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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魏千里神山一游 天庭今日临京城

请娘娘决定早餐吃什么, 魏千里觉得有些冒昧,但娘娘确实回应她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声音响在心底, 低沉温和,未有不耐烦。

魏千里停在原地, 低头看心口,有种娘娘藏在她身上的奇异感觉。

否则, 娘娘的话怎会在她心里响起?

或者娘娘在她脑里, 是她的想象。她曾疑心世界是一个梦, 她是活在梦中的人,分不清自己是真是假。

仿佛洞悉了她的念头,娘娘发出轻笑。

魏千里更迷惑,抚着心口问:“你到底是神山娘娘,还是附在我身上的另一个灵魂?我听别人说过,一副躯壳可以有两个灵魂,令旁人分不清谁是谁。”

“你是你, 我是我, 我不能控制你的身体。”娘娘回答。

“可是你在我的心里说话。”魏千里按了按心口, “娘娘,你在我心里吗?”

“我在神山, 你在京城,我们距离很远。”娘娘有十足的耐心,跟她解释道, “你想到我, 向我祈求,于是我回应你。”

“为何回应我?”在昨晚的热粥之前,魏千里从未见过神仙显灵, 也没有经历过离奇古怪的事,茫然说道,“从前我进庙里拜神,神仙不会给我渴求的东西,更不会跟我说话。”

“欣赏你,所以回应。”娘娘说,“你编女子的故事,讲女子的故事,吸引了我。”

“娘娘也听过我编的故事?”听众里竟然有一位显灵的神仙!魏千里很难不因此得意,她的唇角轻快地上扬,压都压不住。

从事说书这一行,魏千里讲过很多女子的故事,编的稍微少些。

初期,她写狐仙女鬼戏弄书生,讽刺市面流行的狐鬼故事,这让她赚到第一笔打赏,得以搬出魏萧萧家,开始独自生活。

但她渐渐发现,她故事里天天幻想被狐仙女鬼看上的蠢书生很受欢迎,教训蠢书生的狐仙女鬼反而被指责。

在听众甩钱要求狐仙嫁给蠢书生的时候,魏千里果断结束这个故事。

蠢书生渴望功名利禄却指望狐仙女鬼助他实现,最终科举落榜,一生落魄潦倒。他的下场警醒了狐仙和女鬼,她们回到山里,勤恳修炼,五百年后各自得道。

接下来,魏千里创作了第二个故事。

闺阁千金偶得仙缘,从此仗剑走天涯,平尽世间不平事。

听众希望这位侠女有个伴,于是魏千里给她安排了修道的俊俏公子做夫君,打算给两人一个白发偕老,膝下儿孙成群的好结局。

但房东有个亲戚生孩子去世,昨天会说会笑的人今天变成冷冰冰的尸体,魏千里深受震撼。

于是,故事里成亲的侠女在生产时经历九死一生,生下孩子后再也不肯生第二个。

故事就此结束。

后续的内容魏千里想象不下去。

小儿难养,侠女照顾孩子,无法安心离开家,过去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潇洒,在一日复一日的琐碎事务中消磨殆尽。纵然夫妻情深,她离开江湖,便失去了她的光彩。

魏千里开始思考,女子成亲生孩子,被家庭困住,故事该如何展开?

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她便无法创作长故事。

饭要吃,钱要赚,没有长故事无所谓,魏千里编了一些短故事。

诸如年轻女子被化形的英俊男狐狸勾引,芳心深陷,幸得路过的高人提醒,识破狐狸精骗局,把男狐狸变成一张漂亮皮子。

又如更夫夜里遇到痴傻女子,将其带回家中给儿子做媳妇,结果女子是大蛇成精,更夫家破人亡。

再如女子被夫家欺负,实在受不了,某天化作鸟儿飞走,夫家后悔不迭。

还有女子成亲后离奇失踪,夫家称她被精怪掳走,大家半信半疑,夜里却梦见失踪的女子哭诉夫家害死她,次日果然在夫家院子里挖到女子的尸骨。

这是魏千里听到的真实案件。

她改编故事,怎么看怎么不得劲。

人都被害死了,变成鬼伸冤也不能活过来,就算夫家被砍头,依然让人烦闷。

把不喜欢的故事改一下,魏千里编了新故事。

女子出嫁,丈夫对她不好,于是她把丈夫悄悄弄死,称丈夫跟路过客商去外地做生意。丈夫迟迟不回来,夫家生疑心,梦见丈夫哭诉。但丈夫不敢说埋尸地点,也不敢作祟,因为女子能毁掉他的尸骨,让他魂飞魄散。

恶人有恶报,魏千里喜欢,听众也喜欢。

类似的故事讲多了,魏千里慢慢发现一件事:女子不成亲,便不会被家庭困住。如果侠女一直不成亲,她将一直是侠女,身上的光彩永不磨灭。

第三个长故事随之诞生,主角是一位蛇精,她行走人间遇到各种事,时而冷眼旁观,时而插手。到了冬天她会找地方藏起来睡觉,一觉睡醒或许人间过去几十年,熟悉的故人变得年迈,唯独她仍是旧时模样。

听众希望蛇精成亲生孩子,魏千里便说蛇精曾经有凡人夫君,寿命短暂如朝露,蛇精过去也生过许多孩子,可惜都是成不了精的普通蛇。

故事很好,魏千里喜欢讲,听众却不怎么喜欢,反响平平。

有一天,魏千里忽然不想讲下去了。

蛇精不是人,看似她身在人间,实则她心在世外,有如滚滚红尘一过客,不想改变也无法改变人间。

而且,蛇精当真是过客?

