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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之财来得太容易,便不会珍惜。

她大方地分了魏萧萧二十两,说:“最近生意不好做,我支持支持你,免得你的茶肆忽然倒闭,害我没处讲故事,耽误了正事。”

魏萧萧莫名其妙:“你哪来的钱?自己拿着,我用不着你支持我。”

魏千里阔气:“给你的,你收便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既然她非要给,魏萧萧姑且收下了:“行,我替你存着,以后你急用钱再给你。”

“给了你,是你的钱,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魏千里已经看不上区区二十两了,给自己倒一杯热茶暖手,她琢磨着给冯老二的贼兄弟写个故事。

拿了钱,该办事。

于是,魏千里下午登台讲了两个故事:

一个是范猴面(郑马脸)落井下石害死男童,案发后潜逃乡下,忽遭恶鬼缠身,乃是男童的冤魂来寻他报仇。

另一个故事当然是某捕快忌恨有钱朋友,告发他,结果朋友是贼,捕快骗了贼的钱又害死贼,夜里被贼的鬼魂掐脖子,要他偿命。

两个故事都在冤魂索命时结束,结局如何魏千里也不知道,反正世人会补全这两个故事,给郑马脸跟冯老二一个应得的下场。

《今昔话本》可以化虚为实,知道假故事的人越多,相信假故事的人越多,化虚为实越容易。

凭故事揭发了杀人凶犯,魏千里俨然是瓦舍最传奇的说书人,她讲故事,茶肆不消一会儿就坐满了人,都想听听她还有什么离奇的故事。

人太多,魏萧萧煮的热茶不够喝了,便笑盈盈地请隔壁茶肆卖茶水,每卖出一壶,需给她一文钱。

隔壁茶肆冷冷清清,岂有不应的道理?

两个故事讲完,听众议论纷纷,想知道谋财害命的捕快有无原型。

也是巧了,魏千里上午出了大名,捕头听说她讲故事,也来听,听完后脸色微微变化,默不作声地去牢里跟狱卒打听。

贼是他抓的,他没捞到钱,岂能让冯老二捞到?

真有狱卒得了冯老二的贿赂,捕头心中更怒,直接拿了贼的赃物栽给冯老二,不顾冯老头和冯老大求情,干脆利索地把变成贼同伙的冯老二关进牢里,用刑逼问他银子藏在何处。

恶人自有恶人磨,冯老二受不住刑,眼泪鼻涕齐流,哭着说了藏钱地。

他并不知钱被取走,捕头扑空,火冒三丈,回到牢里把冯老二收拾了一顿,要他交出一百八十两银子。

冯老头和冯老大探监,冯老二痛哭,求亲爹亲哥搭救他。

一百八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冯老二藏着钱不说,亲爹亲哥没有享到一分好处。

两人不肯拿钱赎钱,只劝他老实交代了,莫要跟心狠手辣的捕头作对,白白受些皮肉苦。

捕快亦有高低,他们父子仨都能进衙门做事,并不意味着他们能跟捕头较劲。真得罪捕头,莫说下一代进衙门,便是父子仨能继续做捕快都悬。

所有的事冯老二都交代了,捕头找不到一百八十两,他能怎么办?他哭着求父兄,两人以为他要钱不要命,再劝他几句,出了牢房,该做什么接着做什么。

这冯老二做了贼的同伙,被抓去坐牢,也对应了魏千里的故事。

于是,魏千里更出名,从瓦舍最传奇说书人一跃成为京城最传奇说书人,什么茶肆茶楼酒楼,一股脑跑来挖她走,把魏萧萧气得够呛。

傍晚两人一起回家,魏萧萧道:“千里,我的茶肆恐怕留不住你这条真龙,你要不挑个好东家?”

她为魏千里考虑,魏千里回她真心,笑道:“龙在哪里都是龙,我就爱你做我东家,你的茶肆小,赚到钱后扩大经营便是。”

今晚也是热乎乎的好饭菜。

却道魏千里讲的俩故事越传越广,不必她另外消耗法力,冥冥中众生念头加持,使故事中虚构的鬼魂化作真实。

冯老二在狱中梦到被他害死的贼兄弟,感到窒息,挣扎着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的手正掐着自己的脖子。

那被捕的郑马脸也被冤魂附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变得疯疯癫癫。

捕头是不管郑马脸的。

将要过年,置办年货得花钱,他眼见折磨冯老二许久也问不出一百八十两银子藏在何处,看出来冯老二招不了,便放弃他,将冯老头与冯老大抓进牢里,罪名还是原来那个——跟贼勾结,人赃并获。

入狱先用刑,冯老头经受不住这番对待,没等捕头威胁他,他就丢了一条命。留下个冯老大,以为冯老头被阴狠的捕头折磨死,急忙答应给捕头钱,只求捕头快快放了他。

冯老头死太快,冯老大成了冯家的一家之主。

有钱自己藏着的冯老二不值得赎,但冯老大是必须赎出来的,不然冯家孤儿寡母,以后如何活下去?

一把年纪当了寡妇的老太太擦去眼泪,变卖家当凑齐二百两银子交给捕头。

捞钱目的达到了,捕头也信守承诺,果然把狱中的冯老大放出来,一同放的还有个憔悴不堪却不敢睡觉的冯老二,死在狱中的冯老头甚至得到一口薄棺。

哎呀,原来冯家父子三个不是贼的同伙,抓错人了。

没抓错的杀人凶犯郑马脸赶在过年前砍了脑袋。

他被冤魂缠着,死时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把刽子手吓得不轻,私底下不知拜了多少次娘娘,生怕这没头鬼死后作祟,害人性命。

