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一个人就能和离 不成亲无事发生
一夜之间, 旧日换新天。
朝廷被打倒了,京城落入魏萧萧之手。
知道这个消息后,原瓦舍大东家久久说不出话, 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怎么可能呢?他不解地想,朝廷那么厉害, 搂了那么多钱,养了那么多兵马, 将军那么威风, 怎么会败给魏萧萧?
魏萧萧只是一个女子, 一个年老色衰生不出孩子的女人。
靠着他的照顾,她才能在瓦舍开茶肆,才能在丈夫死后安安稳稳地把两个女儿养大。也许她有点头脑,但她见识短浅,只能给别人出点不好不差的主意……
好吧,他承认,他确实小看她。
她能做西城的老大, 不必给权贵们当看门狗, 反而让权贵心生忌惮, 已证明她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但她怎么敢跟朝廷作对?
她甚至打赢朝廷!从今往后京城是她的,要听她的话!
太离奇了!
离奇得就像魏千里编的故事。
大东家晃了晃脑袋, 怀疑自己没睡醒,觉得魏萧萧推翻朝廷占据京城是他的梦。
可他怎么会做这样古怪且跟他关系不大的梦?
他应该梦见自己得到神仙的垂青,凭着天下第一的武功统一京城江湖, 在诸多兄弟的拥护下打进皇宫抢夺钱财, 然后黄袍加身做皇帝!
为什么他没做自己当皇帝的梦?
大东家掐了掐自己的脸,感到疼痛。
他没有做梦,即将做皇帝的人不是他, 而是魏萧萧,一个青楼出身的寡妇。她难道被魏千里的死鬼爹附身,才会造朝廷的反?
就在这时,大东家的儿子来找他,张口就问出直白露骨的话:“爹,你是不是跟魏老大有私情?她守寡多年,身边没个贴心男子,你认识她那么久,可不能让她被别的小白脸抢去!”
“……我跟她是清白的,你不要乱说!”跟儿子隔着辈,大东家难为情。
权势动人心,他回想魏萧萧含笑的容颜,心里也有几分旖旎情思,忸怩说道:“她有没有喜欢我,我不清楚,大约、大约是有些喜欢的吧……”
别人传他跟魏萧萧不清不楚,她也没澄清,应该对他有意,想让传言变成真的。
可惜他脑子笨,没意识到她的暗示,以至于错过她多年,现在她位高权重,还看得上他吗?
须知他有妻有子,家庭和睦,难道要做那休妻弃子的负心人,舍了名声乞求她垂怜?
若能与魏萧萧成亲,休妻弃子倒也不是不行。
毕竟魏萧萧女子之身,又无子嗣,如何坐得稳皇位?
她其实不老,生不出孩子或许是她那死鬼丈夫没本事,他却不一样,努力一下没准能让她老蚌生珠……
人总是爱做梦的,大东家也不例外。
他越想越觉得魏萧萧对他有意,从前给他交孝顺钱是怕他为难,朝他笑是勾引他,跟他说话是暗示他主动追求她,反正大东家陷入自己想象的爱情中,难以自拔。
儿子催他赶紧去见魏萧萧,他也怕年轻英俊的小白脸抢在自己出现前勾走魏萧萧,急忙洗漱更衣,把自己收拾齐整,忐忑不安地去皇宫求见魏萧萧。
他儿子陪着他,衣着打扮比他光鲜亮丽,他觉得儿子是故意来给他添乱的:“你穿这样风骚,难道想勾引萧萧?她比你母亲还年长!”
“万一她觉得你老呢?”儿子嘟囔,“八十老头也喜欢十八的女子,不会喜欢八十老太。”
“你成亲了!”
“你不也成亲了!”
大东家算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哪里是盼着亲爹跟魏萧萧好?分明就是拿自己这老子当筏子,好见魏萧萧一面,趁机勾引她。
“不要脸的小畜生!”大东家心里暗骂。
殊不知他儿子心里也在骂:“不要脸的老畜生!一把年纪了还盼着女人看上他,哼,那玩意都不中用了,废物一个!”
