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苦尽甘来如何等 人生应当去争抢
但周阿青没有感觉到亲切。
因为她从这位戴头巾的陌生妇人身上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就像她不熟悉山林时冒然深入,听得树丛中传来细微动静,定睛一看, 那是吊睛白额的大虫,正睁着一双眼睛打量她。
虎乃百兽之王, 纵然它吃饱了,不想捕猎, 它的目光依然摄人心魄。
身为猎人, 周阿青是警觉的, 她本能地握住弓,随时能张弓搭箭面对危险。
互相对视着,那陌生妇人眉头微皱,目光移向老板,淡淡地说:“我还没吃饭,热饭热菜送到房间里,三荤一素。”
她的声音低沉沙哑, 吩咐像命令, 是惯于使唤别人干活的人。
不等老板起身回应, 她又说:“我刚回来,打算先洗澡。”
言罢, 她带着仆人上楼,显然是住店的客人。
老板扬声招呼伙计为客人准备热水,离开桌子时顺手拿了一块糕点塞到嘴里, 去厨房叮嘱厨子做菜。
待老板回到厅里, 王红叶朝她招招手,老板笑着走过来问:“两位客人需要什么?”
看向那放糕点的盘子,糕点未动, 老板也不意外。当今世道女卑男尊,女子在外走动,小心谨慎是应当的。
她自然而然地坐下,又拿起糕点吃,自家的食物自家知晓底细,就算离开视线也不怕别人使坏。
她可是客店老板!
一个女人,开得起客店,不怕地痞流氓来闹事,身上岂会没些厉害本事在?
见老板吃糕点,王红叶更嘴馋,为着人身安全不敢伸手,咽下唾沫,方对老板说:“你的侄媳妇他们明天几时去六曲镇?”
老板斟了茶,回道:“应当是清早,我待会儿叫人去问一下,好教他们知道你们想同行。”看向两人,“你们要寻的亲戚姓甚名谁,住在何处?”
王红叶比周阿青更擅于交流:“是个姓刘的人家,三四十年前嫁到惠卫县陈家,生了个男孩,后来和离了回到娘家。我们是那男孩的堂姊妹,有要紧的事找刘娘子商量。”
“刘?那可是六曲镇大姓。”老板道,“嫁去惠卫县又和离回来的刘娘子,我仿佛听人说起过。她应当改嫁了,不然我肯定知道她。”
王红叶和周阿青交换了个眼神,王红叶决定跟老板打听:“我们此行还有一个目的,你听说过阿银吗?她也是六曲镇的人,住得跟刘家非常近……”
一边说,她一边仔细留意老板的神情变化。
阿银从前是人牙子,现在不一定是,万一阿银赚够钱,开客店做老板……
幸好老板的神情没有发生王红叶不愿意看到的变化,但老板明显是知道阿银的,看她们的目光略有变化:“你们找阿银干什么?”
王红叶还在寻思怎么回答,周阿青先说:“她欠我债,我要讨回来。”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糕点都不吃了。
少顷,老板说:“阿银还住在六曲镇,开的杂货店,很容易找。不过,你们去找,未必见得着她的人。”
“为何?”周阿青问。
“亏心事做多了,会遭报应。”老板摇摇头,走进内室,许久没有出来。
倒是伙计好奇老板跟王红叶二人聊了什么东西,凑近打听。
王红叶和她讲了几句话,也从她口中得知戴头巾的妇人叫周娘子,出手阔绰,在客店住了两个多月,经常外出,有时一连几天不回来,是个非常神秘的客人。
问及周娘子的来历,伙计说不知:“你别看她凶,她是个好人。隔壁米店老板的女儿被人抱走,多亏了她帮忙,才找得回来。她很喜欢小孩,给米店老板的女儿买了衣服鞋袜,差点给孩子当了干娘。”
伙计又说:“她对我也好,我不小心把茶水弄到客人身上,惹恼客人,她为我解围。看见我鞋子破了还穿,送了我一双鞋……”
讲到这,伙计的眼睛泪光闪闪,哽咽道:“我娘对我都没这么好。”
王红叶瞧这伙计,矮小黑瘦,双手有许多旧疤,也是过惯苦日子的可怜人。她拍了拍伙计的肩膀,说:“老板送了我们一盘糕点,我们吃不来,你若是不介意,拿去吃吧。”
伙计破涕为笑,开开心心地端着糕点走了。
王红叶侧头看周阿青,周阿青正望着楼梯出神,也许在想自己,也许在想母亲。
周阿青的母亲会是个好的吗?
王红叶希望她是。
周阿青吃了很多苦,上天应该给点甜头尝尝了。
哦,上天从来都不显灵。
向它祈祷有个屁用?
应向娘娘祈祷,娘娘才是显灵的神仙,是济世救人的圣母。
想起自家丑汉子变得俊俏听话,人人敬着的书生在自己身上栽跟头,连神使何贵芳都要请自己帮忙收拾陈氏族亲吝啬鬼,王红叶不由得挺直了腰杆,骄傲地昂起头。
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将越来越好!
饭后歇够了,王红叶和周阿青各自洗了澡,换下的衣服顺手搓干净拧干,挂在廊下晾晒。
刚好周娘子的仆人也在晾衣服,由于叉子只有一个,对方正用着,周阿青便对王红叶说:“你回去休息,衣服我来晾。”
王红叶点点头。
仆人晾完衣服后,将叉子交给周阿青,上楼了。
周阿青抬起头望去,楼上正开着窗,窗上蒙了一层纱,用来防蚊虫入室的,令人看不清窗内的光景。
窗后仿佛有人,她认真地看,又像没人。
周娘子那样冷漠的人,总不会躲在窗后偷看吧?
况且,便是偷看,又能看得什么去?
周阿青拿起衣服晾晒,廊下空间不够,她得用叉子挪移周娘子仆人晾的衣服,一不小心一件衣服跌落下来。凭着与山中野兽周旋的敏捷,周阿青在衣服落地前稳稳地将衣服接住,免于衣服被地面弄脏。
差一点!