可怜郑马脸拐骗来的妻子,她没处可去,兜兜转转,到了魏萧萧扩大的茶肆做一个伙计,每天斟茶、倒水、上菜、擦桌子、扫地、烧热水。

魏萧萧给她工钱,包她吃住,让她搬到自己家住。魏心慧没意见,魏萧萧的另一个女儿也同情她的遭遇,她在举目无亲的京城暂且站住脚了。

至于有名有钱的魏千里,找魏萧萧商量后,跟房东买下租住多年的房子,用心装点,住得更舒心。

她接着在茶肆讲娘娘和众巫的故事,偶尔插入虎神的故事。

虎神如今在京城也是有人信了。

对门的冯老大冯老二一家卖掉房子搬走。

魏千里最后一次见冯老二时,他已没了活气,变成吊死后冻得硬邦邦的尸体。

他不想活了,自己上吊的。

冯老大不肯认领,冯老二的妻子姚虫儿即将生产,官府强行让冯老大付了搬尸体的钱,冯老大才老老实实地请人抬走冯老二的尸体,破草席裹了丢到乱葬岗,连下葬都懒得做了。

好好的一个家,都是让冯老二弄散的!

冯老大不敢恨捕头,恨着冯老二,连带着看姚虫儿的眼神也带了恨意,怪她没有管教丈夫,疑心她偷了冯老二藏的一百八十两银子。

姚虫儿一文钱没拿到,岂容得下冯老大冤枉她?

她跟冯老大吵,跟他打。

莫道女人没力气,鸡脚上绑了刀子,胡乱扑腾都吓人,何况一个大活人。

尤其她还是大肚子孕妇,冯老大不晓得是存着良心,还是惧怕虎神,或害怕姚虫儿死了一尸两命,怨气深重,变成恶鬼找他索命,总之他不敢跟她打。

两人纷争,冯家老太太劝不和,不知道偏心哪个,索性不管。

这边冯家鸡飞狗跳,那边魏千里对门的冯家旧宅让她房东买下,租给一个进京考试的鲁秀才。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新邻居搬来,为着自己和亲朋好友的安全,魏千里说什么也得看看鲁秀才的过往,以防他是个杀过人的,或忽然生出歹心。

世间却哪里找得出那么多杀过人害过人的凶恶之徒?鲁秀才生来平庸,读书不用心,功名是花钱得的,花言巧语说服家人同意他到京城来,打的也是买通上官的主意,要考个举人给家族争光。

为何不在家过了年再进京?

鲁秀才贪恋京城繁华,瞧不上家乡,赶着来京城享受吃喝,要见识京城的青楼。

莫看皇帝死了满城缟素,青楼照常做达官贵人的生意。

也就瓦舍这等寻常百姓消遣的小地方,大家怕衙门中人找茬,不敢太高兴。没人想引起官府注意,该给死鬼皇帝守着,便老老实实在家,衣着朴素,少有出门。

来到京城,鲁秀才抬头一看,天庭还挂在天上,多么巍峨华美啊!

他认真地拜了娘娘,求娘娘保佑他考中举人。

最近京城不太平,求娘娘保佑他平平安安,不被任何人欺负。

鲁秀才带着两个男仆,一个粗笨傻气,专做重活累活的;另一个年纪轻,白皙的皮肤,清秀的面容,乃是鲁秀才心头好。两个男子在来京城的路上打情骂俏,极尽荒\\淫之事,看得魏千里犯恶心,觉得鲁秀才的妻子遇着这么个丈夫,运气实在衰。

除此之外,鲁秀才的生平再没有值得说道的地方。

看罢他的过往,魏千里把他的两个男仆也看过一遍,粗笨的脑子不好,倒是听话,没犯过大错,清秀的不仅跟鲁秀才滚一起,还背着鲁秀才跟他妻子私会。

啧,好混乱的关系。

清秀男仆姓周,很会做人,搬来的第一天就给左邻右舍送馒头,请大家多多关照他们。

馒头是巷口包子铺买的,放在蒸笼里,热腾腾,魏千里拿了两个吃,径直把钱付了,没想占别人便宜。

周仆得了钱,愣了愣,想把钱还给魏千里,她已远去了。

邻居说魏千里是有名的说书人,未成亲却有钱,有故意撺掇周仆招惹她的意思。

钱是天底下顶好的东西,谁能不爱?

第二次见到魏千里,周仆真如孔雀开屏,搔首弄姿,光明正大地勾引她。

魏千里吃惊,斥责道:“你就不怕被人看到,跟你家少爷告状?”

周仆也吓一跳,魏千里竟然知道他与鲁秀才的关系?

知道更好,他含情脉脉地睇着魏千里,嘴里说道:“告就告了,让姓鲁的打死我,好让我做个鬼,夜里来去无痕,不愁没有机会服侍娘子!”

妈耶!这么肉麻的话他也说得出,他的面皮估计比吊死的冯老二还要厚几倍!

魏千里抖落了一地鸡皮疙瘩,警告他道:“你离我远点,莫惹恼我!”

两天后,魏千里回到家,发现周仆跟魏萧萧的小女儿说笑,两人嘻嘻哈哈,聊得十分畅快。瞧见她,周仆朝她笑笑,颇有挑衅意味。

勾引不得魏千里,那就勾引魏千里身边的女子,挑拨离间她跟魏千里,这本来是周仆针对秀才娘子制定的计划。

不想秀才娘子上钩轻易,他的计谋不必施展,如今用到魏千里身上倒是正正好。

周仆盘算着激起两个女人的争斗欲,夺取她们的芳心,继而谋取她们的钱财满足自己的私欲。

他身边的魏灵明看到魏千里脸色阴沉,眸光闪烁,忽而一脚揣在周仆身上,生气地指着他骂道:“走开,你这个该死的骗子!我才不上你的当!”

冷不丁被踹,周仆险些摔倒。

方才热情的魏灵明如今冷淡极了,急于跟他划清楚界线,他白日见鬼似的瞪着她,不理解她为何变脸:“你疯了?”