皇宫门口求见魏萧萧的人何其多,一眼望去全是脑袋。
大东家父子俩从上午等到太阳下山,又等到月亮升到高空,肚子饿扁了,腿也站麻了,还是没有等到魏萧萧召见。
他们跟守卫说了很多遍,他们是魏萧萧的邻居,于魏萧萧有恩,跟魏萧萧的关系好得就像一家人。
无奈守卫铁面无私,要么当作没听到,要么怒斥他们胡乱攀关系。
此外,守卫不会一直站在门口当值,从白天到午夜,她们换了三四轮,可比苦等的大东家父子俩轻松多了。
今时不同往日,想见魏萧萧一面竟然难比登天。
大东家垂头丧气,他儿子埋怨他:“你跟魏老大认识那么久,人家见都不想见你,你真是白活那么久!与其盼着你提携我,不如盼着魏老大认我当干儿子呢!”
此前魏萧萧做着西城老大,大东家不得不让出瓦舍,已做了许久普通人。
儿子本来是敬重他的,也渐渐看不起他。
大东家瞧着他,觉得憋屈,恼怒道:“不肯做我儿子,为何投胎到我妻子肚里?我费心养大你,不是让你讨债来的!你把我花在你身上的钱全部还回来,爱认谁做爹认谁,我绝不管你!”
儿子亦怒:“我怎知我如何投胎做了你儿子?你老婆生孩子,把我生下来,可有问过我是否同意?老子没本事,连累儿子吃苦,我怪你两句咋了?”
两人吵起来,一路吵着回家,硬是将大东家睡着的妻子叫起床,让她评评理。
父子两个不愧是父子,都无情无义。
做爹的要舍弃老妻高攀魏萧萧,去过荣华富贵的生活;做儿子的觉得生他养他的母亲没用,要丢开老娘去认魏萧萧做母亲。
第二天,这个既做妻子又做娘的女人去皇宫告状,要魏萧萧评评理。
看在认识的份上,魏萧萧见了她,问她:“你有什么诉求?”
女人说不清:“他们父子,一个要休我下堂,一个不想认我,我觉得委屈。可怜我嫁进他家二十余年,任劳任怨,却捂不热他们的心,我实在不知道以后怎么跟他们过下去。”
说完,她掉下眼泪,哭了出来。
跟着女人进到皇宫里,大东家父子俩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一下,都忘了勾引魏萧萧的计划。
刚才,两人亲眼见到魏萧萧砍了别人的脑袋。
那颗头在地上滚,死不瞑目。
那具无头尸,脖子上碗大的伤口,明明没气了,身子还在颤抖,简直恐怖至极。
魏萧萧能杀进皇宫夺权,胆大包天。
她根本不是他们印象中年老色衰生不出孩子,需要男人疼爱的苦命女人。
她是生杀予夺的权贵,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人头落地。
被鬼迷了心窍,他们才会幻想勾引她!
魏萧萧看他们一眼,对他们的心思门儿清,男人最擅长趋炎附势,最是厌贫爱富,他们的脸皮从来一文不值。
“你想跟他们分开吗?”魏萧萧问女人。
“能分开吗?”女人黯然,后悔自己从前警告魏萧萧离她男人远些,搞坏两人的关系,以至于今时今日魏萧萧当大王,她沾不得光。
她呢喃:“离了他们俩,我吃穿住怎么办?谁给我养老?”
她比魏萧萧年轻,怎会离开男人就活不下去了?魏萧萧懒得提点这个糊涂人,只说:“你要分开,我让他们即刻分一半家产给你,随你取用,不分开就凑合着过吧。”
一半家产?
女人不禁露出喜色。
大东家父子俩吓了一跳,高呼道:“不可以!她一个女人拿那么多钱,被骗了怎么办?”
“被骗了来告状,我倒要看看哪个骗子敢在我治下作案。”魏萧萧淡然说道。
能分到家产,谁还跟负心汉、忤逆子一起过?
女人被父子两人伤透了心,当场跟男人和离,与儿子断绝关系,从此恢复自由身。但她观念守旧,没有丈夫儿子作依靠,便带着钱回娘家,找兄弟侄子做自己的新依靠。
魏萧萧看她喜滋滋地走出皇宫,有种不久之后她会来告娘家状的预感。
几十岁的人了,竟然还不知道自己是最可靠的人,实在天真。
父子两个还在底下嚎,哀叹失去的那一半家产,魏萧萧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二人无情更无义,为了警示无知世人,当重罚!现在缺人干活,你俩去做三年徭役,一边干活一边反思吧!”
徭役!
那可是没钱还赔命的苦差事!
