞅向裴度。
裴某人笑的温和端方。
也是,抄别人家是没这种效果,但要是抄的是吴王府,那可真的十分具有实用性了。
沈啾啾一边想一边啃樱桃,红彤彤的果子在小鸟爪里骨碌碌地转。
也不知道吴王势力这些年吞了这么多,最后能吐出来多少……唉,还有那些私兵,到时候怎么处理也是个麻烦事。
实在不行,专业的事儿丢给专业的人,让隋子明去头疼吧。
沈啾啾砸吧嘴咽下樱桃肉,把啃了一圈的樱桃核放到小碟子里,正想着找什么擦擦爪,裴度的手帕就已经吻了上来。
好吧。
沈啾啾大大方方地伸着爪子让裴度擦。
反正鸟是不会变人的。
不管人怎么温柔小意,至少三天内,鸟是不会变人的。
裴度擦干净小鸟爪:“早上醒那么早,困了吗?”
不问还好,被这么一问,沈啾啾张嘴就是一个大大的哈欠。
小鸟一下子就蔫吧了,感觉现在抬起翅膀挡住眼睛,就地就能直接昏过去。
裴度朝着沈啾啾伸出手。
沈啾啾跳上去,在裴度手心趴成暖呼呼毛嘟嘟的一团,眼皮子一耷拉,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
“……裴大人,晞宁先生这几日是不是很忙?学生……学生许久没有看到先生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沈啾啾听到有人叫他。
睡觉的环境干燥柔软又温暖,还带着一下又一下稳定的心跳白噪音,沈啾啾谁的舒服极了,这会儿醒来也不太乐意睁眼睛,就地用力做了一个小鸟伸展。
踹踹鸟爪,动动翅膀,沈啾啾熟练地循着衣襟开口的方向往外钻,自裴度外袍衣领处冒出一颗绒毛凌乱的小鸟脑袋。
“啾?”
找我吗?
小皇子郑明熙平日的启蒙的确是由沈溪年负责,但裴度每隔七日会给小皇子简单梳理一番如今的朝廷局势,不管小皇子懂没懂,全当是给小皇子灌耳音,培养一下政治素养。
今日也是如此。
上完课,踌躇许久的小皇子还是没忍住问出最近怎么没见到沈溪年的问题。
裴度看向小皇子,倒也是真能看出来,比起他,小皇子的确更加亲近沈溪年。
他正要回答,就感觉胸口一直安安静静的鸟团子动了动,引得小皇子的眼神直勾勾朝着他衣领看过来。
刚睡醒的小鸟表情迷迷瞪瞪的,柔软的头毛被蹭得乱糟糟的,叫声也不似平日的清亮,听上去糯糯的。
小皇子:“!!”
小孩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目光灼灼地盯着小鸟团子。
“啾啾!”
