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中, 山神娘娘坐在小山上,俯视着村里的陈氏族亲。
如今她是神仙,过去她是孤魂野鬼, 而在做鬼之前,她是人。无论做鬼或做神仙, 她都保留着为人的记忆和情感,并没有因为身份的改换变得凶戾暴虐, 变得冷漠无情。
山神守山, 亦为山所困。她享用山下的香火, 观看山下小小的人世,时常生出各种各样的念头。
恰似此时的陈氏族亲,让她想到做人时接触的宗教。
但凡是信众多的,信仰虔诚的,教义中都有劝人忍受痛苦的内容。而宗教盛行的地方,人们往往过得困苦,乃至于安于困苦。
痛苦能使人对神仙极尽虔诚。
神仙不必有所作为, 只需被受苦的人看见, 只要受苦的人一直在受苦, 神仙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香火,就能得到身心虔诚的信徒。
可惜山神娘娘不是天生地养的神, 也不是宗教创建者虚构的神。她有名有姓有来历,她叫江春年,她是有喜怒哀乐的神, 也是一位慈悲为怀的神, 以普度众生作为降临此世的目标。
既然陈氏族亲什么都想要,膨胀的胃口与他的贪欲成正比,那就满足他吧。
山神娘娘从来不拒绝凡人许下的心愿。
山下, 陈氏族亲挠着身上的痒处,盼望有人送来热水和干净衣服让他洗澡更衣,最好来人年轻貌美,对他满怀着同情,能透过他的邋遢外表看到他对娘娘的诚心。
与他同屋的周书生也得了稀粥,因肚子不饿,吃得慢,见陈氏族亲吃饱了立刻跪拜山神娘娘,向娘娘提出诸多要求,忍不住笑了一声。
贪心的人永不满足。
周书生觉得陈氏族亲就该一直饿着。
“你笑什么?”陈氏族亲扭过头,双眼盯住周书生,面色有些凶狠。
“我在想,娘娘喝不喝稀粥。”周书生止住笑,“娘娘这样的神仙,应该不喝稀粥,我觉得我突然产生的想法很可笑。”
陈氏族亲看着周书生,还是理解不了他为什么笑。
周书生很讨厌。
周书生恶意揣测神巫大人,为什么没有被乡人一棒子打死?
乡人还是太淳朴,太老实了,不敢闹出人命。
虽然心里想象着周书生被打死的凄惨模样,但陈氏族亲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端倪,他面朝五虎山,接着祈祷。
不知为何,他总是念着刚才喝的稀粥,屡次侧头看周书生手里盛着稀粥的碗,越看他越觉得腹中空虚。刚才吃下的稀粥,分明还在肚子里,可那种饱腹的满足感犹如昙花一现,使他不由自主地怀疑起来。
刚才他真的吃饱了吗?
稀粥是水比米多的,喝了跟喝水差不多,他饿得好快!
该死的乡人,他要吃饭,要吃肉!凭什么只给他水一样稀的粥?喝了还不如没喝呢!
呜,好饿!
区区一个吃饱的心愿不能满足陈氏族亲滋生的贪欲,些许稀粥如何能满足他随着贪欲扩大的胃口?更要命的是,他的稀粥喝完了,周书生还在磨磨蹭蹭,他按捺着,渴望着能填肚子的稀粥,投向周书生的目光渐渐凶恶起来。
周书生并不迟钝,见他这么在意稀粥,犹豫了下。
是给他稀粥平息即将发生的争端,还是不给,让他见识见识书生的武力?