第89章 矛盾激化撕破脸 无情却遇狠心人……

魏灵明懒得理他, 快步走向魏千里,解释道:“大姐,我只是逗逗他, 你不要误会。”

“嗯。”魏千里点了点头,冰冷的目光落在周仆身上, “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她看起来非常自信, 周仆不由得有点慌, 问她:“怎么个不客气法?”

有的人惹不起, 周仆谨慎,详细了解过魏千里的身份和为人。她只是个侥幸出名的说书人,虽然有点钱,但没什么大本事。

怎么她的表现像是有厉害靠山,一定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天色昏沉,仿佛要下雪。

魏千里看了一眼天上的天庭,开门进屋里, 魏灵明跟上。瞧见周仆也想进屋, 她捡起屋角的棍子, 周仆顿时退缩,讪讪地回去服侍鲁秀才。

家里冷冰冰, 魏千里生了火取暖,对帮忙的魏灵明说:“回家吧,你喜欢的那样东西我后天带你去买。”

“好的!”魏灵明高高兴兴地走了。

却是魏千里在《今昔话本》看到周仆为秀才娘子准备的圈套, 早有防备, 用魏灵明一直想买却无法说服魏萧萧出钱买的东西稳住她。

至于魏萧萧和魏心慧,魏萧萧年长许多,什么手段没见过?魏心慧只爱做吃的, 除非周仆出钱帮她开食肆,满足她做大厨的心愿,否则她对他不感兴趣。

现在该收拾周仆了。

魏千里打开《今昔话本》,翻到周仆的页面,给他的故事添后续,“计谋未得逞,周仆心情焦躁,连鲁秀才的吩咐都不听,跟鲁秀才争吵,嘲笑他只会花钱买功名,没有真才实学,离开鲁家就活不下去。”

这是很容易实现的内容,因为它符合故事的正常进展。

如果魏千里写周仆突发恶疾,倒地去世,需要消耗非常多的法力才有可能实现。

毕竟周仆不病弱,也没有遭遇什么重大打击,写他突然病死会显得突兀。

再翻到鲁秀才的页面,魏千里写道:“被周仆嘲笑,鲁秀才立时来了火气,一把将周仆推出门外,骂道,‘你离开我难道能活’,便用力地甩上门。”

“砰!”

周仆被挡在门外,夜风冰冷,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不愿意低头,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鲁秀才没叫他进去,也没开门。

周仆便委屈起来,喊道:“你让我跟你来京城,怎的把我关在外头受寒,不许我进屋取暖?”

鲁秀才冷哼。

他是主人,周仆竟敢骂他!

不收拾收拾这仆人,岂不是叫他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你就冻死我吧!”周仆抱着手,躲到背风处发抖,“我服侍你也有好几年了,一直对你温柔小意!只是说你几句,便得了你这般对待,我当初还不如不跟你,免得受这般折磨!”

鲁秀才心硬得很,任凭他诉说,就是不开门。

这大冷天的,还入夜了,周仆能去何处?一边冻得打哆嗦一边骂鲁秀才没良心,他越骂鲁秀才越不肯放他进屋,跟另一男仆吃饭,而后洗脚擦身,竟然躺下歇息了,要把周仆关在门外一整夜。

夜越深天越冷,雪花飘落,北风呼啸。

周仆晚饭没吃上,饿得肚子打鼓,又见鲁秀才熄了灯,他站起来猛拍门:“放我进去!你个没良心的,真要冻死我不成?待我死后,我定要做个鬼,索了你的命跟我作伴!”

听他说话如此中气十足,鲁秀才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觉。

屋里没反应,周仆简直气炸了,不停拍门制造噪音不准鲁秀才睡觉,嘴里骂人的话也变得不干不净,以往对鲁秀才的不满全部爆发出来,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鲁秀才一一听在耳中,也是气到了,坐起来跟他对骂,无奈骂不过他,叫另一男仆帮着骂吧,那是个脑子有问题的,说话都结结巴巴不流利。

打嘴仗打不过,鲁秀才下地,怀着一腔怒火开门。

屋内温暖,周仆趁机挤了进来,才抬起脸,鲁秀才一巴掌扇他。他冻了许久,脸都给冻得没什么知觉了,挨完这巴掌,有些发愣。

下一刻,鲁秀才给他没挨打的另外半边脸又来了一耳光,恨恨道:“贱东西!爷看得上你是你的运气!你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还骂老子,老子揍死你!”

说完,一拳砸向周仆面门。

这次周仆可不挨打了,扭头避开,却哪里避得?鼻子挨了一下,鼻血立刻流下来,眼泪也掉了。

他大声尖叫:“姓鲁的,你疯了!我跟你拼了!”

两人扭打。

憨仆人过来帮忙,一对一变成二打一,周仆被按在地上,鲁秀才骑着他,狠狠扇他的脸,要把心里的火气全发泄出去。

可怜邻居白白遭殃,尤其是隔着一堵墙的左邻右舍,睡觉被吵醒,不免有怨气。

魏千里也听到了动静,打了个哈欠接着睡。

第二日,魏千里躺在被窝里,翻开脑海里的《今昔话本》,看周仆与鲁秀才互殴的后续。

鲁秀才跟憨仆人一起动手,揍得周仆鼻青脸肿,憨仆人下手不知轻重,把周仆的一条腿给打折了。周仆爬不起来,痛哭流涕,吵着看大夫。

鲁秀才却说大夫睡着了,要看也得天亮了再去看,于是周仆鬼哭狼嚎了一夜。

待到天色将明,周仆喊鲁秀才起床。

鲁秀才不肯起来,周仆看他睡得香甜,自己却要忍受痛苦,不禁起了报复他的心思。这心思起了就按不下去,蠢蠢欲动,要付诸实践。

周仆心想,都是人,凭什么自己出身贫苦,小小年纪被爹卖了,鲁秀才却幸运地生在富贵人家,从小享受到大?

他不服!

他恨这不公的世道!

