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麻子徒有其表,周书生很不喜欢他,只是可惜他金玉般的皮相白白便宜了王红叶,恨他没有男子气概,明明能离开蛮横的王红叶,偏要伏低做小,舍弃尊严,给王红叶当狗。
周书生暗道,村妇王红叶尚能让美姿仪的赵麻子跟她厮守,何玉仙怎么就不能跟他周书生做一双恩爱夫妻?
他痴痴地看着何玉仙,折服于她优秀的外表,特别想娶她过门,做神巫的女婿。他幻想娘娘赐下法术或宝物作为他与何玉仙成亲的贺礼,对他爱理不理的周琼文主动送上钱财和贵重之物恭喜他成亲,周琼文的父亲将家产传给他……
但他有妻子,神巫何贵芳不会答应把何玉仙嫁给他做妾。
便是何贵芳答应,娘娘也不会同意。
想到这里,周书生陡然清醒。
他可以表露追求何玉仙的态度,唯独不能显露被她迷住的呆瓜样子,这会让别人误会他是好色之徒。
于是,他理了理仪容,主动向何玉仙问好。
何玉仙瞧他一眼,不太想搭理。
长得好看的女人都比较高傲,周书生并不在意,故作风度翩翩地向她介绍自己,隐瞒了已经成亲的事实,夸赞何玉仙的相貌。
何玉仙愿意看他了,大约碍于男女有别的古板教条,她害羞,仍然不跟他说话。
她真好看啊!
周书生为她心醉。
如果他的妻子像她这般好看,不,但凡妻子有七八分何玉仙的好看,他都不会舍得离开家。
为了表达关心,为了拉近两人的关系,周书生问:“何姑娘,你失踪这些天没受苦吧?”
何玉仙轻轻摇头。
“你是被娘娘带走么?”
“不。”何玉仙的声音也跟周书生想象的那样动听。
“是那只老虎?它有为难你吗?”
“没有。”
“哈哈,我若是那只老虎,我也舍不得为难你,毕竟你长得这么好看……”周书生开了个玩笑,好奇地问,“老虎真有传闻中的那么大?它是不是成了精?会说人话吗?会变成人的模样吗?”
一边问他一边看何玉仙,倾心她的美貌。
瞧她气色红润、神态怡然的模样,便知道她失踪后未受到惊吓,反而生活得很滋润。掳走她的虎精必定为她着迷,使出浑身本事哄她开心,要骗取她的一颗芳心。
奈何她是神巫的女儿,终要回到神巫身边,断不会被虎精私自占有。
何玉仙看不穿他心里的想法,觉得他的目光很讨厌,她皱起眉头,直言不讳:“我跟你不熟,离我远点,我不喜欢你。”
“何姑娘为何生气?”周书生缠着他,“是否小生的询问让姑娘感到冒昧?请别动怒,小生会改。”
“谁管你改不改!”何玉仙转过身,他不走,她走便是。
何贵芳跟她讲的那些道理,她确实听了,左耳进,右耳出,没记在心上。遇到事,她依然遵循旧习惯,能忍则忍耐,不能忍则走。
周书生跟来:“何姑娘!”像只苍蝇,烦人得很。
被他磨得失去耐心,何玉仙猛地止住脚步,回头看向周书生,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化作黄澄澄虎目,脸庞变形,将要显出凶悍的本相,将他吃进肚里。
就在这时,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
何玉仙面无表情。
她没有多吃一个人的想法,姑且放过周书生一次。
“少爷!”
来者正是周书生派回家报信的男仆,他在周书生面前跪下,说:“老爷生气了,要您尽快回家。”
周书生没吭声。
男仆抬起头,发现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破胆,冷汗如雨。
这是?
男仆慌张四顾,景色平常,有何危险?
想起上次见过的会法术的王红叶,他很畏惧,小声叫道:“少、少爷?”
少爷尿了,抖如筛糠。
亲眼见到美人面化作狰狞恐怖的猛虎相,没有人能不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周书生终于回过神,哭着抓住男仆,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带我走!快!这里有老虎!它吃人!快!”
两人狼狈地逃离,在门口被拦住,江畅说:“你们在学堂乱撒尿,弄脏了地面,要打扫干净才可以走。”
“有老虎!吃人的老虎!它变成了何玉仙!”周书生无助地望着江畅,发出求救,“那只吃过人的大老虎,它藏在学堂里!”
“你不要胡言乱语,学堂没有老虎。”江畅淡淡地道,“去搞卫生,快点。”
不搞干净不许走,周书生和男仆只得折返回去,胆战心惊地清理他们留下的肮脏痕迹,唯恐何玉仙突然出现,把他们一口吞了。
所幸何玉仙没有现身,他们搞完卫生,逃也似的下山,直奔五虎村。老虎变的何玉仙就住在村里,周书生便是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村里过夜,穿着尿湿的裤子上了离开村子的路。
无人出来阻拦,也没遇到鬼打墙之类的法术,周书生成功逃出五虎村。他和男仆一路奔跑,跑到没力气,再也跑不动,不得不停下。
两人喘着粗气坐在地上。
男仆体力好些,回头看看,突然大叫一声,周书生一个弹跳蹦起来,被吓个半死。
“怎、怎么了?”
“少爷,那座山……它,它还在那里。”男仆看着身后的五虎山,惊骇莫名。
五虎山是一座小山,平平无奇,可它不知何时长高许多,静静伫立在群山之间,山上的娘娘庙、学堂清晰可见。
周书生在五虎山下住了许久,天天看山,没感觉到山的变化。听了男仆解释才想起五虎山从前的模样,他说:“山上有神仙,自然不一般。”
有神仙的山,食人老虎尚敢现形,周书生又颤抖起来。
他想,老虎是娘娘养的吗?
娘娘纵容老虎吃人,娘娘到底是神仙,还是假冒神仙的邪魔?
他亲眼看到何玉仙露出猛虎相,何玉仙会放过他?养了食人老虎的娘娘能饶了他?
逃!
还得逃!
逃去看不到五虎山的地方才安全!
山上,何玉仙问何贵芳:“放走他不要紧吧?”
“你可以跟上他。”何贵芳说。
何玉仙笑了笑,有些得意:“我取了他的一个魄,他的命在我手里。”她张开手,将掌中一团灰茫茫之物展示给何贵芳看。
猫是一种贪玩的动物,捉到老鼠未必吃,会故意放走老鼠,在老鼠自以为逃脱时将老鼠捉住,如此戏耍,直到厌倦,才咬死老鼠。
看着何玉仙,何贵芳想到她变化的黄色小猫,不知她是做猫后学来如此手段,或是天生这般性格。
母女分开四五年,何贵芳也老了,记忆力变差,已想不起何玉仙从前会不会这样做。她自然不会责怪何玉仙,周书生招惹何玉仙在先,何玉仙取他一魄,乃是他咎由自取。
最近几天,学堂招收学生的消息扩散出去,乡里乡亲都想送孩子来学习,或自己来学习。县城里,一些消息灵通的人亦闻风而动,来打听究竟。
办学堂是庙祝周琼文的决定,亦得到娘娘的授意,何贵芳要把这件事办好,没空理会周书生等无关紧要之人。
她跟何玉仙告别,去忙了。
何玉仙眼神好,遥望周书生的背影,饶有趣味地想:当他回到家里,发现她如影随形,一定会被吓坏吧?
嘻嘻,期待他的反应。
县城娘娘庙,庙祝周琼文也收到家里的消息。
她爹着凉,病了十来天,现在病好了。许是觉得自己老了,时日无多,老家伙要她赶紧带女儿周青胜回家。他和她娘都想知道唯一的亲孙女长什么模样,也要见她,想知道她是胖了还是瘦了。
看完信,周琼文神色如常。
送信的人急急忙忙,她还以为老家伙病重,快死了呢。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老家伙薄情,冷血得很,周琼文不相信他会想念她,更不相信他会好奇她失而复得的女儿周青胜。
多半是遇到麻烦,在信上写不出来,东拉西扯骗她回去解决罢了。
问过送信人,果然如她所料,她爹没有儿子孙子,也没有女婿,她又不在家,有人盯上她家,要巧取豪夺她家钱财。她爹年迈糊涂,一不小心中招吃了亏,晓得对方狡诈难缠,急需她回去拿个主意。
周家的钱财是周琼文的,她打算传给周青胜,岂能被人夺去?周琼文理完手头的事,来到娘娘庙正殿,向娘娘上了一炷香,走进美轮美奂的彩色壁画里。
画中自成天地,周琼文穿过花园,步入写着五虎殿的宫殿,眨眼间便出现在五虎山娘娘庙的正殿中。
庙旁边是学堂,周琼文找到周青胜,说:“我打算回德林几天,你要一起回家探望你姥姥吗?她想见见你。”
第57章 雷霆雨露皆天恩(过度章) 又一个神仙……
德林是个遥远的地方。
周青胜看过地图, 她生活的惠下县在山里,附近是她去过的福来县,周围还有她听过没去过的四个县和一个雨州, 这些县和雨州又隶属苍州府管辖。德林比苍州府更大更繁华,据说苍州府的大户人家到了德林, 也会为德林的富贵而感到羞愧。
世界很大,大得令人心生绝望。
为了寻找被拐的女儿周青胜, 周琼文走遍德林周边一切有人居住的地方, 然后逐渐扩大寻找范围, 花了整整二十七年才找到周青胜。
从惠下县去德林城,步行要四五十天,骑马也要七八天。
两地的距离如此之远,周青胜曾纳闷周书生为何会来到惠下县。她是不想问周书生的,也没问周琼文,还是周琼文猜到她的疑惑,告诉她:“男子接受的教育与女子不同, 书上说,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便有一些男子喜欢四处走动,以便增长见识。”
“做男子真好。”除了进山打猎, 周青胜很少离开家,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 家外面到处是坏人, 女子外出容易遇到危险。
周琼文听了,却是嗤笑:“好?外出确实能长见识,会遇到行窃的、抢劫的, 还有骗钱的,弄得人财两失的不在少数,丢了命的也大有人在。在陌生的地方,吃亏了想报官,衙门往哪里走都得问人。”
除了贩人卖人的拐子,多数坏人想害人的时候可不会看性别。
而且,像周书生这样带着钱和仆人外出游历的男子非常少,大多数男子出远门不是为了游历,而是为了谋生赚钱,为了寻找活下去的机会。
如果能选择,他们更想留在家里,而不是外出。
在这个交通落后的时代,外出等于冒险,每一次外出,都要做好回不去的准备。
比如周书生,胡言乱语引起乡人不满,玉佩被抢了,衣服差点也被扒了,连钱袋落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周青胜没有改变看法:“与女子相比,做男子确实更自由。他走在路上,一身轻松,别人不会用色迷迷的眼神看他。”
“你随身带着弓箭,谁敢不敬,你拿箭射他,他就懂得敬重你了。”周琼文说,“不要怕他抓你见官,他中箭了,只要他没死没残,衙门便不会管。”
周青胜点点头。
话说回来,面对周琼文是否一起去德林城见姥姥的询问,周青胜更在意自己在学堂做老师的工作,说:“我离开十来天,肯定会耽误大家学习。玉仙羞怯,声音小,她做老师可能会比较辛苦。”
“不必忧心,我请了识字的女子代你上课。”周琼文考虑周全,已为女儿解决后顾之忧。
去德林见姥姥吗?周青胜的记忆里没有姥姥,她对姥姥的全部印象,皆来源于周琼文的描述。
周琼文识字,是姥姥建议学的。
周琼文接触家中生意,还是姥姥的建议和鼓励。
她被拐后,周琼文伤心难过,也是姥姥的开导让周琼文振作起来。
姥姥是个疼爱女儿的母亲。
周青胜想,周琼文肯定想念姥姥。
“我们骑马回去?”周青胜问周琼文。
“都行,看你喜欢。”
“那我们骑马。”周青胜已经拥有了自己的马儿,是周琼文送的,“金竹也回去吗?”