当她从深山来到人世,化作人形,她便做了凡间女子,陷入成亲生孩子的枷锁中,挣脱不得。

如今娘娘显灵,魏千里简略地讲了她创作的三个长故事,道:“第一个故事最受欢迎,被人抄过很多次,我讲腻了,不想再讲;第二个故事也很受欢迎,侠女也被人抄去;第三个故事我最喜欢,他们同样抄走,把我的蛇精嫁给书生,变成坏蛋。我在想第四个故事,神仙下凡改变人间。”

“我很期待。”娘娘对她说,“我可以提供一些素材。”

魏千里的手心忽然发光,展开手一看,是个宫殿模样的金色符文。

下一刻,魏千里离开京城,来到神山天庭,然后被送到学堂。天庭四季恒温,学堂比天庭冷一些,依然暖和。

今天阳光灿烂,气候仿佛秋季。

站在完全陌生的地方,魏千里环视四周,问娘娘:“这是哪里?”

娘娘不答,她好奇地在学堂里探索。

很快,她看到衣着打扮大同小异的学生和老师,她们都是短发女子,讲话带着陌生的乡音,个个朝气蓬勃,神采奕奕,昂首挺胸。

人们也看到她,打量她片刻,走过来说话:

“你穿这么厚不热吗?”

“哇!你好高啊!”

“你是新来的?长头发不方便打理,要不要剪短一下?”

她们很友好,见到魏千里手里的宫殿符文后,带她去吃饭。

饭还是可以选择的,有包子、馒头、面条、粥等,油盐肉给得足,配菜多种多样,魏千里觉得皇帝早上吃的都没有这么丰盛。

随后她被带去洗热水澡,那真是非常享受的一个澡,热水管够,胰子皂随便用。魏千里大半个月没洗澡了,把自己搓得干干净净,长发剪成清爽利落的短发,穿上厚薄适中的衣服,喝了据说能驱虫的药汤。

医者来看过她,说她身体里有虫,才会脸色蜡黄。

人靠衣装,魏千里拾掇整齐,变得和学堂里的女子一样。尽管她比较瘦,个子高挑,脸色没有她们那么健康红润。

“这里是神山学堂。”娘娘说,“神山在苍州府下辖的神山县。”

“不愧是娘娘,眨眼之间让我从京城来到几千里外的苍州。”魏千里丝毫不慌,独自参观学堂,感叹道,“我若是苍州人,应该能进学堂做个老师。”

“我们刚打下苍州和舒州,学堂只有两位老师是苍州人,但苍州也有学堂。”

打下两州?

魏千里迟疑,声音变轻:“娘娘……造反?”

“在朝廷看来是造反。”

“多久打进京城?”

“短则一年,长则两到三年。”

“娘娘为何不施展神通让天下易主?”魏千里对朝廷没有任何归属感,也不畏惧造反,她被砍头的爹据说参与了造反,她在京城时不时听到某地有人造反的消息。

“这天下是你们的,不是我的。”

“请问娘娘需要我做什么?”魏千里希望学堂开到京城。

“回京城讲我和虎神的故事,传颂我们的名。”娘娘轻轻点了点魏千里的额头,她立刻看到无数画面,听到无数声音。

那是娘娘降临后人间发生的种种变化,那是无数人从黑暗走向光明的人生,比编的故事更激励人心。

现在,魏千里成为娘娘在京城的第一位巫,将要为娘娘平定天下付出自己的努力。

宫殿符文微微发光,魏千里回到天庭,看着天庭从神山顶部起飞,犹如神话里张开翅膀便能遮天蔽日的大鹏鸟,在无数人的注目中飞向北方。

何等离奇的经历!

即便是做梦,魏千里都没梦到过,有朝一日她会在天上飞。

拥有天庭这样的空中宫殿,天下合该是娘娘的,人间最尊贵的皇帝也得对娘娘三拜九叩!

山河壮丽,魏千里俯瞰云雾下移动的大地,对娘娘说:“飞到京城吗?”

“当然。”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娘娘的巫吗?”

“如果你想。”

“我暂时不想。”万众瞩目,她身边得聚集多少人?魏千里害怕别人对她不利,现在的她不够强,应付不了暗藏歹心的人。

天庭从神山直飞京城,不一会儿就飞出娘娘管辖的地界,引得地面的人纷纷抬头看。娘娘的传闻连远在京城的魏千里都知道,生活在苍州周边的人怎会不知?

有人认出了天庭,高呼道:“娘娘出行!求娘娘保佑,求娘娘赐我神通!”

许多人追着天庭的影子,想亲眼看到天庭降落。

奈何天庭飞得太快,一会儿功夫就消失在遥远的天际,留下怅然若失的人们,讨论着娘娘和巫的种种传说。

娘娘攻下苍州的消息人尽皆知,娘娘的地盘据说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没有地主克扣租子,也没有朝廷征收苛捐杂税抓壮丁!

过不下去的苦命人早就拖家带口去苍州了,剩下不走的,日夜盼着娘娘和巫降临,让他们变得富足起来。

继续往北,舒州渐近。

过了舒州继续北上,知道娘娘和天庭的人渐渐少了,可天庭飞过天空,依然让看到的人生出无尽的向往和幻想。

会飞的宫殿,那一定是神仙从这儿经过!

世上既然有神仙,向神仙祈祷一定能吃饱穿暖,不再受苦吧?

天庭越飞京城越近,即将到家,魏千里的心加速跳动,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她理了理衣装,小声问娘娘:“以后我能不能乘坐天庭?”

“能,我们每个月在天庭开一次会。上一次开会,天庭在德林,下次或许在京城。”

“我也开会?”

“对的,神仙和众巫、庙祝开会。”

“如果我……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表现不好,娘娘会不会责怪我?”魏千里看到天空下的京城,想起这几天没赚到多少钱,不免有些不自信。

只会编故事讲故事的她,跟别的巫相比,既不果断,也不强势,平凡极了。

娘娘看得到她的彷徨,说:“我从万千人中选择你,这还不足以证明你的优秀吗?”

魏千里的心跳得更快了。

万千人中选择她,娘娘怎么这么会夸赞人?

