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有工作才有底气 在娘娘到来之时……
大雅喜欢娘娘庙, 那里宽敞明亮,人很多,总是很热闹。
可惜她不能天天去。
妹妹要照顾, 家里的活要干,她很少有闲着的时候。奶奶看到她发呆会骂她, 使得她为无事可做的悠闲感到羞耻,非得做点什么活才安心。
对她来说, 天上出现道士被雷劈的画面是有趣的, 她看得津津有味, 私下模仿道士说话,然后被自己逗笑。
奶奶、大伯却感到害怕,是因为做了亏心事吗?
大雅不清楚,但奶奶的脾气变好了,会给妹妹熬米汤,愿意照顾妹妹。大伯也没有那么暴躁了,偶尔给她两三个铜钱, 让她和弟弟到街上买好吃的。
她听到大人聊天, 说魏老板变得很厉害, 比瓦舍的大东家,比捕头都厉害。
因为她的名是魏老板改的, 所以她跟着沾光。由于魏老板跟庙祝大人亲如一家,她娘在娘娘庙做工,同样变得了不起了。
那么, 魏老板到底有多厉害?
随后魏老板公开招人, 奶奶非要姚虫儿带大雅去报名。
姚虫儿没空,奶奶亲自拉着大雅去。
于是大雅见到了魏老板,魏老板走到哪里, 都十分受人尊敬。她向往这样的排场,想做魏老板的手下,可她太小了,魏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年满十五岁再来。
报了名,就算没有被选中,也能留下来吃一顿不要钱的饭。
奶奶知道后连忙去报名,还要弟弟和堂弟报名,免得吃不到魏老板的饭。
大雅觉得魏老板太好,担心她被吃穷。
结果奶奶成功地混了一顿饭,弟弟和堂弟都被挡在外面——魏老板招人只要女子,请吃饭只请女子,不请男的。
为了防止他们占便宜,魏老板还规定饭当场吃完,不能带走。
哇,魏老板考虑得真周全!
弟弟和堂弟没能吃到魏老板的饭,自己能吃,大雅心里美滋滋的。
那顿饭很好吃,甚至能称得上丰盛。
包含一荤一素一汤,荤的是一条蒸鱼干,素的是小葱拌豆腐,汤是紫菜蛋花汤,汤里还放了一些米粒大小的虾皮,非常鲜美。
这让大雅更遗憾,魏老板要是收她做手下,她每天都能吃这样的饭!
奶奶跟她一样遗憾,回家路上一直念叨“我要是年轻十岁,我也能跟着魏老板干”,回家后也在念叨。
伯娘听到,犹犹豫豫:“跟魏老板干有危险吗?”
“你管它危不危险,魏老板给饭大方,你不干多的是人肯干!”奶奶扼腕,又在叹气了,“我咋就不能年轻十岁!”
傍晚,大伯回来,伯娘跟他说,她要去做魏老板的手下,好赚些钱供给家里。
大伯不同意。
家很小,墙难以隔音。
大雅睡在母亲身边,无需竖起耳朵,都听到伯娘小声和大伯争辩。
躺在一旁的奶奶翻了个身,显然没睡着。
娘也醒着,插嘴道:“想去就去,魏老板害不了你!”
伯娘和大伯不争辩了,许久没有声音,大雅闭着眼睛,糊里糊涂地睡着了。
次日,伯娘报名做魏老板的手下,被选中了。
她拿着一百文奖励回家,把大雅和奶奶羡慕坏了,姚虫儿也心动,“唉,我要是不在娘娘庙做工就好了……”
全家人都高兴,除了大伯。
他发了好大脾气,甚至打了伯娘一巴掌。
伯娘很伤心,哭着收拾东西回娘家。
大雅不懂,给魏老板做工明明是好事,伯娘赚到钱,家里收入增加,负担变轻,为什么大伯不同意?
她问娘。
娘也讲不清,只是说:“你得记住,你以后要跟娘一样,找一份赚钱的工作,这样你在家里说话才有底气,家里人才会看得起你。”
大雅忽然明白了:“大伯不想让伯娘说话有底气!”