“金竹不回,我有事要她做。”周琼文笑道,“代你上课的人只要识字就行,代我打理娘娘庙的人可不好找。”
“娘娘决定给金竹恩赐了?”周青胜好奇。
“差不多。”为了让周青胜放心,周琼文带她回县城娘娘庙,介绍代替她上课的女子给她认识,“这位太太是高家那位夫人的女儿,读过四书五经,喜欢也擅长画画,山上庙里的娘娘画像便是出自她的手。”
高太太的年龄与周青胜相仿,短发齐耳,大方斯文。周青胜对她有印象,她在山上娘娘庙建成时来上过香,娘娘画像大约是那时候送给庙里的。
娘娘愿意给女子机会,于是优秀的女子纷纷出现,未来定然越来越好。
高太太主动问好:“我姓高,名字是最近取的,叫凌霄。”
“意思是?”周青胜读书少,不太懂。
“志向高远。”高凌霄望着周琼文,也想得到娘娘的偏爱和重视,走出一条青云之路。
决定要去德林,周青胜领着高凌霄来学堂,把工作交接完,才回家收拾行李。她交际少,朋友也少,私下请教何贵芳:“我去见姥姥,要不要准备礼物?”
“你姥姥出身富贵,缺不了什么,你带点东西表达心意即可。”何贵芳给她出主意,“找娘娘讨几个仙桃?不想找娘娘,拿点花生红薯也行。”
“花生红薯是给大家种的,拿来吃太浪费了。”周青胜虽然没种过地,种地的常识还是知道的,“娘娘的仙桃非常贵重,能讨到一个我就满足了,不过仙桃摘了下来能保存到我见姥姥吗?”
“这就得问娘娘了。”何贵芳给娘娘上香,等待娘娘回应。
她是神巫,无论何时何地,娘娘都会听一下她的请求。
得知周青胜想要仙桃,娘娘回应:“给你三个,桃在木盒中,不开盒则持续保鲜,开盒可保鲜三日。”
给姥姥的礼物有了,姥爷咋办?
周琼文没有在周青胜面前美化她爹,周青胜对姥爷没什么好印象,为着维持基本的面子,她在打猎所得藏品中挑了两张兔皮,骑上马儿去县城跟周琼文会合。
娘娘是真神仙,庙宇建成当天娘娘现身,声势浩大。莫要说本县人,便是邻县,乃至苍州府都有人不怕路途遥远,跑来庙里上香祈福。
这不,娘娘庙才建成不久,门槛已有不轻的磨损,庙里时刻有人拜神,香火没断过。许多人想搬到娘娘庙附近,到处有小贩叫卖香烛祭品,又有小贩卖吃的喝的用的玩的,纵然不是集市也像集市一样热闹。
如此场面,在周青胜看来却稀疏平常。五虎山的娘娘庙也这么热闹,只是小贩少一些,卖的多是瓜果蔬菜。
在县城娘娘庙建成后,五虎山娘娘庙也没有冷清多少,因为神巫在五虎山,很多人觉得娘娘也在五虎山,步行上山拜见娘娘似乎更能彰显自己的诚心。
上香的人太多,金竹在主持秩序。
周青胜看她繁忙,也不好强行插进排队上香的人里,便没有在正殿上香,而是去后院找周琼文。后院与前院是隔开的,不允许香客进入,免不了有些香客不守规矩,非要去后院。但他们找不到路——未得到允许、未收到邀请的人,不能踏足后院。
其实后院除了人少,没什么稀奇的,娘娘不在这,这儿也不种着仙桃灵芝。
后院有个单独的房间,供着娘娘的画像。
周青胜上了一炷香,请娘娘保佑自己和周琼文一路顺风,平安去到德林城。
周琼文已收拾好行李,整装待发,见了周青胜,给她戴上一顶斗笠:“挡一挡阳光,防止路上的沙尘弄脏头发。”
“嗯。”周青胜点点头,看向周琼文身边的中年仆人。
对方讨好地笑笑,拱手行礼:“见过小小姐,小的叫阿九,曾在大小姐院中洒扫,得了大小姐的赏识才出头。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小的什么活都干得。”
开了口,周青胜才知道这位是大娘,只是长相硬朗,五官不柔和。大娘会骑马,且骑术不错。
她有一匹马,马估计是周家养的,品相差了些,精神也不太好。阿九前两天骑马来惠下县,现在又要回去,马儿累了好些天,歇两天怎能够?
回程要顾着马儿的状态,周青胜和周琼文走慢些,在路上遇到周书生和他的男仆。两人不会骑马,也租不起车,只能省吃俭用,一路步行回德林,很是狼狈。
周琼文当没看到他们,周青胜便也没关注他们。
阿九瞧见大小姐和小小姐的反应,给了周书生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周家是谁说了算,阿九很清楚。
如果大小姐没找到小小姐,周家有可能落在周书生手里,阿九肯定不敢得罪他。
现在小小姐跟大小姐团聚了,大小姐得到神仙的青睐,小小姐也有神仙的宠眷在身上,谁还在乎一个被大小姐厌弃的“少爷”?
等他回到周家,能不能做少爷还说不定呢。
三人三骑扬长而去。
周书生叫不住,追不上,顿时落下泪来,悲戚道:“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惹得她们这样狠心对我!我与她们有着斩不断的血缘关系,是不出五服的一家人,她们怎能不讲情面至此!”
男仆怎知周书生做了什么,埋怨道:“少爷你也是的,在家不好么?你偏要跑到惠下县那等乡下地方去,好处没捞到半点,惹上一身臊,还恶了大小姐,以后可怎么办?”
“我哪想到惠下县的人那么野蛮!”周书生也后悔,更多的是惶恐。
周琼文讨厌他,周青胜对他没有好感。
他家里人不肯给他钱,男仆从惠下县回德林花了很多时间,从德林来惠下县也花了很长时间,并不是故意耽搁。
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男仆一问三不知,周书生心中没着落,越发忧心。
该死的!
他怎么就得不到娘娘的青睐?
娘娘非得那样偏心,只给女的好处,不许男的沾染半点?
求而不得会产生怨恨,周书生也开始盼望天帝显灵了。就算天帝不显灵,随便一个男神仙显灵,也好过所有人都在议论娘娘的广大神通,好过到处都是娘娘的传说。
阳光毒辣,周书生走累了,到树下休息。他擦着汗,抿了抿干裂的唇,不明白漫天神佛为何安静得像死了一样,任凭小小的五虎山娘娘愚弄无知百姓。
天下何其大,名山大川何其多,有名有姓的神仙佛陀也不少。五虎山太寻常,娘娘也不是书里记载过的神仙,她就像石头里突然蹦出来的,谁都不知道她的来历。
周书生想着想着,忽而想起一件事。
他本来在雨州,为何会去惠下县?盖因他听到别人说,惠下县有流星坠地,心生好奇,便想去看看究竟。
到了惠下县,却无人讨论那坠地的流星,只说五虎村有个神仙显灵,又说什么大枣村有一家人被老虎吃了,有官被老虎吃了……
如今细思,坠地流星该不会是五虎山娘娘吧?
