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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狐眨巴着眼睛,凑过来嗅了嗅猫的气息,微微摇头。

猫:“喵!”样子像猫就够了。

赤狐:“嘤嘤!”狗鼻子很灵的, 你会被狗认出来。

猫:“嗷呜~!”狗认出我, 我就把狗吓跑。

乌鸦大仙:“呱呱!”都不许争了, 只会变猫不会变乌鸦的变形术不厉害,你们还得练!

猫垂头丧气:“喵呜呜~”变乌鸦很难, 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我就是变不了乌鸦,我也很无奈啊。

乌鸦大仙:“呱!呱呱呱!”没事, 我们可以慢慢学, 娘娘说,不急。

于是猫放松身体,咧嘴一笑:“喵喵!喵!”娘娘是最好的。

顿了顿, 猫补充道:“喵!”娘也是最好的!我有点儿想我娘了,可是我不敢见她,我很害怕她责怪我。

这只有着老虎本相的猫,正是戴上虎头帽的何玉仙。

虽然赵有田一家死了,但她不想摘下虎头帽,她更愿意做一只老虎,一只生活在山里的、每天吃饭睡觉玩耍的老虎。做人要跟别人相处,要嫁去别人家生孩子,被别人使唤着干活,甚至被别人打骂,她不喜欢那样,她不想做人。

做只老虎吧!再也不要做人!住在山里多清静,没有人烦她,没有人对她指手画脚,没有人谈论她的是非。每一天,她都是悠闲快乐的,她要这样开心地过一辈子。

奈何何玉仙并非无牵无挂,她有娘,她的娘一直想见她,只不过她避而不见。

住进深山之后,何玉仙有时会想起抚养自己长大的养母何贵芳,想起自己过去的人生。

何贵芳长得魁梧,村人畏惧她,小孩害怕她,小时候的何玉仙并不理解。

在她看来,何贵芳高大健壮,能保护她,而且何贵芳一点也不凶。她为何贵芳在村里的待遇感到委屈,何贵芳让她不要多想,不要在意,可惜她做不到。

渐渐地,她开始为自己感到委屈。村人对何贵芳的态度终究影响到她,她想要温柔亲切的娘,一个一切正常的、不会被人们用异样目光看待的娘。

那时,她伤心地想,为什么何贵芳非要捡她来养?为什么捡她来养的不是别人?

再长大一点,何玉仙迫切地想出嫁,要离开何贵芳,去过她盼望的、正常的、不会被人嘲笑的生活。邻村的赵有田长得有点俊,对她笑过,她没有更好的选择,无论何贵芳是赞同还是反对,她一定要跟赵有田成亲。

结果赵家是个可怕的火坑。

在赵有田家做媳妇时,何玉仙时常想起成亲前她和何贵芳的生活。

不管什么家务,都是她们一起做的。

村人说,女儿要主动做家务,不要让娘操心,不要总是让娘忙这忙那。何贵芳却说,家是她们的,家务也是她们的,她做一点,何贵芳做一点,很快就能做完。

赵有田的家不是她的家,家务全是她的,她不做便会挨骂,连带着何贵芳也被骂:“不愧是妖婆养大的,你懒得离了谱!”

现在,赵有田一家骂不了她了,再也骂不了了。

出嫁后好像没有一天是过得快乐的,何玉仙不喜欢回忆她在赵有田家的生活,她想得更多的是养母何贵芳。

从小到大,她想吃什么只要跟何贵芳说一声,想要什么也是张开嘴就有。何贵芳对她那样好,她应该乖乖地听从何贵芳的安排过一世。

为什么她非要嫁人,非要逃离何贵芳?

但她如果听话,不叛逆,她不会知道外人如何对她,不会知道成亲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她会怨何贵芳拴住她一辈子,会恨何贵芳不放她自由。

就这样做一只老虎吧。何玉仙想,不要惦记何贵芳了,她长大了,能养活自己,她要习惯一个人生活。

乌鸦大仙不懂人类的复杂心事,呱呱叫:“想她就去见她,不想她就不见她。”

何玉仙想见何贵芳。

她觉得她要勇敢一点,但她做不到,她想了很久,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用猫的模样见何贵芳,这样她不仅能见何贵芳,还能在何贵芳腿上蹭两下,何贵芳不会认出她的。

有道是,云从龙,风从虎。

操纵风是虎天生的本事,何玉仙做了虎,自然而然地掌握了风的法术。她御风而行,比乌鸦大仙的翅膀更快,急得落后的乌鸦大仙呱呱叫:“等等我!”

“喵?”我要见娘,你跟来做什么?

何玉仙停下来,不想要乌鸦大仙这显眼的跟班。

乌鸦大仙变成小麻雀,落在何玉仙脑袋上,吱吱喳喳,蛮不讲理:“我就要跟着你!”

何玉仙无奈:“那你不能说人话,不然我以后不理你。”

小麻雀:“啾啾!”保证不说!

再施展御风术,不多时,五虎村映入眼帘。何玉仙不知何贵芳在哪,细嗅风中的气息,来到周阿青家里,一眼便见到来吃饭的山神娘娘。

娘娘看到她,眼睛亮起来,朝她招招手。

何玉仙不是第一次见娘娘如此姿态,老实地走进娘娘张开的怀抱,不太情愿:“喵呜~”我来见我娘,娘娘不要戳穿我。

娘娘微笑,抚摸她的头,放开她。

“是猫!”周琼文也是喜欢猫的人,露出喜色,“我能摸摸你吗?”