周仆一瘸一拐地去找剪刀,找到后来到鲁秀才床边,抓着剪刀就在鲁秀才脸上用力地划下去。剪刀锋利,划开皮肉,鲜血涌出,把鲁秀才痛醒了。

“啊——”

魏千里听到鲁秀才发出的凄厉尖叫。

今朝对官员有仪容要求,长得丑的不要,毁容破相的不要。

鲁秀才让周仆划伤脸,毁容了,就算他有状元之才也很难入朝为官,何况他是个功名靠花钱买的草包。

周仆一念之恶,毁掉了他的人生!

魏千里属实料不到这发展。

她只在话本上写了周仆骂鲁秀才被关在门外,让二人产生矛盾,使周仆吃些苦头,哪里想到周仆会被打折一条腿,鲁秀才会被毁容?

追根究底,还是这二人本来就互相有怨言,贪财的狠心,好色的无情。

魏千里洗漱完毕,到隔壁的魏萧萧家蹭早餐吃。

魏灵明有求于她,相当热络,让魏萧萧看出端倪。得知魏千里要给小女儿花钱,她说:“下次不要这样了,灵明想要什么东西,自己赚钱去买。”

“那我到茶肆干活?”魏灵明不仅想要东西,也想要钱。

“你和心慧都可以去,干多少活,拿多少工钱。”魏萧萧说道。

魏灵明闻言,略有犹豫,想了想还是说:“那我去茶肆!干一天活给一天工钱,还是干完一个月,下个月给?”

魏萧萧笑起来:“你觉得呢?”

魏灵明眼珠子一转:“当然是干一天活发一天工钱好!”

“说得好,我不要日工。”

为着钱,魏灵明只好答应先做一个月。

明天是周六,魏千里不讲故事,魏萧萧请了另一个说书娘子登台,讲的正是魏千里编的故事,听众听着,倒也没有意见。

住对门的鲁秀才四处寻医,要治好脸上的伤,不留疤,可疤还是留了下来。前途无望,他恨透周仆,将其卖给城外的黑煤窑,收拾行李归乡。

皇城内的权力斗争似乎有了结果,即将登基的不是哪位皇子,而是死去皇帝的弟弟,一位有封地却赖在京城不肯走的大王。

他打算在新年前登基,但他只在大年三十做了一天皇帝,没活到第二天。

娘娘不喜欢他。

虎神也不喜欢他。

他打死无辜的宫女,宫女的家人惹不起他,只能求神仙惩罚他。于是,虎神在他登基那一刻降下雷霆,将这个新皇帝劈成一具人形焦炭,并通过天庭向世人宣告他的罪孽。

威严无比的声音响彻京城内外,悬于高空的天庭第一次显露锋芒便插手皇位更替,虎神之威名令无数人心惊胆战。

大年初一,众皇子与朝廷百官选出一位公主,令她主持祭祀。他们战战兢兢地跟着公主拜娘娘,拜虎神,拜天庭众神仙,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天下太平无战事。

但祭祀还没结束,远方就传来军情。

京城附近的一个州发生战乱,急需朝廷派兵镇压。

才选出的新皇帝死了,下一个皇帝不知道是谁,朝廷百官商议数日,讨论不出派谁领兵合适,索性让地方自己处理造反的流民。

无论是皇帝被雷劈死还是远方有人造反,这些事情跟魏千里关系不大,她也做不了什么。年前买年货,新年吃吃喝喝,跟魏萧萧一家出城玩,生活也算有滋有味。

算吧?

魏千里其实有不少烦恼,比如,登门提亲的人多了许多。

尤其是年前,这个说某家十八岁少男好模样,见过她一面便犯了相思病,那个说二十岁的年轻人跟她更配,又有三十好几的男说书人自称对她倾心已久,就连瓦舍的大东家都想把她嫁给他的侄子。

总之他们都想娶她。

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魏千里无需翻开《今昔话本》,也知道这些人看中的不是她,而是她的钱,或者她的名声、她的才华。

尤其是那个男说书人,偷走她创作的侠女配给他自个儿的秀才主角,把性格要强的侠女塑造成粉面桃腮、时不时娇羞、时不时垂泪的柔弱模样,魏千里见到他没当场给他两拳算她有涵养。

真是的,男人常骂女子贪财,殊不知最贪财的正是男人自己。但凡见到个有点钱的女子就一窝蜂凑上来献殷勤,做着娶了她就得到她所有钱财的美梦,成天盼着望着不劳而获。

魏千里实在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男人发明了嫁娶,又是哪些男人四处宣扬女子必须有个男人做依靠。

明明男人最是靠不住,俗语都说,男人若靠得住,等于猪会爬树。

说什么女子离不开男人,这话该反着来,男人离不开女子,没有女子他就没有孩子,血脉断绝。

故事里的蛇精,其实不必成亲。

侠女一心行侠仗义,岂能受困于家庭?

魏千里有了新的明悟,娘娘给女子分田地,鼓励女子工作赚钱,正是要女子站起来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不必依靠男子也能养活自己。

再说依靠,男子独占田地,再独占钱财,就连口舌也占了去,使女子一无所有,然后假惺惺地站出来给女子一个依靠,何其无耻!何其狠辣!

来提亲的人个个包藏着祸心,魏千里全都拒了。

坊间便传出她的流言,说她有病,说她生不了孩子,说她貌比无盐,说她喜欢娶了妻子的男人,对方厌恶她,令她心碎,发誓一生一世不成亲,又说她的故事是偷来的,把她塑造成一无是处的烂人。

得不到就毁掉,这是男人爱用的下作手段。

年初二,魏千里门前被人泼了粪水,谁干的却是不知。

街坊邻里知道了,指指点点。

最近魏千里身上有许多奇怪流言,他们分不清真假,觉得她干了对不起别人的事情,才会惹来如此恶心的报复。

有人劝她赶紧找个顺眼的男人嫁出去,“家里有个男人,别人怕你三分。你一个女子,爹早早死了,也没个兄弟护着,自己住,别人哪里看得起你?贼进你家偷东西,见了你没准都不带怕的,偷了你的钱财,还要把你这个人偷了去!”