娘娘自天外降临,携神器天地炉而来,为此世开辟千秋万代未有之太平。周书生虽然怨恨娘娘偏心,他为娘娘贡献的香火却很诚实,娘娘瞥他一眼,一点理会他的心思也无。
今日,天地炉也如往常一样给予娘娘反馈。
这反馈包含万般玄妙,用娘娘做人时的话来说,正如游戏厂商为了吸引玩家上线而设置的每日一抽奖,所得全看运气。
昨日天地炉的反馈是一门下雨的法术,由娘娘亲自施展自然是范围大时间长,若由神巫何贵芳施展,只能让五虎村下一会儿雨,堪堪打湿地面。
到了今天,娘娘期待地抽取反馈,得到的却是一枚空白的神道法印。
娘娘挑了挑眉。
神道法印能册封神祇,她已是神祇,不需要第二个神道法印。
那么,这枚空白的神道法印,赐给谁呢?
在娘娘降临之前,此世没有神仙。
娘娘降临后,娘娘是此世唯一的神仙。
凡人见到她有十来个属神,那些属神其实没有思维,也没有任何法力,只得一个神仙的样子罢了。若娘娘在世人面前现身,身边没有属神,自己孤零零一个,岂不可怜?
神仙得有神仙的排场。
娘娘不愿意从凡人中挑选随从,唯有另寻它法维持神仙的颜面。
把玩着神道法印,娘娘率先排除了神巫和庙祝,她们是她得力的凡人手下,暂时不需要神位。王红叶凡俗气息略重,心太软,也不适合。金竹缺乏主见,王阿婆心善,江畅和何玉仙都适合,但江畅的性格更柔顺,何玉仙竟是最适合的人。
学堂里,正在练字的何玉仙觉得非常困,趴在桌子上立刻睡着了。她梦见娘娘,娘娘问她愿不愿意做虎神。
何玉仙问:“虎神如何做?”
娘娘说:“想如何做便如何做,信你的人会向你祈祷,你可以满足信众所求,也可以无视信众。”
“像娘娘一样吗?”何玉仙望着赐予她山君身份的娘娘。
“对,像我一样。”
“我愿意。”在娘娘面前,何玉仙非常诚实。
就这样,娘娘赐予她一枚神道法印,相助她炼化,为她划定虎神的职责,使天地炉聚合的香火流向她。
目前,何玉仙没有信徒,当然也没有一丝香火。
她从梦中醒来,梦中的经历极其清晰,未被忘记分毫。如今她是娘娘那样的神仙了?她感觉自己还是凡人一个,可她能听到许多声音,嗡嗡的,不仔细听听不清,仔细听了,那是凡人在讨论她。
“夫家要是苛待媳妇,会被老虎吃掉!”
“他在城里做工,钱也不拿回家里,我知道他经常跟别人逛窑子,我好怕他染了脏病传给我!听说他这样的人会被老虎吃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何玉仙回来了,老虎竟然不吃她,也没伤害她,她肯定跟老虎精好上了,说不定赵有田一家就是她勾搭老虎精害死的……”
“你知道吗?邻县有一家人被老虎吃掉了,娘娘说老虎是那家人的报应……”
娘娘每天都在听凡人讨论自己吗?何玉仙集中精神,能“看到”讨论她的人长什么样,甚至能感知到他们的情绪,是害怕她还是敬畏她,是蔑视她还是信任她。
好神奇的体验。
何玉仙聆听人们的念想,窥视人们的生活,字都不想练了。
她曾饱受赵有田一家磋磨,关注的也是处境与她相似的凡人。见到当媳妇的什么也没做错,却被丈夫打,身上伤痕累累,何玉仙震惊,怒火中烧。
这个男人好残忍!妻子没招他惹他,他怎能如此狠辣地对待妻子?
妻子有伤在身还要忍痛伺候一家老小,除了她丈夫的妹妹,家里没有第二个人关心她,公婆叔伯都冷漠极了,她的亲儿子对她也不闻不问。
何玉仙不禁想到自己。
她能求娘娘给她指一条出路,这个挨打的可怜女人来不了娘娘庙求娘娘,唯一的指望只有她了吧?既然女人祈求她,那她便出手吧。
神道法印在身,何玉仙心念一动,即刻魂灵出窍,以威严冷酷的猛虎相附身女人。女人的丈夫就在她身边,翘着二郎腿,抱着手,骂骂咧咧的,让人看着就觉得厌恶。
何玉仙控制住女人的身体,冷冷地注视男人,大嘴一张,立刻把他吞入腹中。
伥鬼又多了一个。
何玉仙走向女人的公爹,他满脸褶子,年纪不小了,还用下流的眼神看他的儿媳妇,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老男人亲眼看着儿子被吞吃,眼见顶着一颗半透明虎头的儿媳妇走向自己,两只黄澄澄的眼睛充满凶恶气息,登时便被吓了个魂飞魄散,瘫坐在原地,屎尿齐下。
好臭啊!好脏!猛虎相捂住鼻子,被恶心得厉害,不想吃人了。
将他拍死罢!
猛虎相一巴掌拍在老男人头上,脑瓜子应声碎裂,红的白的溅了她一身,热乎乎,黏糊糊,她更恶心了。幸在她做了虎神后被娘娘传授了法术,手一掐,身上立马干干净净。
女人却在这时昏过去,猛虎相被她排斥,不得不离开她,带着两只新鲜伥鬼回到何玉仙的身体。
何玉仙爱干净,对自己也施展了法术,心里方好受些。她能隔空跟娘娘聊天,当下把方才的经历告诉娘娘:“我这样做,对么?”
第58章 善恶由心又如何 规矩本是人编造
娘娘说:“有人向你祈祷, 你作出回应,有何对错之分?”
赵有田一家被老虎吃掉的传闻早已人尽皆知,但凡有点敬畏之心, 对待上门媳妇都会客气些。明知老虎会吃人,还有胆量做犯忌讳的事, 被吃掉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吗?
“那是我应做的事?”何玉仙问。
“对。”
何玉仙笑了,眼睛里充满光彩:“我会好好做的!我附身的那个信徒, 她的婆婆、她丈夫的兄弟、她的亲儿子也不好, 我待会儿是一口吃了他们, 还是作出警告,给他们一个改错的机会?”
“你放伥鬼回去,伥鬼自会帮你警告世人。”
两只伥鬼死得太快太突然,未感受到多少痛苦,这会儿糊里糊涂的,还没有反应过来呢。
不过,他们的伥鬼前辈可以帮他们反应。曾是官员的陈新志两巴掌拍醒他们, 小鬼爬到两只新鬼头上, 狠狠咬了他们一口。
这是老鬼给新鬼的下马威。
须臾功夫, 两只新鬼就意识到他们死了,模样也变得恐怖起来。年轻的浑身冒黑气, 老的顶着个碎裂脑瓜,立刻跟陈新志和小鬼扭打成一团。
俗话说,姜是老的辣, 鬼当然是老的能打。新鬼很快落败, 被打得抱头鼠窜,求何玉仙救它们。何玉仙才不管它们内斗,只当看蚂蚁打架, 图个趣味。很快,两只新鬼挨够了打,变得老实乖巧,畏畏缩缩地听老鬼训话。
到了这会儿,猛虎相附身过的女人也醒过来。睁眼看到公爹的碎头尸体,闻到混着排泄物恶臭的浓烈血腥味,她不禁眼前一黑,好险没有晕过去。
不是她在做梦,老是色迷迷看她的公爹真的死了!而且死得这样凄惨!
她竟然不感到害怕,心中只有畅快,他死掉了,再也不能做那些让她厌恶的行为,再也不会说那些污秽下流的话。
那她的丈夫,也真的被她一口吃掉了?再也不能打她骂她折磨她了?
女人爬起来找丈夫,屋里空荡荡的,椅子被碰倒在地上,一个人也找不到。她呆呆站在原地,看老男人的尸体,想到猪肉摊子卖的猪肉。
人死了原来是这个模样,跟猪没有什么不同。
公爹活着的时候,看她的眼神是不是也像看猪肉一样肆无忌惮?
女人踢了尸体一脚。
尸体沉沉的,踢一脚动一下,并不会跳出来骂她,那双血污下的眼珠也不会睁开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喧嚣的人声。
她侧头看去,看到婆婆。
婆婆脸色煞白,躲在一大群人中,说她杀了她公爹,要把她抓起来,拉去砍头。丈夫的两个兄弟也藏在人群里,见了她,如同老鼠见了猫,慌忙避到别人身后。
女人姓张,叫大丫,是乡下嫁到县城的。她出身农家,小小的身体一把力气,做得最多的是家务和农活,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想法,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顺从地做什么,从不反抗。
婆婆说她打死了公爹,她看向自己没沾上血的手,茫然地摇头:“我没有……”
她只是力气大点,劈不碎公爹的脑袋。
“就是你打死的!我亲眼看到的!”婆婆叫来两个儿子和孙子,“你们也看到了!快说,就是她打死我男人!”
婆婆声音大,张大丫声音小,她丈夫的两兄弟对视一眼,也说看到张大丫辣手杀人。
衙门的人来了。
大家说张大丫打死人,差人们半信半疑,看到尸体后,半信变成了全疑:“徒手劈开活人的脑壳,你们在跟我开玩笑?”
大家又说张大丫吃了她的丈夫,逗得为首的差人笑了出来,说不可能。
“她肯定被邪魔上身了!”婆婆指着张大丫叫道,“我看到她长出一个老虎脑袋!嘴巴一张,我儿子便被她吞进肚子里!什么都没剩下来!我可怜的儿啊!娶了这个邪门的恶妇,白白送了一条命!”
老虎?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不管是差人,还是看热闹的群众,都不说话了。
老虎吃人的传闻一直都有,但最出名的老虎吃人,莫过于惠下县赵有田一家老小都进了老虎肚子。
现在张大丫长出老虎的脑袋,吃了丈夫,打死公爹,大家如何不联想到那只吃了赵有田一家的可怕老虎?
