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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王双双日常其一 回家两天再出门

王家村已经分完田地, 大部分人不必租田地耕种,日子有了奔头,脸上的笑容变多了, 脾气也变温和了。王双双回到村子时,太阳将要下山, 村人看见她,都笑着跟她问好。

“小姐回来啦?”

“这些天见不着小姐出门, 小姐去哪里了?”

“咦, 这两个姑娘是小姐的亲戚吗?”

村中消息相对闭塞, 大家还不知道王双双去了县城一趟,在茶楼客人的注视下拔刀斩了恶仆李铁柱的一只手,仍将她视作地主小姐,并不把她当豪杰。

只是她毕竟跟徐荷花打死恶霸王大山,大家知晓王大山凶恶,纵然面上不显,心中对她到底存了三分敬畏。

此外, 王双双得到娘娘的夸赞, 已与寻常人有了区别。人们都想跟她处好关系, 盼着从中得到一星半点的好处。就算没有好处,跟她交好也没坏处, 不是吗?

大家的示好王双双能感受到,初时有些受宠若惊,如今习惯成自然。她不是长袖善舞的人, 别人问好, 她回以同样的问好,心情愉悦。

月牙羡慕地说:“双双妹妹,你人缘真好。”

王双双笑笑, 指着自家宅院说:“那是我家,别看屋子大,其实就我跟嫂嫂两个人住。到了晚上,你和星娥可以一人睡一间房,一人盖一床被子。”

“没事,我们姐妹住同一间房就行。”月牙是体贴人,“房间要打扫卫生,床铺也要收拾妥当,一人一间房,做的家务肯定比两人一间房多。”

“说的也是,但我家很大,你们两人一间房会显得我招待不周。”

“那你愿意多做家务吗?”星娥笑着问。

王双双犹豫起来,是为着面子违心说愿意做,还是顺着心说不愿意呢?她悄悄看月牙和星娥的面色。

“好妹妹,”月牙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没有人会愿意多做家务。”

于是王双双放松下来:“那好,你们住一间房。”

细说来,她离家也才几天,敲门见到徐荷花来开门,王双双难免感到心虚,讪笑道:“嫂嫂,我回来了,我带了两个朋友来家里做客。”为徐荷花介绍她的两个朋友。

徐荷花请她们进屋。

王双双抓着徐荷花的手不肯松开:“嫂嫂,外面坏人好多,我害怕,刀不敢离身!”

“辛苦你了。”徐荷花温和地说,“想家了就回来,不要顾虑什么,我一直在家里等你。”

王双双并不知道,徐荷花的小马跟在她身后,她遇到的事小马都一一看在眼里,并转述给徐荷花。王双双和月牙、星娥姐妹说服玉带村地主卖田地,她们一行三人进县城被跟踪,在茶楼跟李铁柱发生纷争,徐荷花都是知道的。

眼下王双双要倾诉遭遇,徐荷花便没说话,一边准备四人的晚饭,一边听她说,听月牙和星娥姐妹补充细节。

家里没有仆人,月牙和星娥是客人,却要帮着干活,这让徐荷花很不好意思。

王双双是边干活边说,倒没有考虑到客人在干活,她讲完县城的经历,又讲回到玉带村碰见王红叶跟欧阳翠两人分田地,神色尴尬:

“我带着欧阳姐姐的家书,说好的帮她送信给她家里人,结果我信没送到,自己先带着别人的信回家了。她没责怪我,可是我,我觉得我让她失望了。”

“她没问你要回信吧?”徐荷花问。

“没有。”

“那就不是很重要的信,你送到了她会高兴,你没送到她也不会失望。”

“我答应别人的事没做到哎。”

“你也不想的。”徐荷花给灶里添柴,锅里正煮着饭,另一口锅烧的是洗澡水,“要小马帮忙吗?”

“不用了,嫂嫂,我在家里休息两天,会收拾行李去福来县送信。”这是王双双在回家路上做的决定。

月牙问:“一个人去?”

“带着我的驴!”王双双说到这里,叫了一声不好,“驴帮我驮行李,我竟然忘了它!我得赶紧给它喂吃的!”

“我喂过它了。”星娥说,“它已经吃饱肚子。”

“嘿嘿,你真好!”王双双眼睛亮亮地看着星娥,“你饿了吗?我去拿些果脯蜜饯饴糖给你吃!家里的零食还在老地方吗?”

徐荷花轻轻点头:“饭菜快好了,你们吃零食别撑了。”

乡下不像县城繁华,即便是地主家庭,果脯蜜饯等零食亦不常见,要么自己做,要么花钱去县城买。王双双死去的父兄不怎么大方,不会特地花钱买果脯蜜饯,这些零食是王双双、徐荷花等女眷做的。

王双双拿来零食,跟月牙、星娥和徐荷花分享,因星娥问起,便说了果脯蜜饯的制作方法。得知这两样零食要用到糖,星娥连连摆手:“贵!好贵!做不起!我和姐姐吃一两个解解馋得了!”

糖是贵重物品,有那钱买糖,不如买盐。

人可以不吃糖,却不能不吃盐。

因王双双回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东西,而小马并非时时刻刻跟在王双双身边,徐荷花也料不到她带着两个朋友回来,没有提前准备食材。

幸在家里养了一些鸡鸭鹅,徐荷花杀了一只鸡,又切了腊肉。

月牙和星娥穷惯了,即便在家里,也没吃过这么好的,暗叹地主家里果然有钱。

王双双说:“平时我和嫂嫂也没有吃这么好,你们来了才杀鸡的。”

难得饭菜丰盛,徐荷花提议祭祀娘娘,大家便搬了桌子到院子里拜娘娘。

凡人肉眼看不到神仙,也不知道娘娘有没有应邀而至,但一阵风吹过,摆着祭品的桌子上多了一根模样像竹子的东西。

风中留下了娘娘的声音:“此乃甘蔗,很甜,要嚼着吃,吃完了记得吐渣。甘蔗榨汁,可制糖。”

甘蔗?

王双双当然知道蔗,她家院子就种了一丛蔗,外皮是紫色的,节很多,她不爱吃,除非没有东西吃,才会吃它。

徐荷花倒是喜欢吃蔗,牙口好得让王双双羡慕。

娘娘赐下的甘蔗有着黄色外皮,质感像玉,节较少,看着便让人觉得汁水丰沛,是好吃的蔗。王双双拿起这根甘蔗,给它削皮,砍成四段分了,咬一口,果真汁水多,渣少,比紫蔗好吃。

“娘娘真好!”王双双叹道,“这根甘蔗我们得种起来!”

甘蔗剩了个尾巴,吃过饭后,徐荷花将它埋了。说来也奇,这截甘蔗入了土,很快生根发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从孤零零一根长成茂密一丛,又能砍下来吃了。

才吃饱,四人也没砍它,只是点着灯,围着它商量:“娘娘的甘蔗不一般,咱们是留着还是分给大家,让大家也种这种甘蔗?”

“让月牙和星娥带几根回家种。”徐荷花说,“娘娘若要大家种甘蔗,庙里多半会发放蔗苗给大家,应该用不着我们操心。”

她的分析是正确的。

五虎山上,娘娘庙不仅收到娘娘赐下的一捆甘蔗,还收到娘娘赐下的稻谷、花生和红薯。甘蔗是优于紫蔗的品种,稻谷粒粒饱满,花生红薯则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作物。

第52章 婚配嫁娶凡人事 娘娘只看重田地……

娘娘让庙祝把良种发放给虔诚信徒。

何谓虔诚信徒?

自然是信奉娘娘, 娘娘吩咐什么便照着做什么的信众,比如五虎村的王阿婆,又如死去地主高大壮的孙女高天阔。

王阿婆孑然一身无牵挂, 分得田地后,真有年轻小伙子上赶着做她干儿子, 甜言蜜语讲了一箩筐,把王阿婆逗了个眉开眼笑。

可王阿婆啥都没同意。

她活了好些年, 什么没见过?

人人都说养儿防老, 可老人病了, 身上不好了,照顾老人的往往是女儿、儿媳,“孝顺儿子”要么只会动嘴皮子孝顺,有的连嘴皮子都懒得动。

“干儿子”的好话听听便算了,当真了是会后悔的,悔青肠子那种。

她王阿婆也没老糊涂,才不会认“儿子”。

干女儿王阿婆倒是愿意认, 奈何女人有田地, 看不上她那点田地。她又老了, 干不了什么活,留下自耕的, 多的田地租给愿意耕种的人,收成了便拿些粮食当租子,生活美滋滋。

至于高天阔, 这是个机灵的小女孩, 跟她娘一起在五虎村生活。她娘云夏至很虔诚,每天都给娘娘上香,务农之余识字学算术, 十分上进。

盖因欧阳翠上进,得到娘娘赏识,竟然做了第二个庙祝。云夏至看在眼里,心里如何不羡慕?欧阳翠能凭着坚持讨娘娘喜欢,她仿效欧阳翠,未必不能一步登天。

当然,她会这样想,少不了好女儿高天阔明里暗里的撺掇:

“娘,你觉得欧阳姨姨厉害吗?庙祝好喜欢她!”

“哇哦,欧阳姨姨也学会法术了!娘,你能学法术吗?我想学!”

“王姨姨在识字!欧阳姨姨识的字比她多!娘也识字吗?听说娘娘喜欢识字的人,我要跟神巫学认字!”

话听多了,云夏至不禁羡慕起欧阳翠来。

欧阳翠没什么特长,她能做到的,自己努力一下,是不是也能做到?