两人脸色大变,叩头求饶,请魏萧萧换一种惩罚。
魏萧萧招手,女兵将二人拖了下去。
京城如今是娘娘的地儿,奉行新律法,需让人们知晓。
因此,女人状告丈夫儿子被判分家和离一事,由魏千里编成故事《和离记》,在京城内讲了一遍又一遍。
娘娘是女神仙,魏萧萧这位京城第一任市长是女子,她们看得到女子的冤屈,她们会为女子争利益。
随着故事在京城传开,魏萧萧又办了许多桩和离分家案。其中不乏聪明上进的,和离后向她自荐,或请求魏萧萧给她们一份工作,好让她们赚钱养活自己。
于是,《和离记》出了续集,主角离开夫家之后,不仅没有过差,反而更好,因为她们找到每月给钱的工作,成为光荣的工人。
趁此机会,魏萧萧大力鼓励女子外出工作。
有工作的女子每月可无偿领取十五文月经带补助,并组建女子工会,谁被人欺负了,尽管找工会求助,工会不会坐视任何一位成员受委屈。
莫要小看十五文,一文钱能买一个馒头,十五文是十五个馒头,每天吃三个能管五天!
这边工会暂时由魏千里负责,那边,大东家的前妻带着钱回娘家被辜负,果真来求魏萧萧为她讨回被兄弟侄子们骗走的钱。
《和离记》第三集开讲,主角的钱被娘家兄弟骗去,为了脸面迟迟不报官,平白吃了许多苦头,报官后钱被追回,娘家兄弟受到惩罚,大快人心。
故事里插入女子工会,周末聚会吃喝,还传授女子武功,令她们拥有自保之力。
魏千里抽空去了神山一趟,带着《和离记》剧本回来,让京城内大大小小的戏班演给大家看。
戏班之间亦有不同,神山县是女子戏班,京城呢?
管你什么角色,一律男子来演!
这样霸道,魏千里如何见得?
她组建戏剧行会,把男戏班排除在外,带出好几支女子戏班,鼓励有意从事这一行的女子参加工作。
观众不挑剔,只要把故事完整地演出来就行,男戏班拒绝女子入行,统统转行吧!
至于唱戏技巧、演戏经验,唱多了演多了就会了,再不济也能在人群中发掘有天赋的,以后去神山县跟善于唱戏演戏的交流进步,用得着受他男戏班的窝囊气?
魏千里做着说书行会的会长也有好些时候,如今兼任戏剧行会的首位会长,一纸新令让男戏班通通解散。不想解散就得招收女子传授唱戏演戏的技巧,让戏班内女子的占比达到五成,女子越多,女子所居职位越高,女子所得工钱越丰厚,税收越低。
这对京城的男戏班造成了严重打击。
戏班老板是要吃饭的,既然招收女子有好处,那就把戏班里可有可无的男子换成女子,女子还更勤快更听话,事更少呢。
注意到戏班给女子开的工钱较少,魏千里制定了新律令,同样的工作,女子的薪酬不得比男子少,敢少的惩罚老板。
《和离记》也在神山县、苍州府、舒州、德林等地陆续上演,不喜欢丈夫就跟他和离分家,不必受他的委屈。娘娘治下饿不死人,离开夫家娘家,女人找到工作便能养活自己,被欺负了有工会撑腰!
一文钱看一出的戏比说书更受欢迎,影响范围更大。
娘娘治下各地掀起和离的潮流,而且和离多由女子提出。
从前人们不知道成亲能和离,纵然知道的,想和离也被夫家、邻里、娘家、官府阻拦,只能被迫跟厌恶的丈夫过下去,不知多少人因此抑郁。
如今和离不需要理由,女子又能凭工作赚钱,和离的人日渐增多。
第一部《和离法》推出,由魏萧萧、何玉仙、王红叶等人编撰,将根据实际情况增删或修改律令。
当然,女方要和离,男方未必愿意。
有些男人威胁自己的妻子,敢和离就动手教训她,甚至伤害决定和离的妻子。
娘娘治下当然不会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妨碍妻子和离,伤害妻子的,一律严惩。
为了警示潜在的犯人,魏萧萧让人整理这些男人判决结果,公开给大家看,好让大家知道娘娘治下不是法外之地,敢犯事就逃不掉惩罚。
暗示或言语威胁妻子同样是犯事,抓到了便要服徭役一个月,举报有奖!