知晓张大丫这个上门媳妇被欺负的邻里邻舍,不约而同地后退,远离她的夫家人。
不知晓张大丫饱受磋磨的人看了看她嚣张的婆婆,再看看张大丫脸上手上被人打出来的伤痕,都露出恍然神色。
“怎么了?”婆婆感觉到气氛的变化,怕大家同情张大丫,急忙指挥差人,“快把张大丫抓起来砍头,不然她身上的邪魔还要害人!”
张大丫低头不语。
原来她吃掉丈夫打死公爹时长出了老虎的脑袋。
吃人的、打死人的是老虎。
老虎听到了她的呼唤,回应了她。
老虎知道她被欺负,所以老虎上身她,弄死了欺负她的人。
从来,张大丫从来都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这种有渴求就能得到回应的感觉。她也没有被谁保护过,当她受欺负,她总是忍耐,那是她能采取的最有利于自己的处理方式。不会有人站出来帮助她,不会有人给她建议,为她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她总是孤单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个冷漠的、无情的世界。
但是今天,她得到老虎的回应,得到老虎的帮助。
眼泪忽然落下,张大丫哭了,哭得伤心,哭得忘情,她的哭声那么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人们看着她,好像在议论她,可她已经不在乎他们的关注了。他们总是那么冷漠,邻里邻舍只要不聋不瞎,谁会不知道她被夫家磋磨?
谁都知道,谁都不关心她,谁都不在意她。
只有老虎可怜她,只有老虎帮助她,就算老虎上身她,杀了她的丈夫和公爹,就算她被差人抓去砍头,她也不会责怪老虎。
老虎帮她解脱,她将心甘情愿地接受因此产生的一切结果,无论结果是好的还是坏的,她都接受,她心甘情愿!
“虎神!”
自然而然地,张大丫喊出何玉仙的神名。
她砰的一声跪下来,向虎神叩头:“谢谢你!谢谢你救我!如果你饿了,吃掉我吧!我不想被砍头,我想被你吃!我愿意被你吃!”
香火从她身上升腾而起,通过天地炉流向虎神。
有所求必有回应,威严冷酷的猛虎相再次来到张大丫的身体,发出一声咆哮,顿时夺走所有人的心智。
“每天折磨打骂妻子的男人,他该不该死?”虎神用张大丫的嘴发出询问,“对儿媳妇动了色心的男人,他该不该死?”
在老虎的可怕气势下,人们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虎神声音低沉:“我认为他们该死,于是我吃了他们,打死他们。”
两只伥鬼冒出来,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就像被烈火灼烧,发出凄厉的惨叫。
虎神要凡人看到它们,凡人便看到它们的模样,认出它们是张大丫的丈夫、公爹,听到它们求饶,向张大丫认错,后悔对她不好。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张大丫露出不忍之色,移开目光,不愿意接受它们的道歉。
“至于苛刻对待儿媳妇的婆婆,任凭兄弟折磨打骂妻子的男人,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却不敬爱母亲的儿子……”
听着虎神的话,被虎神注视,张大丫的夫家人头皮发麻,两股战战。
“扑通——”
他们站不稳,跌坐在地上,两个成年男人尤其不堪,吓得大小便失控。
虎神掩鼻,冷冷地说:“你们也该死!”
“不!”恶婆婆竟然挣脱了猛虎相的威慑,仰起头看虎神,尖叫道,“凭什么?哪个女的嫁人后没被自己男人打过?哪个做媳妇的没被婆婆刁难过?”
她望着附身张大丫的虎神,很不甘心,哭着说:“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就她张大丫金贵,能叫来虎神!我年轻的时候也被欺负,也哭过,凭什么我得忍着受着?你为什么不来帮我?好不容易我从媳妇熬成婆,能享受儿媳妇的孝顺,你凭什么不许我享受?我不服!你是神仙你难道就对吗?”
“有人向我祈祷,于是我作出回应。”虎神重复了娘娘讲过的话,指着老男伥鬼对恶婆婆说,“他是你男人,他打过你,不久前我把他打死了,你高不高兴?”
恶婆婆看向老男人伥鬼,他活着时有多不可一世,死后做了鬼就有多凄惨。
现在她看到他的下场,她高兴吗?她不知道。
“他是你儿子。”虎神指着年轻男伥鬼,“你男人打你时,他袖手旁观,不久前我把他吃了,你开不开心?”
恶婆婆看向年轻男伥鬼,他是她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她喂他奶喝,养他长大,他却对她爱答不理,甚至动手打过她。
现在他被虎神吃了,她开心吗?也不知道,没了这个儿子,她还有两个,她只是不甘心他就那样死了,他活了二十几年都没好好地孝顺过她。
“你向我祈祷,我会回应。”虎神说,“当你伤害别人,使得别人向我祈祷,我同样会回应别人。”
这时,沉默的张大丫发出自己的声音:“你被你婆婆刁难,关我什么事?你婆婆刁难你,你做了婆婆便刁难我,这是什么道理?你男人打你,所以你也要你儿子打我,你要我把你吃过的苦再吃一遍,我想问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婆婆!”恶婆婆恶狠狠地盯着她,“虎神,不要听她乱说!她挨打都是她自找的,不然我大儿子干嘛只打她不打别人?”
“你男人也只打你不打别人?”
“他还打孩子,才不会只打我!”说到这里,恶婆婆有些得意。
虎神认识的人不多,这样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觉得这个人既讨厌又可怜。她想起何玉仙的婆婆,是否天底下的婆婆对儿媳妇都不好?既然厌恶儿媳妇,为何要给儿子娶妻?
何玉仙的婆婆并没有张大丫的婆婆过分,但何玉仙的婆婆被老虎吃了,张大丫的婆婆要受到同样的惩罚。
虎神是平等的,她看着张大丫的婆婆,说:“我要吃你。”
对方一愣,想说什么。
猛虎相已经张开嘴吞下她,结束了她作为人的一生。
新的伥鬼出现在猛虎相身边,懵懵懂懂,想不起丁点生前的记忆。在吃她时,猛虎相把她的记忆也吃了,于是她不会说出离谱的话,也不会有离谱的想法的行为。
“吃都吃了,索性把一家全吃了。”虎神说完,看向缩在臭烘烘排泄物里的两个男人和小男孩,迅速改变主意,“太脏,吃不下。”
就在两大一小庆幸之际,虎神抬起手,冷漠地说:“不能吃的,统统拍死。”
“不,不要……”
张大丫阻止,她对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充满感情。
虎神的手没有停顿,将三个人变成伥鬼,留下最小的给张大丫:“既然你喜欢他,那就让他陪你,一直陪你,直到你讨厌他,再也不要他陪你。”
说完,虎神看了一眼众人,卷着伥鬼们离开。
神仙亦有喜恶,凡人可以向神仙祈求,但凡人无法左右神仙的决定。
空气不再沉甸甸,虎神的威慑随着虎神消失了,人们放松下来,却没有谁敢打破寂静。
会吃人的老虎是神仙,不是邪魔。
向虎神祈祷,能得到回应。
虎神十分厌恶打骂妻子的男人,连他的兄弟也要一起吃掉,虎神还厌恶苛待儿媳妇的婆婆、对儿媳妇起色心的公爹,孩子不敬爱母亲同样会被虎神打死或吃掉。
太可怕了!
正如张大丫那做了伥鬼的婆婆所说,谁家男人没打过骂过自己的媳妇?哪个上门媳妇没在夫家受过委屈?虎神看不惯这些,难道要把所有人都吃进肚子?
寂静中,有人哆哆嗦嗦地开口:“娘、娘娘知不知道虎神干了什么?”
娘娘无所不知。
虎神吃了张大丫的夫家人,娘娘在看着吗?娘娘为何不阻止?难道张大丫的夫家人被吃也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没问过娘娘,他们不知道娘娘的看法。
娘娘庙在五虎山,在惠下县,不在他们生活的紫云县。被吃的是张大丫的夫家人,不是自己,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走许久路去惠下县。
况且,虎神冷酷残暴,天知道去娘娘庙问娘娘虎神的事会不会被虎神惦记。
一些人将目光投向被虎神附过身的张大丫。
见她默默垂泪,他们想起她挽救亲儿子而不得,便小心斟酌着语气,撺掇她去惠下县给娘娘上香。
张大丫确实软弱,谁都能欺负她,可她不傻,她摇头,态度坚定:“我不会去!”
“想想你儿子!”有人说。
虎神离开后,变成伥鬼的儿子只有张大丫看得到。
他躲在阴暗的地方,畏惧地看着她。
对他来说,她是虎神的化身,是他的天敌。
“你儿子死得多惨啊!”耳边的声音提醒张大丫,“你变成寡妇,儿子也没了,你会引虎神上身吃人,以后谁敢娶你?没男人要你就生不出儿子,你没儿子你老了谁照顾你?”
张大丫执拗地摇头。
不去!
她不去娘娘庙!
就算娘娘问她,她也不会说虎神半句不好!
她是不机灵,可她不糊涂,她分得清什么是好的,什么是歹的,她不怨恨虎神!
男人死了,儿子做了鬼,夫家人死得只剩下丈夫的妹妹,生活也要继续。张大丫走向看了全程的差人,问:“你们要抓我去砍头吗?”
她是虎神附过身的人,差人们怕她,下意识后退。为首的差人不理她,一个中等个子的差人戳了戳同僚,同僚都不吭声,这个差人只好开口:“不知道,你先跟我们去衙门见见知县大人吧!”