有人在努力,也有人得过且过。

娘娘慈悲,分田地给女子,竟有女子不愿要。即便愿意要,她们也没有田地归属自己的意识,只把田地视作父兄丈夫之物,依然被父兄丈夫欺负,受得一肚子窝囊气。

却说王阿婆有个邻居叫陈桂花,三十来岁,有儿有女,干活勤快,嘴皮子利索,为人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可娘娘给大家分田地,她说不要,只请娘娘把分给她的田地让给她的丈夫和儿子。

娘娘当然没同意。

陈桂花不肯要田地,那就不分她田地。

别人家有田地,自己家没有,陈桂花后悔了。

更让她难受的是,一直没跟她红过脸的丈夫开始责怪她,骂她蠢,她的儿子也怪她,说了很多伤人话。

她儿子的爷爷看到她就唉声叹气,讲什么当初瞎了眼才会同意儿子娶她进门,话里话外都是对她充满了不满。

总之,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不高兴,便是她煮的鸡蛋,他们也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原本陈桂花是个勤快能干的好媳妇,少有生气的时候,见了谁都能笑着说几句话。在五虎村分完田地之后,家里人对她的态度变了,她知晓她做错事,心里内疚,更勤快能干。可家里人没有因此感到欣慰,反而更冷淡。

渐渐的,陈桂花干活敷衍起来,性格越来越阴沉,常常绷着一张脸,像是再也不会笑了。

一日,王阿婆听到吵架声,仔细一听,竟是陈桂花跟她男人吵起来。

陈桂花嫁到五虎村十多年,跟男人吵架还是第一次。

王阿婆劝架,陈桂花一家也给她面子,不吵了。但陈桂花不想留在家里,躲到王阿婆家跟她哭诉:“我好心让出田地给他们,娘娘不同意,我也没个办法。我竟不知,我一番好心被他们当成驴肝肺,他们怪我,把我当成仇人看……”

陈桂花泣不成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真以为我蠢,不知道分田地是好事?不是的,我也想要田地。可我嫁进他们家,给他家生了两个儿子,我便是他家的人,死了还是他家的鬼。我寻思着,我要田地没啥用,田地自古以来是爷们占着,不如让给爷们。他们都同意的,娘娘不肯分,把田地收回去,我能怎么办?”

“娘娘给你,你干嘛不要?”王阿婆对她实在同情不起来,“我一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娘娘要分我田地,我不也开开心心地领了?你多年轻啊,耕田种地你不怕辛苦,还勤快,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怎能不要田地?”

陈桂花呜呜哭。

王阿婆叹气:“现在哭有什么用?别怪我挑唆,我跟你讲实话,你觉得你嫁人了就是夫家的人,不如先想想你姓什么,再想想别人到底有没有把你当自家人。要是别人真把你当家里人,会怎么对你。”

陈桂花哭得更伤心。

王阿婆说:“赵有田你知道吧?何玉仙嫁的男人,被老虎一口吃了的。”

陈桂花点点头。

王阿婆道:“赵有田要去县城当差,他家里东拼西凑给他钱,让他走关系打通关节,这就叫做把他当家里人。你是出了名的勤快,最挑剔的人也挑不出你干活有哪里不好,可你那些家里人是怎么对待你的?话也是你自己说的,你不要田地,他们就怪你,把你当成仇人。”

陈桂花泪如雨下:“阿婆,阿婆,你跟神巫大人走得近,你能不能……能不能劝神巫大人分我点田地?”

王阿婆摇头:“我是跟神巫走得近一些,可我跟神巫没有那么好,只是娘娘显灵,我跟她走动才比从前频繁些。神巫的女儿何玉仙,我在县城门口见到她,都没能认出她来,你觉得我在神巫跟前能有几分面子?”

神巫何贵芳从前是药婆,传闻诡谲,又长得魁梧,不类常人。王阿婆对她虽然没有恶感,却怕跟她走近了,村人会用异样的目光看自己,很少和她来往。

陈桂花也想起来了,跟神巫走得近的,是猎人周阿青。现在周阿青改名周青胜,被有钱的亲娘认了回去,她偶尔会后悔没有跟周青胜搞好关系。

唉,周青胜有个疼她有钱的娘,自己怎么没有?陈桂花擦了擦眼泪,又听到王阿婆说:“就算我跟神巫好,田地也不是神巫的,是娘娘的。娘娘要分田地给谁,神巫只能照做,不能自作主张。”

要哭,去娘娘面前哭吧。

这是王阿婆的意思。

陈桂花何尝没有去娘娘面前哭过?

娘娘不理她罢了。

后悔啊!

当初她为什么要拒绝娘娘分给她的田地?

陈桂花啜泣,想不出办法解决自己在夫家的困境。

生活是自己过的,王阿婆在分田地时劝过她,她不听,如今再劝又有何用?王阿婆好心收留陈桂花住了一晚,陈桂花第二天回家给一家老小做早饭,让王阿婆看得直摇头。

这样不争气的一个人,她都瞧不起,娘娘那样的神仙如何瞧得起?

不过,陈桂花得过且过混日子,陈桂花的夫家人并不认命。

村中无地主,田地都分给各家各户的女人,一些有幸娶了媳妇、生了女儿、娘还活着的懒汉闲汉跟着沾光。可他们不是愿意干活的人,看着家中分得的田地,免不了动些歪主意。

陈桂花的夫家人就盯准了个懒汉,哄他低价卖田地,这事尚刚办成,便让陈桂花听到了。娘娘规定的,田地不准买卖,陈桂花也是知道的。

她悄悄地找王阿婆,把夫家人干的事说出来。

若她夫家人待她跟以前一样,她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帮夫家藏着瞒着。可人心易变,陈桂花被夫家伤透了,她希望娘娘惩罚夫家。

王阿婆觉得她迟早会后悔,当即带她找神巫何贵芳。她见了神巫,果真后悔了,支支吾吾不愿意说夫家做的事。

可惜她已经把事跟王阿婆说了,关系到乡下人最看重的田地,王阿婆不会替她隐瞒。

神巫何贵芳听罢,给娘娘上了一炷香,去陈桂花家里传递了娘娘的意思:

“田地不可买卖,如有违背,严惩不贷。

“你们家私下买田地,此事娘娘已经知晓,勿要狡辩。

“三年之内,你们家所有人不得租种娘娘的田地,不得栽种娘娘赐下的良种,即便生下女儿,也要三年之后才能分田地。”

陈桂花一家顿时大惊失色,慌忙说:“我们没有!神巫大人不要误会!我们没有胆量瞒着娘娘买卖田地!”

“娘娘无所不知!”神巫何贵芳沉声说,“在娘娘面前撒谎,你们可知有何下场?”

会变哑巴!

陈桂花一家晓得怕了,纷纷跪下,朝山上的娘娘庙叩头,求娘娘饶恕。

娘娘的田地租子少,地也肥,他们买不到田地,又失去租种的田地,日子还怎么过?求村里人租田地给他们?还是帮别人做工,换取粮食和工钱?不管怎么过,他们的生活质量都得下滑一大截,这是他们万万不能接受的。

该死的,到底是谁跟娘娘告状?

陈桂花的丈夫一脸愤怒之色,恶狠狠地瞪着王阿婆。

王阿婆可不怕他,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触犯娘娘的规矩,真当娘娘是泥塑木偶,什么都不知?”

陈桂花也跪下,告密的人是她,她愧对夫家,恳求神巫给夫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何贵芳瞧了她一眼,淡淡地说:“宽恕倒也行,娘娘让我告诉你,如果你的孩子都跟你姓,你们可以继续种娘娘的田地,只是租子要多给一些。如果你的男人、你的公婆叔伯都跟你姓,三年惩罚可以改成两年。”

能宽恕!

陈桂花先是一喜,随后露出为难之色:“这、这如何能行?自古以来,孩子是跟爹姓的,怎能跟我姓?”

“改不改姓随你们,我只是传达娘娘的意思罢了。”何贵芳还要去卖田地那人家里宣布娘娘降下的惩罚,没空跟陈桂花一家纠缠。

买田地受罚,卖田地也要罚。

由于田地的主人不知情,卖田地是家中男人擅自下的决定,何贵芳说:“娘娘赐下的田地可以不收回,但你们必须将犯错之人逐出家门,并与他断绝关系。”

是田地重要还是家里光吃不干的闲散懒汉重要?

犯事者的家属也是个勤快农妇,跟陈桂花没有太多不同,咬咬牙,对犯事懒汉说:“为了田地,你委屈一下吧。”

懒汉恼怒:“家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赶我出门?娘娘就算是神仙,也不能违背老祖宗定的规矩,让娘们骑到爷们头上屙屎屙尿啊!我不服,我要跟天帝告状!天帝才是最厉害的神仙,娘娘只占了个小山头,我就不信她这样胡作非为,天帝会饶恕她!”

好个不服气的懒汉,要告娘娘的状。

可娘娘的名声即便不如天帝,娘娘也是在人间显灵的真神仙,岂能容他大放厥词?

不必娘娘动手,神巫大人何贵芳面色冷漠地施展法术。

一道闪电即刻从天而降,正好打在懒汉头上,打得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浑身黑漆漆,甚至冒出烟来。

神巫道:“不敬娘娘,当受雷击。”

懒汉抽搐着,浑身酥麻疼痛,眼里含着一汪泪,不敢吭声。

他很委屈,他很迷惑。

为何娘娘显灵,天帝不显灵。

娘娘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坏了人间规矩,天帝难道不生气吗?娘娘是女神仙,她难道没有丈夫吗?若有,为何娘娘的丈夫不出来教训娘娘?