呼出一口气,周阿青打算把衣服晾回去,却闻到很淡的潮湿的血腥气。她随手展开手中衣服,看到暗色的斑点,那是血留下的痕迹。
每个洗过衣服的女人都熟悉血迹,周阿青也不例外,但溅在衣服上的血应该和月经没关系。
周娘子晦暗的眼神在脑中闪过,周阿青面不改色地晾好衣服,放下叉子后,看向二楼。两扇敞开的窗关上了一扇,她听到周娘子低低的说话声,好像在和仆人讨论晚上的饭菜。
天色黑了,晚风阵阵。
周阿青回到房间,躺下入睡。
她的弓箭放在枕边,这是她进山打猎养成的习惯,无论是野兽还是歹人,休想近她的身伤害她——
作者有话说:字数少了些,但是更了!
第22章 善恶到头终有报 祸从口出需铭记……
夜里下了雨, 很大的雨,还打雷了。
出乎周阿青的预料,这个晚上她睡得非常安稳, 梦里没有阴森窄小的赵家,也没有恶心的猎户四兄弟, 就连那只树丛中的老虎都不曾出现。
她梦见了童年。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很热, 蝉鸣聒噪。她在葡萄架下荡秋千, 母亲陪她玩耍, 叫她宝贝,她时不时抬头看母亲,似乎在担心仆人来把母亲叫走。
可惜她记不清母亲的长相,梦里的母亲容貌模糊,醒来后更是没有一丁点印象。
王红叶还在睡觉,周阿青睁开眼睛,感到神清气爽, 精力充沛。她揉了揉眼, 拭去眼角的分泌物, 忽然想到楼上的周娘子。
周娘子是个危险的人,却让她觉得她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
是什么地方?周阿青想不起来了。
如果她记事后见过周娘子, 她敢肯定,她不会忘记这个女人。所以,假如她见过周娘子, 也是在记事之前。
有没有一种可能……
周娘子正是她想找到的亲娘?
猜测在心里浮现, 周阿青很快便否定了。
她的母亲对她很温柔,没有周娘子这么冷漠,虽然她们都姓周, 虽然她们岁数相仿,但周娘子跟她想象中的母亲实在太不一样了。
可是,万一呢?
周阿青一下子坐了起来,她有种冲动,要跑去周娘子面前,问对方是否丢过女儿,若丢了,女儿是不是小名阿青。
对,去问她!
周阿青迅速下决定,抓过衣服穿上,正要穿鞋,街上突然传来惊恐的尖叫。
“啊——”
“什么事?”王红叶立刻醒了,第一时间寻找周阿青。
“不知道,我出去看看。”
周阿青穿好鞋,三两下收拾好头发,带着弓箭走出房间。
被惊醒的人不止王红叶一个。
在尖叫之后,接着传来慌乱的动静,周阿青听到有人喊“死人了”,出了客店一看,大家也在张望。
老板起得比她早,已经拾掇妥当,说:“出事的应该是王秀才家,他老娘的叫声。”
为了知道王秀才怎么了,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他家里,只见一个男人硬挺挺地躺在床上,脖子上好大的伤口,早已断了气。空气中尽是潮湿的血腥味,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勾起周阿青的回忆。
她晃晃头,将那些不好的回忆抛开,打量死人。
他长得面熟,再细看,竟是昨天在邻桌吃饭的男客甲,一个自称杀鸡都不忍心的男人。
人们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尸体,窃窃私语。
老板拉着周阿青的手混在人群里,她也记得昨天甲和他那几个朋友的对话,道:“昨天傍晚王秀才跟杨书生在我店里吃饭,我听杨书生讲过割脖子的话,可杨书生那话不是跟王秀才说的,是跟赵书生讲的。”
死了人,且死得蹊跷,凶手不知是谁,早有人去报官了。官差来了一趟,将嫌疑颇大的杨书生抓了去,是不是他杀的人,还得县官来审。
发生这么一件事,王红叶吓得不轻,见了个男的就悄悄用法术观察,生怕是夜里割人脖子的凶手。
周阿青固然不害怕,被这事打岔,也忘了找周娘子问个究竟。她跟王红叶吃了早饭,老板的侄媳妇侄儿就来到客店外,侄媳妇赶着一辆牛车,热情地邀请她们上车。
“六曲镇远着呢,坐车去能轻松点,不怕走得脚疼!”侄媳妇自我介绍道,“我姓欧阳,是个不常见的姓,我闺女跟我姓!你们叫我翠翠吧……”
她男人不说话,只是看。
周阿青两人上了牛车,到了城门,欧阳翠停车,大声吆喝,招揽去六曲镇的客人,要顺手赚一份路钱,王红叶才想起她们没给路费。
欧阳翠摆手:“你们住在姑姑店里,姑姑赚你们的钱,等于我赚你们的钱,不用给啦。”
嘴上说着客气话,她笑盈盈地看王红叶,脸上流露出对钱的渴望:“你们非要给,我也是乐意收的。”
是个很会过日子的精明女人。
大清早的,没几个人赶着去六曲镇,欧阳翠等了小半天,招揽了六个客人。他们给多少路费,周阿青多给两文,当做欧阳翠赶着牛车去客店接她们的报酬。
收了钱,欧阳翠眉开眼笑,拍着胸脯保证:“到了镇上,我把你们送去刘家门口!”一边赶着车,她一边问,“你们找哪个姓刘的?我家在镇上,镇上很多人我都是认识的。”
周阿青看向王红叶,王红叶说:“我们找刘马。”
“啊?”
“刘马。”
王红叶大声说:“牛马的马,你认识他吗?”
欧阳翠露出讶异神色:“找他?他早就不住镇上了,搬到城里!”马上接了一句,“他前几天死了!死得很惨,被人杀的!你们不知道吗?”
又是被人杀?
王红叶哆嗦了一下,靠近周阿青,害怕地问:“你们城里天天有人被杀?”
“不是天天啊,我住到城里四五年了,也就今年知道两个人被杀。”欧阳翠说,“你们是外地人,刚到城里,不知道城里发生什么事。我跟你们说吧,刘马被人折断手脚,牙齿全部敲掉,舌头也被剜下来,杀了他的人恨他恨到骨子里了。”
原来凶杀案死的是刘马。
王红叶恍然,害怕的情绪淡了许多,说:“他是个该死的人。”
乍然听闻仇人的死讯,周阿青有些恍惚:“刘马死了?”