小皇子在裴府已经住了有阵子了,早就知道这只小鸟团子的名字叫做沈啾啾。
前不久的大婚隆重而盛大,小皇子虽然因为身份特殊并没有出现,但也是见了场面的,并没有裴大人养的鸟为什么会姓晞宁先生的姓氏这种问题。
他是单纯羡慕裴大人有这么可爱又聪明的小鸟。
沈啾啾从裴度衣襟探出脑袋,看到小皇子的那一瞬间就清醒了。
他和裴度是有默契的,沈啾啾等于沈溪年这样奇异的身份,绝对不可以被小皇子知道,所以沈溪年以小鸟模样出现在小皇子面前时,最多表现得比正常小鸟聪明一点,从来不会表现出类人的行为。
沈啾啾瞅着面前眼馋小鸟又因为在裴度面前不敢伸手的小皇子,毛茸茸的鸟脑袋一点点又滑进裴度的衣襟里。
鸟没醒。
鸟再睡个回笼觉。
孩子就交给你了哈。
沈啾啾的体型哪怕是吃胖了也依旧是小,在裴度的衣服里转一圈,刻意趴平展在外袍阴影里一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端倪。
裴度:“他近日有事,过几日再来。”
小皇子闷闷应了。
***
又一年春。
皇帝驾崩。
在这一年里,有裴度的暗中推波助澜,泰安县主与吴王郑闵几乎是以一换一的极致拉扯在朝中对抗,泰安县主有宗室世家支撑,压过吴王势力一头,逐渐占据上风。
吴王郑闵败局初现,最终决定铤而走险,以皇帝昏庸无后,泰安县主意图窃取皇位改天换日为由起兵谋反,自南而上,直指京城。
第116章
吴王和泰安县主最大的区别,同样也是最大的优势在于,他是有封地的藩王。
封地意味着钱、粮、百姓,意味着有兵。
这也是为什么裴度能容得下泰安县主,却必须要将吴王郑闵逼入绝境。
泰安县主的确是在争,但也的确并不算是正统的皇位继承人,如若不是皇室血脉的男子都死绝了,她即使势力再大,作为外嫁的公主之女,很难名正言顺上位。
在这种前提下,泰安县主如果足够清醒聪明,一定会选择迂回谋求,徐徐图之,这也是对江山百姓最有利的选择。
但郑闵却并非如此。
起兵谋反的确是他的下下策,因为一旦起兵,当真就是成王败寇,再没有回头路。
郑闵也可以选择隐忍,在面对泰安县主的咄咄逼人时暂且蛰伏——但当年的老吴王就是退了一步,结局呢?
眼睁睁看着皇帝继位,老吴王再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一退再退,直到身死也只是野心勃勃的亲王。
郑闵自幼顺风顺水,他想要做的事,想要的人,都会有如神助一般心想事成,曾经有道士为他批命,说他是真龙命格,得天所钟。
虽然如今屡屡受挫,但郑闵依旧相信,这些不过是登上皇位前的波折罢了。
天命在他。
所以他没有选择蛰伏,而是不顾一切压上全部筹码起兵谋反,直逼京城。
郑闵一路北上,中间游说了一些官员驻军,叛军队伍从一开始的五万逐渐壮大为七万,兵临城下。
这样的“人格魅力”,谁见了不能说一句邪门。
……
“我也想找个道士来看看了。”
廊下听雨,沈溪年端着茶盏珉了一口。
“虽说咱们的确是放了水,但在江南商会对粮草支援含糊其辞的前提下,这都能让郑闵游说到支持者一路走到这,还真是挺邪门的。”
其实没人比沈溪年更明白什么是天命。
他在被这个世界排斥压制的时候,每时每刻都几乎无法呼吸,只能缩着躲起来艰难苟住性命。
如果不是谢惊棠在这个世界有一定的影响力,又全心全意庇护他,当初穿书过来的沈溪年只怕根本就活不到长大。
沈溪年也不是没见识过什么叫做天命所钟的大气运者。
毕竟当初,他被裴度从河里捞起来,因为裴度的一念之差,他就被续了小一年的命,甚至进京那段时间的状态要远超在江南谢家后宅休养的时候。
而重生成鸟后,还因为裴度的气运有了再度变化成人的机缘。
但沈溪年真的没在裴度身上看到过郑闵那样强行顺风顺水的情况。
沈溪年若有所思。
难道这就是龙傲天男主和反派的区别吗?
他喃喃道:“如果现在我派人去刺杀郑闵,是不是不论多么十拿九稳的必死局,他都能逢凶化吉?”
裴度和沈溪年的中间隔着一方茶桌,同样面朝廊下。
他看着自房檐滴落而下的水幕,垂眸轻吹茶盏中琥珀色的茶水,淡淡道:“上个月,光是泰安县主派去刺杀郑闵的就有不下百人。”
沈溪年:“然后?”
裴度:“死了一部分,剩下的被郑闵招至麾下了。”
沈溪年彻底没话说了。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问:“大祭司那边怎么说的?”