娘露出惊讶神色,随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大伯心眼真坏!”
大伯原来是个坏人,他给的零花钱还要吗?
娘让大雅放心拿着:“几文钱,拿着不碍事。”悄悄告诉她,“我干活干得好,庙祝大人给我涨了工钱,除去交给家里的,我每月能存下一百六十文!”
但娘的钱是娘的,娘不给大雅发零花钱,大雅也不敢问娘要。
她想,大伯可能没那么坏。
也有一种可能,大伯的坏还没有对她显露出来,从前大伯跟伯娘总是和和气气,他突然打伯娘耳光,她才会那么惊讶。
不管怎样,跟大伯相处要警惕,要小心,不能被他伤害!
大雅可不乐意挨巴掌。
第二天,娘带大雅和妹妹去娘娘庙,说:“以后你想来就来,用不着你奶奶同意!”
乐得大雅喜笑颜开,甜甜地问娘:“中午吃的是红薯饭吗?我好想再吃一次,红薯甜甜的,我喜欢吃!”
“今天应该没有红薯饭,大约有红薯糖水。”姚虫儿说,“你好好照顾妹妹,别乱走,有事就找我,别给别人添麻烦,知道吗?”
“我知道!”为了红薯糖水,大雅绝对乖乖的。
红薯是甜的,糖是甜的,红薯糖水得有多好喝啊!尝过各种食物的滋味,大雅最爱甜的,其中红薯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甜滋滋的食物。
但红薯糖水不是甜的,有点咸,放盐了,也很好喝。午饭还有熟悉的蒸鱼干、虾皮紫菜蛋花汤,素菜是炒冬瓜,大雅先吃冬瓜,感觉比拌豆腐好吃一点,炒冬瓜的肯定是猪油!
大雅已经开始期待娘娘庙明天的饭了。
这天回家,娘跟奶奶也吵架了,大雅还挨了奶奶的骂。
但她明天也能去娘娘庙吃饭,奶奶不能去,爱骂就骂两句呗,大雅不在乎……好吧,不是不在乎,而是她斗不过奶奶。她把奶奶骂她的话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再骂回去,这叫女子报仇十年不晚。
伯娘也是这样想的,魏老板来娘娘庙上香拜神,大雅能见到伯娘。
她对伯娘眨眨眼,伯娘朝她笑。
跟着魏老板能学武功,伯娘大约有天赋,得到魏老板重视。有一天她回到家里,扇了大伯两个巴掌,一边脸一个巴掌印,显得特别对称。
哇!伯娘还记得伯父打她的一巴掌,今天把巴掌连本带利地还给伯父了!
大雅兴奋起来。
挨打的大伯惊呆了,下意识地扬起手,要教训伯娘。
可伯娘抓住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他摔到地上,他愤怒地爬起来,得到的是再被她摔一次。
她已经不是被他打了之后只会哭的可怜女人了,跟着魏老板征战京城江湖,她学会打人的技巧,学会了收拾不听话的俘虏,甚至学会了杀人。
每天学武功,每天吃肉,她的手臂变粗了,神情也变得坚毅。
大雅不知道怎么形容如今的伯娘,反正伯娘看起来非常不好惹,非常有气势。伯父怎么也打不过她,开始跟她争吵,吵到最后他被摔在地上,竟然落下泪来,哭诉伯娘变了。
“我不变难道任由你打我?”伯娘质问。
伯父不敢吭声了。
再之后,伯娘跟着魏老板打进皇宫。
朝廷没了,人人都说魏老板会做皇帝,伯娘就算做不了将军也能捞个官来做做。
大雅认识的、不认识的亲戚来家里送礼攀关系,奶奶既高兴又不高兴,说家里落难时亲戚们没几个肯帮忙,现在家里发达了,他们便像苍蝇一样围上来。
亲戚们挤在狭小阴暗的客厅,这个要大雅给他倒一杯水,那个说大雅嘴笨,不会问好,又有人用看猪肉的目光审视大雅,问奶奶她有没有谈亲事。
“孩子小着呢,亲事不急。”奶奶指挥大雅,“别愣着,你表弟拉了,哭得那么大声,你赶快去给他收拾收拾!”