关系到神仙,知县大人也不知道事情如何处理。
吃人的是虎神,他总不能抓虎神砍头吧?张大丫老实,紫云县的知县让她回家处理夫家的后事,没把她关进牢里。
神仙的事还需神仙决断。
知县考虑了一晚,带着手下去惠下县给娘娘上香,毕恭毕敬地询问娘娘案子如何断。
他可没忘记,福来县的知县乱断案,惹得冤死的人活过来寻仇。任是福来县知县胆大,放火烧了活死人,烧焦的骨头也跳起来扎穿他的心。
庙祝周琼文回家探亲,金竹聆听娘娘的回话,转告紫云县的知县:“张大丫不曾祈求虎神吃了她的夫家人。”
知县懂了。
吃人是虎神的决定,与张大丫无关。
虽然虎神是张大丫叫来的,但张大丫的夫家人不苛待她就不会促使她向虎神祈祷。
知县看向娘娘塑像身后的壁画,在娘娘的众多下属神中,赫然有一位长着老虎脑袋的女神,目光如炬,浑身冷酷残暴的气息。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与虎神对视。
回到紫云县,知县当众宣布张大丫无罪。
为了避免类似的事件,知县要求大家和睦相处,别打人骂人,夫妻要相敬如宾,婆婆别刁难儿媳,儿媳也别趁机为难婆婆,毕竟家和才能万事兴,才能安抚虎神。
向虎神祈祷的人并非只有张大丫,也有担心丈夫逛窑子会染上脏病传给自己的女人。何玉仙不懂得调解夫妻关系,男的喜欢逛窑子,屡教不改,吃了他便是。
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这个不听话,换个听话的。
随后,窑子里的女人向她祈祷,何玉仙“看到”对方被男人折磨,不忍细看,让猛虎相上身对方吃了那个残忍的男人。
都说窑子是男人的安乐窝、销魂窟,窑子里的女人竟然这么惨!
何玉仙对窑子有了新的认识,她问娘娘:“向我祈祷的,都是我的信徒吗?”
“是的。”娘娘说,“人不应该有尊卑贵贱之分,我希望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有的人该死,他的命是贱命,不配平等!”何玉仙不会怜悯伥鬼,也不向往娘娘想要的人人平等,她是凡人做的神仙,喜恶由心,不在乎规矩道理,“只要是我喜欢的人,不管她对别人好不好,她在我心里永远比别人高贵!”
第59章 死路狭窄偏要闯 误了性命能怪谁
听了何玉仙的话, 娘娘不置可否。
这在何玉仙看来却是赞同,因为娘娘没有否定她,她讲的肯定有道理。于是, 她继续说:“去窑子折磨女人的男人很贱,很该死, 我吃掉他,感觉像吃了会拉肚子的脏东西, 心里膈应。至于窑子里的女人, 我本来看不起她们, 可她们也不想流落到那样的境地……”
从她们身上,何玉仙见到自己的另一个未来。
如果那天,她听到赵有田得了脏病,要将她献给陈新志换钱那天,她没有遇到好心的王阿婆,她会被城门口的两个地痞带走。之后她会有怎样的遭遇,何玉仙没有认真想过, 但她肯定不会比窑子里的女人好多少。
就算她没有遇到地痞, 安全回到大枣村, 赵有田也不会放过她。
现在她想了想,那天她也许不该走的, 她应该在绿豆汤里放点砒霜,像没事人一样端给赵有田和陈新志喝。等他俩死了,她带砒霜回大枣村, 做饭给赵有田爹娘吃, 让他们一家人死得齐齐整整。
可惜赵有田一家伥鬼太脆弱,经不起折腾,如今只剩下个小鬼阴魂不散。陈新志也没怎么受罚, 他先是背着她跟赵有田搞在一起,然后看上她,实在招人恨。
何玉仙念头一动,手下的伥鬼立刻围住陈新志和小鬼,凶狠地跟它们扭打起来。
做山君就是好,杀掉的吃掉的人死了也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做鬼都得对她唯命是从,任由她把握拿捏。
看了一会伥鬼打架,何玉仙便失去趣味,却没有叫停。
她支着头,一边看戏,一边问无所不知的娘娘:“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一个地方,它是女人的安乐窝,而男人听了名字都会感到害怕的?”
“没有。”
陈新志和小鬼被打得很惨,哀嚎声都变弱了,但何玉仙不为所动。她想到城门口那两个明摆着要打她主意的地痞,帮过她的王阿婆已经得到鹿肉作为报酬,地痞应该得到什么呢?
先把他们找出来!
凡是向何玉仙贡献过香火的人,她都能以虎神的身份隔空跟她们交流,她选中向她祈祷过,也被她附身过的窑子里的女人:“阿秀,我要你去城门口找两个男人……”
做了山君后,何玉仙的记忆力变好了。做了虎神后,何玉仙的记忆力更好。她虽然没有仔细看两个地痞的长相,但她翻阅记忆,马上找到他们。
不料,阿秀听完描述,告诉她:“我知道他们!他们都死了,一个是夜里睡觉做噩梦被吓死的,身上一点伤也没有;另一个不会游泳,喝醉酒掉进水里,周围也没人看到,他便淹死了。”
咦?何玉仙眨眨眼,觉得事情有蹊跷:“真的?”
阿秀肯定:“真!虎神救了我性命,我骗谁都不可能骗虎神!”
她什么都没有隐瞒虎神:“那两个地痞好事不干,坏事做了许多,没个良心!吓死的大家都说他见到他从前害死的人变成鬼来找他报仇,淹死的也有人说他碰到水鬼,才会溺死在膝盖深的小池塘里。”
鬼是真的有,不过何玉仙没见过孤魂野鬼,让阿秀去吓死的地痞家里看看究竟。
“我碰到鬼的话,虎神可得保护我!”阿秀有点害怕。
“当然了。”
阿秀即刻动身,来到地痞家,小声对虎神说:“地痞坏得流脓,他爹娘也不是好人,我不想跟他们碰面,咱们在外面看看?”
“有我在,怕什么?”虎神附身阿秀,两三下翻过院墙,落在院子里。
“虎神好厉害!”阿秀仰头看院墙,比她高一大截,墙头插着锋利的碎瓷片,她估计得用梯子才能翻过来。
院子里无人,门都上了锁。
阿秀是第一次悄悄潜入别人家,心儿乱跳,虎神背后的何玉仙又何尝不是头一回做如此行径?
她打量陌生的小院。
这儿有一口水井,日常用水相当便利,墙下种着石榴树和枇杷树,青砖瓦房白墙都有些年月了,长出青苔野草。却好过赵有田家,也好过何贵芳家,倒是比不上娘娘庙旁边刚盖好的漂亮院子。
坏人住这么好的地方,何玉仙和阿秀的心态都有些不平衡了。但何玉仙现在住得不差,感觉尚好,阿秀吸了吸鼻子,酸涩地问虎神:“以后我能离开窑子,过普通人的生活吗?我也想有自己的房子和院子,我好想有!”
虎神并非无所不知,在虎神的威严之下,何玉仙的见识、阅历未必比阿秀多。
因此,面对阿秀的询问,何玉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能跟虎神说话,我已经很幸运了。”阿秀擦去眼角的泪痕,勉强地笑笑,“娘娘分了高家的田地给大家,我也是女子,以后或许能分到吧?有了田地,我就不用给男人睡,只希望老鸨到时候发发善心,少要些钱,肯放我走。”
“我去吃了老鸨?”何玉仙觉得心里难受,想帮阿秀。
“别,老鸨其实没有特别坏,客人打我,她知道了会骂客人。”
“没有我,你会被那个男的弄死。”虎神冷冷地说,“他以前也折磨你,老鸨骂他,他来了还是叫你去应付他。摸摸你身上的伤,别跟我撒谎,我不喜欢听假话。”
阿秀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门锁拦不住虎神的利爪,她们进屋子里转了转,何玉仙没找到鬼魂的任何痕迹。阿秀打量落了薄薄一层灰的房间,很想顺点什么东西走,又怕小偷小摸引起虎神厌恶,没有行动。
随后阿秀去了另一个地痞淹死的池塘,何玉仙也没在水里找到水鬼,两个地痞的死似乎只是一场意外。
一般人死了魂就散了,何玉仙即便是虎神,也没法复活两个地痞收拾他们。
她很失望。
怎么他们不能活久一点,好让她教训教训一下?