欧阳翠说:“我认识的,老家在六曲镇的刘马就是这个。刘家应该没有第二个刘马吧?”
王红叶道:“我们找的是做过人拐子的刘马,不是别个刘马。”
“那就是他了,他确实该死。”欧阳翠啐了一口,“他赚的都是脏钱,以前见到我,还想哄我做他的小妾,幸好我没上他的当!”
仇人还剩下一个,周阿青问欧阳翠:“你知道阿银吧?她从前跟刘马做人牙子,我小时候被他们拐了,卖到惠卫县的村子里做童养媳,现在我要问她是在哪里拐的我,我好找到我的娘亲……”
欧阳翠听了,很同情她:“你放心,我带你找阿银!她要是不告诉你,我跟她闹!”
虽然欧阳翠没有被拐,可欧阳翠小时候经常听大人吓唬,说她不听话就会被人牙子拐去,她知道人牙子是坏东西。
就算她长大了,成亲了,有孩子了,也不时听说有女人被骗被拐。
“你们俩从惠卫县到福来县,胆子也是不小。”欧阳翠说,“我不敢出远门,身边没个男人陪着我,我总怕遇到坏人。”
她看一眼自家男人,他并不强壮,可他跟着她,她会安心许多。
王红叶说:“出远门没那么危险,我们路上没碰到过坏人。就算遇到了……”她对欧阳翠神秘一笑,“娘娘会保佑我们的!我们信娘娘!你知道娘娘吗?她是个灵验神仙,是真正的,有法力的好神仙!”
欧阳翠半信半疑。
王红叶说起宣布何贵芳做神使的宏大声音。
欧阳翠挠挠头:“那是真神仙显灵?我听姑姑说过,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娘娘的传闻已经传到福来县了,王红叶高兴地说:“你拜一拜娘娘,就知道娘娘有没有本事了。”
“以后拜吧,我也不知道求娘娘些什么。”欧阳翠催促牛走快些,“从前没听过娘娘,我觉得神仙不会管凡人死活,我们要过好日子,得靠自己。”
“我从前也没听说过娘娘,但娘娘非常好!”王红叶拍着周阿青的肩,跟欧阳翠炫耀,“你知道吗?阿青在村里有田地!是娘娘分给她的!我要是跟阿青同村,我也能分田地!”
田地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欧阳翠睁大了眼睛,也羡慕起来:“娘娘这么好啊?田地是给男人的还是给你的?”
“给我的,我男人都死完了。”周阿青回道。
“哇,那太好了!”欧阳翠憧憬地说,“我信娘娘,给娘娘上香,娘娘能给我田地吗?”
牛车上的客人亦心动不已:“拜神有田地,我天天拜都愿意!”
也有自诩聪明的人冷笑:“神仙怎会给人分田地?我看你俩是骗子,要把人拐到惠卫县去卖!”
王红叶瞧了他一眼,把他眼里的鄙夷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在从前,她会当没听到。
但是现在,她不高兴,这个惹恼她的男人得付出点代价,好知道话不能乱说。
于是,王红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脸,没用力,却施展了娘娘给的法术。
男人把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当众挨了一下,纵然不疼,火气也涌上心头。他怒视着王红叶,张开嘴想骂她,却讲不出话。
他的舌头不灵活了,舌头跟下颚的肉长在一起,再也不能在嘴里动来动去。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捂住嘴,望着似笑非笑的王红叶,差点从牛车上摔下去。
发生什么了?
他的舌头为什么会这样?
男人的头脑一片空白。
他的恐惧疯狂滋生,王红叶看得笑了出来,意味深长地说道:“出门在外,话不要乱说。瞧你,现在吃到苦头了吧?”
真是她害的自己!
她会邪术!
男人害怕极了,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惨叫,立刻从牛车上跌下去,摔在田野间。
第23章 身份来历皆明了 人牙子迎来报应……
雨后出了太阳, 地面仍是潮湿的,摔下车的男人在地上滚了一地污泥,狼狈不堪。车上众人很是吃惊, 欧阳翠急忙让牛减慢速度,回头问道:“怎么了?”
车停, 欧阳翠下了车,去看男人的情况。
她的丈夫伸长脖子, 也在看那男人, 却不愿意下地, 也不肯给妻子搭把手,仿佛一个没有嘴、没有思维的木偶。
男人爬起来,摸到摔破皮的手肘和膝盖,疼得龇牙咧嘴。他失去说话的能力,想叫喊,只能发出啊、呐之类无意义的音节,一时间面容都扭曲了, 整个人处在慌张无比、魂飞胆裂的状态。
欧阳翠好心接近, 他把她视作吃人的猛兽般, 表现出极大的抗拒。
她伸手搀扶他,他连滚带爬地退后, 又摔了一跤,额头磕碰到石头,血水沿着面庞淌下来, 他的神色中多了几分狰狞。
“你……你是不是有病在身?”
欧阳翠有点被他吓到, 迟疑着不敢接近。
男人也许听到了,也许有听到。
他颤抖的目光投向欧阳翠,想起她跟王红叶有说有笑, 面上恐惧之色更浓。紧接着,他看到王红叶下车,不由得面皮一阵剧烈抽搐,口中发出嘶哑叫声,逃也似地往田野中钻去。
王红叶会邪术!
这个可怕的女人害他变成了哑巴!
他知道错了!
他不敢乱说话了!他后悔了!他再也不会乱说话了!
现在他要逃跑!逃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绝不能被王红叶和她的爪牙抓住!
男人跑了,头也不回,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赶。
欧阳翠叫不住他,觉得莫名其妙:“这人的脑子肯定有病!还好他先付了钱,不然我白拉他半路,不得吃亏?他家里人也是离谱,他有病还让他出门,吓到别人了怎么办?”