她下意识低头,看到脚上穿着学堂送的鞋子,想着学堂里老师学生们的仪态,头又抬起来,轻声承诺:“娘娘,我会努力的!”

地面隐约传来呼喊,魏千里看到人们仰头望向高空的天庭,望向天庭里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沟通手心的天庭通行令。

如踏上云端,浑身变得轻飘飘,下一刻,她提着行李箱回到租住的房子。

离开恒温的天庭,冬季的冰冷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神山温暖如春,京城的黑夜能冻死人,魏千里顾不得感叹什么,赶紧穿上厚衣服。

箱子里正放着她离开时穿的衣服,好像被人洗干净了,穿上后并没有让她快速暖和起来。她的衣服就是这样,穿着不太暖和,她也没办法。不过娘娘提前给她发了巫的工钱,她可以买皮毛做的衣服,可以买烧起来没有烟的好木炭。

“咚咚!”屋外响起敲门声,是魏萧萧的大女儿魏心慧,“姐姐,你在家里不?”

“在!”

魏千里朗声说着,去开门。

魏心慧比她矮半个头,裹得严严实实,头上一顶兔皮帽,脸圆圆的,饱满有肉。街坊邻里常说,魏心慧长得有福气,是个旺家的人。

从她十五岁到现在,登门提亲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不乏条件好的。魏心慧不急着嫁,似乎想招赘。最近她打算在街上开一家食肆,做吃食生意,她娘没同意。

“姐姐也没生病,怎么上午那么大声叫你,你听不到?”魏心慧的目光在魏千里身上停了停,越过她往屋里看了看,没发现不对劲的地方,除了魏千里头上的短发,“你头发呢?怎么半天不见,变得这样短?”

“短发洗头快,好打理。哎,外面好像很吵,”魏千里故作惊讶,“发生什么事了?”

“你看天。”

抬起头,天上的天庭还在呢,与云齐高,华美巍峨,投下庞大的阴影。

在天上俯瞰凡间无疑令人震撼,在地面仰望天庭同样震撼,使人产生自己渺小如尘土的卑微感。

那么宏伟绝伦的建筑,人力如何建造?

得是神工鬼力才能建起吧。

“那是南边飞来的,飘在天上好久一阵了,好像是天宫?比皇宫还大呢,也漂亮!”魏心慧遥望天庭,声音小小,“也不知道我能不能上去看看。”

天庭只是飘着,没有投下光芒或别的东西,也没有声音传出。

魏心慧收回目光,打量魏千里。

异母异父的姐姐安然无恙,除了剪短的头发,但姐姐没有为头发变短难过,加上头发过几年能长长,于是魏心慧接着看天庭。

“姐姐,你说,什么人能住在那上面?天帝吗?”

“神山娘娘,天庭是神山娘娘的。”魏千里不想骗妹妹,“其实我刚从天庭下来,上午你叫我我不知道,因为我没在家,我去苍州神山了,娘娘让天庭送我回京城。”

“啊?”魏心慧听不懂,“你说什么?苍州神山是哪里?”

“苍州在南方,那里的冬天像秋天一样温暖,太阳照在身上甚至像回到夏天一样热。”魏千里拉着魏心慧进家,跟她讲起昨夜的热粥、今日的奇遇。

做了娘娘的巫,得传颂娘娘的名,魏心慧便是魏千里选定的第一个传颂目标。

魏心慧半信半疑,盯着魏千里打量良久:“你讲的是故事还是真的?”

她觉得姐姐睡太久,人睡懵了。

可天上飘着那么巍峨的天庭,魏千里的经历讲得像模像样,魏心慧很难不相信她。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姐妹,无缘无故的,我骗你干嘛?”魏千里掏出银子,“我有钱了,娘娘给的。”

做着邻居,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魏心慧了解魏千里,知道她没有多少钱。现在她拿出银子,魏心慧又信了她一分,担忧地道:“娘娘对你这样好,你除了剪头发,还要为娘娘做什么?”

“要做老本行,在京城讲娘娘和巫的故事。”

“会、会被抓去杀头吗?”

“大约不会。”

“大约?”

“娘娘保佑着我,我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那坐牢?流放蛮荒之地?刑罚?”魏心慧越说越害怕,京城时不时抓人砍头,她不希望魏千里变成其中之一。

魏千里好笑:“你别胡乱猜测,娘娘是好神仙,能让天庭从苍州飞到京城送我回家,我如果被抓去,娘娘肯定显灵救我。”

想象着娘娘从天庭降临,救出魏千里的画面,魏心慧心神稍定。

魏千里拿出来的银子是真的,她不禁产生别的心思,笑道:“信娘娘没危险,你能不能向娘娘举荐我?我做饭好吃,娘娘吃凡间食物吗?”

“我当了娘娘的巫才能每月有钱拿,你向娘娘祈祷吧,也许有机会做巫。”

魏心慧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又不敢祈祷。未亲眼见识娘娘的神通,仅凭魏千里的话,她终究存了一分疑。

自小,魏萧萧就教她们,谁都靠不住,无论是神仙还是皇帝,神山娘娘刚好是神仙。

见魏心慧如此模样,魏千里也没强求她信娘娘,说:“晚上我想吃猪肉,这会儿还有猪肉卖吗?我不会挑选,恐怕要你陪我出门。”

人要吃饱穿暖才有力气干活,魏千里与魏心慧出门去了,回来时带着许多东西,惹得别的邻居出来围观,好奇魏千里如何发财。

“讲故事遇到慷慨大方的听客,给了我打赏。”魏千里趁机招揽生意,“明天我会去瓦舍讲新故事,想听的欢迎捧场,去了我可以做主送你们每人一壶热茶。”

“只有热茶?”