“为什么要我收拾?”大雅背着年幼的妹妹,看着奶奶,指着弟弟和堂弟问,“他们为什么不干活?难道我是任人使唤的丫鬟,他们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少爷吗?”
奶奶愣了愣,脸色不好看起来:“你瞎说什么呢!你是女孩,多做点活是应该的!你不爱干活,你懒,以后谁敢娶你?”
“我不管,他们不做,我也不做!”大雅讨厌干活,“我去娘娘庙找我娘!”
亲戚不是她的亲戚,也不给她好处,凭什么要她伺候他们?
他们个个有手有脚,口渴了,自己倒水来喝难道不会?
偏要使唤她!
不就是看她年纪小好欺负,特地欺负她!
大雅满腹怨言,到了庙里见到娘,却生出怯意,不敢把怨言说出来。
她感觉娘会责怪她。
“大雅好不高兴的样子,谁欺负你了?”庙祝大人在庙里,笑着跟她说,“告诉我吧,我给你出主意。”
“我家来客人了,他们总使唤我,什么事都要我做……”大雅一五一十地把委屈说出来,希望庙祝大人理解她,“我真不知道他们是来做客的,还是来做老爷的!就算他们是真老爷,我也不是他们的丫鬟呀!”
“女孩子家家,干点活累不着。”姚虫儿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就你金贵,干不得这些活?庙祝大人不要怪罪,我家大雅不太听话,我得训她几句,免得她一个穷丫头学了大小姐的做派!”
大雅不由得抓紧了庙祝大人的手,仰起脸,求助地望着她。
庙祝大人给她一颗糖,用纸包裹的,她没吃。
她不愿意为一颗糖放弃坚持。
庙祝大人笑了,说:“给你的,你吃呀。”
说完看向紧张的姚虫儿,魏千里问:“你从前难道喜欢被人使唤?不用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有道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都不爱做的事情,怎么能要求别人去做?”
姚虫儿低头不语。
大雅悄悄地剥开糖纸,里面的糖好大一颗,撒了芝麻,还有松子仁一样的果实,散发着好吃的香气。
那是花生,全京城只有娘娘庙才有的稀罕吃食,她吃过煮花生,吃过炒花生,都好吃极了。没想到花生也能放到糖里,她咬一口,糖竟然是软的!
芝麻香,花生脆,大雅一下子爱上这种珍贵糖果。
不愧是厉害的庙祝大人,给的糖果这么好吃!她好喜欢庙祝大人!
抬头看魏千里,小姑娘的眼睛特别明亮。
魏千里揽着她的肩,从兜里掏出第二颗糖果递给姚虫儿,说:“你也吃。你别觉得你是大雅的娘,她就得听你的,不听便是忤逆你,不孝顺。她是人,有自己的想法,你得尊重她,这样她才会敬爱你,亲近你。”
姚虫儿没收过别人给的糖,魏千里让她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她抿唇,有种不甘心。
她娘不曾尊重她,凭什么她做了娘,就得尊重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大雅是她生的,凭什么不听她的?
“大雅,我要跟你娘聊一会。”魏千里给了大雅五文钱,“王巫在魏老板那儿教武功,你好奇就去看看。”
“嗯,谢谢庙祝大人!”大雅开开心心地走了。
王巫是娘娘夸赞的豪杰,刀术超群,武功高强,就像庙祝大人故事里的侠女。大雅跑到魏老板的训练场,这里的人经常去娘娘庙,也认识她,将她放进来。
估算着妹妹是时候撒尿了,大雅把背上的妹妹解下,熟练地把屎把尿。妹妹也乖,拉完撒完,让她收拾干净,安安静静地吃起了米糊糊。
被大雅背起来后,妹妹已经睡着了,大雅去看王玄微训练女兵。
看到训练结束,大雅回到娘娘庙。
姚虫儿见了她,面上没笑,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大雅递给她一个包子:“娘,庙祝大人给了我零花钱,我请你吃包子!肉馅的!”