“偷女人,哈哈……”有人露出猥琐的笑,龌龊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扫视魏千里。

“乱看什么呢?”魏千里走上前,扬起手一巴掌打在这人脸上。

那人没想到自己会挨打,恼羞成怒:“你这个恶女人,竟然敢打我?”

“啪!”魏千里又甩了他一巴掌,“我就打你,不然你的招子不知道怎么看人!”扇了他的脸,还要打他身。

她个子不低,这人比她矮,看她凶悍,没有信心打赢她,只好缩头逃跑。

跑远了,他气不过,冲魏千里撂下狠话:“你等着!我叫我兄弟过来,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打不得你,待会儿我准要叫你跪下求饶不可!”

魏千里没说话,捡起屋旁裂成两块的青砖,砸向叫嚣的男人。

男人一见,面带惧色,慌忙往后躲,好险没让砖砸中。

如此怂样惹得大家嘲笑。

知晓魏千里恼火,人们不敢惹她,劝她嫁的也改口:“你门前弄得这般难看,可怎么办?”

魏千里才不会收拾,冷冷道:“怎么办?当然要把泼粪水的找出来,按着他跪下,把我家门口舔干净!”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狠呐!”

“敢泼粪水,就该这样对待他!”魏萧萧沉声说。

“那你怎么找出那人?可别冤枉了无辜!”说话的正是那个为老不尊的老东西,他叫老孙头,厌恶他的人背地里叫他龟孙。

“我自有办法。”魏千里辨认地上残留的痕迹,指着路左边道,“泼粪水的死鬼从这儿来,也是从这儿走的。”

老孙头不说话了,他家在那边。

“然后呢?”邻居问。

魏千里说下去:“那人必定与我有仇,对我怀恨在心。”

有人看向老孙头,窃窃私语:“他被说书娘子骂过,没准是他干的!”

老孙头急了,连忙说:“我没有,少污蔑人!我跟她吵架是许久之前的事,要报复她早就报复了,哪能忍到现在?”

话是有几分道理的,可杏花巷里就他一个跟魏千里过不起,总不能是住在杏花巷外面的人半夜偷偷摸摸跑来泼粪水吧?

魏千里环视大家,表面从容,实则脑海里翻开《今昔话本》,正在看每个人的生平。但凡人做了一件坏事,总会忍不住关注坏事的影响,她觉得疑犯就躲在人群中。

编故事的人要考虑故事的条理,魏千里打量门前的粪水,说道:“泼粪水的王八蛋不是半夜跑来的,不然粪水在地上流淌一夜,会结冰。”

人们点头。

魏千里又说:“夜里不好摸黑走路,所以泼粪水的王八蛋起了个绝早,赶在大家睡醒前跑到我家门口。他肯定不想被人看见,但他没法保证别人看不到他,因此,他带粪水出门,肯定有个目的,比如去菜地浇水。”

她家附近有块菜地,魏千里走过去,大家跟上,果然见到一块地有浇水的痕迹。

说巧不巧,那块地正是老孙头的,装着粪水的桶也在菜地上放着。

不必魏千里讲,大家七嘴八舌地指责老孙头:

“你特特起了个早给人家门口泼粪水,真是缺了大德!”

“还说自己没干坏事,刚才我见你鬼鬼祟祟的,粪水不是你泼的能是谁泼的?可怜我们差点让你这老梆子骗了!”

“我……”老孙头跺脚,气道,“就许她骂我个狗血淋头,不许我报复她?你们莫不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一个二个都替她说话,一点也不尊敬老人!”

“你值得尊敬?”魏千里不爱忍气吞声,左右开弓打了老孙头几耳光,抓着他回家,“你泼的粪水,你给我把粪水舔干净,不然我饶不了你!”

老孙头奋力挣扎。

满以为自己能挣脱,魏千里的力气却大得超出他的想象,他好像个小鸡仔一样被她拖着走,一把掼在粪水上,蹭得浑身沾满粪水。

恶臭难闻,没个人帮着自己,老孙头霎时泪眼汪汪,哭道:“都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瞎哭嚎什么?给自己号丧是吧?”魏千里踹他一脚,“麻利地干活,不然衙门见!我有钱,打得起官司,你不想一把年纪坐大牢就好好把我家门口收拾干净。”

老孙头这才知道他踢到铁板上,边哭边说:“我也不想泼你粪水,有人让我干的!”

“谁?”魏千里已经看过他的生平,明知故问。

“是……是……”老孙头想说,话未讲出口,变得结结巴巴。

他连魏千里也得罪不起,如何得罪得起让侄子来挑拨他报复魏千里的瓦舍大东家?他是小老百姓,大东家有权有势,背后还站着侯府,一句话就能弄死他!

被魏千里盯着,老孙头撒谎:“是我死了多年的爹,他知道你骂我,托梦给我,要我教训你!”灵机一动,他有了主意,“劝你别为难我,不然我到我死鬼老爹坟头告状,今晚他找你算账!”

魏萧萧拿了棍子给魏千里,道:“死人合该躺在坟里,他敢作祟,我便去掘了他的坟,扬了他的骨灰,直接让他魂飞魄散!”