她的丈夫张了张嘴,没说话。
刚才他看得清清楚楚,逃跑的男人说完话就被王红叶拍了脸,然后男人像是白日见鬼般吓坏了。他哪里是一不小心跌下车去的?分明是惧怕王红叶,不敢留在车上。
王红叶吓唬男人后说了什么话来着?哦,她说,出门在外,话不要乱讲,不然少不了苦头吃。
怕自己说了话会惹恼王红叶,欧阳翠的男人嘴巴紧闭,纵然会说话,也装出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模样来。
他是会思考的,王红叶让他想起他在茶楼喝茶时听别人讲的故事,说江湖上有一些人是惹不得的,比如独身女子。她既然敢外出闯荡,不惧坏人,必有所倚仗。
就他所见,王红叶岂止是有所倚仗,她简直邪门。至少他想不到那个逃跑的男人到底吃了什么苦头,才会吓成那个样子。
王红叶就在身边,欧阳翠的丈夫害怕她,禁不住发起抖来。他挪了挪,躲到距离王红叶最远的位置坐着,却不肯下车,坐车上比走路舒服多了。
“不管他了,阿翠。”王红叶说,“是他自己不想坐车的。”
“也是。”欧阳翠回到车上,看了一眼王红叶,也察觉到她不对劲,“你方才跟那个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话。”王红叶轻笑,“我只是有些生气。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凭什么质疑娘娘?他也不认识我和阿青,嘴巴一张就污蔑我们,他实在太讨厌了。”
周阿青猜得出王红叶对男人用了什么手段,说:“我从小被拐,他说我是人牙子,我也要生他的气。”
有个坐车的人小声说:“他讲出他的猜测罢了。”
“没有依据的猜测怎能乱说?”王红叶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她看着为逃跑男人辩白的人,“我若比你高一个头,身板有两个你加起来那样厚实,胳膊比你的大腿还粗壮,你觉得那个人敢当面污蔑我的清白吗?”
辩白者知晓她身怀本事,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你看你,你也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话,你心虚。”王红叶笑了起来,得意地说,“你不敢得罪我。你知道得罪我会有不好的下场。”
辩白者缩了缩脖子,一声不吭。
欧阳翠驾起牛车,用眼角余光打量王红叶,想问点什么又怕王红叶不开心。她已猜到逃跑的男人是王红叶赶走的,王红叶不是普通女人,是有特殊能耐的,自诩半个城里人的自己反而显得平庸起来。
不过,王红叶的特殊能耐是怎么来的?是拜神得到的吗?那位娘娘当真灵验?
没有人会不想让生活变好,如果可以,欧阳翠也想学一两手特殊能耐。
她不说话,王红叶没有开口,周阿青更是不喜欢跟陌生人交流,车上的气氛变得沉闷。
牛走得慢吞吞,欧阳翠一边赶车,一边思忖如何开口不冒昧。
王红叶悠然自得地欣赏道路两侧的风景,挺胸昂首,感受拂过脸颊的清风,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多舒坦!
别人讲话她不爱听,她直接让别人闭上一张臭嘴。
逃跑的男人现在悔青了肠子吧?祸从口出,他以后就算能正常说话,说话前也得仔细掂量,不敢张嘴就得罪人。
说起来,他胆子真小啊。
要是他没那么怕,没逃跑,她到了六曲镇会让他的舌头恢复正常。
可惜他跑了,他得做一段时间哑巴了。
王红叶不会主动找他,他想恢复,得来找她,还得准备些钱财礼品作为酬谢之物。
噫!会法术真好!
想象着自己以后钱财不缺,人人敬重畏惧的场景,王红叶笑得越发开心。
六曲镇将至,欧阳翠再三斟酌,终是把话问了出来:“王姐姐,你的本事是求娘娘赐下的吗?”
王红叶想说是,可她眨眨眼,故意逗人:“你猜猜看。”
欧阳翠猜到她不想说,也不强求,道:“我送你们去阿银家,找她问个究竟!”
家在镇上,欧阳翠熟悉镇上的一切,进了镇却发现人们围着阿银开的杂货店议论纷纷,竖起耳朵听了,方知阿银遭人寻仇,手脚皆被打断不说,筋也让挑断了,以后的人生离不开别人的照顾。
阿银的儿子得知后,也不给老娘寻医问药,跑来就问老娘要钱,要房子,要铺子,劝阿银赶紧安排好后事,去跟他的死鬼老爹团聚。
左邻右舍都是心善的人,劝阿银的儿子孝顺些,让他好好赡养亲娘,阿银的儿子骂他们多管闲事。阿银不肯安排后事,他竟然抓起棍子,要揍他老娘。
如此不孝子,把阿银给气坏了。
阿银手脚都断了,没接续,奈何不得不孝子,便让不孝子凑近来,要告诉他钱、房契、地契等紧要的东西藏在哪里。
不孝子果真凑近她来。
说时迟那时快,阿银话不讲半句,一口咬住不孝子的脖子,把他咬得脖子鲜血淋漓,哭着喊着求饶,也不肯松开染了满嘴血的牙。
还是邻居们见不得母子相残,硬是扯开了不孝子,方才救下他一条命。
“老娘生你养你,是让你忤逆老娘的么?”阿银龇着满是血的牙,冷笑不已,“你的血你的肉全是老娘给的,老娘还活着你就想让老娘去死,你真是娘的好大儿!”
不孝子捂着血肉模糊的脖子惨叫连连,阿银中气十足地咒骂他,大伙儿都凑这儿围观彪悍老娘教训儿子呢。
能远离家乡,四处拐卖女人孩子的人牙子阿银,怎会是个性格软弱的人?她强着呢。
只是强中自有强中手,阿银做了半辈子人牙子,作孽太多,周阿青来寻她报仇,亦有人比周阿青更早地来找阿银了结仇怨。
见得阿银断手断脚地趴在地上,周阿青心里一丝可怜的情绪也没有,走上前就是两脚踹在她身上。正是报仇心切,周阿青踹人毫不留情,阿银被踹断了骨头,人也飞起来,撞在门板上,又摔在地上,好似个人模人样的破包袱。
众人见状,大吃一惊:“你是谁?为何踢她?”