何玉仙不是来做宠物的,她避开周琼文伸来的手,走到何贵芳身边,仰起头看她。

用猫的角度看,何贵芳更像一位巨人,何玉仙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了。见到何贵芳她就忍不住落泪,心里的委屈如同山洪爆发,根本控制不住。

那是发自内心的感情,何玉仙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何贵芳对她的重要性。

担心失态会导致伪装被看穿,何玉仙低下头去,逃也似的御风离开。她希望她在何贵芳面前保持情绪镇定,希望自己能平静地面对何贵芳,而不是狼狈地落下泪来。

御风术是她最擅长的法术,她跑得很快,跑出老远后回过头,只见何贵芳匆匆忙忙地追出来,正在寻找她的踪迹。

很快,何贵芳的目光扫了过来。

何玉仙一惊,连忙躲到灌木丛里,生怕被发现。

何贵芳似乎看到她了,眼睛仍看着她的方向,神色落寞。

透过枝叶的缝隙,何玉仙凝视何贵芳,泪水滂沱而下,哽咽着,难以发声。

这一刻,她希望何贵芳有火眼金睛,能把她找出来,能认出她不是猫,是何玉仙。就算何贵芳怪她,就算何贵芳骂她、打她,她都接受,她甘之如饴。

也许娘娘听到了她的祈求,也许娘娘给了何贵芳火眼金睛的法术,何贵芳朝灌木丛走来,把泪眼汪汪的小猫从隐蔽处拎出来。

她打量着这只明显跟娘娘很熟的猫,把猫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小孩。

“呜——”

躺在她的怀里,何玉仙情难自禁,嚎啕大哭。

猫会哭吗?何贵芳并不知道,她只知道,怀里的小猫在哭,猫很像她的女儿。她哄孩子似的轻轻晃动,轻声说:“不哭,不哭。”

她好像没认出猫是何玉仙。

何玉仙的眼泪掉得更凶,爪子一伸,勾住何贵芳的衣服,挠出几个洞来。

让你认不出,我弄破你的衣服!

变成猫了还在哭,太丢脸了,何玉仙一翻身跳出何贵芳的怀抱,再一次逃跑了。不过她没跑多远,在距离何贵芳一丈远的地方抬头看她,一双黄澄澄的眼睛仍是泪汪汪的。

何贵芳忍不住笑,蹲下来,对小猫招手:“来,到我这儿来,我带你回我家,我养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哼,谁稀罕!

小猫龇牙。

何贵芳又笑了,说:“快过来,跟我回家抓老鼠。”

何玉仙只想看一看何贵芳,不想跟她回家,可是……

可是她改变主意了。

她跟着何贵芳回家了。

她想,她要看看何贵芳有没有想她,要弄清楚何贵芳怪不怪她。她太久没有跟何贵芳一起生活,她想念她们住在一起、一起做家务、一起吃饭的日/日/夜/夜。

她想何贵芳,女儿想妈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何贵芳带着猫回来,周琼文惊讶,随后她吃味地说:“小猫怎么喜欢你不喜欢我?”

欧阳翠笑着说:“她是神巫,身上有娘娘的气息,猫喜欢娘娘。”

“你说话真动听!”王红叶产生了危机感。

欧阳翠好像在奉承娘娘,她也得讲好听话博娘娘喜欢才是。

可她一时片刻想不到什么好听话,只得说:“神巫,我跟阿青回来了,那个白吃白喝的吝啬鬼得处置了。还有那个讨厌的书生,他家里人送钱来了吗?”

第27章 鬼附身自食自手 发誓改过做好人

陈氏族亲是个惹人讨厌的家伙, 没有人喜欢他,包括他的儿子。至于周书生,他也不讨人喜欢, 王红叶尤其讨厌他,甚至觉得他比自家丑汉子更讨厌。

读过书, 识得字,他难道就高人一等了吗?

大家都是人, 凭什么他能读书当官, 她却是个村妇?

王红叶心里充满了不甘。

她不喜欢思考, 没什么见识,不懂什么道理,可她一直觉得老天偏心。

凭什么女的要长得好看男的却能随便长?凭什么女的要嫁到男人家,男人却不用嫁到女人家?凭什么男人打女人会被夸,女人打男人却会被骂?

很多时候,这些疑惑在脑海里出现,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但它们会重现, 会让王红叶感到不解。她想知道答案, 潜意识却告诉她, 不要想,想太多会增添苦恼。

于是她没有深究。

她过着普通的生活, 朝着想象的美好未来努力,越努力,她越看不到美好未来实现的可能。渐渐的, 她放弃了没有希望的努力, 对嫁鸡随鸡的现实认命了。赵麻子是她男人,她能拿他怎么样?日子该怎么过便怎么过,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也不例外。

可他真的很丑,他还很懒很馋,王红叶从未喜欢过他,她改变不了自己,她想改变他。

娘娘给了她改变他的能力,娘娘对她真的太好了。

王红叶对娘娘的虔诚亦发自内心。

“姓陈的变成娘娘的信众了,这是娘娘说的。”何贵芳很乐意为外出归来的周阿青、王红叶讲述村里发生的事,“姓陈的跟书生住在一起,我们没苛待他们。但在你们出门的第一天,姓陈的半夜发疯,把书生的手臂咬得血肉模糊。”

“严重吗?”

何贵芳看向王红叶搂在怀里的女儿,王红叶了然,把孩子交给王阿婆:“你们吃饱了,出去走走。”

王阿婆牵着小孩,乐呵呵地走出屋子。

她们离得远了,何贵芳才说:“书生被姓陈的活活咬下一块肉,姓陈的把肉吃了。”

“吃人?”欧阳翠被吓了一跳。

“他说他饿,看到书生撸起衣袖露出手臂,就觉得馋。”何贵芳低声解释,“我们给了他吃的,没饿着他,他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

“后来呢?”金竹兴致勃勃,一点都不害怕。

“书生疼得大叫,我以为他们打起来了,进去一看,书生抱着受伤的手在地上打滚,姓陈的跪在地上,吃他自己的手。”何贵芳不善于讲故事,语气平淡,“他吃得很香,好像一点都不痛。我看到他满嘴都是血,竟然笑着,感觉他跟鬼上身一样,我马上拔/出桃木剑施展斩杀恶鬼的法术。”

“他真的被饿死鬼上身了?”