田地可比没用的男人重要多了,神巫刚离开,懒汉的爹娘就来劝农妇,让她赶紧把懒汉逐出家门,跟他断绝关系,免得耽误久了,让娘娘和神巫不高兴。

农妇已经赶走懒汉,他爹娘放下心,开始敲打她:“你嫁进我们家,在我们家生了根,便是我们家的人,可别想着嫁给别个。娘娘有规定,你嫁了人,田地就不归你了。”

却是怕她看上别个男人,抛弃他们儿子。

农妇不是傻子,嫁人会失去田地,逼她嫁她都不会嫁,当下拍着胸脯保证,让懒汉的爹娘放心。

说来也巧,神巫何贵芳跟这家人打交道并非头一次,盖因懒汉有个年轻的弟弟,本来谈妥了婚事准备成亲。奈何弟弟的未婚妻住在王家村,娘娘分田地分到王家村,人家姑娘有了田产,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嫁来五虎村,反而让懒汉的弟弟去王家村做她的夫婿。

能跟媳妇在一起,弟弟倒是不介意去王家村。

但爹娘不同意:“姑娘嫁来咱家,是给咱家做媳妇来的。你一个男人跑去姑娘家生活,这不就是人人看不起的上门女婿吗?”

“那我怎么办?我不娶媳妇了?”弟弟非要去姑娘家。

“她不嫁,找别个愿意嫁你的姑娘。”

“不,我就要她!”

想跟媳妇在一起的心锁不住,弟弟当晚背着包袱,上王家村找他媳妇了。

他爹娘没办法,只得跟姑娘家商量:“你们家姑娘没嫁过来,彩礼甭想要了。我家能干活的男丁去了你们家,你们家说什么也得给我们一笔彩礼,不然我们就算拿绳子来绑,也要把那个有个媳妇忘了爹娘的臭小子绑回家!”

姑娘家也精明,说:“要把人绑走就赶紧绑,你儿子来我家做客,吃住不要钱?”

两家谈不拢,吵起来,吵了半天也没个处理的方法,又不想动手打架,只得去娘娘庙请娘娘拿主意。

娘娘还真给了主意:“男方回自己家生活,不在女方家里住,不给女方家干活。女方怀孕,生的孩子与男方无关,男方不必参与抚养。”

“好哇!”姑娘家高兴地说,“就这么办!”

男方家不乐意了:“婚事都谈好了,悔婚的是你们,道理不在你们这。你们姑娘不做上门媳妇就算了,她跟我家儿子好,至少要给我们家生个儿子吧?”

“那就给彩礼,或者让你儿子来我们家做工。”姑娘家不吃亏,“又不想给彩礼,又不肯让儿子做工,你们有什么脸让我家姑娘给你们家生男孩?生孩子是有可能死人的,我们家疼惜姑娘,就算姑娘想生,我们也不会允许她拼儿子。”

男孩分不到田地,大家还是想要男孩。为着让儿子有后,男方家只得同意儿子到姑娘家做五年上门女婿,姑娘生的孩子要分一个给他们家。

这是娘娘分了田地后谈成的第一桩婚事,往后娘娘治下的男女婚嫁之事,也会照着这桩婚事来决定。

像陈桂花那样蠢笨的人到底不多,家里若是有女儿,没有人会同意女儿嫁人,使得娘娘收回赐下的田地。

亦有人试图钻空子。

比如甲家有姐弟二人,姐姐分到了田地,弟弟没有。乙家是一对兄妹,妹妹有田地,哥哥没有。甲家让弟弟娶乙家的妹妹,把姐姐嫁给乙家的哥哥,然后甲家姐姐跟乙家妹妹互换田地,从而达成两家都嫁女娶媳,两家都保留田地的局面。

然而娘娘早早立了规矩,分下的田地不得买卖,不得交换。若是分到田地的女子离开家,去男方家生活,无论她是否成亲,一律视为嫁人,娘娘将会收回田地。

在这个落后的时代,田地太重要了。

朝廷定的规矩可以钻空子,因为朝廷的规矩需要人来施行,人不会个个都百分百遵从规矩来办事,总有人生出私心。

娘娘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仙,神仙定的规矩,能钻空子吗?

神巫何贵芳被问及对换亲的看法,说:“嫁娶是凡人的事情,娘娘不关心。但娘娘分的田地虽然给大家耕种,却是属于娘娘的,娘娘不允许田地买卖,不允许田地交换,违者后果自负。”

谁有胆量拿分得的田地测试娘娘的度量?

便是卖了田地给娘娘,得到一笔钱财的大枣村陈地主,也不愿意触犯娘娘的底线。毕竟失了田地是小事,失了娘娘的好感却很难挽回。

言归正传,为了减轻全家的惩罚,陈桂花的孩子都跟她姓陈,她的夫家人也跟她姓了陈。此等事情口说无凭,陈桂花一家去衙门改户籍,拿了衙门给的证明回到娘娘庙,方重新签了租种田地的文书。

穷苦人家只想活着,得吃饱穿暖了,生活无忧,才有心思琢磨跟不跟祖宗姓这种事。

再说,他们今天改了姓,以后难道不能找机会改回来?

第53章 徐荷花更名易姓 脱去束缚见真我……

娘娘分下的田地不许买卖, 否则严惩!

陈桂花一家犯错受罚的事迅速传开,而懒汉擅自卖田地,被逐出家门断绝关系, 这件事也引起大家的议论。

由于懒汉胆大包天,在神巫面前都不尊敬娘娘, 大晴天的遭雷劈,大家说起他就忍不住笑, 倒没有多少人觉得娘娘小气。

娘娘可是神仙!心里不敬娘娘, 不说出来没人知道, 娘娘也不会在意。懒汉非得说,还要当着神巫大人的面说,他遭雷劈不是活该吗?

而且,娘娘是好神仙,给穷苦百姓分田地,比那劳什子天帝好了不知多少!

他个懒汉都能卖田地换钱花,怎不想想那田地是怎么来的?娘娘恩赐的!他已经得了娘娘的好处, 不感激也就算了, 竟然敢挑娘娘的不是, 简直荒唐!

尽管懒汉受到神巫惩罚,仍然有人为娘娘感到不值得, 跑来揍懒汉:“不准说娘娘不好,你说一句我揍你一次!娘娘多好的神仙啊!没有娘娘,我们天天被地主欺负!娘娘是天底下最好的神仙!”

懒汉挨了打, 晓得厉害了, 连忙求饶:“不敢了!不敢了!别打我,我再也不敢了!”

这个不打他了,那个来了逮住他又是一顿打, 直把懒汉打得鼻青脸肿,坐卧难安,稍有风吹草动就高喊娘娘慈悲,叩头发誓一生一世敬重娘娘,绝不敢说娘娘半句不是。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为了减轻惩罚,陈桂花一家改姓,有人觉得改姓也是一种惩罚,有人却从中看出娘娘鼓励随母姓的意思。

可不是,周青胜随母姓,她早早得到娘娘的青睐,她娘周琼文更是当上庙祝,母女两个在娘娘面前是数一数二的红人,地位之高仅次于神巫大人。

随母姓能得到娘娘的喜欢吧?

在陈桂花一家去衙门改姓当天,王红叶从玉带村回来,也带了女儿宝珠去衙门,给宝珠改了自己的姓。

从今往后,宝珠全名王宝珠。

王红叶问她开不开心,小姑娘吧嗒一声亲在王红叶脸上,兴高采烈地说:“开心!我和娘一个姓!我也姓王,大王的王!气派!”

她开心,王红叶也乐得合不拢嘴。

王,是大王的“王”,女儿喜欢这个姓,她也喜欢。

“娘!”女儿期待地看她,眼睛又黑又亮,“我的名字是王宝珠,我是大王的宝珠,你是大王吗?”

“还不是。”

“要等多久才是?”

“我也不知道。”王红叶抱起女儿,“我们是普通人,不是皇亲国戚,大概当不了大王。”

“山大王也不能当吗?”王宝珠失望。

“做了山大王,会被官兵抓去坐牢。”王红叶说,“娘会努力的,如果娘以后能当大王,娘一定当大王。”

王宝珠笑了起来:“好啊!”

次日,高天阔也和她娘云夏至来县衙改姓。

掌管户籍的小吏姓高,跟高天阔是同族远亲,得知她要改姓,立刻变了脸色,骂她数典忘祖,又骂云夏至狼子野心,不配做高家的媳妇。

云夏至不擅长争吵,以为女儿改不了姓,想离开。

云天阔却气坏了,不仅骂回去,还要打小吏:“你好离谱!别人能改姓,我凭什么不能改?我爱姓什么我姓什么,你管得着!”

这可不得了。

小吏骂不过她,气得脸色涨红,叫人来收拾她。

云天阔到底是小孩,见云夏至害怕,自己也害怕了,对那小吏喊道:“你欺负小孩!我要找知县大人告状!”

刚好知县经过,听到动静,询问发生什么事。小吏恶人先告状,知县瞧着云天阔,却认出她来,听她和云夏至讲了事情经过,命令小吏赔礼道歉。

神巫身边的受宠小女孩,身份当然比区区一个小吏贵重。

小吏在衙门干活,也是会看人眼色的,如何不知知县偏心云天阔?他想提醒知县,云天阔姓高,知县却看他一眼,目含警告。

知县是县衙最大的官,小吏就算出身大族,也要给足他尊敬。

被知县瞪了,小吏只得不情不愿地低头,向云天阔和云夏至认错道歉,心里怀疑云天阔是知县跟云夏至私通生下的野种,否则知县为何偏心无权无势的云天阔?

他的龌龊心思没说出来,云天阔自然不知道。

她谢过了处事公平的知县,得意地接受小吏的道歉,改姓后高高兴兴地跟云夏至回家。

衙门里,小吏愤愤不平,在知县走后跟同僚抱怨,结果同僚转头就跟知县学舌。

知县为人并不大度,当即叫来高姓小吏:“从今天起,你不用来衙门了!”