因周阿青外地人打了本地人,镇民们颇有敌视。
周阿青走到痛苦呻/吟的阿银面前,弯下腰去,两巴掌狠狠地扇在阿银脸上,稍微解了心中的怨气,方抬起头回答众人:“我是谁?我叫周阿青,小时候被阿银拐了去,卖到穷人家做那可怜至极的童养媳!吃了不知多少苦,受了不知多少罪,忍了不知多少委屈!也是我福大命大,不然我活不到今天!我还得有一百个一千个好运气,才能得到娘娘的帮助,今天来六曲镇找阿银这个人牙子报仇!”
原来是苦主,众人恍然。
有个老太太说:“阿银拐人卖人,赚了黑心肝烂肺的脏钱,过得好日子,现在她的好日子到头了,报应来了!”
阿银努力仰起头,打量周阿青,吐了口唾沫,道:“你是哪个?”
这辈子拐卖的人太多,她认不出周阿青是谁了。
周阿青说:“二三十年前,被你卖给惠卫县大枣村赵家的童养媳。那时你还卖了个男孩给村里的陈地主。都是被拐卖,卖给陈地主的男孩能做少爷,我却那样惨,都是你害的!”
陈地主跟陈氏族亲同姓同族,陈氏族亲的前妻又跟刘马同姓同族,阿银想起来了,面上流露出惧色:“竟然……是你……你还没死,来找我了……”
王红叶上前,揪住阿银的衣领,催促道:“快讲,你在哪里拐的阿青?阿青的家在哪?”
阿银却恼怒起来,说:“我已经告诉你们了!说好的教训过我一回就算了,怎的还折回来打我?小孩被拐何曾怪得了我!你们故意把小孩丢在街上,不管不顾,不就是故意让我把孩子带走卖掉吗?丫头片子不值钱,长得也不怎样,刘马要卖给勾栏,是我不肯,拦着他,你才能到好人家生活。路上你生病了,刘马也是不关心的,还是我出钱买药给你治,你怎么记仇不报恩?”
“什么已经告诉我们?”王红叶听不懂,“我从前没见过你!你麻利地招供,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认错!”
说完,她在心里求了娘娘,伸手抹了一下阿银的眼皮,娘娘果然回应她,放开法术的限制,让阿银眼皮长死,无法睁开。
骤然失去光明,阿银害怕了,尖叫道:“你对我做了什么?你用了什么邪术?问什么我都说!我都说!你是我在德林城捡到的!后来我有事去德林城,听说有个姓周的大户人家丢了孩子,找疯了,我才知道是你!你的小名是阿青,大名叫周青胜!”
终于知道自己的身世,周阿青松了一口气,对阿银的仇怨竟淡了。
阿银的眼皮还是睁不开,生怕王红叶不让她恢复,急忙说:“周青胜,昨天你娘找我问你的下落!我告诉她了!她去惠卫县找你了!她恨我,打断我的手脚,挑断我的手筋脚筋把我变成残废,我都认了!她亲口答应放过我!你快去找她,赶紧跟她团聚吧!”
第24章 离散多年喜团聚 母女相拥泪盈眶
周青胜, 这是我的姓名。周,是周吗?青胜,是青?还是轻?是胜?盛?圣?晟?接受了原来的姓名, 她满意的、当下的生活会改变吗?
在阿银的求饶声里,周阿青怔怔地出神。
她娘昨天来过, 来找阿银这个人牙子报仇,来问她的下落。
她的娘想找到她, 想跟她团聚。
娘还记着她, 念着她, 没有忘记她。
她和母亲心连心,她们想念彼此,迫切地盼望着重逢。
原来,她从不孤单。
泪水从周阿青的眼睛里涌出,她吸了吸鼻子,一颗心既高兴又消沉。
她马上就能见到母亲,见到想念着她, 一直要把她找回去的母亲。但, 母亲为何这么迟才来找她?为何母亲要在这时候出现?
她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 差点活不下去,最终她凭着自己的力量顽强地挣脱一切束缚, 获得宝贵的自由,过上向往的生活。她长大了,有勇气也有底气面对一切, 再也不需要被救, 母亲却来找她。
母亲真的想念她吗?真的想找回她吗?真的疼爱她吗?
周阿青不确定。
记挂多年的事即将迎来结局,她无法保持冷静,思维乱作一团。
王红叶看到她掉眼泪, 连忙递给她一块手帕,说:“你擦擦。”一边逼问阿银,“她娘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她的个子比我高一点,也比我胖一点,脸色臭臭的,不喜欢笑。她没我白,穿着比我好一点,衣服没补丁。她穿靴子……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带着一个高大的女仆人,她应该是德林周家那位大小姐……她折磨我!她的仆人偷了我家的李子!”
杂货店旁边确实有一棵李树,高处结着青青的李子,一看就让人觉得李子是酸的,但是李树低矮处的李子已经被人摘光。所以,这颗李树的李子不怎么酸,不然不会只有高处的李子能幸存。
扫了一眼李树,王红叶想到昨晚在客店遇到的周娘子主仆,周娘子没有吃李子,她的仆人是吃着李子进店里的。
不会那么巧,周娘子便是周阿青失散多年的娘吧?
是或不是,找她问过就知道了。
没理会哭嚎的阿银,王红叶握住周阿青的手,问道:“你想怎么处置人牙子?”
周阿青擦去眼泪,新的泪水又落下来,她隔着朦胧的泪眼看阿银,看这个害她吃了二三十年苦头的人牙子。
毫无疑问,她发自内心地想让人牙子死,这是她无数次幻想的事情。
她吃够了被拐卖的苦,也要人牙子被拐卖,过凄凄惨惨的日子!
可她那么憎恨人牙子,岂能让自己变成可恨的人牙子?
她要人牙子受到严厉的惩罚,就像她娘报复人牙子的方式那样,使人牙子感到痛苦,为拐卖她、拐卖那么多可怜人的罪行追悔莫及,余生都活在煎熬中。
“送去见官吧!”欧阳翠出了个主意。
“不要!”阿银慌张地说,“我的手脚都断了,再也好不了,这还不够吗?我看不见了!我瞎了眼,我已经很可怜了!我也老了,没几年可活,我不要见官!”