“不然呢?我穷,也请不起别的。”

“大冬天喝热茶倒是不错,但你老板上的茶味道淡得跟白水似的,茶叶不知道来来回回泡了多少道。去旁的茶肆消遣吧,嘿,茶也淡,还是凉的!就那故事我爱听,说的什么书生进仙宫,被一群仙女拉着拜堂做新郎,嘿嘿,那个香艳呐……”

说话的老东西浑然不顾场合,一边说,眼睛一边贼兮兮地往魏心慧和魏千里身上乱瞄。别的邻居沉默,他也没感觉到不妥,甚至打算详细描述他听的下流故事,好瞧一瞧两个姑娘羞红的脸。

这是魏千里最讨厌的人。

她打断他,说:“你别去听我讲故事,我不欢迎你!看到你我就觉得恶心极了,你那嘴几天没刷了?恶臭似粪坑!你的眼睛长在脸上也不是拿来看的,建议你把眼睛送给瞎子,好给自己积点德,免得哪天走在路上一个踉跄就摔死了。”

“你……”老东西气了个倒仰,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魏千里,嘴巴张了半天,吐不出反驳的话,只得委屈控诉,“你咒我!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是啊,我咒你。你这样为老不尊的腌臜玩意,死得越早大伙越高兴。”魏千里大大方方地说道,“一把年纪的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没点数。难怪这辈子落得个一事无成的下场,你媳妇讨厌你,你儿子巴不得你早点进棺材,做人做成这样,啧啧,你娘怕是后悔把你生下来。”

老东西顿时又羞又怒,跺了跺脚,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世道不公啊!小年轻欺负老人家!”

魏千里戏谑一笑:“就欺负你,你奈我何?”

瞧着老东西长了嘴却说不出话的的窘态,大家不约而同地笑了,气氛变得欢快。

第87章 今昔话本映平生 说一桩杀人凶案

魏千里赶走不知廉耻的老东西, 便有伙计挑着木炭和木柴来了。这是过冬必须的燃料,她连忙上前检查,确认没有掺杂劣品, 才指挥伙计把木炭木柴堆到杂物房,只留一部分在厨房。

等到活儿干完, 她结账,伙计揣着钱, 欢欢喜喜地离去。

对门住着一大家子, 姓冯, 老的中的都是捕快,小的长大了也要进衙门。老二的妻子叫姚虫儿,比魏千里大五岁,已生了两个孩子,肚里正怀着第三个,眼看要在正月临盆。

她倚着门,见到伙计满着担子进魏千里家, 空着担子出来, 很是羡慕:“一个人买这么多东西烧, 真舍得啊!”

正巧冯家父子仨下工,冯老二好奇:“舍得什么?”

姚虫儿把事讲了。

“说书娘子碰着个阔绰客人, 给她好多打赏,下午她跟魏大娘子到街上花钱,买了许多东西。

“嗐, 昨儿她到家, 天黑了都不点灯的。今天富了,使劲烧柴烧炭,合该给她找个勤俭丈夫帮她存钱, 免得她手里有了银子就大手大脚挥霍……”

话讲到这里,姚虫儿若有所思,道:“过了年,说书娘子怕是有二十五六岁了,这么大年纪也没个男人要,她咋就不急?”

条件好的男人估计看不上魏千里,她成天去瓦舍厮混,谁知道她说的是不是正经书?人还是不是正经人?

但她肯定有钱,不然租不起房子住。

现在她买那么多东西,花钱没个节制,大约有稳定的来钱路子。

姚虫儿决定去打听一二,好知道魏千里能不能配上自己娘家不成器的弟弟。

弟弟自小被惯坏,成大后成天游手好闲,工是不肯做的,钱是要花的。这几年找了好些个媒人说亲,没一桩谈成的,要么他看不上人家,要么人家瞧不起他。

眼看弟弟岁数增长,将要变成老光棍,莫说娘着急,爹操心,便是做姐姐的姚虫儿也时常忧虑。

弟弟模样不错,又是受宠的,怎么没有好姑娘喜欢他?当下他确实不够稳重,可男人成了家就懂事了,给他一点儿耐心难道很难?

可是,想起家里托关系给弟弟找了在酱料铺做伙计的工作,弟弟做了两三天就跑了,说什么辛苦,说什么累,还埋怨人家掌柜不好相处,姚虫儿真的想给他一巴掌,帮他清醒一下。

干活赚钱哪有不苦不累的?

掌柜不是他娘他爹,他难道想让这样一个陌生人供着他哄着他干活?

他生在普通人家,也就仗着家里人宠他,才敢挑三拣四。要是娘和爹对他狠些,不给他钱不给他吃,把他赶出去,他不干活就得饿死,姚虫儿不信他抱怨得出来。

别说掌柜只是难相处,就算掌柜是他仇人,为着赚钱他也得捏着鼻子干活!

冯老二不知姚虫儿心里的想法,听得她提及魏千里至今未婚,不阴不阳地道:“你管她急不急,瓦舍跟伎院在一条街上,她突然富了,赚的能是干净钱?”也没个证据,张嘴就造谣别人,“你当心些,莫要让咱家好好的闺女让人带坏了!”

姚虫儿无语:“钱哪有干净不干净?人家赚到钱,这是人家的本事,你瞎揣测人家干嘛?”

“钱能是好赚的?”冯老二开始教训媳妇,“莫要看到别人有钱就羡慕,咱家是不富贵,但吃穿用住从来没差过你的!只是赚钱不易,过得节俭些罢了!你一个女人家也不赚钱,花着爷们给的银子,少跟别人攀比,不行么?”

他读过书,道理一套接一套的,不把人说服不罢休。

姚虫儿懒得跟他争,也没仔细听,胡乱点头,转身进厨房找大嫂。

男人简直是没法交流的牲畜!