高姓小吏大惊,急忙跪下恳求:“大人赎罪!小的到底做错什么,还请大人说个明白,给小人一个改过的机会!”

知县斜了一眼学舌的小吏,冷冷地道:“你心知肚明。本官与那乡下妇人素不相识,你污蔑本官与她有染,如此造谣,损害本官的名声,本官如何容得你!”

高姓小吏明白了,恨透了大嘴巴的同僚,哭着恳求知县大人不记小人过,又说自己辜负了父亲的期望,要请父亲来衙门替他告罪。

他能在县衙做清闲吏员,背后当然有靠山。

刚死的高老爷是他堂哥,他爹在高家不仅有权势,还有名望。现在高老爷死了,他爹没准能掌管高家,他暗示知县识相点,别跟他家过不去。

知县只是冷笑,挥了挥手,差役立刻将这个蠢货拖下去。

高老爷死得突然,没留下只言片语,现在高家没个主事的人。大家勾心斗角,都想做下一个高老爷,小吏的爹也不例外。

但小吏烂泥扶不上墙,连高老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先是得罪神巫大人,再得罪他这个知县大人。有这么个拖后腿的废物儿子,小吏的爹就算能上位,也做不长久,迟早被人扯下台去。

总之,高家内乱了。

这是娘娘乐见的局面吗?还是庙祝和神巫暗地里作法,使高老爷断手丧命,让高家失去主心骨?

知县实在猜不到娘娘的心思,他安排心腹留意庙祝和神巫的动向,尽力配合她们。玉带村要分田地,他也是派了人去帮忙的,只希望给娘娘留个好印象,保佑他升官发财。

又一日,王双双和徐荷花、月牙、星娥离开家,却不是出远门,而是去五虎山给娘娘上香,请教庙祝周琼文她们是否需要改名。

“昨天晚上我们吃完饭,一起聊天,我忽然发现,我和嫂嫂的名字起得不太好。”王双双说,“我叫双双,意思是双双对对,这名字起得好随便!我看了家谱,我爹、我哥起名都有好寓意,就我没有。我嫂嫂叫荷花,名字也随便,没有好寓意。”

她是读过书的,也知道周琼文的姓名,知道周青胜的姓名,母女俩的名字都起得好。王双双越想越为自己和嫂嫂不平,她也要好名字,让人一听就觉得她不一般,她才不要用双双这个敷衍的名过一辈子。

想到就做,王双双一早拉着徐荷花来娘娘庙见周琼文,请她帮忙改名。

娘娘庙业务繁多,起名改名也是其中之一。

周琼文倒是没拒绝,问王双双和徐荷花:“你们想起怎样的名?”

“要不一般的,听起来有气势的!”王双双念念不忘行走天下做豪杰的梦想。

徐荷花对新名字没有太多要求:“比原来的好就行。”

“你们对将来有什么想法?”

“我要做真正的豪侠!”王双双答得毫不犹豫。

徐荷花想了想,没想到什么远大志向,又怕周琼文等得不耐烦,便给出一个多数人都盼望的答案:“我……我希望我和我在意的人平平安安,有吃有穿,事实如意。”语气顿了顿,她小声补充,“我不要叫如意,也不要叫平安。”

如意是她认识的人,被卖给大户人家做女仆,如意是主人家改的名。

平安是她继母生下的弟弟。

徐荷花一直都记得,有一天晚上,继母抱着年幼的弟弟,一边轻轻摇晃一边唱童谣哄他睡觉。当时继母看弟弟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专注,那是她永远也不能从母亲身上得到的关爱。

想到母亲,徐荷花的神色变得黯然。

忽然,她的手被人握住,那只手温暖有力,跟她的手一样粗糙。徐荷花受惊似的一激灵,抬起头,望进周琼文眼里。

周琼文笑着凝视她,亲切温柔,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

就像她期盼中的母亲。

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道:“庙祝大人……”

周琼文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说:“你的新名字很重要,不要急,慢慢想。你想得到什么?想去做什么?有了答案你再跟我讲,不要敷衍,不要将就。”

话说完,周琼文还想说什么,心里却响起山神娘娘的声音:“琼文,你抱抱她,抱久一点儿,把她想象成你的孩子。”

偶尔,山神娘娘会跟庙祝说话,比如现在。

周琼文自然是要照做的。

她看着徐荷花,这孩子性格内敛,跟她的女儿周青胜有几分相似,心里藏着话,却不肯把话说出来。

或许是不敢,怕说出来会显得冒昧,怕被笑,怕得不到重视,或许是从前说过却没有得到好结果,便学会把话藏起来,渐渐习惯了不说。

周琼文的心轻轻抽痛了一下。

在女儿周青胜痛苦无助时,她无法陪在女儿身边安慰女儿,如今找回女儿,她无法愈合女儿心里的伤痛,只能一昧地对女儿好,希望女儿在满足快乐中慢慢忘记伤痛。

人人皆有自己的无奈和无能为力。

“好孩子,你有点紧张。”周琼文靠近徐荷花,试探性地拥住她的肩膀。

徐荷花并没有拒绝她,只是感到羞涩,垂着头藏起自己的神情。

这也是个经历过痛苦的孩子,周琼文从徐荷花身上看到自己的女儿,张开手抱住她,心里下定了决心:今天要抱一抱青胜!

徐荷花浑身僵硬。

她从未被别人如此拥抱过,感到很不适应,甚至想伸手推开抱着她的周琼文。

可她迷恋周琼文身上的温暖。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不想看到别人的神情,不去想别人的看法,只想沉浸在温暖的拥抱里,满足自己对母亲的一切美好期望。

想得到什么?徐荷花的脑海里闪过周琼文的询问。

想要娘抱抱她,像继母抱弟弟那样抱她,对她投以温柔专注的目光。

徐荷花的鼻子变得酸涩,热乎乎的泪水从闭着的眼睛里滚落,但她紧紧地闭住嘴,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呜咽声。

哭是软弱的,会被看不起。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会把她的眼泪当真。

徐荷花不许自己哭。

周琼文感觉到她的颤抖,知道她在哭,将她抱得更紧,对房间里得欧阳翠使了个眼色。

欧阳翠立刻会意,牵住王双双的手站起来,跟月牙和星娥说:“走吧,我带你们去娘娘的花园,那里很漂亮,很适合散步。”

她们离开,门被关上,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变得格外安静。

徐荷花一声不出,周琼文放松了些,轻抚她的脊背,低声说道:“想哭的时候,不要忍耐,你哭出来,心里会畅快些。”

徐荷花终于发出压抑的呜咽,强忍多时的泪水汹涌而下。

周琼文没说话,抱着她,轻轻拍着她、抚摸她,仿佛跨越时空,安慰着年幼的、被赵有田一家欺负的女儿。

光穿过窗纱,在屋子里留下投影。

细微的灰尘在光芒中浮荡。

压抑的哭声在拥抱中脱去束缚,徐荷花哭得不能自已,紧紧抱着周琼文,如同溺水之人抱着唯一的浮木。

周琼文闭了闭眼,也感受到自己的泪水。

这是母亲为女儿落下的眼泪。

供桌后,娘娘站在画中,温和地注视着房间里相拥哭泣的人。

纵然是会法术的神仙,也不能让周琼文穿越时空拯救被拐走的周青胜。神仙只能听到周青胜对母女团聚的向往,让她更快找到母亲周琼文。

神仙也不能改变徐荷花的生母,让她像周琼文关心周青胜那样关心徐荷花。神仙只能看到徐荷花内心浮现的渴望,让周琼文给她一个迟来的拥抱,仅此而已。

良久,徐荷花止住哭声,静静地抱着周琼文,享受着对方的温暖,心中思绪万千。

周琼文再好,也不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人从来都不能选择母亲,只能被母亲选择。

她娘爱她吗?

徐荷花很想说不爱。

可她生病时娘很焦急,她去河边玩娘会怕她落水,她和娘也有甜蜜美好的回忆。只是她不愿意用那些回忆欺骗自己,不愿意忘记娘对她的不好,于是她时常感到痛苦。

娘已经去世了,回不来了,纵然回得来,她也是那个恨女儿不能变成男孩的娘。

徐荷花不会怀念她,徐荷花怀念的,是曾经得不到的渴望。

娘不会拥抱她,不会温柔安慰她,她却想要拥抱和安慰。因为一直得不到,便一直渴望,一直想得到。

现在,她好像得到了,似乎满足了,为何她会感到空虚、迷茫呢?

周琼文是温柔的宽容的长辈,徐荷花松开她,望着她,犹豫了一下,向她倾诉疑惑。

“为什么?”周琼文思索,“大约是因为你长大了。现在的你不是从前的你,你从前想要的,未必是现在想要的。”

是啊,徐荷花恍然,她长大了,不必母亲陪伴也能把生活过好。

“你喜欢小马。”周琼文摸了摸她的脸,“小马能载着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当你站在群山之巅,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你会害怕吗?”