抓了一大批人干活,剩下的人顿时老实了,害怕被污蔑,说话做事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京城一天一个样,有人想念没有魏萧萧的从前,觉得现在规矩多,正如余和风那没才华不工作不做家务的丈夫。
他成天在家里闲着,到了吃饭的点还要人去请他,他才来吃。饭菜咸了说盐贵,让余和风做菜别大手大脚,饭菜淡了他说没味道,不咸不淡他又抱怨饭菜热了烫他嘴……
总之,他是这个家的皇帝,饭菜必须刚刚好,合他口味。至于余和风买菜买盐买柴的钱从哪来,煮饭做菜辛不辛苦,他是不关心的。
对他来说,她嫁给他,做他的妻子,便是任他使唤的下人。
余和风对他早就有怨言,也想过跟他和离,但她生养的两个儿子怎么办?都跟她,丈夫肯定不同意,一个跟她一个跟他吧,就他那性格那脾气,能把儿子照顾好?
日子将就一下也不是不能过,况且丈夫亦有优点……
余和风劝说自己,忍耐丈夫都忍出习惯来了,眼见京城掀起和离风气,她不由得想起当年犹豫不决的和离。
从前她分不到夫家的钱财,都想和离。
如今能分家产,为何下不了决心?
余和风有很多顾虑,儿子、娘家、同行、名声,她摇了摇头,按下和离的想法。
那么多年都将就过来了,再将就十几二十年,一辈子就过去了。
可是,和离的想法冒出来,就像在她脑海里扎了根,时不时冒出来。她犹豫,难以创作故事,也不能享受做家务、做饭的乐趣,掉的头发好像多了。
某一天午后,听到丈夫抱怨自己没有把地上的头发扫干净,余和风发出疲惫的叹息。
头发长在人身上,天天掉,哪能控制得住?
地上脏了,随手拿起工具扫干净,这难道很难么?
余和风觉得累,对丈夫说道:“我们和离吧,我分一半家产给你,从此天涯陌路,再不做夫妻。”
丈夫顿时吓了一跳,慌忙哄她:“你不开心吗?别冲动,地面过一会儿再扫,你先去做点高兴的事,别胡思乱想!”
唉!都提和离了,他还是那样懒,不肯扫干净地面,一定要她来做这家务。
余和风心灰意冷,和离的念头更坚定了:“明天一早,我去衙门办和离,你好自为之吧。”
不必两人到场,一个人就能办和离,这是魏萧萧改的新规矩。
怕自己后悔,余和风当即收拾行李离开家,住到客店里。
次日一早,她第一个进衙门。
和离了,人似乎轻松了。
余和风提着行李去娘娘庙,花了二十两银子请魏千里打开画壁,送自己去神山。
“你还回来吗?”魏千里问她。
“出去散散心罢了,怎会不回来?”余和风露出淡淡的笑,脸上的皱纹好像随着和离变淡变少了,她感慨,“京城可是我的家乡,我认识的人在这儿,认识我的人也都在这里,我一定会回来的。”
“到了神山,别惦记你那些男人的故事了,写我们女人当故事的主角。凭你的才华,出名赚大钱是迟早的事。”
魏千里开启通往神山的画壁,“进去吧。你不是巫,到了神山,只能在神山停留一个时辰,超时了会被罚钱的。神山有一个很大的钟,每隔两刻钟敲响一次,每个时辰报时一次,你抬起头就能看到当前时间……”
余和风点点头,走进彩色画壁,化作画中人,渐渐消失不见。
也许她将京城视作伤心之地,从她离开京城的这一刻,到她去世的那一天,她都没有回京城。
说回当下,京城内参加工作的女子日渐增加,魏萧萧以官府名义开设食堂和托儿所。
食堂是为了给不爱做饭的工人提供便宜干净的饭菜,也能提供些新职位,让大家意识到煮饭做菜能创造价值,别白白付出。
此外,做这一行必须进行身体检查,还要参加卫生培训,魏萧萧把神山县县长宋昀制定的餐饮业行规搬到京城。
也是吸取了宋昀的失败经验,京城托儿所将按性别收孩子,免得不小心招了奇怪的人,把娘娘的宝贵资源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学堂建起来,由于女子在过去不被允许读书,所以七岁至十五岁的女孩免费入学,周一到周五由娘娘提供一顿午饭,困难的周末也能在学堂吃午饭。
家里有适龄女孩不送去读书的,将会向家长征收失学税,并公开家长的姓名、身份,限制他们从事高薪酬的工作。
男孩当然能上学,只是跟从前一样要给束脩罢了。
你说娘娘偏心女孩?