“不清楚,我一剑砍下,他浑身一僵,立刻变正常了。”何贵芳抚摸着随身携带的桃木剑,它使她感到安全。

她接着说:“姓陈的知道痛了,一边惨叫一边认错求饶,要娘娘保佑他,要我帮他除了附在他身上的恶鬼。我正要查看他身上有无恶鬼,他便晕倒了。醒来后,他跟变了个人似的,赌咒发誓从今往后改过自新,做个好人。”

“那他变好了吗?”周阿青也好奇。

“谁知道呢?”何贵芳不相信吝啬鬼能转性,“不过,姓陈的发了誓,看起来确实正常了很多。娘娘大慈大悲,当真给他重新做人的机会,希望他珍惜吧。”

王红叶想到赵麻子,摇摇头:“娘娘说过,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姓陈的在哪?我去看看他的贪欲有没有长回来。”

陈氏族亲在修路,村里的泥巴路下雨了会变泥泞,他去河边挑来沙子修路,好让大家雨后出门舒服点。

吃住在村里,总得为村里付出点贡献。

王红叶看到他便咦了一声,盖因他的贪欲不再从内向外生长,而是凝聚在肚子里,他干一点活贪欲便少一点,可他的脑子在源源不断地滋生贪欲,他永远也无法消除贪欲。

干活不仅减少他的贪欲,更减少了他的痛苦,他是真心实意修路的。

所以,秉性能改变?

王红叶静静地观察陈氏族亲,想从他身上找到彻底改变赵麻子懒馋本性的方法。

看了半天,她没什么收获,只得接了孩子,回家吃饭。

女儿离开她几天,没有变瘦,仍和从前一样,开心地跟她说话。

“神巫不吓人!”

“神巫是个好人!我认识了好朋友!她叫高天阔!”

“天阔带我去小溪抓鱼!我抓不到小鱼,抓了一只青蛙!”

王红叶听一句嗯一声,也跟女儿讲她外出的见闻,母女俩有说有笑地回到村中,家里却是冷锅冷灶,吃的没有,还弄得脏兮兮的。

赵麻子根本不做家务。

虽然他变俊俏了,见到王红叶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张开嘴,便吐出阴阳怪气的话来:“你这狠心妇人,我还以为你丢下男人孩子跟人跑了,再也不回来了!怎么?野男人没给你吃的喝的,你受不了,又惦记起我来了?”

讲话真难听。

王红叶一点也不想忍耐他,左手捂住孩子的眼睛,右手一伸,干脆利落地给了赵麻子一巴掌,扇得他说不出话。

不是赵麻子不想说话,而是赵麻子变哑巴了。

王红叶说:“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赵麻子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又惊又怒,恐惧的情绪在他脑里疯狂地生长。

他怎么忘了,王红叶学会邪术,惹了谁都不能惹王红叶!

趁他呆愣,王红叶又碰了他一下,用法术让他的两条腿变得不听使唤。赵麻子控制不住两条腿,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俊俏的脸摔出淤青,眼角也溢出泪花。

王红叶放开捂住孩子的手,说:“赵麻子,你好好想想,你应该怎么做。”

饭是要吃的,她没有周阿青那等神奇的搬运法术,家里没吃的,天又黑了,只好找赵麻子的爹娘要粮要肉。家里也没有水,还是问赵麻子的爹娘要,他们不给无所谓,她自己拿。

王红叶拿得很开心。

她嫁给赵麻子,做了赵家人,赵家就该养她和孩子,不是吗?

且说周阿青寻亲成功,与周琼文母女团聚,这件事迅速在五虎村传开,人人惊奇。

被拐二三十年了,还能找回亲娘,周阿青运气这么好,定是得了娘娘的恩赐!娘娘真是个好神仙,有求必应,那么灵验,逢年过节必须拜一拜!

什么?周阿青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家里没有叔伯兄弟,她是仅有的独苗?

陡然间,周阿青变成全村最令人羡慕的人。

女人羡慕她出身好,男人懊恼自己没有娶周阿青当老婆,否则周阿青的家财不得归自己?

可惜那猎户四兄弟,娶了周阿青过门,命却差,一个个的不是病死就是死在山里,享不得周阿青变成有钱小姐的福气。

不过,他们死了也挺好,周阿青没男人,只要她同意就能和她成亲!

为了富贵,男人是不要脸的。

天还没黑呢,周阿青家里就来了好几拨求亲的人,还有人找到何贵芳,想要神巫大人做个牵线搭桥的红娘。

周阿青把人都赶走了,再有登门的,金竹抄起笤帚赶人。

至于何贵芳,她是不做红娘的。

不要面皮的人没能得逞,大家私下偷笑:“人家周阿青什么都有,成了亲,岂不是白白便宜了男人?”

“她找到亲人了?”周书生也听说周阿青寻亲成功。

“对啊,娘娘保佑她,她找到她娘时,她娘正在找她的路上。”村人说,“她娘也姓周,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呢!”

什么叫也?周书生有种不好的预感。

村人说:“她娘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听闻是招了赘婿生下的周阿青。周阿青要是没有被拐,到了成亲的年纪,也是要招上门女婿的。”

这描述太熟悉了!周书生的心禁不住乱跳起来,急忙追问:“周阿青老家在哪里?”

“我没问,她们没说,不知道。”村人斜着眼看周书生,“你长得不丑,家里不算穷,应该不会做赘婿吧?”

“呸!”周书生脑子进水了才会做赘婿,他说,“我姓周,我在想,我跟周阿青是不是一家人。”

“想屁吃呢!人家没找到有钱娘,你说不认识她,人家找到有钱的娘,你倒是跳出来认亲戚了,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像不像周阿青。”村人嘲笑他,“周阿青的娘在村里,你明天去见见不就知道了。”

“现在不能见吗?”周书生感觉自己晚上得睡不着,如果不能见的话。

“天黑了,你见人家干嘛?男女有别!”村人道。

周书生夜里果然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上山拜访周阿青,没能见到母女两个,只见到个干家务的金竹。

很不幸,他认识金竹,金竹也记得他:“咦?你怎么在这里?”