包子热乎乎,刚出炉的。
姚虫儿脸色和缓,揉了揉她剪了短发的脑袋:“我不饿,你自己吃。”
“我也不饿啊。”大雅掰开包子,把较多的一半放到娘手里。
姚虫儿拿了较少那半,较多的给女儿吃。
夏季渐近,白昼变长了,姚虫儿傍晚下工,和大雅姐妹回家。路上的包子铺早就打烊,妹妹在母亲背上咿咿呀呀,风还是冷的,大雅希望温暖的夏天尽快到来。
弟弟在巷口等她们,看到姚虫儿牵着大雅的手,大雅面带笑容,他把嘴巴一扁,招呼都不打就往家里跑去。
姚虫儿叫他,他反而跑得更快,边跑边喊:“奶奶,我娘回来了!她没责怪大姐!”
大雅看向姚虫儿。
姚虫儿恰好低头看她。
母女俩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姚虫儿将那颗舍不得吃的芝麻花生糖拿出来:“给,你吃!”
这颗糖本来是给弟弟的,现在姚虫儿不想给了。
大雅剥开糖纸,糖还是那么诱人。
可她心里膈应,不想吃它。
她想,她那么听话,那么乖,两文钱一个的肉包子她咬牙买了给娘吃,娘却要用珍贵的糖果奖励懒惰不听话的弟弟,凭什么?是她不够好还是娘偏心?
“不爱吃吗?”姚虫儿问女儿。
“爱吃……”大雅看得出母亲的想法,她好像后悔了,后悔把糖给女儿。
吃糖会被娘讨厌,于是大雅将糖送到娘嘴边,扬起笑脸:“娘,你吃,我吃过糖了,我要娘也尝尝!”
“好孩子,娘不馋。”姚虫儿的神情一下子柔和起来,还是女儿好,她真心说,“你吃吧,娘想吃娘会买,你知道的,娘有钱。”
“这种糖一定很贵,娘不一定舍得买。”大雅催促,“娘快吃!”
女儿孝顺贴心,姚虫儿也想尝尝芝麻花生糖,她咬了一口,剩下的塞到女儿嘴里。
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家门。
奶奶脸色阴沉。
弟弟站在奶奶身后,得意地看她们,盼着她们被训斥。
姚虫儿丝毫不惧,对奶奶说:“大雅是我的女儿,不是伺候人的丫鬟!谁的亲戚来做客谁接待,少拿我家大雅做面子!我能赚钱,能养活我自己和孩子,用不着依靠你。你不信,我们可以分家,各自过各自的!”
她硬气,奶奶语气软了:“大雅是女孩,过几年能嫁出去,我寻思着锻炼她一下,哪里想到她跑去找你告状……”
“女孩怎么了?娘娘是女神仙,只青睐女子,我家大雅以后没准能做娘娘的巫!”姚虫儿道,“在别的地方,大雅是要上学的,她不需要你锻炼,她的未来也不需要你操心!”
说完,姚虫儿坐下,瞪了一眼大雅的弟弟:“愣着干嘛?你老娘忙了一天,回到家也没见你倒茶,这样没眼色,以后娶不到老婆可别哭!”
到了第二天,女兵来通知街坊邻里,市长魏萧萧要统计京城人口,重编户籍。
女子做户主可领取十斤粮,孩子随母姓还能领五斤粮,以后还有更多好处,比如减税,甚至免除税收。
人们议论纷纷。
有的看不上十斤五斤粮,“哪有女人做户主的?女人当家,小心房倒屋塌!”
有人打着歪主意,“粮能吃,分到俺手里就是俺的了,让婆娘当户主就让呗,反正家里做主的还是咱爷们,娘们翻不了天!”
大雅家没有田地房产,伯父让奶奶做户主。
至于随母姓,他是不随的,他的儿子也不能跟他妻子姓。
一个家父子两人不同姓,成何体统?
娘娘庙建成那会儿,姚虫儿答应魏千里给女儿改姓,如今重编户籍,大雅和妹妹刚好跟她姓姚。因着她大名叫姚虫儿,魏千里说:“你要不改个名?虫儿虫儿,多难听。”
“那我改什么名?”