“不会。”徐荷花确实去过山巅,那是空无一人的,只有她和小马的世界,她告诉周琼文,“我会觉得舒服,就像天上的鸟儿,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有人的地方就有忧虑,周琼文听懂了徐荷花没说出来的意思,不由得微微一笑:“我想,你会喜欢一个字。”

“什么字?我……我不识字。”徐荷花低声说。

“畅。”周琼文倒了一些茶水在桌上,沾茶水把字写给她看,“这个字的意思是没有任何阻碍,是痛快、尽情,人们常常用畅快形容心情愉悦、无拘无束的状态。”

“是一个好字。”徐荷花说。

“你想改名‘畅’吗?”周琼文拿来纸笔,教她研墨,教她握笔,抓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下“畅”字,“我不知道你吃过什么苦,我希望你想哭的时候大声哭,有委屈就说出来,有困难就去解决它,想要什么便去争取,想做什么事便去做,不要迟疑,不要害怕,要勇敢,要表达自我。”

徐荷花又想哭了。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为何她不是周琼文的女儿?徐荷花心里闪过了一丝忌恨,是对周青胜的。

“现在认识我也不晚,是吧?”周琼文见惯世故,看穿徐荷花的想法轻而易举,她搂着徐荷花,柔声说,“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嗯。”徐荷花点点头,不好意思地说,“你取的名我很喜欢,我能再学一次‘畅’这个字怎么写吗?”

“当然可以。”周琼文教她写字。

学完字,徐荷花拿着笔,认真临摹周琼文写的“畅”字,觉得自己记住了,又怕自己过一会儿会忘记,请周琼文把字写在她的衣服上。

要是能跟着周琼文学认字就好了,徐荷花幻想着。

她知道这很难,毕竟周琼文是庙祝,有很多事要做,不能一直陪她。她想着周琼文,想着周琼文的女儿周青胜,自然而然地想到自己的姓。

她对她的姓没有归属感,想跟周琼文姓又冒昧,跟王双双姓有随夫姓的嫌疑,她不喜欢王双双死去的哥哥。

想了许久,徐荷花对周琼文说:“我想改姓,不知道改哪个姓好。”

不跟娘姓吗?

周琼文看向娘娘的画像,道:“娘娘姓江,江河湖海的江,你要不要跟娘娘姓?娘娘在看你,她知道你从前想要什么,刚才是她跟我说,”她模拟娘娘说话的口吻,“琼文,你抱抱她,抱久一点儿。”

原来是娘娘让周琼文抱她,徐荷花注视着娘娘的画像,虔诚地拜了拜:“谢谢娘娘!若能跟娘娘姓,我非常愿意!”

画像亮起微光,那光倏然飞出来,落在徐荷花身上。她哭得红肿的眼睛顿时恢复如初,浑身舒坦,神清气爽,写在衣服上的墨字也消失不见,衣服变得很干净,手心却痒痒的。

徐荷花看向手心,只见手心上有两个字,一个是刚学会的“畅”,另一个字,她猜测那是娘娘的姓。

果然,周琼文凑近一看,说:“这个字念江,江河湖海的江,正是我们娘娘的姓。”她睇着被娘娘注视的徐荷花,颇有些羡慕,“好孩子,从现在开始,你是江畅。等你完全记住你的姓名,你手上的字会消失。”

“能不消失吗?”江畅想保留娘娘的字。

“不能。”娘娘说道,“你得明白,没有人会把姓名写在身上。”

在她手上写字是为了不弄脏她的衣服。这年头,衣服也是贵重之物,娘娘看得出江畅爱惜衣服,担心字写在身上沾了水就会消失,才请周琼文在衣服上留字。遂,娘娘满足她的心愿,在她手里留了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没想好给王双双改什么名,但徐荷花改名江畅我很满意。

第54章 死人还魂说后事 神巫认女大团圆

江畅, 娘娘给的姓,庙祝起的名,它满怀着娘娘和庙祝对她的祝福和希望, 胜过她原来的姓名百倍千倍。江畅认真地描画手上的字,面带笑容, 心满意足。

周琼文带她去娘娘的花园,花园果真在壁画里, 非常漂亮。

葳蕤草木中有一座亭子, 王双双等人正聊天, 看到江畅和周琼文来了,挥手招呼她们过来。

“我有新名字了!”江畅亮出手上的字,把姓名的由来讲给大家听。

“哇,你竟然能跟娘娘一起姓。”王双双很是惊叹,跟两个朋友一起表达了羡慕之情,方告诉江畅,“我也想好了我的新名字!”

“叫什么?”

“我要走遍天下, 做真正的豪杰!”王双双说, “天下, 不就是《千字文》上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八个字嘛?我取一个喜欢的字, 玄!然后我要做豪杰大侠,锄强扶弱,再取一字, 杰!加上我的姓, 王玄杰,这就是我的新名字!”

说完,她期待地望着最有文化的周琼文:“怎么样?我的新名字好不好?”

“自然是好的。”周琼文赞许道, “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你快点说!”

周琼文道:“起名玄杰固然好,却有点平凡,要不,你大名王玄,再取个字。字,类似小名,比小名正式些,你看怎样?”

王双双凝眉思索,点点头:“好,我大名叫王玄。小名……哦,不对,字怎么取?”

“字类似小名,自然要和大名有些关联。”周琼文沉吟,“玄,意为深奥,难以理解。你并非心思复杂之人,取个微字,唤作玄微,如何?”

“王玄微?”王双双念着这三个字,拍手一笑,“这个好!庙祝姨姨好有学问,给我起的新名又好听又有文化!”

虽然只有一个字的区别,却比她起的好多了!

不过,失去杰这个字,王双双有些失望,问周琼文:“字只能起一个?我可不可以一边叫王玄微,一边叫王玄杰?”

“如果你想。”周琼文笑着说,“人之所以起名,是为了区分自己和别人,让别人更容易记住你。但你无论起什么名,你都是你,独一无二的你。”

“我还是叫王玄微吧。”王双双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换句话说,她爱面子,王玄微这个新名字更有面子。

改了新名,王玄微问月牙和星娥:“你俩改名吗?”

两姐妹都是跟爹姓,对自己的名字并没有太多想法,只是有些在意跟谁姓。

月牙说:“我喜欢夜晚的月亮,圆圆的喜欢,弯弯的也喜欢。”

星娥说:“我喜欢看星星,我的名是我娘取的,她告诉我,她给我起名时想到姥姥跟她讲过的故事——从前发生了可怕的灾难,有个女神仙救了很多人,大家很尊敬她。因为她住在星星上,有人叫她星娥,也有人叫她辰女。”

“咦,我也听过这个故事!”王玄微兴奋地说,“也是我姥姥说的!但我那时太小了,只记得有一个这样的女神仙,忘了神仙叫什么。”

星娥笑了起来:“娘娘,应该认识辰女吧?”

娘娘不作声。

月牙看了看周琼文,说出想法:“我和妹妹都不喜欢爹,他打过我们,打过我娘,我们不要跟他姓。”

“那你们想姓哪个姓?”

“跟娘姓。”月牙和星娥对视了一眼,月牙说。

“我娘姓董。”星娥补充。

既然决定了改名,那么事不宜迟。

周琼文拍拍手,乌鸦大仙呱呱叫着飞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请大仙送她们去衙门改名。”周琼文伸出手臂,让乌鸦大仙降落,恭敬地说。

乌鸦大仙欣然同意,将几个人变小了扔身上,拍拍翅膀飞出壁画中的花园,飞向远处的县衙。

就这样,江畅摒弃了旧名,做了江畅。

王玄微自然是王玄微,月牙的大名是董月,星娥的大名叫董星娥。

名字改了,她们也是乌鸦大仙送回来的。由于四人之中只有王玄微读过一些书,江畅询问周琼文:“我们想识字,你有建议吗?”

此世女卑男尊,读书识字向来是男子的特权,却也有些幸运的女子识字。比如身为家中独女的周琼文,再如神巫何贵芳,又如通过何贵芳学会认字的周青胜、通过周琼文将《千字文》倒背如流更能流利默写出来的金竹。

周琼文如今是没有闲暇时间教大家识字了,神巫也很忙,可周青胜是悠闲的。她与母亲周琼文相认,吃穿不愁,无需打猎,每天在家吃饭,偶尔做菜,偶尔缝补,因生活富足而显得有些无聊。

母女连心,周琼文知道周青胜不太适应衣食无忧的新生活,想找点事情做,便在娘娘庙旁边盖了几座房子,用作学堂。

考虑到学生和老师要吃饭,又盖了厨房和吃饭的食堂,再添上供人住宿的地方,询问周青胜是否愿意做老师。

教别人认字?

周青胜教过王红叶,感觉没什么难的,教别人未尝不可。

于是,周青胜成为学堂的老师,江畅等人做了学生。

而王玄微,她带着刀,牵着驴再次出发了。

这一次,她的目的地是福来县,她要帮欧阳翠送一封家书给客店老板。

惠下县的乡人仍在盼望娘娘分田地,城里人议论着豪杰王玄微改名的消息,议论着内斗的高家,暗暗盼着娘娘分高家的财产,惠及所有人。

娘娘能帮忙争家产吗?高家有人来娘娘庙上香,高老爷的夫人和儿子们也来了,一身素白的夫人跪在娘娘的神像面前,向庙祝倾诉自己的经历:

“这些天里,我总是做梦,梦到老爷,他想跟我说话,偏偏我听不清。我很急,他也急得团团转。您是娘娘的庙祝,有娘娘赐下的本事,能否替我问一问我那不幸的丈夫,他想告诉我什么?”

“请跟我来吧。”周琼文对她说,“你一个人跟我来。”

夫人点头,随她走进房间里。

正是四下无人时,夫人与庙祝说了实话:“我没有梦见那老东西。”

周琼文问她:“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夫人道:“我想要钱,想要高家的钱。全部的钱我肯定是得不到的,大部分钱我也不敢奢求,我只想要一部分。”

她注视着富有且自由的庙祝,对方比她年长,看起来却比她年轻,比她从容。那是钱滋养出来的贵气,也是生活顺心顺意才会有的随和淡然,她非常羡慕这种状态,羡慕得不得了。

“庙祝大人,”夫人说,“请告诉我,我能否拥有我想要的?”