“你是金竹?”周书生的脸色变得惨淡。

“是我。”

“那姑姑……”

“大小姐找到小姐了!”金竹笑吟吟地说,“昨天找到的!”

周阿青竟然是疯姑姑的女儿!

她竟然是周青胜!

周青胜竟然还活着!没死!还跟疯姑姑相认了!

周书生眼前一黑,差点没晕厥过去。

但他撑住了,他默默安慰自己:至少周青胜没儿子!他还有过继的希望!

第28章 何故为亡夫守节 只是外人自以为

周琼文一大早就和女儿去县城了。周阿青曾幻想过找到母亲后她会应有尽有, 周琼文也幻想过找到女儿后给女儿自己拥有的一切。她要补偿女儿,她什么都愿意为女儿做,只要女儿高兴。

“做一身新衣服吧。”

“嗯。”周阿青也有买新衣服的想法。

“鞋子也做几双新的, 我付钱。”

“一双够用了。”

“出门有出门穿的鞋,在家有在家穿的鞋, 娘不差钱。”

“好吧。”

“这是银楼,我们进去看看。哎, 这个金子适合你, 快拿着!”

周阿青不喜欢首饰, 金子银子做的也不喜欢,周琼文送她金元宝银元宝,唯恐她不要。

她们在街上买了很多东西,来时骑着马,回去时坐马车,车里堆满了周琼文对周阿青的心意,从米面粮食到各种肉, 从衣服布匹到棉花被褥, 从锅碗瓢盆到家具, 应有尽有。

如果可以,周琼文恨不得把整条街送给周阿青。

喜欢女儿会心甘情愿地为她花钱, 周阿青从物质中感受到周琼文的爱,有点愿意跟周琼文回周家了。

但,她只是有点愿意。

五虎村有她的田地, 她信奉的娘娘住在山上, 她最好的朋友何贵芳在村里,她还认识了新朋友王红叶,她不想离开朋友们, 不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迎接不确定的未来。

看出女儿的想法,周琼文感到失落,心里越发痛恨人牙子,痛恨那些导致她女儿被拐走的歹人。

阿银的残疾、刘马的死,无法结束她的恨。

她要更多人为她失散二十八年的可怜女儿付出代价!

回家后见到周书生,周琼文眉头皱起,不悦地问:“你怎么会在这?”

莫看周书生心里将她称作疯姑姑,看不起她,实际上,周书生在她面前很老实,从未有过出言不逊的时候。她问了话,他乖巧地答道:“侄儿游历至此,听闻山神娘娘显了灵验,便想求娘娘保佑姑姑早日找到姐姐。”

“是吗?”周琼文不信他。

“我知道姑姑跟姐姐终于团聚,可高兴了。”周书生笑着说。

他跟周阿青真是亲戚!村人看看他,再看看周阿青和周琼文母女,小声说:“这个书生不敬重娘娘,不敬重神巫,被惩罚了。”

短处被揭,周书生气得瞪了村人一眼:“你乱说什么?我之前确实狂妄,但我现在对娘娘、对神巫绝无半分不敬重!娘娘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你在想什么娘娘一清二楚!”

村人讪讪一笑,嘀咕道:“你难道没有被惩罚?”瞧了一眼周书生受伤的手,“姓陈的贪心遭报应,你不够诚心,受伤就是你的报应。”

周书生只顾着看周琼文的脸色,解释道:“姑姑,你不要误会,我受伤是被人害的!我知道教训了,我是你侄儿,我为人如何你还不清楚吗?我不是那样的人。”

“你爱怎样就怎样,我不是你娘,管不着你。”周琼文懒得跟他纠缠。

据人牙子透露,周阿青被拐时身边没有人,是谁使的坏,周琼文已经有所猜测。周书生跟她女儿被拐大抵没有关系,可他的亲爹、他的爷爷嫌疑很大,周琼文怎么可能对害她女儿的人的儿孙露出笑脸?

她没骂他,算她涵养好。

她没弄死他,算她恩怨分明,不牵连无辜。

可是,周书生真的无辜吗?她若果找不到女儿,周书生能占得多少好处去?

常言道,爱屋及乌。恨一个人,也会恨跟他有关的一切。

不再理会周书生,周琼文陪女儿布置家,该收拾的东西收拾,该淘汰的东西处理掉。周阿青的房子小而窄,周琼文轻声说:“阿青,盖个新房子吧。”

“房子大,不好打扫。”周阿青很满意自己的房子。

“雇个人打扫,娘有钱,娘的钱都是你的。”周琼文主意已定,“你喜欢住在山上,还是喜欢住在山下?”

“山上。”

“山是谁的?土地能买下来吗?”

“山当然是娘娘的,土地也是娘娘的。”

“那我求娘娘赐你一块地,给你盖个新房子。”周琼文说,“娘娘是慈悲救人的真神仙,山上竟然没有庙,我得出钱给娘娘修庙,找最好的匠人给娘娘塑金身。对了,还要修路,修一条从山脚到庙里的好路,再找几个老实本分的人给娘娘庙做些洒扫杂活……”

说到做到,第二天周琼文便找人来给娘娘修庙,她先问娘娘有无属意的地方,娘娘让她拿主意,她便选出几个适合修庙的地方请娘娘做主。

真是个贴心人。

娘娘选了半山腰的地址,周琼文立刻安排人为修庙做准备。

村人得知她出钱修庙,纷纷表示自己能帮一把手。

娘娘分了大家田地,大家无以为报。娘娘庙即将修建,大家不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好好地报答娘娘的恩泽。

消息传到大枣村,机灵的陈地主亲自来五虎山捐了五十两银子作为修庙的费用,王红叶将赵麻子带来,告诉周琼文:“他是我男人,你不要客气,他能干什么便让他干什么,他吃得起苦,不怕累!”