今朝重文轻武,周书生别说跟人打架斗殴,便是让他去抓一只鸡,他估计也抓不到,就算抓到了也会轻易地让鸡挣脱逃走。
心里头怯了陈氏族亲三分,周书生开始为自己开脱,为着一碗稀粥起争端不值当。
可是,稀粥是他的,不管他饿不饿,要他让给陈氏族亲,他不愿意。
就在他打算给稀粥又不太肯给的时候,陈氏族亲一下子站起来,直直地走向周书生,双眼紧紧盯着那碗剩了一半的稀粥。
饥饿激发了陈氏族亲的凶性,他看上去不像来抢稀粥,更像拿着刀准备害人。周书生又惧怕了三分,头脑尚未反应,双手已递出稀粥,生怕自己因此挨打。
没必要。
他寻思着,为着半碗稀粥,没必要跟陈氏族亲闹翻。
而陈氏族亲被饥饿折磨,脑子里没有太多想法,稀粥必须夺来喝,管他臭书生是双手奉上还是自己抢的,重要的是稀粥必须进自己的肚子里。
拿到碗他就举起来往嘴里倒去,稀粥经过嘴,流过咽喉,进入肚子里,带来短暂的满足感,然后产生了更强烈的饥饿,更可怕的空虚。
他明明喝了稀粥,不仅没饱,反而更饿!
倘若王红叶在这里,将会看到陈氏族亲身上的贪欲疯狂生长,如杂草盖过无人行走的小路般,将他的形貌模糊。
“啊~”
饱腹的欲求得不到满足,陈氏族亲发出嘶吼声。
“哐当!”
他砸碎了碗,泛红的眼睛锁定周书生,后悔没有在一开始就把对方的稀粥夺过来。
周书生被他看得汗毛倒竖,禁不住后退一步,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神巫大人在外面,你别惹恼她!”
其实周书生想问陈氏族亲发什么疯,怕刺激到对方,才改成相对委婉的问题。
神巫会用法术且冷酷,陈氏族亲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喃喃说道:“我饿……我好饿!我为什么这么饿?我想吃东西,我要吃下一头牛!我要吃饭!”
他越说语气越急切,讲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声里透露着委屈。
饿了要吃饭,为什么不让他吃饱?
娘娘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他信奉娘娘,跪拜娘娘,所求所想不过是吃饱二字,娘娘为何不满足他?
不,娘娘给了他稀粥。
他吃饱了,他明明吃饱了,心满意足了,可他为什么饿得那么快?
为什么!
陈氏族亲觉得自己饿得不行,这种饿,胜过以往任何时候的饿,甚至胜过他从前对金银珠宝的渴求,他从未如此饿过。
他捂着自己装了稀粥却感觉空荡荡的肚子,甚至想用失去的一切财货换取一次饱足,他可以不要回那些东西,他可以流落街头乞讨为生,只要他此时此刻吃饱!
谁能帮助他?谁能解救他?
只有娘娘!只有娘娘!
陈氏族亲猛地跪下,朝着五虎山上象征着娘娘的石窟小山用力叩头,哭着哀求:“娘娘,我好饿!我什么都想吃!我受不了这种折磨,我想吃饱!我要吃饱!求求您让我吃饱!求求您不要折磨我!”
贪者的虔诚在痛苦煎熬中孕育。
陈氏族亲挨着饿,又做回那个忠实的信徒,对娘娘产生了极纯粹的的香火。那香火闪闪发光,几乎不含杂念,凝固而近似于实质,仿佛一枚宝石。
山神娘娘握住这枚香火,垂眸看着不断叩头的陈氏族亲。
他还在持续产生香火,他对吃饱的欲求不能满足,使得他对神仙的信仰那么强烈,就连神使何贵芳都比不过。
真是个好信徒。
于是,山神娘娘终于回应了他:“你太贪心。如果你克制贪欲,时常感到满足,那么你永远不会饥饿。”
娘娘的声音宏大而温柔,响在陈氏族亲的脑海。
他停止叩头,望向不高不矮却因神仙而有了灵性的五虎山,头脑忽而恢复了清醒。
不贪心就不会饿,知足就能饱腹,娘娘显然希望他做个安贫乐道的人。
但人怎么能不贪心?别人有而自己无,如何做到知足?若他从来不曾拥有,得不到的东西不去盼望也许是对的,偏偏他拥有了又失去,他不是圣人,他无法接受现状。
他要停留在拥有一切的时候,他要得到更多,他要永远站在高峰。
贪念增生,陈氏族亲的饥饿感瞬间变强。
他支撑不住,头晕眼花地跌落在地上,空虚的肚子一阵火烧火燎地痛,他不禁泪流满面,呜咽道:“我……我做不到……娘娘,饶了我!求娘娘饶了我!”