“老虎叫大虫,你叫姚虎,是不是比虫儿威武?”
就这样,大雅的母亲更名姚虎。
当大雅进入学堂读书,学生们登记家庭信息,姚虎出现在家长栏,颇给大雅长脸。
第99章 如何端平一碗水 在娘娘到……
天庭二年, 五月初五,京城第一座女子学堂建成。
大雅是第一批入学的孩子,与她同期的学生有三百多个, 出身不一,家里或多或少跟娘娘庙、女兵、市政厅有关, 也有一部分无父无母亲戚拒绝抚养的孤儿。
其实姚虎不同意送大雅进学堂。
大雅已经能熟练地照顾婴儿时期的妹妹,她去读书, 妹妹怎么办?
总不能姚虎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孩子吧?把孩子交给奶奶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姚虎不放心, 万一奶奶一个疏忽,导致孩子出事,那样的后果她无法接受。
可娘娘青睐识字的女子,姚虎希望大雅成为巫,不求她像魏萧萧那样风光无限,但求她出人头地,提携家族。
而且, 庙祝魏千里喜欢大雅, 市长魏萧萧对大雅也有几分喜爱。在姚虎看来, 只要大雅顺利拿到学堂的毕业证,就能做魏千里或魏萧萧的亲信, 将来不愁没有好日子过。
大雅一定要去学堂!
一定要去!
哪怕倒贴钱,姚虎也要送大雅上学。
所以妹妹交给谁抚养?
夫家心怀叵测,靠不住, 娘家呢?姚虎很少有事求到娘家, 先前冯老二被抓入狱,放出来后上吊自尽,她都没找娘家。
现在她实在没办法, 背着幼小的孩子,咬牙买了两斤猪肉带去娘家,跪下来求娘帮她带孩子。
老太太正在看她带来的猪肉,盘算着怎么吃呢。
她砰的一声跪下,吓了老太太一跳。
姚虎抱住老太太的腿求她,先说孩子的口粮自己负责,用不着娘家支出,再说大雅读书的光明前程,请老太太发好心,照顾一下可怜的孙女。
为了博取同情,姚虎哭诉死鬼丈夫抛下她,接着哭婆婆狠心,要将无辜的孩子扔进尿缸淹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只有娘家能依靠。
如果娘家不愿意帮她,她只能辞掉娘娘庙的工作,回家照顾孩子。从此失去每月稳定发放的工钱,以后想回娘家探亲都没钱买猪肉,更没有钱孝顺日渐年迈的老娘,大雅的前途也有可能没着落。
说着,姚虎掏出一串钱,捧到老太太面前,眼巴巴望着老太太:“娘,求你了,你就帮我带带孩子吧!”
又是送猪肉又是给钱,还被姚虎画了好大的一张饼,老太太如何受得住?抱起孩子说:“好好好,孩子我来带!你安心工作,大雅那丫头专心读书,我保证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
紧接着女子学堂之后建成的是托儿所。
有孩子要照顾的人不止姚虎一个,第一座托儿所其实是魏萧萧给下属安排的福利。
姚虎不算她的下属,却是娘娘庙的正式员工,也享有福利。只是她贡献少,孩子送到托儿所要付伙食费,别的钱倒是不用她出,娘娘庙自会支付。
知道这个消息时,大雅的妹妹小不夭已经在姥姥家住了好些天。
姚虎觉得孩子送去托儿所更省事,又舍不得拿去娘家的那两斤猪肉,更心痛早早给到老娘手里的钱,只能安慰自己:托儿所照顾许多孩子,肯定不如亲娘精细。
不过,当她看到托儿所的招聘告示,她有了新想法。
托儿所需要会养孩子的嬷嬷,她亲娘正好符合,索性劝老太太去托儿所工作好了。这样老太太既能赚到钱,又能帮她养孩子,她不亏!
说干就干,姚虎又回娘家,劝老娘工作。
钱是个好东西,谁都不愁多。
老太太没有自己年纪大了就得享福的想法,她是活到老干到老的勤快人,满怀期待地去应聘,凭着照顾孩子的丰富经验得到工作。
小不夭被送到托儿所,姚虎每天探望,休息日则到托儿所做兼职,根本不休息。
没房子,积蓄少,姚虎怎敢休息?