可她转念一想,两个祸害活久了,害人更多,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阿秀白白跑两趟。
初秋的天气,惠下县的阳光还很毒辣,她累得出汗,鞋子还穿坏一只。
何玉仙纵然不太懂得人情世故,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悄悄地请教娘娘:“我要不要给她点好处?她挺可怜的。”
许是娘娘过于温柔,给了自己新生,何玉仙心里不管有什么话,都乐意跟娘娘说。
对养母何贵芳她反而没有这样直率坦诚,甚至会小心翼翼,唯恐说错话做错事,引起何贵芳的不满和厌恶。
何贵芳不知何玉仙亲近娘娘,只是感觉到自己与何玉仙之间的隔阂,请娘娘出个主意。娘娘说,何玉仙是她的女儿,非常在意她对自己的看法,所以何玉仙拘谨,只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她看,不好的、不够好的要藏起来才安心。
如何消除何玉仙的拘谨,娘娘也没有办法,何贵芳无奈之下,选择随其自然。她希望何玉仙平安健康,过得开心,别的不重要。
“阿秀想要什么,她跟你说过。”娘娘回复何玉仙,“她盼望离开窑子,去过普普通通的生活,不用看老鸨的脸色,更不用伺候男人。”
“我去窑子吃掉老鸨?”何玉仙认为阿秀的自由握在老鸨手中,老鸨死了,阿秀就能得到自由。
“你用阿秀的眼睛看看老鸨是怎样的人,再决定吃不吃。”娘娘说,“有时候,坏人死掉并不能解决问题。”
“要是死的人足够多呢?”何玉仙也会收到恐惧凝练的香火,她皱起眉,“我不想吃心地好的人。阿秀说老鸨不是很坏,我姑且看看老鸨坏不坏。”
接着,何玉仙说:“阿秀的鞋穿坏了,我要给她一双新的。可是娘娘,我不知道她穿多大的鞋,我也不想去县城买鞋送给她。”
给阿秀做鞋更不可能,她毕竟是个神仙。
忽然间,何玉仙灵机一动:“我给她钱好了,让她自己买鞋。”
新的问题立刻来了,何玉仙没钱。
尽管何贵芳给她一些铜钱银子作为日常花费所需,那钱也是何贵芳辛苦赚来的,何玉仙如何能拿来给别人花?她寻思了片刻,后悔吃人前没有搜刮对方的钱,山君的肚子什么都能消化,便是有银子也跟着骨头一起没了。
怎么弄钱呢?何玉仙抓耳挠腮,恰巧收到一缕充满恐惧的香火,凝神看去,是个满面油光的男胖子,穿着丝绸衣服。
岂有此理,虎神都没穿过贵重的丝绸,凡人的生活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胖子是惠下县的商人,做什么生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钱。他刚从别人口中听说虎神在紫云县吃人,初时并不当回事,他们县乡下的赵有田一家不也被老虎吃了?直到他知道虎神吃人的原因,想起自己心情不好时打妻妾出气,冷汗顷刻间流淌下来。
透过他的恐惧,何玉仙看到他污浊龌龊的内心。
他就在家里,她侧耳倾听,能隐隐约约听到他的妻妾散发求救讯号。只是她们知道老虎吃人,不知道虎神,不曾向虎神祈祷。
无所求,如何回应?
何玉仙无法沟通男胖子的妻妾,只能沟通恐惧她降临的男胖子。
“你真该死啊!”猛虎相来到男胖子身边,声音幽冷。
“谁?”男胖子被吓了一跳,惶恐地环顾四周,故作凶恶地发问,“谁在说话?”
除了他,没有人能听到猛虎相的话语,大家疑惑地看他。男胖子没找到说话的人,刚想松一口气,便看见周围的人长出半透明的虎头,一双双黄澄澄的眼睛无情地注视他,仿佛注视着猎物。
老虎!
自然而然地,男胖子想到刚听过的虎神吃人传闻,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叫声:“啊!别找我!我不想死!我会好好对她们的!我再也不会打她们!”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男胖子这样等于发疯。
只见他浑身颤抖,瘫在椅子上,满脸恐惧之色,尿水流淌了一地,大喊大叫,仿佛失去理智。大家担心,问他怎么了,他完全不理会,一个劲地求虎神饶命。
登门是客,既然主人不方便招待,来谈生意的人纷纷告辞。仆人看着老爷跪在地上,不知对着谁猛猛磕头,弄得额头青青紫紫,流出血来,也是惶恐,赶忙去叫人过来。
虎神吃人一事,客人们听到了,仆人们也听到了。男胖子脾气暴躁,不顺心了便打人,遭殃的可不止是妻妾,还有仆人。
眼见他被虎神吓成这样,仆人心中快意,他的妻妾也觉得爽,只有他的兄弟、儿子、爹急得满头大汗。
何玉仙想一巴掌打死男胖子,偏偏她看上他的钱,再想打死他也得忍一忍。不过,打不得他送命,小小地教训他一下不无不可。
心念一动,猛虎相上身男胖子,将他的一只耳朵撕下来,阴恻恻地说:“你如果想留住另一只耳朵,限你一刻钟之内献上一百两银子!”
耳朵长在自己身上,被活活扯下一只,男胖子登时痛得撕心裂肺,惨叫连连。虎神提出要求,他其实没听仔细,只想尽快满足虎神,好少受些惩罚:“好!您要什么小的都给!求您饶命!呜呜,要痛死了,求您放过小的,小的什么都给你!”
他答应得轻易,何玉仙嘀咕:“一百两银子会不会太少?”
耳朵血淋淋,她不愿细看,只盯着鬼哭狼嚎的男胖子,他身家丰厚,不到一刻钟功夫就拿出一百两银子。为着乞求虎神宽恕,男胖子献上一百两银子后,再次献上一百两银子,请虎神念在他听话懂事的份上,别折磨他。
钱到手,何玉仙懒得理会这丑货,美滋滋地拿起一锭银子,掂量了两下,又用指甲掐了掐。银是软的,越纯的银越软,瞧着指甲印留在银子上,她笑得合不拢嘴。
嘻嘻,有钱了!
她赚到钱了!何贵芳知道了肯定会为她高兴!
有钱的第一件事,发钱给虔诚信徒阿秀买一双新鞋!
何玉仙从未这样有钱过,她正要沟通阿秀,转念想到从前听过的故事,说大户人家的银锭有记号,贼若偷去了,不做好处理会被大户人家追查到。于是何玉仙用法力把银锭揉成一团,抹去一切可能存在的记号,再揪下一块赐给阿秀。
“去买一双好穿的鞋,旧的别要了。”
雪亮的银子凭空掉在面前,阿秀赶忙捡了起来,又惊又喜:“虎神,你对我真好!”
她活了许多年,还没摸过银子呢!虎神给的银子绝不会是假的,阿秀捧着白花花的银子,心花怒放。
虎神真是太好了!
她跪下来给虎神叩头,向虎神献上香火,喃喃道:“鞋子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钱?虎神快把银子收回去吧!我的鞋一直是自己做的,鞋穿坏了,再做一只便是。买鞋太贵了,我命贱,不配穿要钱的鞋。”
“你好傻,给你钱你不肯要,你会后悔的。”阿秀如此,何玉仙越发怜爱她,“银子到了你手里,便是你的了,你不想要,那就丢进河里。”
银子丢河里,这种事阿秀做不出,钱是珍贵的,她跟虎神商量:“我想拿银子赎身。”
虎神自然没有不同意她的道理:“银子不够的话我再给你点。”
就这样,阿秀满心欢喜地去找老鸨,要求赎身从良。
她是窑子里的女人,窑子是随便一个贩夫走卒都能来的地方,老鸨并不富态,穿着也不富贵,长得瘦瘦的,脸色蜡黄,管理着十来个女人,却不是窑子的老板。
见到阿秀欢欢喜喜的,春风满面,老鸨眉头一挑:“赎身要十五两银子,你让男人睡你一次才赚那么几个铜板,如何有钱赎身?”
“虎神给我的!”阿秀拿出银子,手微微颤抖,因即将自由而激动,“这些够吗?”
“什么虎神?”老鸨拿起银子检验成色,眼睛瞟着阿秀,“昨晚那个客人是怎么走的?他睡了你可没付钱,我听到你的叫喊,急忙进去看,你一身伤缩在墙角,魂不守舍,我心疼你才没问你客人去了哪。”
提到昨晚,阿秀目光一顿,熟悉的恐惧又涌上心头,她实在害怕那个折磨她的男人。即使他死掉了,她仍害怕他。
她垂头看着地面,说:“他被吃了。虎神吃了他。我太痛太害怕,叫你你不来,我也不知道我那时想了什么、做了什么,反正虎神来了,一口吃掉那个客人,让我不要害怕。”
吃了?老鸨不关心乡野传闻,盯着阿秀问:“你讲这些我听不懂的话,昨晚是不是伤了脑子?”
“没有!虎神是真神仙,跟娘娘一样的神仙!”阿秀坚定地说,“虎神对我很好,我鞋子穿坏了,她给我钱让我买新鞋。给了好多钱,我便想,我会做鞋子,有钱不如赎身,我不想做窑姐了!”
“你没有家,不做窑姐还能做什么?”老鸨拿出小称,给银子称重,“做窑姐好歹有个住的地方,有饭吃,饿不死。你走了,晚上住哪里?怎么赚钱?靠虎神养你吗?你的亲爹娘都不乐意养你,虎神岂会乐意。”
窑子里的女人,总会有些人脑子不正常,老鸨以为阿秀疯癫了。
阿秀的确没想过离开窑子的未来,露出茫然之色。
老鸨放下称:“你给了我十一两银子,还差四两赎身钱。”她打量着阿秀,“你也是命好,做窑姐好些年,没染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病。既然想从良,我找媒婆说一声,让她帮你找个老实可靠的穷汉子嫁了,你以后的日子大约不会太难过。”
区区四两,对有钱的虎神来说不过尔尔。
但赎身不仅要老鸨同意,还得窑子的老板点头。听闻阿秀一下子拿出十五两银子,老板立刻去看他藏起来的钱,疑心阿秀暗地里偷了他的。
数了三四遍钱,一文没少,老板方放下心,问老鸨:“阿秀哪来的钱?她偷了抢了谁?昨晚她接的客人看着不像有钱的,她也没本事让男人掏钱,我是真好奇她怎么弄到这么多钱!十五两银子,就算是你也掏不出吧?”
“你管人家怎么弄的钱,她有钱赎身,你点个头放她从良吧。”老鸨其实也是窑姐,没比阿秀好到哪里去。
老板冷哼了一声:“我怕她偷了抢了别人,给我招惹麻烦!钱我先替她拿着,她不交代清楚这钱的来历,休想赎身!”
一个无依无靠的窑姐,拿了她的钱,她能咋样?千人骑万人压的贱东西,从良了也是人人唾弃的货色,她这辈子注定了留在窑子里,躺着帮他赚钱!
“老板!你做人怎么能这样!钱你拿了,你得放人家走的啊!”老鸨忍不住了,“举头三尺有神明,娘娘就住在城外的庙里,她是显灵的真神仙!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你贪了阿秀的钱,做这种没良心的事,难道不怕遭报应?”