“克制贪欲……时常满足……”
娘娘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他的脑海里不住回荡。
“……你永远不会饥饿。”
贪心的人永不知足。
陈氏族亲一边虔诚地信仰娘娘,祈求娘娘救得他脱出苦海,一边恨娘娘无情,他做错了什么,惹得娘娘如此严厉地惩罚他?
信仰是香火,恨亦是香火,山神娘娘品尝着他的香火,很满意这位信徒。
故事常常那样写,某人犯下大错,认为他只是一时糊涂,非有意为之。当他下定决心改过,所有人都会原谅他,他是浪子回头金不换,难得可贵。山神娘娘不喜欢这些故事,她喜欢善恶有报,认为犯错可以补偿,但犯错导致的罪恶无法消弭。
陈氏族亲的贪心自私使得许多人痛苦,哪怕是他的儿子都受不了他,他应该被神仙教化成一个懂得知足、乐于分享的好人。
他献上的香火充足而味美,山神娘娘舔了舔唇,赐下最后的启示:“你应分享好处,应相助她人,应让她人感到快乐,痛苦可减轻减缓……”
陈氏族亲听到了。
他听得很清楚,可他什么都没有想,饥饿的折磨太残忍可怕,他经受不住,他一头撞在墙上,撞得自己头破血流,撞得自己失去意识。
在陷入昏迷的那一刻,他闭上眼,嘴角露出放松的笑。
周书生躲在角落里,看着陈氏族亲拜神,看着他疯也似的叩头,最终撞晕自己逃避痛苦,一时茫然无措,浑身冰冷。
他想,山上的神仙真的是神仙?
一位真正的神仙,怎会将人折磨得如此凄惨?
另一边,他又想,陈氏族亲骗人钱财受了惩罚,明知神巫在外面,还敢动手抢夺他的稀粥,挨些惩罚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对,陈氏族亲的痛苦是他自找的,幸得娘娘圣明,对他不留情。
若是他没有被惩罚……
周书生想起他走向自己那凶狠的表情,不禁抱了抱手臂,庆幸陈氏族亲被惩罚。
第20章 周阿青近乡情怯 王红叶惊见歹人……
庆幸过后, 周书生感到深深的恐惧,为亲眼所见的陈氏族亲之遭遇而恐惧,为五虎山上高深莫测的山神娘娘而恐惧。
举头三尺有神明是一句真话。
娘娘也许在看着他, 洞悉他脑内所思所想,知晓他的一切算计。
他想, 娘娘对他有何看法?娘娘是否打算惩罚他?他的心不虔诚,妄想欺瞒娘娘骗取好处, 娘娘肯定恼了他, 属于他的铡刀迟早会落在他身上。
没准娘娘惩罚陈氏族亲, 目的是杀鸡儆猴呢?
想到自己可能像陈氏族亲那样备受折磨,周书生焦灼不安,下意识地朝五虎山跪下,颤抖着求饶:“娘娘圣明!娘娘恕罪!小生狂妄,成天胡思乱想,多有不敬之处,今后下定决心悔改!请娘娘神仙不计小人过, 给小的一个机会……”
求饶求了半天, 娘娘也没理会他。
他不敢起身, 保持着跪拜姿势,希望娘娘见到他的诚意, 宽恕他的冒犯。
向娘娘许愿不能随意,向娘娘承诺更不能轻率,周书生已不敢觊觎族长的家财, 也不敢将姑姑称作疯姑姑。
他恭恭敬敬地道:“我姑姑丢失亲儿, 我应叫她来到娘娘面前,让她恳求娘娘指点孩子的下落,方能彰显诚心。”
顿了顿, 周书生又说:“堂姐丢失多年,小生希望她康健,生活舒心。姑姑寻觅亲儿多年而不得下落,小生希望她少些悲痛,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家,能亲自来拜见娘娘。”
至于无后的族长,周书生本来想违心地请求娘娘赐他一个男儿继承偌大家业,可话到嘴边就咽回去。
因为周书生忽然想起娘娘在五虎村分田地给女子,竟灵机一动,对娘娘说:“族长的万贯家财为何非要男丁接手?姑姑是族长唯一的孩子,也曾掌管过家业,浑身本事不输男儿,族长该把家财传到她手里的。”
传不传家业在于族长,而守不守得住家业,在于姑姑。
利益当前,哪管神明不神明,豺狼虎豹们一拥而上,只有吃到嘴里的肉才是真实的。
有道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这周书生固然惧怕娘娘,发誓做个好人,其心依然险恶叵测,不想让姑姑轻松得了他觊觎多年的丰厚家产,哪怕那家产本来就属于姑姑。
话分两头,却道周阿青与王红叶准备妥当,背着行囊往福来县去,路上无波无澜,顺利非常。
到了福来县城,天色将暗,倦鸟归巢,而阿银与刘马这两个人牙子所住的乡下位置颇远,周阿青二人只得找一家客店暂时住下,待到明日天亮再出发。
客店当家的是个女人,不高不矮,胖乎乎的很是富态,笑起来十分亲切。周阿青见她脸上有皱纹,头发半黑半白,年纪约五六十,眼神柔和,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想到早已记不清模样的母亲。
母亲是用得起仆役的富人家,如今应该还健在吧?