不,她根本没有休息这个观念,能干活岂能闲着?
工作有钱赚,工作好,姚虎恨不得每天工作。
大雅也希望学堂每天上学。
学堂的午饭不要钱,荤素搭配主食管够,伙食比家里好了不知多少倍。
她住学堂宿舍,被分到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放物品的柜子,被子、牙刷、毛巾等生活用品是学堂发给她的,可以带回家,将来工作了把买这些东西的钱还给学堂就行。
想想家里四个人和一个婴儿挤着睡,晚上老是抢被子,大雅简直爱死了宿舍。
她长那么大,来到学堂才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床、被子和柜子!
学堂还发衣服给她,全新的!一整套!
老师教她穿衣服鞋袜,教她刷牙洗脸洗衣服,教她铺床叠被叠衣服,她学到了很有用的生活技巧,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在家里,大雅没有刷牙的习惯,铺床、整理被子衣服之类的习惯也没有。
来上学之前,她甚至不知道垃圾要扔进垃圾桶里。
当然,来到学堂,最重要的还是学会认字。
大雅在上学第一天学会写自己的姓名,她向同学介绍自己时,骄傲地说出“大雅”的意思,炫耀刚知道的知识:“……我娘叫姚虎,小名虫儿,你们知道吗?老虎又叫大虫!”
同学肯定都记住了。
就算记不住她是哪个,也会记得她娘的名字跟老虎有关。
学堂给每个学生发了书,一本《语文》,一本《数学》,书不要钱,是娘娘送给她们的。语文书上教的第一个字是“女”,第二个字是“母”,然后大雅学会一个词:母女。
为什么母女是母字排在前面呢?老师提出问题。
按照学堂的规矩,大雅举手。
老师叫她起来回答,她说:“母字在前,是为了表达对母亲的孝顺。”
“答得很好,这确实是原因之一。”老师说,“另一个原因则是母亲比女儿强,女儿在母女关系中处于弱势……”
字是人造出来的交流工具,每个字的形状和意思都有深意。
大雅似懂非懂。
在老师的引导下,她想到家庭中的称谓,爹娘、夫妻、兄弟姐妹,为何是爹、夫、兄弟在前?老师没有深入讲为什么,大雅心里有了隐约的答案,并不知道怎么描述,她好像透过家庭看到了世界的本质。
学完《语文·家庭篇》,大雅开始学《语文·自然篇》,这一篇的第一个字是“月”。
何谓月?
天上的月亮,地上的时间单位。
老师详细讲了一个月为何是二十九到三十天(农历),大雅从中知道月亮盈亏的规律,也知道女子和月亮之间的奇妙缘分。
她将会来月经,而女子的月经周期与月亮周期相差不远。
这是大雅从未接触的知识。
她知道娘每个月有几天不方便,娘对此忌讳莫深,学堂却大大方方谈论,让她知道她的身体有哪些变化、如何应付。
放假回家,大雅跟娘说:“你知道吗?所有人都是女人生下的!老师告诉我,没有女人就没有人。”
“啊?”姚虎茫然。
“男人死光了,人不会死光,但女人死光了,人肯定死光。”
“为啥?”
“男人死完,世上只剩下女人,女人中的孕妇生孩子,世上又有男的了。”大雅解释,“女人死光,只剩下男的,他们生不出孩子,死完了就没人了。”
姚虎听完,哦了一声。
她没有别的反应,让大雅感到失望,大雅问她:“娘,你没有话想说吗?”
“说什么?”
娘不是适合分享知识的人,大雅跟她讲了几次她都没兴趣没感想,大雅便失去跟她分享的期待,转而和邻居家不上学的女孩分享。
不久,邻居家女孩也去学堂读书。
到了学堂里,大家不用做家务,不用带孩子,每天除了学习便是吃饭、睡觉、交流、玩耍、习武,日子悠闲自在。
大雅和邻家女孩成为好朋友,也认识了许多新朋友。
她学会了武功,回家问娘:“你习武了吗?”