“也许能。”周琼文微笑,“你知道高家有多少钱吗?”

“知道。”夫人也是高家的管家。

少顷,夫人用手帕擦着泪,从房间里出来。她的儿子们、儿媳妇们关切地上前,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夫人露出一丝喜色:“我听到老爷说的话了。”邀请庙祝去高家走一趟。

周琼文应允了。

来到高家,周琼文做法叫出高老爷的魂,让仓促去世的高老爷交代了后事。高老爷死得很突然,他的鬼魂倒是一脸平和,称断手是他命里注定的劫难,他运气不好,躲不过。

如今他死了,大家不要为他伤心落泪,毕竟人总是会死,区别只在于早和晚。他死后高家就乱了,他很失望,决定分割家产。

高家占了惠下县太多田地,此事有损阴德,大部分田地将卖给娘娘。所得钱财分给他的妻子孩子和家族的所有人,他希望大家好好使用这笔钱,余生积德行善,免得像他一样因行为不端遭了飞来横祸。

该说的都说完了,高老爷的魂也散了,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活人。

高家是大地主,失去了田地,钱财总有花完的一天。高老爷的决定除了极少数人,多数高家人无法接受。

他们怀疑周琼文弄虚作假,可周琼文是娘娘钦点的庙祝,召来的高老爷鬼魂也能说出许多外人不知道的高家事,这让他们如何质疑?

娘娘不会管他们如何想,高家拿田地换钱财,此事已成定局。周琼文请来衙门中人作见证,跟高老爷的夫人谈好田地买卖,高家的田地便成了娘娘的田地。

众所周知,娘娘不会亲自耕田种地,她总会慷慨地把田地分给大家,这次也一样吗?

自是一样的。

得到庙祝周琼文的亲口肯定,有望分到田地的人无不欢呼雀跃,无望分到田地也满怀希望地祈祷娘娘下次分自己田地,娘娘庙的香火因此猛涨一大截。

由于庙在五虎山上,地方偏僻,拜神多有不便,知县趁机向神巫和庙祝提议:“在县里盖一座娘娘庙,为娘娘塑金身像,以便县中百姓给娘娘上香,二位意下如何?我想,县里的富户必定愿意出钱出力,用最隆重的方式恭迎娘娘进庙!”

早在娘娘庙修建之时,知县就这样建议过,那时神巫拒绝了。

如今娘娘声名更盛,人人敬仰,神巫何贵芳也没有迟疑,直接干脆地说:“好!但我们娘娘是山神,法力高强,盖庙无需大家出钱出力,只需选一个合适的地方,娘娘自会施展大神通。”

知县其实没有见识过娘娘的神通,想见又怕娘娘觉得他成不了事,委婉地道:“娘娘是世人信奉的神仙,娘娘的庙宇何不让世人修建?”

何贵芳道:“选个地方吧。”

知县只得领她去早已选定的娘娘庙地址:“您看,这个地方如何?”

位置在城里,周围是大户人家,知县也住在附近,人人都想跟娘娘当邻居。

何贵芳说:“不适合。”

知县领她去另一处地方,也是城里,周围住的不是大户人家,而是衣食稳定的人。

何贵芳说:“也不适合。”

知县还有第三个准备,何贵芳却不想跑了,道:“娘娘已选了好地方。”

“请问在何处?”

在城外荒废已久的城隍庙,庙中城隍塑像早已损毁,庙也破烂,地上满是瓦砾,长满杂草,衰败得连乞丐都不愿意在此停留。

何贵芳来到这里,知县跟在身后,城里有头有脸的人也跟了过来。他们正要凑到神巫面前争取收拾城隍庙的机会,便见身材高大如将军的神巫走进破败城隍庙,所到之处草木退避,显出十足的神异。

残存的土墙在神巫面前崩塌,腐朽的房梁化作粉尘归于大地,破碎的瓦砾褪去大火烧灼的痕迹,还原出泥土的本质,过去人们留下的痕迹皆被大地吞没,眨眼间腾出一块干干净净的空地。

如此匪夷所思的奇迹,即便是神巫何贵芳,亦看得目不转睛。

空地不能直接盖起房子,一块块石头破土而出,被娘娘的法术修出规整形状,奠定了娘娘庙的地基。接着,泥土变成砖,一块块堆叠成墙,枯木从地里长出来,天生便是房梁,自动飞到它应该待的位置。

琉璃瓦从土里升起,一片片盖成屋顶,木头的石头的家具物什也从土里飞出来,充实着空荡荡的庙宇。

仅在顷刻间,城隍庙化作过去,娘娘庙取而代之。

庙中大殿,神台上空空如也。

神巫何贵芳走到神台下,弯下腰去,沉声说:“恭迎山神娘娘入庙!”

知县等人急忙跟过去,一同行礼,异口同声地喊道:“恭迎山神娘娘入庙!”

丝丝缕缕的香火飘向天空,被山神娘娘所感知。

五虎山上,娘娘从庙中走出来。

无数祥瑞伴随她左右,云彩朵朵,仙鹤飞舞,霞光万丈,仙乐叮咚,芳香阵阵。十多位神仙众星拱月地簇拥她,衣着打扮各异,或头戴冠冕,广袖飘飘,捧着玉净瓶、花篮、葫芦等法器,或身穿铠甲,手持刀、剑、枪、戟等武器,俱是高大女子。

山下的村民看呆了眼,纷纷跪拜,大声念诵娘娘的尊名,求娘娘保佑。

娘娘微笑着,驾着祥云缓缓飞向县城,所到之处枯木逢春,无数异象呈现,声势浩大,震惊世人。

终于,她来到县城外的娘娘庙,在万众瞩目中进庙,走上神台,化作一尊身高三丈的彩绘神像,悲悯地注视着人间。

她身边的云彩、仙鹤、霞光依次落在墙上,变成栩栩如生的壁画,风姿各异的神仙们跟着步入画中,以下属的身份站在娘娘身后。

光渐熄。

乐声沉入画里,音渐杳。

香气仍留在庙里,闻者心旷神怡。

人们震撼于娘娘现身的仪仗,安安静静,心是前所未有的虔诚。

娘娘是显灵的真神仙。

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娘娘无所不知,亦无所不能。

娘娘大慈大悲,济世救人,心怀天下万民。

谁能不敬重娘娘?谁敢不敬重娘娘?

神巫何贵芳取了香,在火上点燃,插在香炉上,为娘娘送上县城娘娘庙的第一炷香。

庙祝周琼文领着欧阳翠,为娘娘上了第二炷香。

这座位于惠下县城的娘娘庙就此建成,县城百姓无需跋涉遥远路途去五虎山,亦能见到娘娘,给娘娘上香祭祀。

周琼文留在庙里,欧阳翠跟着神巫何贵芳回到五虎山老庙,正式成为庙祝,负责周琼文从前负责的事情。

娘娘去了新庙,可娘娘也在老庙里,娘娘手下的神仙也在老庙的壁画上。欧阳翠一丝不苟地给娘娘上了香,知道做庙祝只是开始,她还没有掌握周琼文传授的全部技能,也没有学会所有的字,她要继续努力,终有一天,她也能像周琼文、像何贵芳那样得到娘娘的倚重。

何贵芳还住在原来的家里,忙完事情,她回到家中,一只黄猫喵喵叫着凑过来。

她弯腰抱起了小猫,举着猫儿,注视它黄澄澄的眼睛,轻声说:“娘娘今天盖了第二座庙,那座庙挨着城门,很气派。”

小猫喵了一声。

何贵芳说:“琼文去那座庙做了庙祝。”

小猫眨眨眼。

何贵芳仍举着它,说:“阿青和琼文相处起来比之前亲近了许多,我看着她俩说笑,就想念我的玉仙。我不明白,玉仙为何不亲近我,是因为我很少抱玉仙吗?”

小猫沉默。

何贵芳把小猫抱在怀里,低声说:“玉仙,我知道是你,你还不肯认回我吗?你是我养大的孩子,我喜欢你,我疼爱你,我希望你好好的。如果……如果你觉得这样跟我生活很好,那就做个小猫吧。”

做猫好,何玉仙喜欢做猫,她已经会捉老鼠,村里的老鼠被她管教得非常老实。

可何玉仙是人,不是猫。

猫的伪装被戳穿,她在何贵芳怀里恢复了本来的模样,抱着何贵芳哭:“娘,赵有田欺负我!他们一家都欺负我!他们总是说你不好,不许我回娘家!他们也说我不好,要我听从他们,做他们喜欢的人!我希望你带我走,但是娘,你总是不来……”

“我名声不好,我不去探望你,是怕我连累你。”何贵芳叹气。

“你是娘啊,我的娘,我想你,我一直想你!”何玉仙把脸埋在她的胸膛里,泪眼汪汪,“娘,我变成老虎吃了赵有田一家,把孩子也吃了,他不喜欢我,你、你会责怪我吗?”