娘娘的巫只能从女孩里选拔,要怪就怪男孩灵性浅薄,做不了娘娘的巫,不能让娘娘给予优待。别说做巫,男孩连武功都学不了,又不安分,一百个犯人有九十九个半是男的,养他们对娘娘有何用处?制造麻烦吗?
对了,学堂也教武功,学得好的毕业后直接参军或进入巡逻队,前途无量。
十五岁以上女子入学费用减半,表现优秀可领取一笔生活费,无钱读书先欠着,工作后赚到钱再还,借钱读书不算利息。
从上学到工作,娘娘、虎神、众巫和庙祝为女子铺了一条通天之路。
希望她们尽快成长起来,协助娘娘治理天下,共同创造前所未有之繁华盛世。
第97章 她的母亲与妹妹 在娘娘到来之前
无论世界发生什么变化, 人都要吃饭休息,为了生活奔波。
可还记得姚虫儿?
她从前是魏千里和魏萧萧的邻居,生下两个孩子, 肚里还怀着一个。她的丈夫叫冯老二,过年前上吊死了, 害得姚虫儿一个人抚养三个孩子,被婆母、大伯所不喜。
由于家里的积蓄被男人败光, 姚虫儿一家不得不卖了住了许多年的祖屋, 搬到狭小破旧的出租房。她一个孕妇带着两个孩子, 跟婆婆挤着一间房,她那死鬼丈夫的哥哥嫂子侄子们住另一间。
年后,姚虫儿临盆,生下一个女孩。
婆婆看她忽然不顺眼起来,一会儿可惜吊死的冯老二,明里暗里骂姚虫儿克夫,一会儿责怪姚虫儿吃得多不干活, 要她回娘家打秋风。
生完孩子得坐月子的, 不能见风, 干得了什么活?
姚虫儿知婆婆故意挑刺,索性把话讲明白了:“当初是你儿子娶我进门的, 他死后我没有依靠,你便来欺负我?婆婆的话好难听,明天我与左邻右舍说去, 好让他们知道你如何苛刻我。”
老太太要脸, 冷哼一声不说了。
姚虫儿落得个耳根清净,解开衣襟喂婴儿。
喂完了,她抬起头。
婆婆正盯着她, 目光幽幽的,令人心底发凉。
忽而婆婆冒出一句话:“女孩没福气,还在你肚子里就死了爹,将来恐怕是个灾星。”
这话姚虫儿不爱听,立刻反驳:“她在我肚子里时,娘娘还显灵了呢!我孩子若是灾星投胎,你接连死了丈夫和儿子,岂不是比灾星更灾星?”
儿媳妇尖牙利嘴,老太太争不过她,指着墙角的尿缸说:“生在个坏时候,淹死了吧!家里穷得要揭不开锅,你又不肯找你娘家讨救济,孩子注定养不活!”
“我不!”姚虫儿抱紧了孩子,警惕地盯住冷酷的婆婆,“这是你的主意?还是老大的主意?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娘娘是女神仙,溺死女婴会触犯娘娘地忌讳,没得好下场!”
娘娘和虎神怒了,那是连皇帝都会劈死的!
婆婆露了怯,却不死心,劝她:“你有女儿了,何必再养一个?小孩子福薄,不好养活,你少了她一口吃的,晚上睡觉被子没盖好,也许第二天就夭了!”
“行,孩子给你,你照顾!”姚虫儿作势将孩子交给老太太,“娘娘在上,我的孩子交到婆婆手里,万一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娘娘可不要怪罪我,都是婆婆将我孩子要了去,我人在屋檐下,只能听她的!”
“孩子是你生的,你自己养!”婆婆吓了一跳,如临大敌,怎么都不肯接过孩子,唯恐招来娘娘的注目。
姚虫儿冷笑:“怎么?孩子给你你咋不要?不是要把孩子丢尿缸里吗?”
“别乱说!”婆婆绷着脸,色厉内荏,“孩子是你生的,你是我儿子的媳妇,我怎么会害我儿子的孩子!你爱养就养吧,我管不着你!这个家的任何人我都管不着!”