“没有,我周末没空,而且习武的人据说吃得比别人多,咱家没那么多粮供养。”
“我会武功,老师教的。”
姚虎重新审视女儿,神色凝重:“你长高了。”
“嗯。”
“你好像变重了。”大雅被抱起来称重。
“嗯。”
“胳膊变粗了,力气也变大了吗?”大雅的手臂被她捏了捏。
“不知道。”大雅敏锐地捕捉到干活的气息,眨着眼说,“娘娘喜欢大个子,我要长高长大!习武可以长高!”
姚虎点点头:“你好好习武,在学堂吃得饱吗?给你的伙食费够用吗?”
大雅讲实话:“早上我吃饱了,上午会饿,饿得肚子叫。”
“别人呢?”
“也饿,有的吃肉干,有的吃包子。”
姚虎又点了一下头,告诉她:“下周我们搬去新家,你干活悠着点,别太实诚。你伯父不在衙门当差,找不到工作,靠我和你伯娘养,搬家让他来。他一个男人,干活不怕累,你累着可不行,会影响读书习武。”
在去学堂之前,姚虎买了肉干给大雅,又多给她三十文伙食费,零花钱给了十文,“还饿就买学校食堂的馒头垫肚子。”
她不在家,一部分家务不可避免地落在弟弟和堂弟身上,两人当然不肯干,吵着闹着也要去学堂上学。
姚虎冷酷地拒绝了儿子:“家里没钱,供不起你读书。”
“大姐能去,我也要去!”儿子坐在地上哭。
“她不用交束脩,你要交,你变钱出来给我交,我立刻送你去读书!”姚虎不耐烦,她全月无休,儿子不听话,她没心情哄他,“再哭揍你!”
时隔半年,大雅一家又搬回那个位于魏千里家对门的房子,以租客的身份。
但魏千里不住这了,她住到娘娘庙后院,魏萧萧一家也搬去更好的房子,她们的旧屋租给别人。
姚虎觉得她们发达是靠着娘娘的恩赐,对大雅的期待更高了,说:“你一定要做娘娘的巫,赚到钱就买下咱们家,把败家爷们弄丢的家底挣回来!”
可是娘,这个家没有我的房间。迎着姚虎的目光,大雅抿抿唇,没有说出心里话。
未来太远了,先过好当下吧。
大雅带着行李回学堂,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静静感受家里没有的安宁。
宿舍并非她一人的,她有十多位舍友,有的好相处,有的脾气刁钻。
然而再难相处的舍友也不会翻她的东西、骂她、打她、贬低她,她与她们平等相处,共同维护宿舍的洁净,没有人能什么活都不干。
她喜欢住宿舍。
而且,她完全不想家。
邻家女孩住宿舍会想家,大雅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冷漠无情。
天气越来越热了,京城在蝉鸣中迎来夏季。
大雅最近有了个新爱好——看报纸。
报纸是《神山周刊》,由神山书院发行,学堂出钱买,供老师和学生阅读。报纸上写着娘娘治下各地的新闻,还有瓜果蔬菜介绍、牲畜养殖、烹饪食谱、衣服样式、生活小妙招、招聘广告、戏院节目安排、连载故事、笑话等内容。
以大雅的识字量,看报纸可不容易,遇到不认识的字要翻字典,或者问老师。为了加深对字的记忆,她一边看报纸一边小声读,一份报纸能读好几遍。
报纸中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让她充满兴趣,就连广告也能让她看得津津有味。
她认识了许多没见过没吃过的南方水果,想象自己将来使用画壁去南方,一一品尝它们。通过报纸上黑白的图画,她知道许多动物的模样,了解它们的习性,盼望着以后能见它们一面,满足好奇心。
报纸上还有娘娘赐给凡人的良种,稻米、红薯、土豆、玉米是高产的主食,花生榨油,棉花纺纱织布,甘蔗制糖。
娘娘也赐给凡人下蛋更多的鸡、长肉更快的猪,让人们更容易吃到肉。
六月,虎神、大巫周琼文、巫梦姑等人攻下山州。
七月,天州、湖州和海州归顺。