老孙头马上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他知道魏萧萧是个惹不得的,过去他惹他,次次都吃瘪。

害怕魏萧萧给魏千里出气,老孙头把魏千里家门口洗干净,又用干艾草熏过,驱散空气中的臭味,才带着打扫工具离开。

看在他没有敷衍了事的份上,魏千里也没怎么他,只是在他的故事页写上他今晚会梦见他的死鬼爹,让他爹问他何时去幽冥跟爹团聚。

大年初三的早晨,老孙头被噩梦惊醒,白日魂不守舍,晚上着了凉,第二天病倒了。

且不说他能不能撑到过完新年,魏千里去见瓦舍大东家的侄子,问他知不知道她身上的流言是谁编造的。

大东家姓孔,他的侄子唤作孔三郎,比魏千里大了两岁,相貌平平还克妻,性格既软弱又阴狠,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他爹死得早,大东家可怜他,让他在赌坊做管事,觉得魏千里不错,想让他跟魏千里做夫妻。

魏千里有主见,他耳根软,兴许管得着他。

只是魏千里不嫁人,大东家算盘落空,心里不高兴。孔三郎听得别人讲的闲话,以为魏千里看不上他,又眼红魏千里赚的钱,便四处说她不好。

眼下魏千里找来,孔三郎说:“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么多人讲你的不好,你难道不反省一下自己?”

魏千里皮笑肉不笑:“好道理!”说完撸起衣袖揍这孔三郎,“你好好想想,你哪里得罪我了,害得我这般好脾气的人来打你!”

第90章 有仇不报非女子 魏萧萧戏台借法

当瓦舍大东家收到侄子被打的消息, 魏千里已经走了,留下个孔三郎,脸又红又肿, 牙齿被打掉一颗,便是他亲娘来了, 也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儿子。

瞧着孔三郎的惨样,大东家感到一阵无语。

在他的印象里, 魏千里是个斯文沉稳的说书娘子, 像个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 身上没什么江湖气,更没有风尘味,唯一的缺点是年龄大。

却没想到,她的斯文仅止于外表,内里泼辣蛮横得令人生畏。

看看她都干了啥?

别人盯她两眼,目光稍微不规矩了些,她便上前扇巴掌, 扇了一掌还不够, 又补了一掌, 把人吓得落荒而逃。

至于偷偷泼粪水的老孙头,他做出那样离谱的事情, 挨魏千里两巴掌倒也没什么,只能说一句活该。大东家自问是讲道理的人,老孙头下作, 他瞧不上。

可魏千里将孔三郎打成猪头, 光明正大地来,又光明正大地走,未免太不给他这大东家面子了。

侄子被人打, 他不替侄子讨个公道,将来如何在江湖上站得住脚?

孔三郎为何挨打的,大东家不想知道。

他淡淡地对这个侄子说:“连个女子都打不过,你未免太让我失望了。”

“蜀黍……”孔三郎牙齿掉了,说话漏风,可怜兮兮地解释,“塔力奇大得不想人,我真的答不过她啊,两个握也答不过,尼喊几个人去焦训塔就直道她些门了……”

“还狡辩!女人的力气能有多大?”大东家冷哼一声,“这次挨打就当长个教训,莫要以为你是我侄子就能胡作非为,碰着些惹不起的人,有的是你苦头吃!我年轻时见着个贵人,故意刁难茶楼里的伙计,结果伙计身上带刀,把贵人捅了个对穿!你就庆幸吧,你只是造谣魏千里几句,没把她逼得失了活路,不然她跟你没完。”

想起打人很痛骂人很难听的魏千里,孔三郎打了个寒蝉,讷讷称是。

他确实不敢惹魏千里了,路上见到她都会绕路走。

大东家让他去找大夫买药来敷,叫来个仆人:“把姓魏的说书娘子请来,我有事见她。”

对此,魏千里回道:“有事的是他,不是我,该他来见我。”

好个有脾气的说书娘子!

大东家气乐了,她一介孤女,身无依靠,有什么底气敢这样跟他说话?凭她在京城有一点名气,赚到一点钱么?

瓦舍是他的地盘,她在他的地盘上讨生活,居然不怕得罪他!

很好,她既然这么傲,那就给她点颜色瞧瞧!

大东家唤来几个在瓦舍混日子的地痞,吩咐他们:“去魏家茶肆,守在门口,来客人了劝走,在茶肆里喝茶的不用管,也别打砸。”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大东家不想跟魏千里结仇,也不想跟魏萧萧结仇。

吓唬人的事情地痞们都是做惯的,领了吩咐便来到魏家茶肆,话也不说,拿起店里的长凳放到门边,各自坐下,真当门神来了。

客人想进来喝茶,胆小的见着几个地痞,难免害怕,往茶肆内瞄了瞄,改去隔壁。胆大的倒是不怕地痞,笑呵呵打招呼,被地痞拦住不许进来,也不纠缠,跑隔壁喝茶去。

茶肆内的客人见了,担心惹事上身,一下子走了一半人,剩下那一半里又走了一半,留着的也无心喝茶了。

魏心慧在茶肆里,还有个做工的女子叫梁秀敏,是郑马脸从乡下拐来的,郑马脸被砍头后她没处可去,来茶肆做打杂的伙计。

老板魏萧萧何在?人有三急,正在茅房里蹲着呢。

说书娘子魏千里和妹妹魏灵明呢?魏千里让大户人家请去给府上的女眷说书了,魏灵明跟着去长长见识,她们刚走,跑步去追没准能在街上追到人。

看了看胆小的梁秀敏,魏心慧提了茶壶给几个地痞倒茶,问:“为何守着我家茶肆的门,不让客人进来?这个月的孝敬我记得是给了的。”

能被大东家叫来的地痞,也不是没规矩的,答道:“来这儿是大东家的吩咐,大东家没说俺们啥时候走。小娘子要迎客,还是去找大东家求情吧,俺们做不了主。”

“我们茶肆没开罪大东家吧?”魏心慧才说出这话,就想到魏千里打了孔三郎。

她讪讪一笑,跑去找娘。

过年,茶肆生意好,没客人可不行!

魏萧萧也不着急,出来跟地痞们聊了聊,有个地痞回去找大东家。

少顷,传话地痞来到茶肆,把剩下的地痞带走。

他们不守门了,茶肆照常营业。

这让魏心慧好奇:“娘,你叫那人给大东家传了什么话?”