前段时间裴度和月族的大祭司有过几次书信往来,沈溪年知道这事儿,但是懒得看信,就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裴度估计是在问气运。
裴度抿了一口茶水,将茶盏放到一边:“若想取之,且先允之。”
“同我料想的不错,之前在朝堂明争暗斗时,郑闵的气运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自从他起兵,气运便开始强弱起伏起来。”
大祭司身兼观天之责,大周的局势与西域密切相关,她比任何人都要关心这场气运之争的最终结果。
随着皇帝驾崩,大周的大气运者只剩下两位,光是看位置都能推测出气运所属是谁。
裴度并没有问怎么对付郑闵,而是单纯问气运的强弱,这种事不论是双方的谁来问大祭司,她都会如实回答做个顺水人情。
被天地排斥者,步步艰难;为天地所钟者,事事顺遂。
沈溪年被天地排斥,置之死地方才得以走出生路,而想要杀死被天地所钟的郑闵,必须先夺了天地赋予他的气运,才能让他自云端跌落,再无翻身可能。
裴度的话并没有说透,沈溪年却懂了。
天地觉得大周气数已尽,想要借着郑闵的手颠覆大周这艘船,让洪水滔天,乱世降临,或许几年十几年,亦或许百年,再迎来一个平定乱世的开国之君。
这或许的确是最正确的天下大势。
但裴度活在当下,沈溪年活在当下,他们在乎的亲朋好友,不忍陷入战乱的黎明百姓同样活在当下。
他们有的读书明理,明白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道理;
有的读史开智,懂得朝代更迭带来的诸多璀璨;
有的手握金银财宝贪婪地向往更有权势的圈子;
有的面朝黄土背朝天到老到死都只守着茅屋瓦片……
他们或清醒,或蒙昧,只是历史长河中微不足道的蝼蚁,却也都是要挣扎着努力活下去的灵魂。
谁都不知道裴度是否参与过其他势力对郑闵的刺杀暗害,但结果是,郑闵如今还生龙活虎志得意满的活着。
所以裴度才真正生出想法,开始揣摩天地气运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你在等天命做选择?”沈溪年皱眉。
他看过太多的小说,而这些小说里,身怀使命的龙傲天男主无一例外都是胜者。
天命真的能看得到黎民百姓吗?
可对天而言,百姓太远太渺小。
皇帝大臣尚且难以看得到百姓的苦难,听得到百姓的声音,天又如何会顾及这些?
“晞宁,如若祂当真只想要一个乱世的结果,又为何会将气运落在我与先帝的身上?”
裴度口中的先帝,指的是被他驾崩的那一个。
沈溪年下意识:“他是皇帝,自然有气运。你是内阁首辅,权利上也算个隐形皇帝,再加上话本子总会有反派给男主当磨刀石的,有点气运也正常吧……”
裴度的声音并不大,却既稳又坚定:“即使这个世界的本质是话本,但当我们身在其中时,我坚信,这便是一方天地了。”
沈溪年微愣。
“棋不是这么下的。”裴度笑了下,“再不会执棋的下棋者,也知道能围住对方时一定会直接出手,不会刻意用自己的棋子给对手喂出半壁江山。”
“所以,我赌天命并不在乎大周存在与否,而在于,谁能给这片天地的生灵新的安宁,新的开端,新的故事。”
天命不该是自私偏爱的。
天命不在郑闵。
天命在天,在地,在生灵。
如若天命当真一心想要舍弃这个百年的生灵,又何必生出一个裴扶光,让他在世间艰难行走至今。
又何必将那只救赎一般的小太阳鸟送到裴扶光的身边,最终点亮裴扶光的深渊。
沈溪年看着裴度好一会儿,半晌后,微一耸肩,也笑了。
沈溪年其实没有那种对天地的敬畏和面朝理想的坚定。
他就是他。
他知道自己是谁,珍惜自己所拥有的,活好每一天,关心身边在乎的人,不信神不求佛,不会对一些虚无缥缈的存在过分在乎——这几乎是现代人生存在社会中的通病。
洪水滔天的话,那就等淹了再说。
这给了沈溪年不论身处何种境地,只要心有所念,再艰难也要坚持下来的韧性,造就了他事事看开从不钻牛角尖的乐天派。
裴度却是个非常容易执拗的性子。
狠心的是他,果决的是他,但有时候,理想又天真的也是他。
所以他会深陷过往,会紧抓着感情不放,会想要和天命讲一讲道理,争一争朝夕。
不过,谁又能说哪种好,哪种不好呢?