十月,挨着京城的平州和太州也成为娘娘治下的一部分。
这时候,大雅能认得报纸上的大部分字了。她看报纸附带的地图,十二州还剩两州,娘娘将要一统天下。
不出所料,在新年到来的前一周,天下十二州尽数臣服娘娘。报纸上说,一个空前伟大的时代降临了,天庭将消灭地主阶级,使世间人人吃饱穿暖有房住。
京城戏院同样赶在新年前开门营业,付一文钱买门票能进去看《侠女传奇》、《和离记》、《斗恶霸》、《战京城》等精彩好戏,还能听曲听说书看杂耍,才建起就门庭若市。
摊贩闻风而至,不乏行窃和坑蒙拐骗的人,但魏萧萧担任市长的京城可不是从前朝廷治理的京城,被抓住了轻则挨鞭子,重则服徭役、斩首。
尤其是拐子,魏萧萧绝不轻易放过。
得益于她的大力整治,京城风气大变,即便是大雅这样的女孩,也能一个人出门。若是遇到危险,喊一声,街上的巡逻队会立刻赶到,将行凶做恶的人绳之于法。
巡逻队员可是会武功的,她们维护治安,负责处理各种突发事件,人们发自内心地尊重她们。
年初一,大雅一家早早来戏院看《斗恶霸》。
这出戏根据王玄微和江畅的真实经历改编而成,比《和离记》和《侠女传奇》受欢迎,每逢演出,满堂喝彩。
报纸上有人点评,《和离记》的演出掀起了和离潮流,被许多男子诋毁,导致民众受到影响,对《和离记》看法微妙。
大雅觉得很有道理。
本来她们要看《和离记》,伯父却说过年是好日子,看《和离记》不吉利。
奶奶赞同,姚虎被说服,伯娘无所谓,她们便看起了《斗恶霸》。
戏院里有热茶和爆米花卖,还有烤肉串、烧鸡翅等美味小吃,散发着诱人香味,馋得每个孩子不停咽口水。
姚虎买了一壶茶,大冷天的出来玩,喝点热的能驱散寒意。她又买了爆米花,让几个孩子分着吃,烤肉串太贵,烤鸡翅更贵,她舍不得买,对孩子说,“中午回家多吃点肉,外面的吃食不一定干净健康。”
一份爆米花并不够吃,大雅吃了两颗就没了,有点想用零花钱买。可弟弟和堂弟在,她买了爆米花肯定要分给他们,还不如不买呢。
元宵节后开学,大雅的弟弟和堂弟也去上学了。
姚虎说,伯娘和伯父送堂弟上学,她弟弟不能落下。
那一刻,大雅说不清心里是怎样的滋味。
弟弟上学可是要花钱的,课本不免费,束脩按学期交付,文具昂贵,弟弟还不能做巫,不能习武参军。
他读书有什么用?
如果,大雅想,如果她读书要钱,娘会送她去学堂吗?如果她不能做巫,娘还会同意她读书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娘跟她说过很多次“你一定要做巫”,一定要做巫,不要辜负娘的付出。
娘对弟弟的付出却不求回报!
大雅忍不住提醒姚虎:“娘,我还欠着学堂的文具钱!你既然有钱,为什么不把我欠学堂的钱还了?”
“那钱又不收你利息,晚点还咋了?”姚虎嘟囔。
“你不还钱,我欠债读书!”大雅眼里含泪,气愤地控诉道,“娘,你偏心!”
“就许你读书,你弟弟不能读书是吧?”姚虎来了火气,女儿的指责触痛了她的心,“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有多羡慕你能上学?”
大雅倔强地望着她:“我不要欠债上学!弟弟不欠债,我凭什么欠债?”
女儿非要个说法,姚虎没办法,只得道:“下个月发工钱,我去你学堂还钱,行了吧?”
无法从母亲身上得到的平等对待,她想通过大雅和弟弟弥补,结果两个孩子都觉得她偏心,她到底偏心谁了?姚虎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她不愿意做偏心的娘,难道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