冯老二以为她听进耳朵了,满意地点点头,朝厨房说:“待会儿我要用热水泡脚。”

“晓得。”

冯老二更舒心。

在他看来,女子当如姚虫儿。

有母亲教养,父亲老实本分不惹事,成亲后做个勤快孝顺、吃得了苦、不爱抱怨的好媳妇。闲时做些缝补清洗的小活赚钱,生两三个听话孩子,好好伺候丈夫,便是极好。

倘若模样俊俏些,性格再柔顺些,不周济娘家,或者娘家能给他提供助力,那更好。

魏千里的母亲死得早,父亲被朝廷抓去砍头,自己出入瓦舍,天天跟男人打交道,冯老二打心眼里觉得她跟伎院里的女人没什么不同。

住她隔壁的魏萧萧母女三人也一样,杏花巷里谁不知道魏萧萧是从良的伎女?

她男人死在外地指不定是她克的!

她在瓦舍卖茶,谁晓得她私下有没有勾搭男人,重操旧业?

而且,没男人帮她撑场面,她一个没见识的妇道人家还能做那么多年生意,这合理么?

旁人常说魏心慧长得有福气,冯老二嗤之以鼻。

真有福气,她小时候能被扔掉?能被魏萧萧这种女人捡来养大?

冯老二坐下,正要跟大哥和父亲聊天,外面忽然响起大大小小的惊呼。

父子三人对视一眼,走出门去,只见天上那座比皇宫更大更华美的宫殿群亮起灯光,星星点点的也不知道有几盏灯。

人们惊奇,乃是因为天宫的灯同时亮起,照得半边天空都亮了。

“灯是天上的神仙点的,神仙点灯,只要吹一口气,呼啦!所有灯都亮了!”

“胡说,神仙哪能亲自点灯?灯肯定是小鬼点的,天宫有数不清的小鬼,神仙一声令下,小鬼齐齐点灯!”

“天也没黑,神仙这么早就亮灯,还那么多灯,得用多少灯油啊!”

“听闻神仙不用灯油,用的是鲸脂做的蜡烛,一根蜡烛可以烧几十年呢。”

“啥是鲸脂啊?”

“不知道不要乱说,神仙用的多半是人鱼膏蜡烛,一根能烧几千年,可比劳什子鲸脂蜡烛厉害!”

见识有限,冯老二不懂鲸脂,更不晓得何谓人鱼膏。他望着亮若白昼的天庭,喃喃说:“住在那上面的,得是传说中的天帝吧?”

时下消息闭塞,加上有心人刻意封锁,舒州落入娘娘手中是少数人知道的大事。至于苍州也落到娘娘手里,知道的人更少。

冯老二是个说话扫兴的,没人跟他分享传闻。

“大约不是天帝。”冯老头仰着头看天庭,想到衙门私下流传的消息,“据说天宫唤作天庭,是神山娘娘的居所。神山娘娘是舒州那边的神仙,天庭可能是舒州飞来的。”

“我怎么没听过神山娘娘?”冯老二纳闷,“那是管什么的神仙?还是天帝的老婆?”

“嘘!”冯老头严厉地瞪他一眼,沉声道,“慎言!神山娘娘是显灵的神仙,休要胡乱揣测娘娘身份!若娘娘听到,降罪于你,你便是后悔也来不及!”

冯老二不傻,当即捂住嘴巴,防止自己乱说话惹恼娘娘。

想着世上有显灵神仙,驾驭天庭出行,降下天庭能砸毁京城,冯老二望向天庭的目光不由得多了敬畏之色。

害怕在天庭下说话会被娘娘听到,他躲到屋里,他爹和大哥也回了来。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冯老大小声问爹:“娘娘为何来京城?因为皇帝驾崩了?”

冯老头压低声音:“不晓得,我听闻娘娘得了天下二州,似是不满意当今朝廷。”

两个儿子大吃一惊。

住在京城,天下只有十二州他们还是知道的。

冯老大惶惶:“那我们……我们咋办?”

冯老头道:“娘娘得的两州,一为舒州,一为苍州。如今娘娘来京城,忧心的是朝廷里做官的老爷们,咱爷仨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娘娘不嗜杀,咱们不惹娘娘,娘娘不会在意我们。”

说完,他凌厉的目光刺向冯老二:“说话注意些!娘娘是神仙,手下小鬼无数,指不定我们家门外就趴着一只,正在听我们有没有讲娘娘的不是,好上天去给娘娘告状呢!”

冯老二顿时浑身一激灵,忙说:“不敢!不敢!娘娘神通广大,我必好好敬着娘娘!”说完跪下来朝天庭叩头。

眼看他被吓到,冯老头微微颔首。

今日天庭临京城,给百姓们添了一桩谈资,大家照常生活。

第二天,魏千里穿着新衣服新鞋去瓦舍讲故事。

托娘娘的福,茶肆里人挺多,七嘴八舌,聊的都是天庭。说来也怪,一夜之间,大家一致用天庭称呼天上的宫殿,无人叫错,这是为何?

原来昨天晚上许多人做梦,在梦中知晓天宫是天庭,神山娘娘是天庭正神。

天庭从神山来到京城,为的是挑选优秀女子做巫,也是为了让京城所有人穿暖吃饱,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田地或工作。

但有幸做梦的皆是女子,茶肆内许多爷们知道天庭和神山娘娘,多由家中女子告知。

对这梦中显灵的神山娘娘,大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毕竟天庭还在天上飘着。

一大早,许多人悄悄在家中供奉娘娘,求娘娘保佑。

娘娘的长相他们不知道,因此无人塑像,讲究的刻了神主牌供着,做不了神主牌的在纸上写了神山娘娘的名讳,照样供着拜着,为娘娘献上些许香火。

那么娘娘赐给魏千里的神通,是造梦之术?

非也。

魏千里得到的是一件宝物,唤作“今昔话本”,它存在于她的脑海中,能化作书本被她拿在手中。

今昔话本有何妙处?