沈溪年这么想着,心里莫名品出些趣味,只觉得他能和裴度相遇相知,也算是诸多机缘巧合碰撞出的奇迹。
于是他笑看向裴度:“好吧,那咱们打个赌?”
这还是沈溪年第一次主动提出来要和裴度打赌。
裴度扬眉:“赌什么?”
“嗯……就赌,如果天命当真放弃郑闵,选择了黎民百姓,选择了我们,就算你赢。”
“我答应你一个要求,无条件满足的那种。”
沈溪年这话一出口,裴度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身体前倾,面色动容。
“但是!”
沈溪年抬起一根食指轻轻摇晃:“我知道郑闵的那七万大军有水分,这场造反不论郑闵能不能死得掉,都注定失败。”
以裴度的掌控欲,郑闵的身边没有他的人,沈溪年就把自己的小鸟屁股倒吊在房檐上。
这场造反注定沦为裴度在小皇帝登基前清理朝野的名头,大周想要新生,必须剔骨剜肉,空出位置提拔真正能干事又有热忱的人。
区别无非是郑闵活着被终身囚禁,还是气运消失死的干脆。
“所以我不和你赌这个输赢。”
开玩笑,沈溪年之前还偷偷发现裴度买了些床帐子里的小玩具,看的他简直头皮发麻,发现一个就没收一个。
他哪能不动脑子就敢许诺这个。
“我指的是,天命是否会放弃郑闵,收走他身上的所有气运。”
沈溪年的眸光闪动。
“你要是输了,就许我七天时间,在这七天里,我的所有要求你都要遵从,如何?”
裴度垂眸思忖片刻,朝着沈溪年伸出小拇指。
沈溪年笑吟吟抬手苟住裴度的小拇指。
“一言为定。”
“输的人可不准耍赖!”
***
郑闵的军队可谓是一路势如破竹,带兵围了京城。
泰安县主不知得到了什么消息,一改之前的浮躁焦虑,重新变得稳重从容。
但行事间却没有了之前的锋芒毕露,看着倒是多了几分她母亲长公主的气度模样。
沈溪年最近常和谢惊棠在一处,母子俩头碰头,研究着如何能尽可能稳住动荡之后的各地经济粮价,抚恤多少最为合适。
研究着研究着,桌子边多了一个柳承,过了几日,又多出几个年岁不同却都言之有物的文人,再过了几日,桌边悄无声息长出来一个户部侍郎……
隋子明再度穿上了那件原本属于裴家的锁子甲。
裴度站在廊下,手中拿着装有沈啾啾一根鸟羽的荷包,眼中的温柔在抬眸时变得冷然凌厉:“去吧。”
“能杀便杀,莫要强求。”
隋子明抬手握拳,锤向左胸:“表哥,我疏忽过一回,轻狂自负过一回,那时我就发誓,再遇到他,我绝不会有任何的松懈。”
隋子明和裴度四目相对。
他们都知道,时至今日,裴度已经做完了文臣能谋划的全部,这一场,隋子明必须胜,还要胜得漂亮。
这样,他才能以军功承爵,才能有北疆有动荡之势时领兵镇守边疆的职位。
“表哥,二十年的回护顾念之情,子明铭记于心。”
隋子明的语气不似平日散漫,眼眸亮得惊人。
藏在纨绔表象下的锋芒挣鞘而出,坚不可摧。
“这一次,子明会带着吴王的人头来见你。”
裴度目送隋子明转身离开,就见这人才刚走出去几步,想起什么似得,转过脑袋。
“咳。”
“那什么,表哥,听说你和晞宁打了个赌……要是我在这场赌约里起了那么一点点的作用……”
隋子明抬手比了一个“一丢丢”的手势。
“那我是不是也该有点好处什么的?”