赵麻子如今的相貌实在俊俏,周琼文忍不住打量他,如果他没成亲,他也许能做女儿的赘婿……不,成亲这种大事不能乱来,这个俊俏村汉一看就不老实,不是良配。

其余大枣村人也有捐钱的、出力的,反正给娘娘修庙是不缺钱,更不缺人手,不断有人积极主动地捐钱,不断有人来帮忙。

就连城里的知县,都派人送来五十两银子,要跟娘娘结一个善缘。

娘娘是真神仙,在某些人看来,娘娘或许记不住谁捐了多少钱、谁出了多少力,但娘娘肯定会记住那些不肯捐钱也不肯出力的人。

实际上,那些不捐钱不出力的人不会被娘娘记住,只会被他们的仇家记住。

泥土、砂石、砖瓦陆续运到五虎山上,娘娘庙正在快速建起,周琼文既出钱又出力,一件件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周阿青和何贵芳反而没怎么出力,前者时而进山打猎,时而练习射箭,后者一边侍奉娘娘一边养猫。

至于王红叶,她成为周琼文的得力手下,活干得热火朝天。欧阳翠也没急着回家,留在五虎村,借住在王阿婆家里,给周琼文做点跑腿的杂活。

周琼文实在是顶厉害的人,欧阳翠也见过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论本事,她们似乎没有一个比得上周琼文。

对此,周琼文说:“我从前打理过家里的生意。”

身为父亲唯一的孩子,周琼文成亲前,跟普通大户人家的小姐其实没有太多的不同。

成亲后她生下女儿,父亲很不满意,催促她赶紧生个男孩。母亲却说女孩也是后,与其盼着尚不知有没有的男孩,不如好好培养周琼文,好好培养襁褓里的女孩。

父亲听了没说话,可周琼文知道,他打心眼里看不起她。

他会宠她,会待她好,他对她是真心的,可他不会把家业传给她。

他恨她是女孩,恨她不是他的儿子。

周琼文很不服气。

她想,她难道比不上一个尚未怀上的男孩?

母亲鼓励她,她便试着接手家业。

打理生意难道很难吗?账册难道是看不懂的天书吗?

周琼文轻而易举地证实自己有能力,父亲仍然不满意她,仍然催促她生男孩,直到她解决了他也无法解决的难事,他才愿意正眼看她。

他把他最看重的生意交给她,愿意教她真正的本事,似乎打算把她当成真正的继承人。

可惜,就在周琼文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女儿周阿青离奇失踪了。

一夕间,父亲对她失去了信心,再次催促她生男孩。

他为阿青的失踪伤心吗?

周琼文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骂她,责怪她有失妇道,导致女儿失踪,他觉得她不应该接手家业,认为她应该做个安分守己的女人。

周琼文听不得这样的指责,她跟父亲闹翻了。

幸好母亲不怪她,母亲在安慰她,希望她不要那么伤心,希望她振作起来。

父亲是不肯低头的,他不跟她说话,却找她的丈夫说悄悄话,命令她丈夫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怀上第二个孩子。

失踪的阿青尚未找到,周琼文如何有心情生第二个?

丈夫劝说未果,竟然动起手。

周琼文一怒之下推了他,他跌破脑袋,血流淌了一地,当晚没能熬过去。

出了人命,事情是没可能隐瞒的,周琼文问父亲:“你希望我被官府抓去杀头吗?”

她是父亲唯一的孩子,她如果被抓去杀头,父亲就绝后了。周琼文还记得父亲惨白的脸、颤抖的嘴唇,她感到一阵快意,身为父亲唯一的孩子,他必须维护她,必须为她考虑。

他把命案隐瞒下来,可他没有认命,他要周琼文再招一个上门女婿。

总之,周琼文必须为家族生下一个男孩,他不能没有后。

成亲前,周琼文很乖很听话,父亲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但她不可能永远乖巧、永远听话,她是人,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坚持。

面对父亲挑选的男人们,周琼文只问了父亲一句话:“你想闹出第二桩命案?”

她无所谓,反正她杀了人,父亲会为她遮掩——

作者有话说:忽然间,下一本想写点轻松的、治愈的。

我真是个善变的人,想把《神鬼世界终极BOSS》变成下下本小说了。

第29章 愿世间人人如龙 我为万世开太平

说起来, 人命确实很脆弱。她就那样轻轻一推,赘婿便死了。

哦,他不仅脆弱, 还很愚蠢,自以为得到父亲的命令就能对她为所欲为, 竟然认不清她在父亲心中是怎样矛盾的地位。

不说别的,刚成亲那会, 他甚至觉得他入赘了她家, 就跟她父亲的亲生儿子一样, 能得到父亲的重视,能理所当然地接手她父亲创下的偌大家业。

真是可笑的人。

她身为父亲这辈子唯一的孩子,都不被父亲视作继承人,他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肖想父亲的家业?

到了今时今日,周琼文已经是周家的继承人,没有人能夺走她的钱财。

她不在家中,母亲和父亲共同打理生意, 全力为她提供钱财人手, 帮她寻找失踪的女儿, 帮她解决那些隐蔽的、不能跟她扯上关系的事。

父亲终究向她屈服了。

她在成长,他却日渐衰老。

他已经明白, 他奈何不了她,无法说服她生男孩,除了迁就她还能对她怎么着?

周琼文想, 也许他是不幸运的, 这辈子注定了只有一个孩子,而她,是他无法割舍的软肋。但她一定是幸运的, 不仅没有兄弟,还有鼓励她、教导她的母亲,更有经营管理的才能,如今甚至见识到超然于世外的山神娘娘。

如果,如果阿青当年没有失踪的话……

周琼文眼帘低垂,心中的自信、得意沉淀下来,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钝痛。她无法忘记父亲指责自己的话,无法原谅没有照顾好女儿的自己,尽管她已经找回女儿,可女儿被拐那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坎坷……

好恨啊!