拿到话本后,魏千里将它翻开,便看到一个以她为主角的故事。

图文并茂,简略得当,饶是她知晓内容,亦看得津津有味。

《今昔话本》也能看别人的生平故事,这却要消耗一些法力,或者魏千里听到别人讲确切发生过的故事,将其录入《今昔话本》中。

不过,《今昔话本》是宝物,其用处并不止于此。

魏千里可以用法力在《今昔话本》上书写虚构的故事,只要有人相信故事,她就可以将虚构故事变成真实发生的事件。

如今登台说书,魏千里讲起天上的天庭:“诸位可知天庭有何来历?”

“你说说看。”客人在台下喝茶,悠哉游哉。

“传闻中,天庭与神山娘娘关系匪浅,天庭确实是神山娘娘用通天法力变出来的,用于与虎神、众巫、庙祝们商议人间大事。”魏千里不慌不忙地道,“天庭之大,更甚于京城,金石铺地,白玉作砖,亭台楼阁无不巧夺天工……”

众人没去过天庭,听她描述,在脑海里勾勒出天庭,一时惊叹:“好富贵的一个地方,神仙比皇帝还会享受啊!”

有人笑,对魏千里道:“你也没去过天庭,在这胡编乱造,竟然有人信。”

这是自以为比她懂天庭的。

女子说书,时常有人出声挑刺,魏千里以往一笑了之,今儿她慢悠悠地说道:“你怎知我没去过天庭?”

那人愣了愣,说:“京城那么多大人物,我不曾听到谁上过天庭,你一个无名无姓小女子,如何去得天庭?”

魏千里不理他,接着道:“昨日天庭进京城,我们方能见到,这却不是天庭第一次在世人面前出现。今年白露刚过,仲秋伊始,天气凉爽,南方的舒州百姓将要为过冬准备。忽然天空昏暗,仰头一看,空中一座巍峨宫殿,正是娘娘在天庭召见虎神、众巫与庙祝……”

娘娘要商议什么大事,她没有说,只说虎神来历,讲虎神何玉仙如何对付使唤她骗她害她的赵有田一家,再讲虎神显灵,将张大丫的夫家人全吃进肚子里,随后张大丫一个人如何生活,改了一个寓意如何好的新姓名。

听众里男子居多,或多或少欺负过妻子的,听着虎神的故事,都有些害怕。

胆小的嚷嚷:“别说了,我不爱听这个!”

他也懂说书的规矩,掏出两三个铜子丢到台上,要魏千里闭嘴。

魏千里看向此人。

巧了,方才正是这家伙挑刺。

好好的一个人,为何恐惧专杀恶人的虎神?

她倒要看看究竟。

法力涌动,魏千里脑海中的《今昔话本》哗哗翻页,此人的生平随之浮现出来。

他姓郑,长着一副马脸,姑且叫他郑马脸。

郑马脸是个菜贩子,到乡下收菜,挑回京城贩卖。收菜时他不要沾水沾土的长虫的,好菜能挑出三分错处,买十斤菜只付八斤的钱。卖菜时他却把菜放在水里浸过,一斤菜里混着二两水卖给别人,若是萝卜之类土里挖出来的,还得裹上泥,说有泥的更新鲜。

他这样狡猾,图谋的虽是几文,日积月累下来也有几千文,从不觉得亏心钱拿着烫手。

一日清早,郑马脸照常到乡下收菜,路过一口枯井,忽听到井中有人呼救。他凑近井口往里看,天光昏暗,瞧不仔细,只晓得是个半大男孩。

彼时郑马脸心情烦躁。

他家里给他说亲,屡次说不成,他邻居跟他差不多大,孩子已经能跑能跳了,昨日甚至指着他的脸骂他老光棍。碍于邻居不好惹,他忍了。

现下见着个小孩掉进枯井,四下无人,郑马脸竟然生出恶念。他捡来两块碗大的石头,哄得井中困了一夜的男孩抬头看他,便狠狠地将石头砸下去。

听到咚的一声,男孩的脑壳被他砸了个正着,歪倒在井中,没了声息。

郑马脸把剩下那块石头放在井边,擦了擦手上沾的尘土,装作无事人快步离开,进到村里看见乡人才晓得怕。

他藏着秘密,心不在焉,买完菜匆匆离开,乡人只说他今日不吝啬,哪知他刚杀了人?

途经枯井附近林子,郑马脸见了个找寻孩子的妇人,方知井中男孩妇人所生。妇人问他是否见着孩子,郑马脸说没见着。

妇人便哭起来,说孩子是亡夫所留,若找不到,恐怕夫家要将她卖掉换钱。

郑马脸仔细看她,见她好容貌,心里一动。又远远地瞥见井边石头,他想到一条歹计,哄骗妇人到井边,说仿佛见到小孩在周围。

趁着妇人挨近枯井,他让她坐在井边歇一歇,妇人心神不定,一不留神就把井边的石头碰到井里。

一声闷响,妇人吓一跳。

郑马脸往井中看,大呼道:“井中有人,你杀人了!”

妇人不知井中人死了,被他骗着,真以为自己害死了人。

趁天光明亮,她看井底的人,那熟悉的衣着、熟悉的身形,不是她找寻一夜的男孩又是哪个?

失手害死亲儿子,妇人失声痛哭。

郑马脸趁机恐吓她,此事一旦被人知道,她夫家第一个饶不了她,官府也会抓她去,用各种酷刑折磨他。

怎么办?

郑马脸说,杀人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可能为她隐瞒。

除非她嫁给他,做他的老婆。

这菜贩子夸口家中富裕,有大宅数间,保证妇人过门后吃穿不愁。

妇人没办法,只得应了他,被他骗到京城里,做了他的妻子。夫家找不着她,找到井中尸,居然没有报官,只说孩子淘气,自己跌进枯井摔死,又说妇人找他时被拐子骗去,不知流落到何方。

凭歹计娶到老婆,郑马脸颇为得意,待成亲的新鲜劲过了,他便挑剔起老婆的缺点来。她嫁过人,生过别人的孩子,还把父子两个克死,岂能配得初婚的他?