依照官府的法律,拐卖良人要杖打一百下,服劳役三年。阿银断了手脚,年纪也大,若受一百下杖打,怕是没打完一百下人就被打死了。
这时,阿银的儿子爬了起来,大声叫嚷:“见官!必须见官!你娘把我娘打残废,这么残忍,我要去衙门告你娘!你不想见官就赔钱,赔一百两银子!不然我们见官!”
他着实是个无情人,娘生娘养的,不孝顺娘,要置娘于死地。
王红叶讨厌他,将他推开。
下一刻,阿银的儿子伤口撕裂,疼得他栽倒在地上,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哀嚎。王红叶的法术能治愈他,也能让他伤势加重,岂会被他拿捏?
“不要见官!”阿银喊道,“我瞎了眼,我再也站不起来!我的双手也废了!我会饿死,你们难道还不解气吗?我知道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做拐卖这肮脏行当,你们教训我是我的报应,我生下这忤逆孽子也是我的报应!”
喊完,她哭起来:“我这辈子就没有好过!爹娘逼我嫁给病秧子冲喜!病秧子活不了两年,病死了,是我克的!叔伯宗亲要把我卖了,我发誓守寡一辈子,发誓抚养儿子成人,他们才肯放过我!我这么惨,谁可怜过?谁同情过?下辈子我不想做人了!我宁可做一只小鸟!”
“唉!”欧阳翠叹息,“你没好过,跟阿青有什么关系?阿青是千金小姐,被你拐了,卖到穷人家,她那么凄惨都是你和刘马害的!我小时候,我爹娘怕我被人拐了。我生了女儿,我也怕女儿被拐了。拐人卖人,这是丧尽天良的事!天底下要是没有拐卖,所有孩子都能开开心心玩耍,所有做娘的都不怕孩子突然不见,那该多好!”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做了人牙子,儿子不孝!自己迟早遭报应!”
没有人会同情人牙子。
有人说:“阿银手脚断了,眼睛也看不见了,确实活不了几天。”
王红叶看向周阿青。
众目睽睽下,要了阿银的命会背上官司。周阿青摇了摇头,说:“回客店吧。”
但是王红叶跟周阿青同行几日,已生出默契,装作不小心踩了阿银一脚。
周阿青要人牙子的命,不愿意惹官司,那就让人牙子慢点死。王红叶悄悄地对人牙子用了法术,没有人发觉。
欧阳翠自告奋勇:“我送你们回去!”立刻上了车。
她男人左看看,右看看,开了尊口:“才回到家你就走,竟是连爹娘都不肯见一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大善人,家财万千,乐于助人呢!”
“来回一趟也不费什么事,你啰嗦啥?闭嘴!”欧阳翠白了他一眼,“我就做善事!当给自己积攒一点福气,讨个好人有好报!”
周围人多,男人被拂了面子,脸色顿时涨红起来。
他张嘴,想训斥妻子几句,偏偏他嘴巴笨,想好要说什么的时候已经过去好久,欧阳翠都不理他了。
气得他跺脚,怒冲冲地回家,跟爹娘发脾气。
不料爹娘没在杂货店看得个现场,忙着跟邻居打听八卦,他发脾气任他发,都不睬他。欧阳翠这男人讨了个没趣,正想着怎么教训欧阳翠,忽听到惊叫:“阿银厥过去了!”
大夫被叫过来,猛掐阿银人中,让她疼醒。
至于她的断手断脚,大夫治不了。
为着阿银的钱,大夫开了药,为她正骨。邻居把她抬到床上,小心照顾。可阿银第二次厥过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当邻居来照顾她时,这个人牙子早就死了僵了。
而欧阳翠送王红叶与周阿青回客店,牛车离开六曲镇,周阿青便施展法术。眨眼间,欧阳翠只觉得牛车飞起来,落地时,牛车竟出现在客店后门的僻静巷子!
“这……这怎么回事?”抓着牵住牛的绳子,欧阳翠瞠目结舌。
“法术而已。”周阿青跳下车,抬手推开客店后门。
王红叶跟着下车,对欧阳翠露出微笑:“这是五虎山的山神娘娘赐给阿青的法术,厉害吧?其实我们不必乘车也能很快回来,只是阿青仓促间没想到法术,你又那么热心肠,我们只好上了你的车,请你载一程。”
初次遭遇这般匪夷所思的奇事,欧阳翠半天没反应过来,见得王红叶与周阿青进了客店,她急忙追进去,心跳得特别快。
世上有真法术!也有真神仙!
隐隐约约地,欧阳翠看到一条她有资格攀登的青云路。
她的脑子还处在混乱中,人却作出了决定。她要跟着身怀法术的周阿青和王红叶,要拜见娘娘,要摆脱一眼看得到尽头的平庸人生!
客店里,老板惊讶地看着周阿青:“你们怎么回来了?没去六曲镇?”
“刚回来。”周阿青抓住老板,急切地问道,“周娘子呢?我有话要问她!”
“你们走后不久,周娘子退房走了。”老板被她抓得有点痛,“你先放开我,别激动。周娘子去惠卫县寻亲了,她们早餐都没在店里吃,拿了包子馒头就走。她们有马,你们估计是追不上的。”
“不,我们能追上。”周阿青松开老板,一把抓住王红叶,施展法术去福来县和惠卫县之间的驿站。
眼看着王红叶与周阿青要消失,欧阳翠眼疾手快地抱住王红叶的胳膊,顿时一阵天旋地转,果然又换了个地方。她们离开客店,来到一个破旧的亭子,四面皆旷野,亭子旁边有一条路,正有几个小商贩结伴行走,身上背着沉甸甸的货物。
“哎呀,你怎么也来了?”王红叶不解地看向欧阳翠。
“嘿嘿,我想见到阿青和她娘团聚。”欧阳翠讪笑,“反正我来都来了,就让我看看呗。”
就在这时候,嘚嘚马蹄声传来,周阿青眼神好,走到路上一看,路的尽头有两个小黑点正在接近。渐渐地,黑点更近了,是两个骑马的人,周阿青很快看到她们的面容,她举起双手示意她们快点过来,示意她们快点停下。
马背上的,恰是周娘子主仆二人。
周娘子也看到周阿青,眉头微微一皱,并不打算停下来。她有急事,耽误不得。可周阿青似乎看出她不想停,立刻弯弓搭箭,强迫两人勒马止步。
仆人以为她想要行不轨,抽出身后的铁棍,却听到周阿青叫道:“是德林周家的大小姐吗?你是不是要去惠卫县找你被拐的女儿周青胜?我就是周青胜!”