这该死的世道为什么会有人牙子?那些该死一百次一千次的族亲为什么要对她可怜的无辜的女儿下手?

当恨意浓烈到极致,就会变成冰冷的杀意,周琼文很想得到女儿掌握的法术,去找一些该死的人发泄胸腔中不灭的怒火。

娘娘是神仙,大约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做了什么吧?

“娘娘神通广大!求娘娘保佑!”

周琼文克制着暴虐的情绪,朝石窟小山拜了拜,心道:“娘娘,信女希望这个世间再也没有拐卖,希望所有人拐子罪有应得,希望所有像我女儿这样被拐的人寻亲成功,从此开心快乐。然后,我希望我女儿的痛苦十倍百倍地报应在人拐子和恶人身上!”

忽然间,她听到山神娘娘低沉的询问:“那么,你愿意付出什么?”

在山神娘娘的视角中,周琼文脑海中涌现的念头就像一颗颗圆润的珍珠,熠熠生辉,璀璨迷人。她并不十分虔诚,但她产生的香火非常纯粹,一缕抵得上普通信徒贡献的十缕,乃至十几缕。

山神娘娘喜爱她,就像喜爱虔诚的周阿青,喜爱何贵芳、何玉仙一样喜爱周琼文。

对山神娘娘来说,周阿青单纯虔诚,却少了点固执,心态过于平和。何贵芳年纪偏大,或许是经历多,她没有十分强烈的欲求,比较安于现状,缺乏进取心。何玉仙则像个没长大的、胆小的孩子,被人伤害,便逃避人世,不愿意重归凡尘。

所以,山神娘娘愿意赐予王红叶法术,一是因为她当面许愿,二是因为她心火未熄,娘娘想知道她得到法术后,心态是否会朝着自己期待的方向转变。

王红叶显然没有让娘娘失望。

周琼文、欧阳翠和金竹三人来到五虎山,娘娘立刻注意到她们,周琼文是最优秀的那个,也是最先向娘娘许愿的,她第一个得到娘娘的回应。

“你愿意为你的心愿付出什么代价?”短暂的惊讶过后,周琼文重复着这句话,不禁产生万千思绪。

她能付出什么?娘娘能给她什么?想要娘娘的回应,跟得到娘娘的回应是两回事,周琼文谨慎地答道:“我、信女尚未想好。”

山神娘娘轻轻一笑,提出条件:“周琼文,我要你听从我,传颂我的声名,做我的虔诚信徒。你很优秀,优秀到有资格站在我身边,与我一同享用人间香火。”

优秀。

在过去,周琼文不认为这个词能用来形容自己。随着年纪增长,阅历渐渐丰富,她认识到她是个优秀的人。可她对自己的认识,跟山神娘娘对她的评价是不一样的,她有种被吹捧的轻飘飘感,双脚仿佛踩在棉花上,心沉浸在欢喜中。

娘娘青睐她!

她可以站在娘娘身边,做个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神仙!

但,她要付出自己作为代价。

周琼文并不想失去自主,也不愿意失去自我。

她尚未理清思路,山神娘娘已看清楚她的想法,说:“你知道我吗?”

周琼文被问得有些茫然。

山神娘娘告诉她:“我从前也是人,我叫江春年。”

周琼文愕然,继而心生窃喜:神仙曾是人!既然如此,她难道不能做神仙?

娘娘说:“我从天外降临,看到这个封建落后的世界,便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我将改变这里,将帮助所有人得到幸福——挨饿的吃饱喝足,不必为三餐担忧;受冻的有衣穿,不必畏惧冬日严寒;受苦的苦尽甘来;受罪的得到渴望的解脱;作恶的理应惩罚……周琼文,你向往我将要实现的未来吗?”

出生在富贵人家,周琼文没经历过饥饿和寒冷,少年时她向往举案齐眉的夫妻关系,成亲后她希望家庭美满,再之后她得到父亲的看重,她想要的都凭本事拥有了,失散的女儿也找到了。

接下来她想要什么?一个没有拐卖的天下?

周琼文想到父亲对男孩的执念,想到山神娘娘给女人分田地,眼睛里的火顿时烧了起来。

“你向往。”山神娘娘讲出她的心里话,“你不甘心。理应是你的家业,凭什么要你努力争取才能得到?你的父亲应该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将他拥有的一切双手奉上!”

“是的!”周琼文坦然承认,“我是他唯一的孩子,他的一切如果不给我,他有什么资格当我的爹?”

她又听到娘娘的笑声:“我要创造的,正是你想要的世界!琼文,听从我吧,我们一起建立一个我们喜爱的天下!”

“好!”周琼文被说动了,欣然应允。

刹那间,石窟小山绽放万丈光辉,一只玉净瓶浮现,瓶身上雕刻的仙鹤飘然飞出,叼起玉净瓶里的杨柳枝,将柳枝上的甘霖洒向周琼文和周阿青。

与此同时,天空中响起宏大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低沉声音:

“德林周氏女琼文,其女被拐二十八年,依然不放弃寻找。有女周青胜,被拐二十八年,仍旧惦记母亲,渴望找到母亲。二人心连心,时隔多年终于相认,可喜可贺!如此真情感天动地,娘娘特地赐下甘露,庆贺骨肉团圆!”

甘霖如落雨,周琼文与周青胜沐浴在甘霖中,病痛全消,身体变得强壮无比。

看着她们沐浴甘霖精神百倍,山上山下,无数人羡慕。

忽然,挥洒甘霖的仙鹤抖了抖杨柳枝,一些甘霖飘向人世间,落在少数幸运儿身上,顿时引起一片片惊呼声。

“娘娘显灵了!”