说完起身出去,竟然比姚虫儿还要委屈。
姚虫儿看着门发呆许久,心里沉甸甸,夫家不安全,想回娘家又怕爹和兄弟厌烦。
怎么办?
是把三个孩子养大,还是离开夫家,带孩子改嫁?
她生过三个孩子,就算年纪大,二嫁也容易,可别人肯娶她,未必肯接纳她的孩子们。
此外,夫家肯定不同意她带走唯一的儿子,说不定十一岁的大女儿也不允许她带走。毕竟女儿大了,能干家务活,过几年还能收一笔彩礼,亏不了。
身为母亲,姚虫儿每个孩子都爱惜,每个都不愿意割舍。
再想想改嫁别人,孩子在别人家肯定要忍受些委屈,她也要给二嫁丈夫生孩子,而且孩子必须是男孩。
可男孩怎能想生就生?
运气好第一胎就生出来的,运气不好,没准接连生三四个都不是男孩。
就算她先生了男孩,夫家指不定还不满足呢,要她生第二个,免得一个夭折或长大后不成材。
到时候她膝下一堆孩子,同母不同父,她如何端平一碗水?
姚虫儿叹气,孩子不是噗的一下就生出来,也不是风一吹就能长大。如果可以,她不想再生孩子了,她养不过来,更养不起。
孩子都有自己的想法。
不会有人愿意生在贫寒之家,不会有人喜欢偏心冷漠的母亲,也不会有人喜欢争食物争衣服争各种好处的兄弟姐妹。
想到没本事却深得偏爱的弟弟,姚虫儿看向怀里的孩子,手用力攥住孩子的襁褓,恨意在心里翻涌。
弟弟,凭什么让娘和爹那样疼他?
娘娘听得到她的祈祷吧,求娘娘把弟弟得到的喜爱分一点给她,只要一点就好……
姚虫儿擦去眼角溢出的泪,屋外突然响起大大小小的惊呼。她站起来好奇地看向窗外,只能看到别家的墙,没有天空,也没有树木花草,却能听到别人的呼喊。
“天庭飞走了!”
“娘娘走了!”
“看,往南方去了!”
天庭飞来的时候姚虫儿没能亲眼看到,如今天庭要走,她抱着孩子来到屋外,果真看到天庭往南方飞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自己才祈祷娘娘就走,姚虫儿很难不多想。
她抿着唇,不知道怎样的祈祷、怎样的凄惨处境才能让娘娘垂怜。
娘娘就像可望而不可及的水中之月,姚虫儿听到许多娘娘显灵的传闻,却没有亲眼见识过,也没有亲身体验过。
因为世间有许多比她凄惨的人,所以娘娘看不到她吗?
求神拜神无法改变生活,可姚虫儿听说娘娘庙建成,仍然带三个孩子去庙里给娘娘上了一炷香,请娘娘保佑她们一家四口平安健康,无灾无病,尤其是襁褓里的小女儿。
“求娘娘保佑她长大成人!”姚虫儿跪在地上,心特别虔诚。
不久前孩子发热,幸好顺利降温,没出个好歹。
满百日之前,孩子特别脆弱,姚虫儿真的害怕她撑不到那时候,幸好!幸好!这孩子命里是有福气的,她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不夭。
大名没想好怎么起,姚虫儿看到魏千里在娘娘庙做庙祝,念及她读过书,上前询问:“能请你给我的小女儿起个好名字吗?”
魏千里跟她的死鬼丈夫冯老二有点矛盾,姚虫儿担心她冷脸拒绝自己。
但魏千里是个大度的人,或者说,魏千里不是喜欢迁怒的人,竟然答应了:“好啊。”还恭喜她平安生下孩子,掏出一道娘娘赐福的平安符要送孩子。
只不过,魏千里帮忙起名是有条件的:“孩子跟你姓,我可以不收起名的钱。”
“这……我婆婆和大伯可能不同意……”姚虫儿正犹豫着,便见魏千里把放进孩子襁褓里的平安符拿出来,要将平安符收回去。
哪有这样的?
平安符都给她的小女儿了!
这可是娘娘的赐福!
姚虫儿急忙按住魏千里的手,也不犹豫了,斩钉截铁道:“我的孩子当然跟我姓!”
魏千里微微一笑,手里的平安符塞回襁褓内,说:“娘娘当面,我想虫儿姐肯定能说到做到。”
夫家和娘娘谁更好应付?必然是夫家!姚虫儿硬着头皮应道:“当然!”