“不会,永远不会。”

何贵芳抱着女儿何玉仙,说出她期待已久的回答:“你是我养大的,我永远也不会责怪你。”——

作者有话说:哎呀,一个手抖把存稿发出来了,这是明天的,明天不更。

第55章 人言可畏虎亦惧 胆小怕生何玉仙

永远有多远?何玉仙抬起头, 隔着泪眼看何贵芳布满了皱纹的脸,发现何贵芳的头发已经彻底变白了。

忽然间,她意识到一件悲伤的事:娘老了, 不年轻了。

人总是会衰老的,何贵芳也一样。尽管她的腰背依然挺拔, 声音依然洪亮,可她的精力到底不如从前充沛了, 体力同样比不上从前。

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 何贵芳会变成王阿婆那样的瘦弱老太太, 半只脚跨进棺材,今天躺下休息,明天可能就起不来了。

何贵芳是娘娘钦点的神巫,会老死吗?何玉仙忧心忡忡,眼泪又落下来。

见不得她哭,何贵芳只好哄她:“莫要哭,娘陪着你, 娘不怪你, 虽然你躲着娘那么久, 让娘很生你的气……”

“唉!”何贵芳叹气,掏出手帕给何玉仙擦眼泪, “我很凶吗?我从来没凶过你,你怕我干什么?我又不会打你,不会骂你, 顶多气你两天, 过两天气就消了。”

“你不说,我不知道!你总是不爱说话,要我猜你的心思……”何玉仙嘟嘴, 越说越是心虚,索性闭嘴,把脸藏进娘的胸膛。

呼吸里尽是温暖熟悉的气息,她感到无比安心。

下意识地,她用头蹭了蹭。

做过猫,难免染上一些小猫的习性,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只想跟何贵芳紧紧挨着。

其实她跟何贵芳的身体接触很少。

何贵芳不主动抱她,她也不好意思主动抱何贵芳。

她不是擅长撒娇的孩子,何贵芳又表现得情绪淡淡的,也就母女俩一起去集市,人多怕走散了,才会牵一会儿手。

娘。

何玉仙双手抱着何贵芳的腰,在心里喊她。

娘!

女儿已经成年了,这些日子吃好喝好,老大一个,靠在身上沉甸甸的。何贵芳不是铁打的,有些累了,拍一拍她,她反而往怀里钻,靠得更近,体重近乎压在自己身上。

何贵芳实在想问何玉仙,是不是变回人了还把自己当成小猫。

可何贵芳犹犹豫豫,没有开口,而是忍下不满,带着一坨何玉仙走到椅子前坐下,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我是怎样的人,你得用眼睛看,用脑子想,不要听信别人的评价。我是不太爱说话,你难道就爱说?”

何玉仙一声不吭。

何贵芳道:“你说得少,想得多,遇到事情也不跟我商量,不问我怎么想,心里觉得我会怪你,然后躲起来不肯见人……”

说到这,她担心何玉仙后悔跟她相认,委婉地表达道:“你长大了,要稳重些,别……”别像小孩一样幼稚。

“你觉得我在怪你吗?”何贵芳问。

“嗯。”何玉仙闷闷地点头。

“能接受吗?”

“能……”何玉仙抿唇。

“瞧你这不情不愿的模样,实话都不想跟娘说。”何贵芳又叹了一口气,试图猜测她的想法,“不要在意赵有田那一家子,他们没了就没了,对我来说,你安然无恙才是最重要的。”

“那个孩子……”

“他是你生的,你给了他骨血,是他自己不珍惜,你才会把给他的骨血拿回去。”

听出何贵芳的偏袒,何玉仙心里的石头缓缓落了地。

不在意就好,要是在意,何玉仙心想:做伥鬼跟做人差不了多少,娘想当姥姥,叫伥鬼出来喊姥姥便是。

男孩活着时总是不听她的话,现在他做了鬼,对她这个娘是言听计从,千依百顺,乖巧极了。

如果何玉仙记性差,忘了他干过的好事,说不定会有点喜欢他。

可惜,她的记性很好。

何贵芳早就忘了何玉仙生的男孩是什么模样,只记得何玉仙生产后一脸憔悴,仿佛去了半条命。当时她害怕极了,生孩子如过鬼门关,何玉仙那么年轻,若是有个差池,何贵芳万万不能接受。

于是何贵芳隔三岔五给何玉仙送吃的,唯恐何玉仙月子里调养不好,落下病根。她也考虑到自己的名声,没跟何玉仙见面,没去何玉仙夫家,只是托人送去东西。

现在想想,赵有田那一家子能对何玉仙多好?

她送的那么多东西,能有一小半进了何玉仙的肚子里都算不错了。

刚好女儿在身边,何贵芳问起当年的事。

何玉仙吃惊,委屈又酸涩:“你原来给我送了东西?我以为你看了我一眼就没理过我!”

母女二人对账,把何玉仙气了个火冒三丈。

她把赵有田一家伥鬼叫出来。

由于赵有田做了伥鬼后被周青胜打死,一家伥鬼只剩下他爹娘跟一个小崽子。眼见何玉仙怒气冲天,小鬼一溜烟躲远,两只老鬼瑟瑟发抖,跪在地上问何玉仙有什么吩咐。

“还想要吩咐?没有!”何玉仙盯着他们,露出白森森的尖牙,仿佛鬼魅,“我现在只想打死你们!”

说完她便化作猛虎,扑上去将两只老鬼撕了个粉碎。

世上怎么会有脸皮这么厚的人?

何玉仙气愤得落下泪来。

她生完孩子身体虚弱,她娘心疼她,特地给她送东西补元气。他们瞒着她私吞东西也就算了,竟然还骗她!说她娘什么都没给她,一点也不疼她!又说她吃的鸡蛋喝的鸡汤是他们弄来的,说他们对她最好!

他们哪来的脸说出这样荒唐的话!

他们这样挑拨离间她和她娘,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明明她娘对她那样好,恨不得掏出心窝子给她,她怎么就听信夫家的谎言,误以为她娘厌弃她,不再疼爱她?

此时此刻,何玉仙恨透了赵有田一家。

赵有田死得早,他的伥鬼爹娘也被她撕碎了,为着发泄未尽的怒火,何玉仙不惜损耗法力将两只老伥鬼拼回来,然后再打散,再拼。

直到他们彻底承受不住,三魂七魄碎成千千万万块,费尽法力也拼不回一点,何玉仙才肯放过他们,哭着撞进何贵芳怀里:“娘!他们骗我!骗得我好惨!”

可怜何贵芳没个准备,被撞得踉跄,差点摔倒。想说何玉仙两句,看她哭得肝肠寸断,眼睛红了肿了,心顿时软成一团,只顾着搂住女儿柔声安慰:“没事了,误会都解开了,你也教训过他们了,以后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得了想要的安慰,何玉仙不仅没止住哭声,反而哭得更大声了:“呜呜,娘,他们骗我骗了那么久!他们坏透了!呜……”

何贵芳以为自己没安慰好,偏偏脑中空空想不出别的话,无奈重复:“嗯,他们坏,他们该死!你别哭了,哭久了伤眼睛伤身子,娘会心疼。”

车轱辘话说了两遍,何玉仙还哭,何贵芳再好的耐性也有点不耐烦了。

误会已解除,赵有田一家皆得到惩罚,她这个娘到底要得怎么说、怎么做,哭声凄惨的何玉仙才会止歇?

遇到困难,哭是没用的。

困难没了,何必哭?该笑才是。

因何玉仙总是想得多,要小心哄着,何贵芳生硬地转移话题:“玉仙,你饿了没有?”

“呜呜,没有……”吃饱了,何玉仙才会哭得中气十足。

“但我饿了。”

何贵芳不愿意继续安慰何玉仙,推开她去厨房,发现灶台有余温,揭开锅盖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做好的饭菜。

“嗝!我做的。”何玉仙跟着进了厨房,故作平淡地邀功,“娘忙了一天,累得不行,回家还要做饭吃,太辛苦了,嗝——”

哭久了,打嗝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何贵芳,模样很是可怜。

何贵芳硬不起心肠,夸她:“你懂事了,会心疼娘了,娘很开心。”

饭菜取出来,温度恰好,味道也是何贵芳喜欢的,她叫何玉仙一起吃。何贵芳不擅长做饭,何玉仙比她有天赋,奈何好厨艺便宜了赵有田一家,何贵芳鲜少能吃到。

何玉仙出嫁前,做饭的是何贵芳,何玉仙嫁人了才慢慢学会生火煮饭做菜等琐碎家务。也是赵有田没有姐妹,若有,何玉仙对比一番,便能知道她娘有多疼她。

饭菜是一个人的分量,何玉仙看何贵芳吃,不肯动筷子。何贵芳斜睨她一眼:“咱家里不缺吃的,吃不饱大不了下点面条,不会饿着你。”

哭是要力气的,何玉仙乖乖坐下吃饭,吃几口便打一次嗝,眼睛又湿漉漉起来。

何贵芳做神巫之前,是乡里有名的药婆,会两手医术。她抓起何玉仙的手,按捏少商穴、内关穴等穴位,不多时,何玉仙不打嗝了,不禁眉开眼笑。

娘好厉害!

饭菜果然不够吃,何贵芳下了面,煎两个蛋,切几片腊肉放在面里,再去院子拔了两根青菜,洗干净烫熟,母女俩才吃饱。

夜深了,油灯光芒昏暗。

等何贵芳洗完澡换了衣服,早就收拾好的何玉仙躺上床,要跟娘一起睡。

何贵芳吹了灯,身旁的何玉仙翻过身,正对着她,眼睛仿佛能在黑夜中发光,声音细细小小的,怯生生:“娘,明天我也做小猫吗?”