“感谢娘娘!娘娘大慈大悲!我不驼背了!”

“我腰不疼了!娘娘大恩大德,娘娘神通广大!我这就准备供品,去山上祭祀娘娘!”

亲眼见到山神显灵的奇景,亲身沐浴甘霖,人们对山神娘娘的信仰不断攀升,香火如云朵,从四面八方聚向五虎山,成为山神娘娘的力量。

假神仙尚有愚人祭拜,一位显灵的、有求必应的真神仙只会更受大家欢迎。为了迷人的钱财、权势、恩仇,为了自己或别人的健康、平安、快乐,人们如潮水涌至五虎山,争着抢着给娘娘上香,求娘娘实现心愿。

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宽敞美观的娘娘庙就建好了,方圆百里的大小地主、富农、商人、官吏们迫不及待地赶来五虎村,要为娘娘上香,为娘娘献上香火钱。

本县知县、邻县知县在村里相聚,或打扮成富家翁,或穿上官服摆出官架子,求的都是升官发财,自己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何贵芳是娘娘钦点的神巫,周琼文是娘娘喜爱的庙祝,娘娘不现身,她们便是娘娘在人间的代言人。尤其是何贵芳,平时眼高于顶的官吏们,见了她就像见到顶头上司,一个比一个擅长吹捧巴结。

周青胜、王红叶、欧阳翠等人跟在何贵芳左右,亦跟着沾光,收到许多金银首饰、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甚至有房契地契、商铺。

如此隆重世面,莫要说旁人,即便是大小姐周琼文,也是头一次经历。因她们背后站着一位显灵的山神娘娘,世人向她们俯首,向她们挥洒无穷善意。

好在周琼文已与何贵芳商量过如何对待他们。娘娘之下,皆是凡人。凡间之物,岂能入得了神巫的眼?

人们献上的一切钱财物资,将会变成娘娘的恩泽,惠及所有人。

于是,无田地的王红叶分到了田地,食可果腹,衣能蔽体,不受贫穷所累。娘娘用钱货买下大枣村的田地,慷慨地分给千百年来不能占有任何一分田地的女子,使她们像五虎村的女人一样,能挺直腰杆做人。

第30章 不是娘,胜似娘 红叶重新做女儿

信娘娘果然有好福气!

拿到写着自己姓名的地契, 王红叶高兴得合不拢嘴,睁大眼睛把地契看了又看,爱惜非常。她是不识字的, 跟周青胜外出几天,不过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罢了。地契上的字瞧起来一个比一个陌生, 但她听周青胜读过,记得内容。

她有田地了!

四亩水田六亩旱地, 可以种稻子或别的作物, 田地的一切产出除了给朝廷的那部分, 剩下的都是她的!不用给地主交田租!

更重要的是,那是她的田地!

属于她——王红叶的田地,跟夫家无关,跟娘家也没有一丁点关系!

这是多么梦幻的事情啊!她一个女人,在娘家是赔钱货,出嫁了就变成“泼出去的水”,来到夫家又变成外姓人。她其实是没有家的, 也没有钱, 就连她自己都是丈夫的。她一无所有, 怎么敢肖想拥有田地?

那可是乡下人视作命根子的田地!只能父传子,子传孙的田地!

如果没有娘娘, 她想要得到田地,难比登天!

首先,她娘家或夫家得有田地;然后, 她要解决爹、丈夫、叔伯兄弟、儿子, 才能占得田地;接着,她要搞定衙门,让衙门认可她拥有田地的事实;再之后她要设法守住田地, 不能让田地被别人抢走。这天下是男人的,田地理应掌握在男人手中,她不是男人,她有田地,她便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即便娘娘打破田地只能分给男子的规矩,分田地给女子,王红叶也听说过,五虎村有个蠢货嚷着要把田地让给丈夫还是自家兄弟,觉得女人不配有田地。

这件事惊动了神巫。

神巫问那女子是否真的愿意让出田地,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神巫便收回了田地。那女子跟她家人重新做回无田地的人,都傻了眼,后悔万分,跪下来哀求神巫别收回田地。

神巫当然不同意。

娘娘分的田地,女子不要,那就收回,绝无可能让给男人。

王红叶是一点也不理解那个蠢货的,周青胜也不理解。

还是何贵芳见多识广,告诉她们:“有的人鬼话听多了,便信以为真。那女子并非不想要田地,而是田地常常跟女人无关,她便没盼望过拥有田地。但她一定盼望得到丈夫的喜爱。既然让出田地能让丈夫高兴,那就让出田地,换取向往之物。”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周青胜叹息一声,“虚无缥缈的喜爱,怎能比得上世代传承的田地?”

“她好惨。”王红叶心里很不是滋味,盖因自己也期待过赵麻子的喜爱,对那女子有了两分同病相怜的情绪。

“你认为她惨,她未必那样想。”何贵芳说,“且看她往后如何吧。”

彼时,周琼文正在忙着修庙,王红叶几乎天天都往五虎村跑。她没有周青胜的法术,跑得腿都细了,又被留在家里的女儿缠着撒娇,说要去五虎村找姐姐高天阔玩儿,便厚着脸皮央得王阿婆同意,带着女儿借住王阿婆家。

又因她的法术能看透人心,周琼文时常用到她,问她是否需要搭建一间临时棚屋住着。

娘娘庙在修建中,出力的五虎村民干完活回家休息,家不在五虎村的工人怎么办?周琼文让人搭建了棚屋,正好天气尚未转凉,在棚屋里过夜好过打地铺或每天步行大老远回家。

面对周琼文的提议,王红叶受宠若惊:“我……应该用不着,毕竟我有地方住。”

“住在别人家难免欠别人的人情。”周琼文拍了拍她的肩,替她下决定,“姑且委屈你在棚屋里住一段时间。待娘娘庙建成,我给阿青盖房子,顺便给你也盖个院子。”

“这、这如何是好!”王红叶听出周琼文的提携之意,羞赧地说,“我……我很穷,没有钱盖院子。”

一边讲,她一边暗含着期待,偷偷看周琼文。

周琼文笑着说:“没关系,你跟阿青差不多年纪,我看你就像看着个孩子。你是有本事的,难道住不起院子?我先垫钱给你盖院子,以后你有钱了,没准看不起小院子呢。”

“怎么会!我没住过院子,我很看得起!”王红叶喜笑颜开,“周姨真好!你放心吧,我有钱了一定会把房钱还给周姨!”