魏千里用指腹摸了摸小婴儿的脸,沉思一会儿,想出一个好名字:“你姓姚,孩子小名叫不夭,大名叫去疾如何?去疾,意思是不生病,虽然朴素了点,但很合适。”
“好,去疾好!”姚虫儿最怕孩子生病,如何不喜欢魏千里给孩子起的名?她念道:“姚去疾,要不生病,多好的名字!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起名吉祥!”
姚虫儿十一岁的大女儿也念了两遍妹妹的名,问母亲:“娘,我的名是谁起的?我的名是什么意思?”
大女儿小名大丫,大名叫大雅。
姚虫儿说:“还能谁起名?你爹呗,他要叫你冯大丫,我不同意,当时魏老板在边上,劝你爹给你的名改个字,你才有冯大雅这个好名字。”
大丫,大雅,虽然一字之差,感觉却完全不同。
大雅没读过书,只想知道自己的名字跟妹妹比起来是好是差。
魏千里为她解惑:“大雅,意思是学识渊博,也指高尚风雅,德行出众,是一个寓意很好的名字。”
大雅放下心,露出笑容。
“我呢!我呢!”姚虫儿的儿子跳起来。
“你的名字是你爷爷取的。”姚虫儿拉住他的手臂,免得他冲撞了魏千里,“你爷爷很疼你,不会给你起坏名字。”
儿子听了,也高兴了,他的名字可不能比姐姐妹妹的差。
娘娘喜爱女孩,魏千里是娘娘的巫,做娘娘的庙祝,也喜爱女孩。她看向大雅,问:“大雅跟不跟虫儿姐姓?我还有一道平安符,也是娘娘赐福的。”
平安符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玩,大雅不在乎。
她不明白娘娘的赐福有多么珍贵,但姚虫儿是明白的,想为她争取,偏偏魏千里开出刁钻条件,姚虫儿为难:“孩子都大了,改姓得去衙门,还要花钱打点,麻烦得很。”软语央求魏千里,“大雅也算你看着长大的,你行行好,送她一道平安符吧!”
“没事,你答应改就行。”魏千里没想刁难姚虫儿。
大女儿也有了平安符,姚虫儿感到不安:“真的不用去衙门改姓?”
“现在你去了也不好改姓,以后吧。”魏千里望向娘娘庙正殿,“用不了多久,娘娘的光辉会照到京城。”
姚虫儿听不懂。
儿子缠着她:“我呢?我呢?娘,我不改姓吗?”
他是冯家的男丁,冯老二唯一的儿子,姚虫儿怎敢改他的姓?
随口将他糊弄过去,她带孩子们回家。
路上经过飘香的包子铺,小的在襁褓里睡得正香,两个大的眼巴巴看着放包子的蒸笼。姚虫儿想满足孩子又舍不得钱,狠心加快脚步,儿子不肯走:
“娘,我想吃包子!买嘛,给我买一个嘛!”
行人看来,姚虫儿脸上发热,用力拽了拽儿子:“回家去,下次买!”
“不要!我就要吃包子!”
“啪!”
姚虫儿扬手给他屁股来了一下,斥责道:“别不听话!”
儿子哇的一声哭了。
盼弟弟说服母亲的大雅也失去期望,低声劝弟弟:“别哭了,大家看着呢。”
姚虫儿不敢看行人的眼神,硬是把儿子拖走,一边走一边教育他:“买包子要钱,咱家没钱!你也不小了,就不能懂事点吗?学学你姐姐,她多听话啊!”
其实大雅也想吃包子,猜到姚虫儿不同意,才没有开口。
这会儿被母亲夸奖,她有些得意,又为吃不到的包子感到惋惜。无奈包子和娘的夸奖不能同时得到,其中包子又比夸奖难得许多,大雅心里想,被夸奖总好过被打被责怪。
天空不下雪了,水也不结冰,寒冷依旧。
爹和爷爷去世后,家里变穷了,饭桌上许久见不到肉。大雅不仅想吃热乎乎的包子,还想吃煎蛋,吃炒得香喷喷的猪肉,吃酸菜饺子,吃烤得又软又糯的栗子,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吃到。
她忍不住想念爹和爷爷活着的从前。
那时,大伯是温和的,伯娘对她也好,娘不会一不高兴就骂人打人,虽然爹不喜欢她,可她过得比现在好。
娘跟她说,人死不能复生。
爹和爷爷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永远都不能见到他们。
大雅不想念他们。
她不喜欢爹和爷爷,他们死了,她根本不伤心。
为了赚到钱,娘天天往外跑。
娘把小不夭交给她照顾,叮嘱她防备奶奶,别让小不夭被人欺负。小不夭小小的,哭了很大声,很吵,大雅不是很喜欢她。
娘却说,大雅小时候像小不夭一样可爱,比小不夭还吵。
大雅看着妹妹,心里多了一分爱怜,妹妹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比弟弟听话吗?会喜欢她吗?