裴度深呼吸,身为忍人君子的本性让他缓缓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隋子明看的脑中警铃大作,嘴上皮过之后,捞着自己的头盔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第117章
城外的平叛完全没有影响到沈溪年。
或者说,是没有负面影响。
五路商会从前盘踞在江南,现在有了机会能在京城崭露头角,还是这样完全正面的角色,各大商贾铆足了劲冒头,塞钱塞人运粮运药都是小事,求的就是叛乱平息后,大周不会因吴王而清算江南——如果能有些好处,那就更好了。
因为商贾们的积极,沈溪年自然也是忙的团团转。
发战乱财和赈乱义举听上去是毫不相关的两码事,但稍作不慎,一步踏错,日后御史们上奏的可就不好说了。
有五城兵马司的配合,城外的百姓已经被暂时迁走安置在了别处,等到叛乱平定,朝廷自会拨银两下来安排打扫重建。
旧房子变新民居,甚至还有可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有这两个大胡萝卜在前面钓着,百姓们拖家带口走的那叫一个急切。
这天,沈溪年正在梳理从各地运来的粮草数量,就见甲二十三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娃娃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公子!胜了!”
沈溪年乍听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这个既定的事实,而是……
他暗自算了下时间,动了动唇:“这才……不到半个月吧?”
甲二十三像是亲眼看到了似的,说话的时候比比划划,脸上满是赞叹:“前日打起来的,隋将军勇猛至极,与五城兵马司里应外合,前后夹击,不过两日就将叛军尽数拿下了。”
沈溪年立刻:“吴王郑闵呢?”
“死了!”甲二十三的嗓门提高,“隋将军一枪穿透那叛党的要害,首级都被割下来了!”
沈溪年说不清这会儿是什么心情。
郑闵的兵败如山倒代表着龙傲天的光环破碎,而他的死更是意味着天地气运不再承认他是天下苍生的救世主。
甚至……郑闵并不是死在裴度手上,而是死在曾经应当被他一时兴起算计致死的炮灰隋子明手上。
小鸟的翅膀看似只是扑腾了一小下,却完全颠覆原剧情。
沈溪年放下算盘,自桌后走出来,在廊下站定,看向房檐外的天空。
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一本书,一部爽文吗?
沈溪年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随着原文龙傲天男主的死亡,曾经的剧情完完全全被画上了句号。
沈溪年知道的那些原文剧情完全丧失了预知性,许多眼熟的人名,眼熟的地方,都不再拥有令沈溪年提心吊胆的特殊性。
是真的……结束了。
沈溪年突然问:“他们现在在哪?”