她看着慈眉善目的老板,心里想着母亲,眼睛微微有些酸涩,不由得眨了眨眼,又用手揉了揉,揉到少许潮湿的水汽。
明天找到人牙子,很快就能知道母亲是谁。
团圆之日将近,周阿青的心变得紧张、忐忑,担心母亲与她阴阳两隔,担心母亲身体不好,担心母亲……厌弃她是个穷酸猎户,甚至忘了她,不想和她相认。
她感到不安。
母女失散二三十年,她被拐时年幼,身不由己也就罢了。母亲却是成年人,有钱,更有仆役使唤,为何迟迟不来寻她归家?
在赵有田家做童养媳,每次被打被骂,满腹委屈的时候,周阿青会忍不住幻想母亲像神仙一样降临在自己身边,惩罚欺负她的人,带走她,让她做回吃饱穿暖的小姐。
奈何幻想只是幻想,她始终等不到母亲,渐渐的,她不再幻想了。她明白了一件事,远在天边的母亲是不能指望的,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为何母亲一直不来寻找她?
周阿青得见了母亲,才能知道答案。
之所以她寻亲,也是为了答案。
她其实已经认命,不再期盼回到富贵人家。
她很满意当下的生活。
因年少时吃了太多苦,她的心变得贫瘠,长不出远大的理想,毕生所求不过三餐吃饱,冬天不怕寒冷,有一间屋子住,不被人欺负。
现在她能吃饱穿暖,房子是她自己砍树修建的,欺负她的赵有田一家死光死绝了,买下她做媳妇的猎户四兄弟也全死了,周阿青拥有了过去盼望的富足和自由。
“阿青?”注意到周阿青呆呆地看着和气的客店老板,王红叶拍了拍她,歉意地对老板笑笑,“要一个房间,两个人住,还要热水和饭菜。”
周阿青回过神,心情低落,索性任由王红叶安排。
须臾,两人坐下,伙计送上茶水。
客店内的厨房传出炒菜香味,勾人馋虫。
邻桌有几个男客人,看着像读过书的,身上却一股汗臭,说话很吵。出门在外,不好招惹是非,周阿青和王红叶对视一眼,默默地忍了喧嚣。
这三四个男客正在聊县城里的一桩离奇案件,讲城东有户人家,比寻常人富贵一些,前些日子闹出人命,死掉的人手脚断了,牙齿也被逐个敲落,生前分明受了残忍对待。
对王红叶来说,案件、死人是很稀奇的事,她竖起耳朵,听得入迷。
男客甲说:“凶手必是寻仇来的,不然谁下得了那个手?我杀鸡都心生不忍,何况凶手杀的是个人。”
乙感叹:“若是寻仇,那得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会把人折磨到这样的程度。”
丙问:“凶手抓到了吗?”
丁摇头:“没呢。我有个亲戚在衙门当差,说那死人是捞偏门的,赚的不义之财,仇人多到找不出凶手是哪个。”
甲好奇:“捞哪门子的偏门?他赚的钱很多吗?”