神仙显灵确有其事,城外的娘娘庙,老板也去上过香。
他有些怕了,偏偏舍不得十五两银子,嘴硬道:“你别乱讲!我没贪她的钱,只是替她拿着!她说了钱怎么来的,钱也是干净的,不会引来麻烦,我肯定放她走。”
老鸨劝不动他,便将阿秀带来,让阿秀跟他讲。
虎神正关注着阿秀,老鸨从阿秀嘴里知道了虎神,口说不信,心里反而信了三分。凭着三分信,虎神的目光得以落在老鸨身上,老鸨说的话、做的事,虎神知道得清清楚楚。
通过老鸨,虎神看到窑子的男老板。
这个男人才是窑子里做主的人,老鸨也得听他吩咐,阿秀做窑姐赚的钱,虎神给阿秀的赎身钱都要落到他手里。
他好贪!
阿秀把先前跟老鸨讲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给老板听,心中忐忑,怕老板不肯放她走。
老板没听说过虎神吃人,赵有田一家让老虎吃了他还是知道的,他不怕阿秀编造虎神骗他,却担心阿秀说的全是实话。他点点头:“给了赎身钱,你当然能走。”
阿秀喜形于色,眼睛变得亮晶晶。
“但你吃我的住我的,这笔帐要好好算算。”老板话音一转,贪欲在心里滋生,他盯着笑容凝固在脸上的阿秀,如同苍蝇盯着肥肉,“昨天的客人被吃了,他家里人找来,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要是人家报官,衙门封了我这窑子,抓我去砍头,你赔我钱,赔我命吗?”
“那怎么办?”阿秀问他。
“吃住的钱算你五两银子吧,死掉客人的家里人来找事,要给他们一大笔钱他们才会善罢甘休,衙门的差人老爷们也得拿钱收买,仔细算算……”老板把算盘拨得噼噼啪啪地响,越算数额越大。
终于,他得出最终结果,对阿秀说:“一百两银子,再给我一百两银子,我放你走。”
说完他抬眼看阿秀,惊讶地发现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黄澄澄,瞳孔圆圆的,小小的,俨然是一双虎目,威严冷酷,杀意森然。
下一刻,阿秀身上的猛虎相发出一声低沉咆哮。
老板只觉得浑身一僵,心神震颤,整个人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中,使尽一切气力都爬不出来。
虎啸夺人心魄,他意志薄弱,被威严的猛虎相活活吓死了。
活路当前他不走,非要走死路,如今命丧,怪得了谁?——
作者有话说:耶,字数超过上本书
第60章 往后此地无倡伎 唯有虎神目炯炯……
亲眼看到阿秀现出猛虎相, 吼一声就将老板吓死,老鸨目瞪口呆。她看了看阿秀,又看了看老板的尸体, 简直不知如何反应。
“你看到虎神了吗?”阿秀问她。
“看、看到了……”
“虎神给我钱,保佑我, 她是天下最好的神仙!”阿秀的神色变得狂热兴奋,“爹娘卖我换钱, 虎神救我性命!虎神好, 好过我爹娘很多很多!”
她要尽她全部的能力报答虎神!让更多人知道虎神, 让虎神像娘娘那样有自己的庙,让大家像拜娘娘那样拜虎神!
坚定的信念凝聚成纯净无瑕的香火,阿秀无疑是虎神最虔诚的信徒,谁也动摇不了她对虎神的崇敬和信任。香火即法力,虎神得到好处,回以她偏爱,将老板藏钱的位置告诉她。
钱这东西人人都喜欢, 老板贪阿秀的钱, 阿秀也想要老板的钱。只是老板的钱藏在家里, 老板有家人,家人都在家里, 这钱不好拿。她转了转眼珠,看向老鸨,犹豫了下, 决定向老鸨坦白。
看了看屋外, 阿秀凑近老鸨,压低声音说:“我知道老板的钱藏在哪里。”
老鸨睁大了眼睛,没问她怎么知道的, 同样压低声音:“不好拿?”
好拿的话,阿秀自己能拿。
老鸨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阿秀哪有主意。
这时,虎神跟她说话了:“我让他拿钱给你。”
好神仙不会让喜欢的信徒为难,虎神一念之间,才化作伥鬼的老板回到他气绝身亡的身体,睁着一双惊惧之下眼角裂开的眼睛,去将他藏起来的钱拿出来给阿秀。
他还拿着阿秀等窑姐和老鸨的卖/身契,她们是贱籍,一旦逃跑,老板只消去报官,差人自会帮忙捉拿。
当然,官府是活人当差,未必严格遵从朝廷的规矩,小民也会变着法子钻空子谋取好处。
如窑子老板,为了多赚钱少交税,并未带阿秀去衙门登记户籍信息,阿秀实际上是个没有身份的黑户。老鸨的户籍倒是在衙门有记录,老板要她做事,牢牢捏着她的卖身契,不给他赚够钱休想跑。
窑子里别的女人,没有身份的占了大半,现在老板死了,她们未必能得到自由。原因老鸨说过,她们没有依靠,没有钱,更没有田地房屋,离开窑子能去哪里?不如换个窑子,继续做旧营生,想赚钱的努力赚钱,赚不了钱的得过且过,随波逐流。
何玉仙太年轻,经历太少,考虑也少,只想让阿秀离开窑子,愿意出钱给她赎身,不曾想过赎身钱该不该给。
老鸨不太坏,跪下来求虎神帮她恢复自由身,何玉仙应了,让伥鬼老板还她卖/身契,跟她去衙门更新她的户籍信息。
“玉仙,我有事交给你。”娘娘难得主动联系何玉仙。
“娘娘你说。”
“阿秀已经得了自由,许多跟阿秀一样凄惨的女人仍在苦海里挣扎,我希望你出手解救她们。”娘娘说,“窑子这种残害女人的地方,它不应该存在!”
“好!”何玉仙一口应下。
吓死窑子老板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既然娘娘怜悯窑子里的女人,那就救她们,虎神有这个能力。只是虎神声名小,香火少,法力不够,需要这样这样的忠实信徒帮忙。
虎神询问阿秀:“没有女人愿意来窑子吧?”
阿秀说:“能不来,谁愿意来?”
虎神笑了,轻快地说:“我们把窑子都拆了吧!你自由了,窑子里别的女人也要自由!”
虎神的吩咐,阿秀言听计从:“先拆老板的窑子?”
老鸨也是虎神的虔诚信徒,能听到虎神的话,她的名字不是老鸨,她叫阿珍,比何玉仙和阿秀都要懂得人情世故。她发出提问:“窑子都拆掉,大家去哪儿?”
阿秀自己都没着落。
何玉仙也没有多余的房屋安置大家。
还是阿珍给出解决办法:“大家接着在窑子吃住,皮肉生意不能做了,想回家的回家,想嫁人的嫁人,没家的、不想嫁人的学一门手艺养活自己。我听说娘娘收学生,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入娘娘的眼,若能,给娘娘做事是最好不过的。”
“我们有虎神!虎神是最好的!”阿秀说。
“娘娘更好!”虎神对她说。
“虎神最好!”阿秀固执己见。
“娘娘更好!”
“虎神最好!”
“我是虎神,你信我就得听我的!快说,娘娘最好!”何玉仙发脾气了。
阿秀抿唇,心不甘情不愿:“好,娘娘最好。”
何玉仙得胜了,很开心:“以后也要说娘娘最好,记住了吗?”
阿秀轻轻点头,阿珍心里却打起了鼓,虎神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但虎神再像小孩,也是吼一声就吓死老板的真正神仙,阿珍不敢有丝毫不敬。她展现了她的价值,得到虎神赐下的命令伥鬼老板的权力,当即要求老板把窑姐们的卖/身契统统拿出来,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还以自由。
窑子里的女人知道这个好消息,不敢置信,再三确认后,无不欢呼雀跃,直把阿珍和老板当成大好人,关心地问老板:“你的眼睛这是怎么了?”
阿珍可不敢占功劳,更不敢让虎神吓死的老板当好人,马上解释:“不要感谢我,也别感谢老板!他是什么人你们能不知道吗?他才不肯放你们走,刚才阿秀赎身,你们猜猜他要多少赎身钱?”
“多少?”
“整整一百一十五两银子!”
大家吃了一惊:“这么多!天啊!”怀疑地看着阿秀,“你拿得出那么多钱?”
又要从头讲一遍虎神救自己的故事,阿秀却一点也不觉得烦,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虎神的威严慈和,从获救讲到找老板赎身被刁难,再讲到虎神决定拆掉全部窑子放大家自由。
大家时不时哇一声,羡慕阿秀的奇遇。
得知老板吓死了,她们看到的老板是尸体,都吓了一跳,纷纷远离他。
“他死了,变成虎神的伥鬼,虎神是不会让他伤害到我们的。”阿秀扬起手,用力地扇了老板一耳光,“你们看,我打他,他根本不生气!”
很快,房间里陆续响起了扇巴掌的声音,老板的脸挨了一掌又一掌。它怨气深重,因畏惧虎神,乖乖受着,不敢发一丝火。
“死了被扇巴掌会痛吗?”有人问。
“不会痛吧,你看他,脸被打歪了也没疼得龇牙咧嘴。”
“真可惜……”憎恨老板的人发出小声叹息。
老板不敢怒不敢言,悔不当初,如果它老老实实放阿秀走,是不是能捡回一条贱命?