甲二十三卡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溪年问的是谁,回答道:“隋将军此时应该还在京郊军营,主子在宫中坐镇,把小皇子也带去了。”
沈溪年想起来了。
裴度已经有十多日没有回府了,这段时间不仅对隋子明重要,对小皇子郑明熙也同样重要。
这是这位幼帝第一次真正站在皇室宗亲,世家勋贵面前。
沈溪年沉思。
沈溪年搓搓手指。
沈啾啾蠢蠢欲动。
甲二十三被沈溪年三两句支走,等到他拿着沈溪年要的东西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沈溪年的衣服堆在地上,那么大一个人不翼而飞。
甲二十三鼓起腮帮,把东西放在一边,一边收拾沈溪年的散落在地的衣裳,一边小小声碎碎念:“公子真是……直接说想主子了不就行了……谁不知道谁嘛,还偷偷跑……”
……
很要面子并且比较矜持的沈溪年选择偷跑,于是沈啾啾从皇宫的墙头探出脑袋。
之前麻雀们几进几出皇宫,把宫里几乎渗透成了筛子,绕开守卫进宫的路沈啾啾早已经门清。
不过主动来文渊阁,沈啾啾正儿八经还真是头一次。
裴度一身绯色官袍坐镇内阁,即使此时阁中身穿杏黄色太子服饰的小皇子也在,还有其他诸多宗室大臣,但沈啾啾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风华最盛的那一个。
这还真不是沈啾啾的小鸟滤镜。
而是……
能入内阁的朝臣,哪个不是老狐狸老橘子皮,翰林院倒是会有年轻些的,但是这样的场合他们显然还不够资格列席。
今年才刚而立的裴度可不就鹤立鸡群,被衬得越发俊美。
毛茸茸的小鸟团子自树梢展翅,无声滑翔到文渊阁前的栏杆上,鸟鸟祟祟地探头往里面看。
一个同样身穿绯红官袍、须发花白的老头儿正慷慨激昂地长篇大论,下面听着的大臣神色各异,但私底下都在互相交换眼神,很显然真正在听老头儿说什么的没几个。
小皇子板板正正地端坐在上首,看似认真且专注,脸上甚至还带着对老臣的敬重,实则两眼无神魂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沈啾啾有些心虚地用翅膀抹了一把小鸟脸。
咳,小皇子这开小差的本事好像、大概、也许,是和他学的来着。
沈啾啾连忙把视线从小皇子身上挪走。
他看向裴度。
裴度坐在小皇子下首,沈啾啾看过去的时候,他正不着痕迹地抬袖挡住老头儿激情喷出的吐沫星子,借着袍袖的遮挡和得天独厚的座位,往嘴里塞了一颗饭团。
沈啾啾没忍住原地蹦跶了一下,心情大好。
众所周不知,朝臣们在上大朝会小朝会亦或者临时议事的时候,挨饿忍渴是常有的事儿。
其实议事时桌上都有茶盏,但谁都不会多喝——喝茶容易更衣难,再文雅的用词也都是去解决生理问题,很难在这样的场合被说出口。
沈溪年知道后,就和府上的大厨还有甲一串通了一下,但凡裴度有这种朝会议事,跟在裴度身边的甲一都会趁机给裴度袖子里塞几个荷包。
荷包里是用荷叶或是油纸包着的小饭团,这东西是蒸熟的粳米捏的,里面就算有些菜肉也没什么味道,沈溪年还让大厨特意捏小了些,一口一个也方便,在人饿得胃里烧得慌心情烦躁的时候,这么一口是真的舒坦。
沈啾啾原本以为形象包袱很重的裴度即使拿到荷包也不会动用,所以这会儿看着光风霁月的裴大人神情自若地偷吃,一颗小鸟心更是软乎乎水汪汪地开出小花。
恩公,可爱。
想亲。
还没拳头大的小鸟团子沿着门框墙角往里面摸进去,翅膀合拢在身侧,两只小鸟爪子哒哒哒一路小跑,走位风骚,动作敏捷。
很多大臣只是眼角撇到一抹颜色掠过去,还没反应过来定睛细看,那团小东西已经不见了踪影。
沈啾啾绕过满堂朱紫的官袍,路过小皇子垂眸发呆的座位,一个低头摆尾就钻进了裴度的桌案。
小皇子郑明熙:“?!”
他正在盯着地板发呆,结果恰好看到一只眼熟至极的鸟团子大摇大摆路过,像极了撒了花生碎雪媚娘的毛色,圆滚滚的体型,长长的尾羽……
小皇子瞬间瞪圆眼睛,一个扭头看向裴度。
裴度才刚咽下嘴里的饭团,一只小鸟蘑菇就从桌子边缘缓缓长了出来。
沈啾啾和裴度对上视线,给了裴度一个小鸟wink。
你的小鸟前来惊喜探班!