举起铁棍的仆人动作顿住,看向周娘子。
周娘子的面色依然是冷漠的,她骑在马背上,审视着自称周青胜的周阿青。
周阿青撩起衣服,向周娘子露出有一颗黑痣的腰。
“你……”周娘子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的唇微微颤抖,“你……你是我的阿青吗?”
她失踪了二十八年的女儿阿青,她寻觅了二十八年的女儿阿青,如今就站在她面前。她竟然认不出她!二十八年了!她竟然认不出亲女儿!
周阿青放下衣服,看着周娘子下马,然后张开双手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是陌生的、母亲的气息。
她对这种亲密的拥抱感到不习惯,她觉得生疏,脸变热了,滚烫的眼泪落下,她听到母亲压抑的、释怀的哭声,于是她跟着哭出声音。
娘!
娘,我的娘,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们终于团聚了!
第25章 二十八个春秋后(过度章) 终不似,旧……
无论是王红叶还是欧阳翠, 或者仆人,目睹着母女团聚的画面,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王红叶想, 此行顺利,阿青不仅报复了人牙子, 还找到亲娘!而且亲娘看起来很在乎她,很疼爱她的样子, 真是太好了!娘娘若是知道了, 也会高兴吧?
虽然娘娘神通广大, 没准一早就预见了周阿青寻亲会有一个好结果,但王红叶希望自己能亲口告诉娘娘她和周阿青经历的一切。
欧阳翠小声说:“天可怜见的,失散那么久还能相认,阿青跟周娘子都是有福气的,以后会越来越好。”
仆人把那根沉甸甸的铁棍放回原处,笑着说:“娘子可算如愿了!找了那么久,去了那么多地方, 经历了那么多事, 见识了那么多人, 娘子总算找到小娘子,要一起归家了!”
宣泄过感情, 周娘子牵着周阿青走进亭子,跟她说:“阿青跟我回家吧。我是你的娘,我姓周, 大名周琼文。”她在地上写下她的姓名给女儿看, “周是这个周,琼文是这个琼文。至于你,你叫周青胜, 名字取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句话。”
一边写,她一边观察着周阿青的神色。
周阿青是识字的,周琼文看出来了,眼神更柔和,揽着女儿说:“我们家人不多,我的娘是你奶奶,她还健在,她很喜欢你,很想见到你。我的爹是你的爷爷,他的身体也硬朗。我没有亲兄弟姐妹,你爷爷和你奶奶这辈子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我。你爷奶的一切,我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
“嗯。”周阿青点点头。
“你爹……”周琼文叹息,“他入赘我家,理应好好照顾你,可是他没有。在你失踪不久后,他跌破了头,早早去世了。你爷爷要我跟别人成亲,再生一个孩子,我不肯,我只想找到我的阿青,只想要阿青好好的。”
周阿青对爹是完全没有印象的,她听着周琼文讲述家庭,心里想的,是周琼文报复人牙子,是昨天在衣服上看到的血,是初次见面时周琼文散发的危险气息。
她的娘没有法术,没有娘娘的庇护,靠着自己和仆人,四处寻找被拐的女儿,性格肯定会变得和从前不一样。
梦里的娘温柔可亲,现实中的娘外冷内热,娘也吃了很多苦啊。
但是,娘来迟了,来得太迟了。
今时今日的周阿青,已经无法像小时候那样依恋周琼文,长达二十八年的失散改变了周琼文,更是深深地改变了她。
“这是金竹。”周琼文介绍仆人,“她的力气很大,有点嘴馋,但很可靠。她也是被拐的孩子,不知道家在什么地方,于是我救了她。我希望你能被救,就像金竹遇到我,你最好遇到一个好心人。”
周阿青看着金竹。
金竹咧嘴一笑,露出微微泛黄的牙齿,对她说:“小娘子,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做。”
家中情况已尽数告知周阿青,周琼文小心翼翼地问:“阿青,你这些年,过得怎样?”
只看周阿青现在的模样,她是不缺衣食,也没有吃苦受欺负的,但以前呢?
周琼文想知道周阿青失散二十八年来的经历。
“从前过得不好,现在很好。”周阿青并不想回忆过去,简略讲了在赵有田家、在猎户四兄弟家的生活,平静地说,“后来他们都死了,我还活着,会活很久很久。”
周琼文注视她,鼻子酸涩:“我的儿,你恨娘吧,都是娘不好,没能立刻找到你,都怪娘……”
“你也不希望我被拐。”周阿青说,“苦难已经过去了,我找到你了,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周琼文抱着她哭。
周阿青也忍不住落泪。
良久,周琼文说:“阿青跟我回家好不好?家里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娘都给你。”
回家吗?
周阿青对家的想象,是自己在五虎山上盖的小房子,不是陌生的大宅。她在五虎村分得田地,五虎村成为她的根,她如何能轻易舍弃?
娘的房子、钱财是娘的,不是她的。
娘的家会是她的家吗?
周阿青不知道。
但娘自己说了,娘的一切在将来会是她的,她不可能拒绝娘的好心,所以她说:“娘,你先跟我回家,回惠卫县。”
周琼文自觉亏欠她,对她千依百顺:“好,娘听你的。你去哪,娘跟着去哪。”
于是周阿青说:“你和金竹上马,红叶也上马。”看向认识不到两个时辰的欧阳翠,语气有些迟疑,“你……想去我家做客吗?”