魏萧萧道:“我说,千里去揍他侄子不是我的主意,他侄子挨揍也是造谣千里在先,自个儿理亏。”

“大东家能听?”魏心慧不觉得对方好说话。

“我讲的他会听几句。”魏萧萧笑着说,“他能当瓦舍大东家,我帮了点忙,在他那里也算有点面子吧。”

“原来是这样啊,”魏心慧的眼珠转了转,“娘跟他没有别的关系就好。”

逢年过节大东家总会给她们家送点东西,有时是肉,有时是青菜,有时是茶叶或布匹。魏心慧听到别人议论,一会儿说大东家对她娘有意,一会儿说她娘跟大东家有私情,因为她娘跟大东家的妻子没往来。

类似的话听得多了,魏心慧难免受些影响,竟没问过母亲坊间传闻是否真实。

魏萧萧好笑:“你想啥呢?这世间,别人对你好,多是你身上有利可图,不求回报的好极少。而且,大东家给我面子,不是敬重我或者感激我,是怕我给他找麻烦。”

“那姐姐呢?她也像娘这样厉害?”

“她大约是有底气的。”魏萧萧看向窗外的天空,脑海中闪过皇帝被雷劈死的传闻,“也许娘娘正保佑着她。”

别人可能觉得冯老二入狱又被鬼缠身是巧合,鲁秀才和周仆反目无关魏千里,可魏萧萧不认为魏千里什么都没做。

“娘娘吗?”魏心慧也想起来了,魏千里说过,娘娘给她钱,让她在京里讲故事,只是魏心慧没信。

魏心慧想跟母亲说娘娘,茶肆却来了一大群客人,梁秀敏一个人招待不来,她赶紧去帮忙。

而魏千里带着魏灵明来到请她说书的人家,茶未喝一口,就被告知,她即将要说的并不是自己创作的故事或娘娘、虎神的传说,而是穷秀才考中状元升官发财,获得出身高贵的贤惠佳人。

世间故事众多,魏千里最不喜欢讲这个。

那管事却说:“你既然来了,就得讲完故事再走,不能耽误主家的安排。”又道,“你编的那些个奇怪故事难登大雅之堂,好好地尽你的说书本分,讲些市面流行的故事给人听罢!”

说书乃是下九流行当,魏千里更是不该从事这一行的女子,管事的眼神里带了轻蔑。

来他主家跑一趟,还得受他羞辱?

魏千里不缺钱,没必要忍耐,当即说:“看不起我,何必请我来说书?有名气的说书人很多,爱说穷秀才娶富家千金的说书人更多,贵府另请高明吧!”

言罢,她拉起魏灵明的手,径直朝外头走去。

在大户人家做管事,手下管着几个人的,大多倨傲,要学主人家的做派,最是容不得别人不听他。眼见魏千里离去,管事怒了,命令仆人:“拦住!不许她走!”

瞧,这说话语气估计比他主人还霸道。

仆人也是怕他刁难自己,连忙去拦魏千里二人。

哪知魏千里和魏灵明如有神助,五六个人齐动手,竟然拦不住。管事气得叫家丁来,家丁亦是赶不及,跑去追吧,魏千里二人已从偏门出去,走到大街上,没法拦了。

人跑了,管事的面色顿时阴沉下来,斥骂仆人没用,一边急急忙忙地吩咐:“快!去瓦舍请一位说书娘子来,名气差点也行,要脾气好的,说书流利的!万万不能让太太小姐们久等!”

有仇不报非女子,魏千里打开《今昔话本》,翻到管事的故事页。

此人自小在主家长大,世代为仆,凭着小机灵得到主人赏识,做了管事后时常欺上瞒下谋取私利,仆人大多厌恶他。

魏千里写他做的勾当被发现,主家如何对他还得看后续。

回到茶肆,魏萧萧与魏千里说了大东家派地痞来茶肆阻止客人入内的事。

魏千里无心牵连茶肆,道:“我去见见他。”

“需要我同去吗?”魏萧萧问。

“我想,我一个人能解决。”有宝物《今昔话本》在脑中,魏千里显得自信极了。

“千里,”魏萧萧到底放心不下,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问,“能否告诉我,你有何倚仗?”

对魏千里来说,魏萧萧相当于半个母亲,被她问及,也不隐瞒:“我是娘娘选的巫,娘娘赐我一件宝物,使我知晓更多,为人处事更从容。”

“有所得,必有所失。”魏萧萧的目光在魏千里的短发上转了转,眼底隐含担忧之色,“你要付出什么?”

“头发算不得失,剪短了清洗更方便,唯一的不好是天冷要戴帽子。”魏千里摸了摸长长些许的短发,握住魏萧萧的手说,“娘娘和虎神都是好神仙,不会害我。在苍州,在舒州,做巫就像做官一样威风,是人人羡慕的好差事。”

“但这儿是京城啊!”魏萧萧叹息,注视着魏千里,感慨道,“人活得久了,真是什么世面都能见识。”

娘娘不喜朝廷,她家千里做娘娘的巫,不就是造朝廷的反么?

再想想化作焦炭的皇帝,魏萧萧怕了拍魏千里的肩膀,问:“如何能做娘娘的巫?虎神降下天雷的神通你能学吗?”

“学不了,但我能通过符箓施展,威力或许弱些。”魏千里掏出符箓给她看,“你向娘娘祈祷,若得到回应,便能做娘娘的巫,被娘娘授予宝物、法术或技艺等恩赐。我与心慧说过娘娘,她应该祈祷了,娘娘没回应。”

“她大概没当真。”魏萧萧熟知长女性情,又问魏千里如何祈祷,娘娘有哪些忌讳,喜好什么。

魏千里一一说与她知,顿了顿,补充道:“虎神厌恶青楼伎院窑子等地方,却偏爱这些地方出身的女子。但是,得了虎神的青睐,就要相助虎神关闭这些地方,要惩罚狎客和开妓院的老板,安置没去处的女子。”

魏萧萧闻言,若有所思。

才说会儿话的功夫,地痞们知晓魏千里回来了,又到茶肆当门神拦客。

大东家是不得不见的,魏千里对地痞说:“不必在此蹲守,我自去与大东家说理。”

地痞们让开路,跟着她去见大东家。

先前大东家请魏千里去见,魏千里没有去,如今去了,大东家气她落他面子,故意晾着她不来见。魏千里不耐烦浪费时间等候,翻到大东家在《今昔话本》的故事页,看他当下在做何事。

喝水?