从喜爱到厌倦,不过区区半载,从言语责骂到动手打人,只需一个月。

郑马脸自认为不是爱打人的,偏偏他见到妇人,想着她的把柄被他牢牢捏在手中,不敢离开他,便压不住心中的恶意。

谁叫她命不好,撞到他手里呢?

她做他老婆,没准是前世亏欠他良多,今生还债来的。

至此,郑马脸为何怕虎神,魏千里算是明白了。

他送铜子,别个心虚的男人跟着扔铜钱,叮叮当当落在台上,约有六七十。老板魏萧萧顿时喜笑颜开,朝魏千里招招手,说道:“你给大家讲讲别的。”

魏千里应了一声好,端起茶喝了,润过喉咙,方说:“多谢大家打赏,我无以为报,给大家讲个杀人骗人的隐案。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跟虎神有关么?”郑马脸在台下问。

“虎神大约是不晓得的。”魏千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却说京城有个贩子,姓范,因长得尖嘴猴腮,旁人叫他范猴面。这家伙刁钻小气,做生意时常以次充好,惹得许多人生怨,偏又拿他没办法,最多不买他的东西……”

故事听在耳中,越听越不对劲,郑马脸神色变化,阴晴不定。

待魏千里讲到井中有一男孩,他猛地站起来,叫喊道:“别说了!我不要听这个故事!你快快换个!”

为了让魏千里闭嘴,他把身上的三四十文铜钱全掷到台上,央求她:“说书娘子看在我经常帮衬的份上,行行好吧,我听着你讲的这个故事便觉得心慌!”

关系到自己犯下的命案,他的心岂能不慌?

旁人不明就里,道:“普通故事,怎么讲不得?”

没人出钱让魏千里讲下去,魏千里该闭嘴的,可她捡起郑马脸的打赏丢回他怀里,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范猴面这桩案子,天知地知,凑巧我也知道。今天我既然跟大家说了,岂有中断的道理?”

《今昔话本》翻开新的一页,乃是一幅画,郑马脸站在茶肆里,朝台上丢钱,满面惶悸之色。

魏千里用法力在画下添了一句话,让郑马脸乖乖坐回去,听她把故事讲完。

于是郑马脸没走。

范猴面杀井中男孩,行诡计嫁祸其母,骗得妇人做妻,仗着她离不开,对她多有打骂。台下听众一阵唏嘘,这个可怜妇人痛失亲儿错信了凶犯,那个盼望虎神显威收了凶犯,又有指责妇人蠢笨,被凶犯耍得团团转的。

郑马脸好不容易等到故事讲完,一言不发,起身就走。

认得他的听众觉得奇怪:“你怎么不发表一番高见?”他从旁边路过,伸手拉住他,惊见他凶狠的眼神,下意识松开手。

郑马脸逃也似的跑了。

台上,范猴面的故事还未完,魏千里道:“范猴面住在瓦舍附近,喜欢到瓦舍的茶肆听说书人讲故事,挑剔故事中不合他心意的地方。这日,他进了茶肆,台上的说书娘子看着他,跟他讲起一桩隐案,案子主角姓郑,脸长似马面……”

听着好生熟悉!

郑马脸的邻居慢慢回过味来,想起郑马脸方才的凶狠眼神,不由得大喊一声:“难道害人的范猴面跟郑马脸是同一个人?”

妻子不必花钱娶,郑马脸这邻居对他难免忌恨,叽里呱啦地跟大家讲郑马脸对妻子如何狠心,妻子的来历如何有问题。

杀人非小事,即刻有人吵着去报官。

那边官府知道了,派人去拿郑马脸及其妻。

郑马脸晓得事迹败露,匆忙收拾行李,躲到乡下朋友家。他逃走时,妻子不在家,撞着公人上门,也是不想任由郑马脸磋磨,全招了。

官府一面追捕畏罪潜逃的郑马脸,一面派人来问魏千里,如何知晓郑马脸犯下凶案。

被派来的人正是她邻居冯老大与冯老二,冯老大说话挺客气,冯老二开口就是质疑:“你是不是与郑马脸勾结?否则他犯案如此隐秘,如何能叫你知道?”

第88章 欺瞒家人藏赃银 害了父兄害了己……

冯老二看魏千里不顺眼, 魏千里被他针对也不是一次两次,难免厌烦。旁人只道冯老二观念古板,瞧不起外出工作的女子, 却不知道这里头另有缘由。

话说好些年前,魏千里刚做说书这行, 有一回在瓦舍碰到喝得醉醺醺的冯老二。晚上水结冰的天气,冯老二跌倒地上, 好半天没爬起来, 魏千里就过去搀扶。

哪知冯老二站起来, 抓住她的手不肯放,嘴里一股酒气臭烘烘的,凑上来竟要亲她。

身为女子,魏千里敢到瓦舍说书,当然不是性子软的。躲了一次他的嘴,挣不脱他钳着她的手,眼看他又要拿那张出过痘的丑脸来贴, 恼怒之下, 一巴掌刮在他脸上, 劈头盖脑便是一顿骂,扬言去衙门告他。

挨了打再挨骂, 冯老二靠着墙,仿佛清醒了许多。

他一摇一晃地走出巷子,次日见着她, 就跟没事人一样, 让她遇到麻烦就找他,他可以给她撑腰云云。

当时魏千里简直被他的厚面皮惊呆。

昨天他干了什么,他难道一点印象也没有?他是不是忘了, 他就是给她带来麻烦的歹人?

瞧着他如常的脸色,魏千里也是见识少,想法天真,觉得他可能是喝醉了,脑子糊涂,错把自己认成妻子姚虫儿,便对他点了点头。

险些被他猥亵,她自然是不信任他的,寻思着再看看他的品性,免得误会他。

又几日,冯老二来瓦舍吃茶,魏千里正闲着,在台下跟客人聊天。俄而,客人结账离开茶肆,冯老二招手,她过去倒茶。

冯老二接了茶并不喝,而是用一种令人异常反感的粘腻目光打量她。

魏千里皱起眉头,刚要开口让他尊敬点,便听着冯老二压低声音问她:“点你陪睡觉,要多少钱?”