何贵芳一时没有回答。

她看着何玉仙长大,当然知道何玉仙在想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赵有田一家被老虎吃了,只有何玉仙得以幸存,何玉仙害怕自己露面后被村人议论。

人言可畏。

在何玉仙的人生里,她因为别人的议论吃了太多苦头。

“别怕。”何贵芳侧躺着,面对何玉仙,摸着她的头说,“我是娘娘的神巫,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的人很少,背着我说我们坏话的人也不多。”

回想做神巫以来经历的事,何贵芳对于人与人的相处之道有了新的感悟,告诉何玉仙:“你听到别人说你的难听话,拿出你刚才收拾那两个老鬼的架势,将别人教训一顿,别人就不敢说了。你要是胆小,回来跟我说,我去找他,自会让他见识一下何谓雷霆。”

又说:“你也可以背地里教训人,不让他知道你是谁。”

何玉仙眨了眨眼。

何贵芳说:“从前我懒得理会议论我的声音,得到娘娘的青睐后,我发现我错了。我不是懒得理会他们,而是不愿意招惹麻烦。当我拥有轻松收拾他们的能力,他们给我带来的麻烦变得微不足道,我不会容忍他们冒犯我。”

黑暗里,何玉仙的脑袋悄悄变成虎头,眨眼间又变回人的模样。

戴上虎头帽做了山君,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她了。

“很晚了,睡觉吧。”何贵芳改侧躺为平躺,闭上眼睛,呼吸均匀。

何玉仙应了声,也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何玉仙说:“差点忘了小鬼。”

老虎天生拥有操纵伥鬼的本事,她念头一动,溜走的小鬼立刻被无形的大手抓回来,服服帖帖地跪在床前。

无需点灯,何玉仙也能看清它瑟缩害怕的样子,问道:“你干什么去了?一身血腥味,害了村里的人还是牲畜?”闻一闻,她了然,“是老鼠的血,你吃了几只?”

“三、三只。”

何玉仙目光闪烁,一巴掌拍散它:“我养的老鼠你也敢吃!”

变成一团的小鬼缩到床脚,浑身发抖,努力凝聚出一张嘴求饶:“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何玉仙没理会,合上眼睛睡着了。

身为神巫,何贵芳看得到鬼,瞧见小鬼一脸畏惧,她摇摇头,当作没有看到。她的玉仙心地如何,她最清楚,小鬼也就有玉仙拘束着,才不敢胡作非为。

她这辈子没生过孩子,小鬼是玉仙生的,她无法想象,玉仙对它得有多失望,才会把它变成自己的伥鬼。

从前她养鸡,玉仙找虫子给鸡吃,跟鸡玩耍,杀鸡那天两眼泪汪汪,拖着她不许她下手。后来那只鸡被人偷去杀了吃掉,玉仙难过了足足半个月。何贵芳怕她伤心,再也不养鸡,想吃鸡肉总会让人杀好才带回家。

都说人要朝前看,别老是惦记着过去,何贵芳有时却想回到从前,去大枣村把何玉仙带回家,免于她被人欺负。

这个晚上,何贵芳睡得很安稳。

何玉仙更是一觉睡到天亮,睁眼看见何贵芳没醒,她伸手揉了揉眼睛,接着睡。

晨光照耀大地,鸡鸣声、狗叫、小孩的哭闹、人们的说话声充斥着五虎村。何贵芳睡醒了,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何玉仙感觉到动静,跟着起来,问她娘:“早上我们吃什么?”

“去食堂吃。”何贵芳不喜欢做饭,娘娘庙旁边有食堂,周琼文雇了人为大家准备每日三餐,她要看顾变成小猫的何玉仙,还没去食堂吃过呢。

食堂今天做了包子,用的是粗面,猪肉韭菜馅,香喷喷的。何贵芳吃了七个,厨娘看她这么喜欢,很高兴:“我以为你们南方人不爱吃包子,早上蒸的包子得剩一些到中午,没想到你还挺爱吃。”

“我从前天天吃包子,来了这儿才不吃的,包子难做,煮饭更快更方便。”何贵芳的老家不在五虎村,她是逃难来的。

何玉仙也吃了好些个包子,她不说话,厨娘是县城来的,并不认识她,好奇道:“神巫大人,这位是?”

“我的女儿,玉仙。”

何玉仙胆小怕生,看了看大家,咽下嘴里的食物后,露出羞怯的笑。

她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大家对她温和友善,未曾问她如何躲开吃人的老虎,也不好奇她消失这段时间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在学堂学习的江畅、董月等人很欢迎她,董月还跟她说:“你的名字起得真好,玉仙,让人一听就觉得你是了不起的人。”

何玉仙不这么觉得。

江畅说:“我从前叫荷花,荷花有什么用呢?不能吃,不值钱,只有一个样子好看。玉却不一样,贵重,罕见,值钱,仙就更厉害了。”

何玉仙明白了,轻声说:“我的名字是我娘取的。”

学堂老师周青胜识字,是何贵芳教的。

何玉仙作为何贵芳的宝贝女儿,当然识字,识的字比周青胜还要多些,算术也会。只是嫁人后她忙于家务,识字算术变成用不到的本事,好些字忘了怎么写,暂时当不得学堂的老师。

周青胜上课,江畅等人学习。

何玉仙一边看书一边练字,重新记忆学过的内容,偶尔瞧一瞧边上的周青胜、江畅她们,感觉甚是新奇。五虎村太穷,没有私塾,何贵芳带她出门行医,她见识过私塾,曾问何贵芳为何私塾没有女学生。

何贵芳说,私塾是男孩们读书的地方,不收女学生。

她也问过,为何她读书识字不能考科举当官,既然女孩不能科举,为何还要读书学习,学来有何用。

那会儿何贵芳怎么说的,何玉仙早就忘了。

现在,读书识字能给娘娘当庙祝。何玉仙在学堂里见过王红叶,这是她从前的邻居。见过云天阔,这是村中地主的孙女,虽然地主早就死了。见过云夏至,这是地主的儿媳,如今当了寡妇,一个有自己田地的寡妇。

哎,来学堂上学的人还不少呢,只是识字多会算术的人少。

人多了,嘴也杂,何玉仙终于遇到议论她的人,问她是不是被老虎掳走,又问老虎会不会化作人身说人话,总之他话里怀疑她跟老虎不清不白。

何玉仙打量他。

他是个书生,拿着扇子,人模狗样。他住在村里,好像是周琼文的什么亲戚,可周琼文和周青胜不跟他来往,倒是他一个劲地往她们身边凑,脸皮厚得惊人。

第56章 美人皮下现狰狞 好色书生吓破胆

周书生留在五虎村好些时候了, 并非他不想走,而是他走不了。

为何他走不了?

话说当初,五虎山上只有一个石窟, 石窟中放着一座象征娘娘的小山,娘娘庙未建, 周琼文与周青胜母女仍在找寻彼此,王红叶刚得到娘娘恩赐的法术。因娘娘显灵, 许多人来五虎山上香, 周书生亦是其中之一。

他却仗着自己读过书, 有几分浅薄见识,既不敬重神巫,也不虔诚对待娘娘,被王红叶教训后他倒是晓得怕了,当众承诺献上祭祀给娘娘。

可他身上没有祭品或钱财,欲留下仆人抵押,神巫没同意, 将他留下来, 让他的仆人回家报信。

结果仆人一去不复返, 周书生在村中吃住,很快花完所有钱。他手脚健全, 村人可不会养他,为了有地方住,为了有饭吃, 周书生只能干活维持生计。

娘娘庙建成有他出的力, 从五虎村到半山腰娘娘庙修了一条大路,有他流的汗,不久前盖学堂食堂他同样参与了。

体力活又苦又累, 他受了些磋磨,现在的形象已经跟村人没什么不同:无鞋可穿打赤脚,衣服是破烂麻布,人又黑又瘦,身上充斥着汗臭味,头发肮脏油腻,乱蓬蓬。

但周书生看不起村人,出门仍要带他那没用的扇子,作出风流倜傥的姿态,说文绉绉的话,时常引得村人发笑。

这会儿周书生来学堂是为着自荐。

他识字,懂得吟诗作对,甚至有秀才功名在身上,学堂能得到他这样有学问的人做老师,不得偷着乐。

若非他被小气的神巫困在五虎村,不能离开半步,以他的才华,岂是小小一个乡下学堂容得下的?总之,他愿意来学堂做老师,绝对是学堂的荣幸!

托村人的福,周书生知道何玉仙回来了,就在学堂里。周书生对她闻名已久,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因为他讲了她的事,才招来这场被困五虎村的劫难。

未见到她之前,周书生以为她是寻常村妇,与王红叶差不多,相貌平平,粗鲁刁钻。后来他想,她娘是高大魁梧得不像女子的神巫,她或许是身高八尺,貌如男儿的丑八怪。再后来,他没从村人听到何玉仙外表难看的描述,觉得她应该跟天幕上的徐荷花相似,不丑,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真个见了何玉仙,周书生眼前一亮,心里甜滋滋。

神巫那样五大三粗的老太婆竟然生得出这么好看的女儿!稀罕呐!

娶了何玉仙的赵有田真是走了八辈子好运!他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做媳妇,怎么狠得下心肠将漂亮媳妇献给别人换前途?

莫不是死掉那个官看到何玉仙,对她一见钟情,逼着赵有田献出妻子?

周书生不是官,心有忌恨,只把官往坏里想。

他思忖,老虎吃了赵有田一家人,又吃了那个迷恋何玉仙的官,独独留下何玉仙,怕是被何玉仙的美色迷昏了头。

噫!红颜祸水!

因猛虎食人,凶悍可怖,周书生理所当然地认为猛虎是公的,丝毫没往母老虎身上想。他也不觉得何玉仙会是吃人的老虎,毕竟她看起来不凶悍,甚至有些柔弱,让人觉得她需要男人的呵护。

不过,漂亮女人就像会发光的宝物,不是寻常人能占有的。

美色当前,周书生有些畏缩。

奈何他的一双眼珠子就像粘在何玉仙身上一样,怎么也移不开。

他想用赵有田和陈新志的下场警醒自己,转眼他便想到俊俏至极的赵麻子甘愿守着村妇王红叶过日子,不但对她一心一意,还为她洗衣做饭,把她当皇帝那样敬着捧着供着,直让人怀疑赵麻子是不是中了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