裴度原本微蹙着,看上去便自带距离感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唇角勾起,用手指尖代替唇瓣轻点在小鸟的脸颊边,给了小鸟一个吻。
沈啾啾侧过脑袋,从裴度的手指尖一路往上啄,细细密密的小鸟吻印在裴度的手指间,在裴度越来越软的神情,越来越柔的注视下,将小鸟脑袋卡在了裴度的虎口间,一个翻身,肚皮朝上,用翅膀尖尖朝着裴度比了个心。
接到小鸟示爱的裴度收拢手指,小拇指陷进小鸟柔软的毛毛里,轻轻抚摸着。
偷情的感觉实在是刺激,沈啾啾被摸得尾巴一翘,不好意思地砸吧嘴。
别人看不清裴度的动作,是因为裴度坐的比他们都要高,但小皇子却把裴大人和小鸟缠缠绵绵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
小皇子默默注视。
小皇子安静如鸡。
小皇子偷偷伸出手指,蘸了茶水,在桌案上画了一只胖滚滚的小鸡。
沈啾啾和裴度亲昵了一会儿,旁边吐沫星子乱飞的老头儿说了最后一句话,转身入席,沈啾啾一个扭头,钻进了裴度宽大的衣袖里。
小小的一团蛄蛹着一路往里,左拱右拱着往上爬,最终抵达裴度的衣襟边缘。
沈啾啾用爪子给自己扒拉开一条通风透气的缝隙,听着裴度的心跳,枕着裴度放松时并不紧绷的胸肌,翅膀垫在脑袋下,美滋滋地闭上眼睛。
与裴度隔了几排的席中,有一个大臣绷着脸直起身子就要说些什么,却被身旁人大力拉了一把跌坐回座位。
“你啊你!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心里不清楚?”
大臣对头铁的同僚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做了个双手捧着的手势。
“乱也乱过了,争也争过了,如今尘埃落定,这位的权势却是不退反进,你何必同他对着干?”
方才气的脸红脖子粗的大臣虽然仍旧愤愤,嗓音却压低了不少:“文渊阁是什么地方!圣人在上,君王在席,他裴扶光居然在这么庄严肃穆的场合亵玩鸟雀!这简直是——”
另一个大臣率先截了话,没让同僚把话说出来,毕竟有些词若是传出去当真就是祸从口出了。
“不过是有些偏好罢了,人生在世,谁能没个偏好?”
“比起历史前朝的那些奸佞权臣,裴大人的这点喜好绝对算得上无伤大雅了。”
“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那鸟啊,和镇国侯世子一样,都是心尖尖上的宝贝,说不得,更碰不得。”
这样一位无妻无族无子,肯尽心教导幼帝的权臣,不过是有一位心上人,一只心尖啾而已,对大周而言已经是万幸。
如今这两人一个有权有势,一个有钱有人,霸局已定了。
何必一定要用鸡蛋一样脆弱的脑袋,偏去碰那坚硬不移的石头?
不值当啊。
“两个男子!一时的利益勾连之后总有分道扬……”
“贤弟,祸从口出啊。”
点到即止,也懒得再劝的大臣轻轻拍了拍同僚的胳膊,转身迈着四方步逐渐走远了。
拧着眉头的大臣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终究沉沉叹了口气,正准备迈步往宫外走,便察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敏锐抬眸看去,就见朱墙玉瓦之下,绯色官袍的裴度束手而立,肩膀上站着一只灰白色的小鸟。
见他看过去,首辅礼貌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那小鸟也顺着目光看过来,朝着他歪了下脑袋。
天色放晴,暖阳高悬,大臣却后背突然沁出一片冷汗。
他双手抬起,视线垂下,朝着裴度的方向恭敬拱手,脸上再也找不到方才的义愤填膺。
过了一阵,他直起身,心有余悸地再看向那个方向,已然空空荡荡。
再不见权臣与那小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