欧阳翠坦然说道:“想。”开玩笑道,“你若是把我丢在这,我不识路,可回不了家。”
“那你也上马。”周阿青道。
马上骑着两个人也还行,周阿青牵住马儿的缰绳,施展法术。
大家眨眼间离开亭子,一起出现在周阿青家的院子里。
王红叶习惯了挪移法术,丝毫不惊讶,只是对骑马这件事感到新奇。
欧阳翠见识过法术,再见识一次,仍然新奇得很。她看看周围的景色,再掐一掐自己,非常羡慕周阿青。
什么时候她也能学会神奇的法术呢?娘娘喜欢什么样的人?怎么讨娘娘高兴?
而周琼文与金竹,毫无准备地来到五虎山,惊讶之情溢于言表。金竹尤甚,她带着欧阳翠骑马,在院子里踱了两个来回,兴奋地问:“这是障眼法还是什么?小娘子难道是神仙?使得这样手段,真厉害啊!”
周阿青掏出钥匙开门,请大家进屋子里,坐下来说:“娘、金竹,这便是我想告诉你们的。我能活到今天,能找到你,多亏了山神娘娘的恩泽!”
她将坠崖遇险,求神得到回应的经历简单说了,腼腆一笑:“我应该是娘娘显灵后的第一个信众,后来我问赵有田一家人牙子的消息,也离不开娘娘给我的关照……”
讲到赵有田,难免要讲何玉仙。
周阿青不擅长讲故事,她讲了几句,王红叶补充,后来索性由王红叶讲。而周阿青施展法术,拿出温热的茶水点心,叫住去厨房的欧阳翠:“喝的吃的我们都有,不必动手。”
法术“五鼠搬运”,可以拆开陈氏族亲的大宅,将一切搬走,能在顷刻间把人搬到去过的地方,更能搬来周阿青需要的一切东西。
当然了,周阿青不爱占别人便宜,她用法术搬走别人的茶水点心,会留下银钱。
讲完何玉仙和赵有田一家,周阿青接着讲她跟陈氏族亲的故事,王红叶好奇:“你拆了他的房子搬了他的东西,那些家具砖头瓦片都藏到哪个地方了?”
“娘娘给了我一个锦囊,什么东西都能装。”周阿青掏出巴掌大小的锦囊,“陈氏族亲的家当全在里面,我本来想处理掉的,可是我没有门路。”
周琼文很想说自己有门路,可她到底跟周阿青隔了二十八年,关系到钱财,她怕周阿青误会了她,便没开口。
也是母女心连心,周阿青看她一眼,想让她帮忙,又觉得自己跟她不够熟悉,不好意思麻烦她。
王红叶想得倒是简单,说:“现在没门路,以后没准有了。那陈氏族亲非常吝啬,非常贪,他不肯告诉阿青人牙子的身份来历。幸好我得到娘娘青睐,也学会一门法术,才撬开他的嘴,问出人牙子是谁、住在何处……”
听完前因后果,周琼文、金竹和欧阳翠都对山神娘娘产生浓烈的好奇心。
周阿青道:“我能跟母亲团聚,多亏娘娘帮忙。所以,我要祭祀娘娘,向娘娘还愿,她保佑我见到娘。”
“好,你打算怎么祭祀她?”周琼文完全支持女儿的决定。
“今天献上小三牲,然后挑个好日子,献上更好的供品。”周阿青走向厨房,“得劳烦你们搭把手。”
厨房里已经放了活鸡、猪肉和活鱼,欧阳翠生火烧水,金竹杀鸡,王红叶拔毛,大小姐周琼文亦挽起袖子处理活鱼。周阿青扫地除尘,去村里告诉何贵芳自己跟母亲团聚的好消息,邀请她、王阿婆等熟人待会儿来家里吃饭。
与旁人不同,她们知晓山神娘娘的喜好,祭祀的供品是米饭、热汤热菜,也没有特意拿到石窟小山前供奉,而是在家里祭祀,把娘娘当成一位来吃饭的客人。
娘娘是享用香火的神仙,凡间食物也能吃。
周阿青招待她,她欣然而至。
凡胎肉眼看不见神仙,周琼文、欧阳翠等人只感觉到一阵风吹进屋里,桌子上忽然多了一篮香喷喷红彤彤的桃子。桃子不多不少,刚好一人一个。
娘娘送的桃子皮薄核小,汁水丰富,就算是见惯好东西的周琼文,从前也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桃子。而且桃子不仅好吃,吃完之后跟吃了大补丸一样,令人神清气爽,浑身使不完的劲。
欧阳翠说:“这么好吃的桃,桃核不能随便扔了,得留着,让它长成桃树,以后我们就有吃不完的桃了!”
王红叶笑得开心:“我也是这样想的。”
何贵芳笑了笑,看向周阿青和周琼文母女,心里惦记着何玉仙。
娘娘给她吃的桃子,躲起来不肯见人的何玉仙能吃上吗?失散了二十八年的母女终于重逢了,她跟何玉仙又要过多久才能相聚?
她想念何玉仙。
只要何玉仙好好的,只要何玉仙肯回来,她什么都不会跟何玉仙计较。
山里,一头大得不可思议的老虎,正在跟一只赤狐嬉戏打闹。它快乐极了,时而打滚,时而奔跑追逐,仿佛真正的野兽,却没有野兽的凶性,只有孩童般的天真。
“呱呱!不准玩,要练法术!”乌鸦大仙飞来,轻盈地落在老虎头上,“修行!修行!你们变强了,给娘娘做帮手!”——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新文预收《什么?我竟是神鬼世界的终极BOSS》,神鬼民俗古代,女主是乐子人玩家,女配在女主的支持下闯荡世界。
第26章 不识小猫真面目 玉仙原来在身边
老虎晃了晃头, 乌鸦大仙便飞到它身上,轻轻啄它。老虎躺下,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乌鸦大仙听懂了,诧异地说:“你已经学会变形术?好好好, 快变一个给我看。”
它飞起来,落在树梢上, 眼珠子注视着老虎。
老虎抖抖毛, 庞大的身躯开始缩小, 先是从巨大的本相变成普通老虎大小,接着变成山猫一般模样,然后变成一只黄底黑纹的猫。它昂起头在空地上走了几步,蹲下来舔毛,十足的猫儿习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