世上没有如果,死路是它自己选的,虎神也给过它机会,它不珍惜罢了。
窑子有两个龟公,是老板的堂弟和表弟,平时欺负阿秀等人,看着她们防止她们逃走,干的尽是没良心的勾当。
阿珍宣布女人们自由时,他们都在房间里。阿秀讲虎神时,他们也在房间里。伥鬼老板被大家排队扇耳光时,他们害怕极了,想跑出去,所有人忽然长出一颗老虎的脑袋,齐刷刷地用黄澄澄的眼睛盯住他们。
此时老板挨完了打,阿秀和阿珍也想起两个龟公,互相对视一眼,阿珍招呼大家:“他俩是活人,被打了会喊痛。我们一起上,揍他们!狠狠地揍!”
人人皆有凶性,两个龟公作恶已久,窑子里的女人谁不恨他们?
现下有了报复机会,谁都不想耽搁,着急的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慢性子的找来棍子藤条。总之,她们过去在他们手里吃过的苦头,他们都得吃一遍,还得多吃几遍!
被猛虎相震慑了心神,两个龟公一丝反抗的心思也没有,哭着喊着求放过。可他们从前饶过这些可怜的女人吗?
没有!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两个龟公求饶无果,叫得哑了嗓子,痛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遍体鳞伤,胯/下那玩意更是得到重点关照,变成辨不出本来模样的烂肉。
这是他们应得的。
窑子没了老板,没了老鸨,没了龟公,便不再是窑子。它做回最普通的房屋,供大家生活休息,为大家遮风挡雨,给予大家安心,而不是恐惧。
阿秀慷慨地拿出老板的钱,取一部分分给大家,自己也分了一部分,剩下的作为大家共有的钱财。
“今天吃一顿好的!”阿秀说,“我要吃肉,你们呢?”
“去馆子吃!”她得到热烈的回应。
“吃鸡!”
“就我想吃一碗白米饭吗?我还要吃大馒头!那个卖馒头的大姨去伺候娘娘了,不卖馒头,我吃不到,心里可想念了!”
将两个龟公堵住嘴再绑起来,大家锁门,说说笑笑开开心心地下馆子。虎神救了她们,她们将新鲜饭菜献给虎神,请虎神来吃。
虎神不馋吗?
虎神不住在县城,下馆子的次数寥寥无几,见了阿秀等人吃的饭菜,馋得很。无奈虎神是活人,除非饭菜端到她面前,否则她想尝也尝不到。
隔空赐下银子给信徒要花法力,隔空取走信徒献上的饭菜也要用到法力。何玉仙实在想吃菜盘子里的大鸡腿,那是阿秀她们献给她的,犹豫了两下,她用法力取走这只大鸡腿。
“啊!”馆子里的虎神信徒惊得尖叫,“鸡腿不见了!虎神取走了!虎神爱吃鸡腿!”
鸡腿好吃,何玉仙吃得津津有味,连骨头缝的肉丝也不放过。
吃完后悄悄处理了骨头,何玉仙回到学堂里。
小孩云天阔鼻子灵,闻到她身上有香味,问她:“姐姐吃什么好吃的?也不分给我,让我跟着尝个味道!”
“别人给我的,下次吃再分你。”何玉仙心情特别好,笑盈盈的。
云天阔抱住她的胳膊撒娇:“分了我,也要分宝珠尝尝,宝珠是我的好朋友!”
“好。”
何玉仙刚搞到一大笔钱,能买很多鸡腿,以后她会有更多钱,完全不介意让云天阔和王宝珠跟着沾光。
想到钱,她隔空叮嘱信徒阿秀:“你有钱了,买新鞋!”
何止新鞋,吃饱喝足,阿秀和阿珍等人闹哄哄地去买布做新衣服。阿秀第一次穿上花钱买的鞋子,鞋子还是布做的,她心满意足,都不忍心脱下来了。
可惜布鞋卖得贵,也不耐穿。
阿秀看着自己粗糙的脚,脚底厚厚一层茧,指甲缝里是黑色黄色的污垢。她把这双脚洗了又洗,才敢穿上明码标价卖的布鞋,生怕弄脏弄坏新鞋,不想买也得买。
她不舍地脱下布鞋,将它还回去,挑一双合脚的草鞋买下来,高高兴兴地穿回家。
有新鞋了!花钱买的!
虎神让她买的!虎神出的钱给她买鞋!
却说窑子老板做完它该做的事,僵硬地回到家中,跟家里人交代后事,说清楚自己死的原因,便直挺挺地倒下。
死人终究要死的,虎神的伥鬼终究要回到虎神身边侍奉。
老板的家里人眼看着老板变回尸体,惊慌失措,跑去窑子要找阿珍问究竟。
阿珍和阿秀这会儿还没回来,但窑子周围都是民居,挨得近,窑子里的动静瞒不过大家的耳目,虎神显灵之事早已在大家口里传开。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窑姐们不卖了,要回家嫁人哩!”
“进过窑子的女人谁敢要?”
“乡下多的是男光棍,你不要,自有别人要。”
“做窑姐赚了不少钱吧?我刚才看见她们下馆子,掌柜的眉开眼笑,喊伙计杀鸡,杀两只!她们可真舍得花钱吃肉!”
“唉,这个窑子离家最近,也便宜,她们不卖了,我咋办?”
“嘿嘿,她们不卖,你就憋着呗!等到她们钱花完,我倒要看看她们卖不卖!”
几个男的笑起来,挤眉弄眼,脸上满是对窑姐的轻蔑。
突然,一个人哀叹一声,发愁道:“虎神会吃人!比邪魔还吓人!你们不害怕吗?昨天晚上有个男的找阿秀,把阿秀弄得惨叫,招来了虎神,虎神把那个男的一口吃了!”
虎神吃人!吃男人!吃找窑姐的男人!
人们悚然一惊,再也笑不出来,只觉得害怕,心里惶惶不安,怕虎神跳出来吃他们。
对虎神的恐惧化作香火飘向虎神,冥冥中,虎神投来一瞥,威严冷酷。
消息传播的速度很快,县城里其它窑子的老板,也听说了虎神,听说了阿秀的老板被虎神活活吓死。
胆小的当场跪下乞求虎神宽恕,虎神要他做什么他都照做,只求保住性命。
胆大的脸色煞白,也颤巍巍地跪下来乞求虎神开恩。
求了半天虎神没有得到一丁点回应,他们知晓此事不能善了,有的收拾金银细软,带着家小逃离惠下县;有的仓惶跑去娘娘庙上香拜神求平安,想要娘娘保佑,一抬头竟看到高大的娘娘塑像后站着一位虎头人身的下属神,不是虎神又是谁?
恐惧虎神的人,亦是虎神的信徒,虎神传下命令:“关闭窑子,放所有人自由,然后献上你们赚的全部脏钱,或许可以活命。”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钱再多也没有用。
怕死的、聪明的人乖巧照做。
没过多久,他们收到消息,那个带着金银细软举家潜逃的窑子老板,惊悸过度丢了命,他的家里人着急忙慌地带着金银细软回惠下县,跪在阿秀和阿珍面前,痛哭流涕,向威严恐怖的虎神请罪。
在惠下县里,虎神是伎女们的虎神。
虎神钟爱阿秀,阿秀便是虎神的化身,代她行走人间。
知县敬畏虎神,带着自家夫人,携厚礼来见阿秀,命令衙门中人听从阿秀的吩咐,全心全意地配合她做事。
神仙当前,上官如何想、朝廷怎么做、皇帝会怎样惩罚自己,知县已顾不得考虑了。他只想讨好娘娘,讨好虎神,争取得到她们的青睐。不青睐他也没关系,他有妻子,他的妻子能效忠两位神仙娘娘,就像他过去效忠皇帝那样。
有虎神庇佑,有阿珍指点,有差人帮忙,阿秀顺利关闭县城里的窑子,隐藏的、乡下的窑子也没有放过。窑子老板们放人、给钱,所有不得不出卖自己的女人都得到了自由,得到了钱,无需受制于人。
给她们做了安排后,阿秀开始跟窑子老板算账,作恶多端的打死,不太坏的留他一条命让他赎罪。
只是,能做窑子老板的,良心早就丢了,一个个坏得不相上下,竟然没有谁能从虎神的审判下捡回性命。
从此往后,惠下县不会有窑子,不会有窑姐、伎女,只有威严冷酷的虎神。
虎神的传闻持续扩散,紫云县的人得知虎神在惠下县的作为,惠下县的人也知道虎神吃了苛待张大丫的夫家人,更多的恐惧凝聚成香火涌向虎神。
答应娘娘的事一定要做到,虎神对阿秀说:“你去紫云县。”
“虎神!”阿秀兴奋地跟她分享好消息,“我有家了!那个院子,那个你让我进去看的院子,我花钱买下来了!你看,这是我的家!”
阿秀站在院子里,向虎神介绍她的家,脸上是幸福的笑,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信心。
在虎神来之前,她就把家收拾好了,青苔野草全铲除,锅碗瓢盆和家具或清洗,或添置新的。墙下的枇杷树无花亦无果,石榴树挂着一颗颗成熟的石榴,有鸟儿飞来,在石榴树上放声高歌。
“虎神吃石榴吗?我尝过了,石榴是甜的!虎神喜欢吃鸡腿,我想养鸡,母的留着下蛋,公的杀了,两条腿都给虎神吃!我还想养狗,贼来了狗会叫,晚上睡觉更安心……”
阿秀吱吱喳喳说个没完,何玉仙以为自己会不耐烦,可她全听完了。
她想起她出嫁前快乐平淡的日子,想起那只舍不得杀了吃,被坏人偷去吃掉的鸡,想起何贵芳外出治病,偶尔会带吃的回来。如果吃的不是各种蔬菜,不是快要死的鱼,而是桃子、枇杷等水果,或是糖、蜜饯,她会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