可怜魏千里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那么恶心的话。

她又气又恼地看着冯老二,拳头攥紧,瞬间明白了,他那天晚上拉着她不肯放手,试图猥亵她,哪里是认错人?

分明知晓她是何人,仗着醉意故意为之!

好个臭不要脸的狎客!自己买淫,看到女子便觉得她们个个都是他花钱能买的!

深感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魏千里想也没想,扬手在冯老二脸上来了重重一巴掌,打得手都麻了,怒斥道:“滚!我不招待你!我编的故事也不是讲给你听的!”

冯老二捂着脸,站起来想还手。

魏千里可不怕他,当即操起凳子准备砸他。

他立刻认怂,想起她嘴皮子利索,吵架没怕过人,怕事情闹大对自己不好,慌忙离开。

老板魏萧萧在茶肆后院,听到动静,匆忙出来,见魏千里气冲冲的样子,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母亲去世早,魏萧萧之于魏千里,虽不是母亲,胜似母亲。魏千里也不爱藏着掖着,将冯老二离谱的言行举止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希望魏萧萧安慰她。

“错不在你!”魏萧萧没有让她失望,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挨打挨骂是他活该,你力气小,没打得他爬不起来算他运气好!”

“我怕他报复我,他到底在衙门做事。”魏千里发愁。

“他不敢。”魏萧萧说,“他若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不必怕他。”

魏千里安心了。

孰料冯老二厚颜无耻,居然跟魏萧萧告状,污蔑她勾引他,要魏萧萧好好管教她!

彼时魏千里不在,冯老二专门挑她不在的时候,免得她拆穿他。

倘若魏萧萧是别人,没准会信他的鬼话。但魏萧萧出身青楼,男人的谎话见了太多,当场戳穿冯老二:“你有妻有子,无财无貌人也老,一张狗嘴吐不出好话,什么值得年轻姑娘勾引?”

脏水没泼到魏千里身上,冯老二显而易见地慌乱起来,嘴硬道:“她就是故意勾引我!”

“勾引你个大头鬼!”魏萧萧白眼一翻,“她看你一眼便是勾引你,她跟你说话便是勾引你,她帮你也是勾引你!你没见过女人是吧?女人做什么都是勾引你,依我看,你莫不是□□那玩意成精,成天想着淫\邪之事,整日犯魔怔!劝你趁早阉了自个儿,做个正常人吧!”

冯老二的脸顿时挂不住了,吓唬道:“魏萧萧!你那铺子还开不开!”

“怎么?我的铺子你说了算?”魏萧萧冷笑不已,“威胁我之前先管管自己,你做的亏心事若被捅到衙门去,你们冯家男人一个也别想做捕快!”

像冯老二这样的家伙,能是清白的?当然不!

他也不知道魏萧萧知道他干了什么亏心事,她像是什么都明白,他哪里敢冒险?告罪一句溜走了,往后见到魏千里,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好似魏千里对不起他,欠了他一百吊钱没还一样。

见到魏萧萧,冯老二可不敢这样。

无非是欺负魏千里年纪轻,无依无靠,占些口头便宜罢了。

此人之于魏千里,恰似粘着鞋底的狗屎,恶心得很。

魏千里一直想教训他,无奈能力有限,脑力有限,想不出个好办法。

此时被他质疑自己跟杀人凶犯勾结,魏千里让他气笑了,道:“我若勾结了那杀过人的凶犯,你第一个遭殃,你信不信?”

冯老二板着脸,对冯老大说:“这女子不配合衙门办事,恐吓我等,理应将她拿了,送去牢里蹲几天,她才会老实!”

瞧着魏千里一派从容,像有什么不得了的倚仗,冯老大皱起眉,没理冯老二,仍然客客气气地对魏千里说:“这是上官的要求,请说书娘子告诉我,为何知晓郑马脸犯案?若不能给个说法,说书娘子恐怕要去衙门走一趟。”

“我讲故事而已,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魏千里如是说着,已经用《今昔话本》翻开冯老二的生平,要看看他做了哪些见不得光的恶事。

这生平不看不打紧,一看,真让魏千里看出冯老二欺着瞒着他家人的秘密。

冯老二其人小气尖刻,最是见不得旁人过得比他好,表面却装得一副仁义模样。

上个月,他认识了一个跟他臭味相投的男人,你道兄长我道弟弟,真是比真兄弟还亲近。没过多久,那男人被抓进牢里,原来是专偷大户的贼,销赃时让人告发了。

谁告发的呢?

贼也没跟冯老二讲他有东西要出手,可冯老二眼看着贼吃香的喝辣的,虽然他跟着贼沾光,可贼的钱毕竟不是他的,他忌恨。

贼说有生意要做,冯老二习惯性叫来公门中人,想趁机敲诈贼一笔,岂知贼自称的做生意是找人销赃?

蹲了大牢,贼害怕,冯老二来见,便央求他救人。

冯老二假惺惺地安慰贼,叹息手头紧,没办法让贼好过,贼便将藏钱的位置告诉他,好让他打通关节营救自己。

而冯老二拿到贼藏的二百两,也不管贼还有没有藏着别的银子,出了二十两勾结狱卒害了贼的命。

余下一百八十两银子,他暗暗藏着,亲爹亲哥都没有告诉,也没找到机会花,正打算下午偷偷拿钱去酒楼吃山珍海味呢。

《今昔话本》写着他的藏钱地,魏千里看他忽然顺眼了。

她在他的故事下添了一句,冯老二便拉着冯老大急匆匆离去。

魏千里同样出门去,来到一处废弃十多年的破败空宅,将藏在烂水缸里的一百八十两银子悉数取走,心情格外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