要等到妹妹长大,她才能知道妹妹是怎样的。
现在的妹妹真的很吵,很难照顾,一会儿要喝奶,一会儿又要撒尿拉屎。大雅做梦都在盼妹妹长大,好自己照顾自己,再也用不着她伺候。
钱不好赚,确切地说,钱很不好赚,娘忙碌了许久也没赚到多少钱。
好在艰辛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姚虫儿最后还是靠魏千里找到一份稳定工作——在娘娘庙扫地擦桌子、煮饭做菜。
领到工钱的第二天,姚虫儿带孩子出门,买了两个肉包子,两个孩子一人吃一个。
她告诫孩子:“擦干净嘴,别跟你们奶奶说,也别跟你们大伯一家说这事。”
大雅用力点头,弟弟也点头。
但她们吃包子的秘密还是泄露了。
大伯娘的哥哥来做客,送来一篮鸡蛋,大伯娘煮了一个给堂弟吃。堂弟一边吃,一边嘲笑大雅和弟弟没得吃,弟弟立刻忘了娘的告诫,说自己吃了肉包子。
堂弟马上跑去跟大伯娘闹,又跟奶奶闹,闹得所有人都知道大雅和弟弟吃了姚虫儿花钱买的肉包子。
到了晚上,姚虫儿下工回家,人还没坐下,奶奶就问她娘娘庙发了多少工钱,要姚虫儿把钱全部交出来。
奶奶理直气壮:“租房子要钱,吃饭喝水要钱,你赚到钱怎能藏私?这个家可不能光靠大房撑着,你也得出点力气,不能让家散了!”
大雅不知道娘有没有把全部钱交出,她只记得娘生气极了,按住弟弟打,打得弟弟的屁股痛了好几天。
下次娘娘庙发工钱,大雅和弟弟都没有包子吃,大雅不敢提,弟弟提了就挨了一顿打。
他实在太笨,他怎么能随便说出她们一家四口的秘密?
美味的肉包子让大雅回味,趁着弟弟不在,奶奶和大伯家的人不在,瞧见姚虫儿似乎心情不错,她鼓起勇气,小声问娘:“我还能吃到好吃的肉包子吗?娘,我保证不说出去,就算奶奶打我,我也不说!”
大雅做好了挨骂挨打的准备。
可姚虫儿没有责怪她,说:“后天吧,我带你和不夭去娘娘庙。”
听话的孩子更讨人喜欢,姚虫儿摸了摸大雅的脸蛋,叮嘱她:“以后见到说书娘子要喊庙祝大人,知道吗?”
“知道!”
自从肉包子事件后,带孩子出门要理由,姚虫儿说魏千里提起小不夭和大雅姐妹,要见她们。
奶奶要她把弟弟也带去娘娘庙,“都是一个娘生的,出门怎能落下一个?”
姚虫儿看向弟弟。
他畏惧她,躲到奶奶身后。
姚虫儿更厌烦他了,说:“大雅的名是魏老板改的,不夭的大名也是庙祝大人起的,庙祝大人要见她们,怎能带不相干的人去?到时庙祝大人生气,你来哄?”
奶奶非要她带弟弟去娘娘庙,她不带,奶奶带弟弟到庙里上香拜神。
弟弟变成奶奶的眼线,大雅没能吃到肉包子。
不过,奶奶和弟弟中午要回家吃饭,大雅和妹妹留在庙中,娘分了自己的一半午饭给她。那是白米饭,饭里有一块块橙红色的、甜甜的食物,好吃极了。
“这叫红薯,娘娘赐给我们凡人的食物。”娘把红薯都放到她碗里,“爱吃就多吃点,娘经常吃,用不着你心疼。”
品尝着红薯的甘甜,大雅也想进娘娘庙里做工,只要天天吃红薯她就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