呛他一回。

咳嗽?

嗯,咳起来没完没了,再摔个跤,身上添些淤青,碰碎些杯子茶壶花瓶,让碎瓷片划出几道伤口,免得他老想着给他那肚子里憋着坏的废物侄子出头。

合上脑海中的《今昔话本》,魏千里看向侯在一旁的仆人,道:“你去告诉大东家,他非要我等他许久的话,今天他的运气不会好。”

不多时,脸上摔出淤青的大东家出来见客。

他面色阴沉地盯着魏千里,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魏千里告诉他:“我不喜欢等候,你故意要我等,我只能用非常手段。”

大东家坐下,仆人战战兢兢地给他处理伤口,他仍盯着魏千里,不相信方才喝水呛到,咳嗽停不下,摔跤划伤是她导致的。

魏千里说:“你可以更衰。”

下一刻,大东家身下的椅子突然散架,大东家当场摔了个屁股蹲。

接着,屋顶瓦片晃动,掉下一片,砸破他的头。

仆人发出惊叫声,慌忙将坐在地上的大东家扶起来,弄掉他头上的碎瓦片,拂去他身上的灰尘,将散架的椅子挪走,搬来一张新的结实椅子。

大东家不敢坐,也不敢留在屋子里,跑到外面去。鸟从他头上飞过,拉了一泡新鲜热乎的屎在他身上,他头顶被瓦片砸出的伤口在流血,模样真个狼狈不堪。

这一连串诡异遭遇,由不得他不信魏千里。

大东家惜命,朝着屋里喊:“别作弄我了!请说书娘子饶了我罢!是我猪油蒙眼犯糊涂,斗胆冒犯了娘子,我向娘子认错,求娘子原谅,且收了神通,莫要让我的运气坏下去!”

人总要吃了苦头才学乖,他若不故意怠慢魏千里,运气能差?

屋里,魏千里不慌不忙地品茶。

大东家道了歉,方有胆量回到屋里,魏千里在他眼中俨然是一位惹不起的高人,他小心翼翼地道:“魏娘子,茶水恐怕不太好,我这就让人换新的!”

“不必。”魏千里不爱喝茶,放下茶杯看大东家。

大东家惶恐,说:“我那侄子得罪娘子,我叫他过来,听候娘子发落!”

“我已打过他出了气。”魏千里问,“你有什么事找我?”

本来有事,现在大东家后悔请她过来,念头转了转,说:“魏家茶肆今年的孝敬需退回给娘子,租金也得退回。”

“茶肆不是我的。”

“请魏娘子收下茶肆的地契和房契!”大东家果断送上好处给她,“新春佳节,我不曾拜访魏娘子,今儿魏娘子拜访我,我好送些贺礼给魏娘子,命仆人搬到娘子家中!”

魏千里瞧着他,前倨而后恭,何其可笑。

白送的好处不要白不要,魏千里微微点头,说:“我有个要求。”

“请说!”

“说书应遵守说书的规矩,此事需要你配合。”魏千里不满一些说书人很久了,“我定的规矩也不严苛,一不准说下流内容,二不准抄袭,以后可能增添新规矩。”

大东家迟疑了下,不说下流内容,瓦舍的收益可能会减少,但他惹不起魏千里,道:“我都听娘子的。”

魏千里微笑:“很好,多谢配合。”

带着大东家送的新年贺礼,她回到茶肆,将茶肆的房契地契递给魏萧萧,问:“可得了回应?”

魏萧萧看了两份文书,知晓魏千里压服了大东家,也没拒绝,将文书收起,说:“娘娘与虎神都回应了我,娘娘希望我做瓦舍大东家。”

“你做好过他做。”魏千里对现任大东家没有任何好感,也不怀疑魏萧萧做大东家的能力,“娘娘给了你什么恩赐?”

“一座戏台,如果你在戏台上讲了侠女的故事,我可以将侠女召唤出来。同理,你讲娘娘的故事,我可以借娘娘的法力,如果娘娘允许的话。”魏萧萧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座小小的戏台随之浮现。

“众巫的法术也能借来?”

“能,只要她们同意。”

魏萧萧将掌中戏台抛出,茶肆内为说书设立的简陋戏台好像有了细微变化,她做出邀请姿势,笑道:“请登台,讲讲你的故事。”

对于魏萧萧的戏台,魏千里也有几分好奇。

她走到台上,清了清嗓子,讲起自己夜里得到娘娘赐的一碗热粥,次日登上天庭去到神山,又从神山回到天庭,在天上俯瞰广阔大地的故事。

当然,为了安全,她用的是化名。

故事讲完,听众喝彩,魏萧萧朝她点头,魏千里跳下台去,跟魏萧萧一起到了僻静处。

魏萧萧用戏台对她发起借用宝物能力的请求,魏千里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魏萧萧手中出现一本《今昔话本·仿制》,只有六个时辰的使用期限,只能看自己和别人的生平,无法在话本上增添内容。

但,仅仅是阅览自己和别人的生平,也相当厉害了。

魏萧萧看了自己的故事,又看了女儿魏心慧的,恍然道:“难怪你能知道郑马脸和冯老二干了什么。”

“他们不干亏心事,我也挑不出他们的错。”魏千里想起管事,翻到他的页面。

他主人知道他欺瞒自己后,要求他三天内归还贪的钱,他失去管事身份,主家估计不会再用他。这是魏千里乐见的结果,别人让她不高兴,那别人也别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