对她来说,周琼文是她接触不到的贵人,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身上香喷喷,没有一丝异味,言谈举止文雅从容。

她呢?她的头发总是有点凌乱,天气热就出汗,出了汗身上会发臭,头发不仅有臭味,一摸还满手油光,时不时的掉点皮屑下来,她甚至有虱子!

在周琼文面前,王红叶总是不自在,怕自己被对方嘲笑、讨厌,不敢接近,内心深处又盼着周琼文温和地对待她,宽容地接纳她的缺点。

周琼文确实温和宽容,面上从未露出过嘲笑的神情。

得知王红叶长虱子,周琼文让她先把头发洗干净,她随便洗了洗,周琼文按住她:“头发不是这样洗的。”

那要怎么洗?

“浸湿,用茶枯慢慢清洗。”周琼文作示范,“你的手,要抓挠头皮,按摩头皮。洗一次不够干净,多洗两次,总能洗干净的。”

“贵人都这么讲究吗?”王红叶长见识了,“我娘给我洗头,抹一把灶灰,用手抓一抓,头不痒了就洗好了。”

周琼文笑而不语,跟她一起洗了头,再用梳子梳顺她的头发,上篦子,将头上的虱子、虱子卵篦下来。周青胜却没有这样的耐心,洗了两次头,嫌烦,操起剪刀,咔嚓几下,把长发变成短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轻易毁损?周琼文见了,怀疑周青胜心里藏着事,周青胜一脸淡然:“长头发不好打理,剪短了哪都方便。”

至于旁人惊讶侧目,周青胜不在乎。

周琼文放下心,王红叶看了看周青胜的短发,又看了看周琼文的乌黑长发,心里是既向往短发的方便又想要漂亮的长发。

可是,就在她决定向高贵的周琼文靠拢时,周琼文说:“阿青,来帮我剪头发,我也想知道短发到底有多爽利。”

周青胜拿起剪刀。

王红叶眼睁睁看着周琼文那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被剪掉,狠了狠心,向周青胜提出同样的要求:“我、我也要剪短发!”

“当真?”

“当真!”王红叶不反悔。

于是她也变成短发,不能梳发髻,不能戴簪子钗子,简单朴素,满头清爽。

没过多久,赵麻子见到她笑盈盈地回来,不禁大吃一惊:“你疯了?你的头发呢?”

“短发爽利,我喜欢!”王红叶高高地抬起下巴,不高兴地说,“你说话难听,可闭上那张臭嘴吧!”

赵麻子立刻说不出话来,他的舌头又长坏了。

其它人看到王红叶的短发也很惊奇,问她是不是赵麻子让她不高兴,使她拿自己的头发发脾气,王红叶说:“他确实让我不高兴,但我剪头发只是我想剪,跟他没有关系!短发洗头快,晾干也快,人家大小姐都剪了短发呢!”

大小姐指的是周琼文,众人愕然,因周琼文的富贵身份,大家将短发视作乡下人难以理解的城里潮流。

对此,周书生有话要说:“我们城里人才不会剪短发!姑姑定是伤心了,才会剪短发!”

除了一些男人,没有人理会他。

周琼文跟周青胜都是短发,每天有说有笑的,哪里看得出半点伤心的样子?

而王红叶,她从周琼文身上学到的,不仅仅是短发和如何洗头。

周琼文是周青胜的母亲,并不是她的,可周琼文给她一种母亲的感觉。她跟着周琼文,好像重新做了一次女儿,学到许多理应由母亲传授给女儿的生活经验,那是她真正的母亲没有传授给她的东西。

或许,她的生母也没有从姥姥身上得到生活经验吧。

王红叶下意识地拒绝了母亲不愿意传授她生活经验的假设。

短发的确便利,欧阳翠与金竹跟着剪短,身为神巫的何贵芳也剪了短发,顿时引起更多人效仿。

贵人剪短发可能是奇怪癖好,神巫剪短发绝对有自己的原因,人们纷纷猜度,难道山神娘娘也青睐短发?

山神娘娘确实青睐短发。

因为山神娘娘自己就是短发,山神娘娘的像要塑成短发的样子。

人们未曾亲眼看见过山神娘娘,被告知娘娘短发后,短发已经不是潮流了,而是虔诚的象征,也是获取娘娘喜爱的暗示。

在娘娘庙建成之日,漫山遍野来拜神的女子,将近一半多剪了短发。王红叶的短发不再引人注目,她还给女儿剪短发,女儿很高兴,像她一样喜爱潮流,向往周琼文的文雅从容。

说回分田地,王红叶得了田地,她女儿亦不例外,小小年纪就做了田地的主人。

赵麻子虽然未能分田,可妻子女儿的田地,不就相当于他的?他同样笑得很开心,毕竟他从前是无田无地的佃农,如今翻了身,不必再为地主耕种。

要说谁不开心,除了家中没有一个女人的,便是曾经拥有大枣村大半田地的陈地主了。

田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更是地主的命根子。

纵然有钱财到手,陈地主也不乐意出卖自家田地。

奈何娘娘要分田地,他胆子小,如何敢跟娘娘对着干?陈氏族亲那样的下场,陈地主万万不能接受,唯有忍气吞声,希望自己的顺从能在娘娘跟前挣个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