丁显然了解过,说:“他干的拐卖行当,把人家小孩偷走卖了,害得别人骨肉离散。又把好人家的女眷骗去,用下作手段毁了清白,再卖给富户做妾……干了这些伤天理的歹事,叫人寻仇杀了,实属活该!”
乙却道:“寻仇也不能那样折磨人,自己的小孩不看好,被偷走怪得了谁?妇道人家若是懂事理,不抛头露面,不跟生人说话,岂会让人骗去?你说他捞的偏门赚钱,他老早不干这行了,洗心革面要做个好人,走在街上见到乞丐,他还施舍些银钱哩。”
丁冷笑一声:“你讲的话敢让凶手听到么?凶手没准在旁边,是老板,是伙计,是邻桌的外地女人!她夜里摸进你家,把你脖子割下来,你死了可别后悔。毕竟是你昧着良心说话,得罪了凶手,死了得怪你自己口无遮拦。”
这话近似于诅咒。
乙背心一寒,连忙打量四周。
见柜台里打算盘的老板、上菜的伙计、邻桌两个女人都看着他,他立刻害怕起来,连忙摆手:“我瞎说的!我不捞偏门!我觉得孩子要看好,女眷也要看紧,不能被坏人逮住机会害人!”
“吃饭!上菜了,都吃饭,别聊了!”甲打圆场,拿起筷子,“我饿了,你们不饿么?”
菜里肉不多,众人赶紧举筷去抢,顾不得聊案件凶手。
王红叶和周阿青来得晚了些,热菜尚未上桌。
喝着茶,王红叶悄悄用法术看邻桌四男,乙很害怕,丁的头顶盘旋着猩红的、危险的想法,甲和丙皆是无甚出奇的普通人。
而老板和伙计,她看不到她们的爱恨憎怨,她的法术只能对男人生效。
丁想干坏事,王红叶凑近周阿青,小小声地提醒她防备丁。
周阿青摸了摸随身携带的弓箭,说:“不必怕他,他不如我力气大,不如我敏捷。”
王红叶欲言又止,想问周阿青是否要阻止丁干坏事,又觉得丁脑中的恶念无关她们,没必要横生枝节,自找麻烦。
唉,村外的世界真危险。
旅途疲惫,歹人在侧,王红叶想念村子里安宁的生活,盼着周阿青尽快找到母亲,结束这次外出。
客店的饭很香,菜也好吃,厨子舍得放油,但价格昂贵。
王红叶知晓周阿青是搬空陈氏族亲家财的高人,可她依然心疼花销,说:“我们可以吃便宜的,肉好吃,咱们天天吃,吃习惯了怎么办?”
周阿青见她发愁,笑了:“先吃习惯再说吧。”
王红叶不经常吃肉,长得瘦弱,她捏了捏王红叶的细胳膊,道:“不吃肉,你怎么打得过你那不听话的男人?”
邻桌四男客吃饱后付账散去,周阿青两人住店的,吃完了还在喝茶聊天。
老板凑过来,在边上坐了,未语人先笑:“你们两个女人怎么会来到县城里?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她拿了一盘糕点,示意两人吃:“我请客,不收你们钱。”
说完,老板拿起一块糕点,自己吃了。
王红叶嘴馋,想吃,却不敢伸手,怕糕点里下了药,吃下后任人摆布。
周阿青也没伸手,说:“我俩是来寻亲的,你知道六曲镇怎么去吗?我们有亲人住那里。”
六曲镇是阿银和刘马住的地方。
陈氏族亲的前妻也在那,那里的河流弯曲了六次,故得名六曲。
老板是本地人,又开着客店,当然知道六曲,说:“我侄儿的岳母就住在六曲,他和我侄媳妇明天正好要回六曲,你们可以一块走。”
就在这时,客店门口进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个子矮些,是个戴头巾的妇人,年纪与老板仿佛,神色冷漠,满面风霜。跟在后面的女人年轻些,四肢粗壮,作仆人打扮,正拿着李子在啃。
桌边三人抬起头,周阿青与那戴头巾妇人对视,都觉得对方的模样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