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女子眸清似水,面若幽兰,周身气质极为柔和,面容瞧着约莫二十多岁,唇角挂着和善的笑。她身侧跟着两个举着火把的家仆,旺盛的火光登时驱散大片黑暗。
见沈情一脸警惕,她选择站在原地不动,道:“这位郎君伤得不轻,流了很多血,若再不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闻言沈情眉头紧皱,缓缓伸掌探向李道玄的身躯,入手之处,尽是黏腻湿滑的血渍。她心中暗惊,这李道玄简直如同被血浸过一般,若不是他身着的澜袍本就是红色,又兼此处光线昏暗,恐怕一眼就能瞧出异样。
这女子分明隔了李道玄有段距离,却能精准判断出他流了很多血,嗅觉着实敏锐。
深山荒林突然出现一纤尘不染的女子,着实诡异。沈情尚在犹豫,女子家仆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恭敬说道:“这位小娘子,我家夫人乃是渭南县县令的妻子,向来心地善良,乐善好施。”
“今日我家夫人来此采药,半道看见地上有血,一路循着血迹才找到了这里。小娘子若是信得过,不妨与我们一同回府,也好让这位郎君得到妥善照料。”
沈情听了,心中稍作思量,抬眸望向女子与两个家仆的舄底,几人虽衣着整洁,但舄底染有不少污泥,女子腰间斜挎有药筐,筐内依稀可窥得几株草药。
她看看那幽深的前路,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李道玄,明白光靠一己之力行不通,她终是微微点头,道:“如此,我代我家哥哥谢过夫人。”
“小娘子客气了。”
两个家仆正要帮忙扛起李道玄,刚动手,还未来得及近身,却见他突然睁眼,迅速捞起地上的剑蓦然横扫,剑刃破空发出低鸣声。
若非两家仆闪得快,此刻已经脑袋落地。
李道玄眼中沉沉与人对视,漆黑的瞳孔仿若要将人吸入眼底无尽深渊。
他手中还举着剑,眼中只有下意识的警惕,像一只受伤的狮子竖起利爪,不肯让任何人靠近。若看仔细了,就能发现他眼中并无聚焦,完全是凭本能在动作。
沈情也被这动静惊醒,忙扑上去摁下他的手,“他们不是坏人,你把剑放下,乖乖跟他们走。”
李道玄转动呆板的瞳孔,在看清沈情时,手中剑随之脱落,眼中杀意敛去,脑袋一垂,不动了。
家仆劫后余生道:“小娘子,你家哥哥还怎的还伤人呐!”
沈情:“实在是抱歉,我家哥哥此前受歹人追杀,故而警惕了些!”她暗中咬咬牙,都伤得快死了还不忘刺人,麻烦精!
好在家仆心善,不多计较,将彻底陷入昏迷的李道玄一路扛到山脚下。
唯一的犊车给了伤者,万没有主人走路,客人坐车的道理,因此安置好李道玄后,沈情便下了车,同白衣女子并肩而行。
女子将幂篱递给她,点了点她身上染上的血迹。沈情低头一瞧,身上不知何时染了李道玄的血,顶着一身血招摇过市总归显眼,于是她不再推脱,道谢后自然接过幂篱扣在头上,挡住身上血迹。
“今日多谢夫人相助,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女子轻轻一笑,柔声道:“我名宋玉溪,家中排行第五,小娘子唤我五娘就好。”
沈情忖了忖,道:“我名李幼安,五娘叫我幼安就好。”
“如此,我便不客气了。”玉溪道,“不知幼安家中遭何变故,缘何会与你家兄长出现在那般荒僻之处,不妨同我说说,或许我家阿郎能帮衬一二。”
沈情眼眸微垂,稍作停顿后,缓缓开口,声音中满是悲戚:“五娘,实不相瞒,我与兄长如今已是举目无亲之人。”
宋玉溪眼睫颤了颤,眼中闪过疼惜。
“幼安家中长辈原是经营走卒生意,虽非大富大贵,却也能保衣食无忧。可天有不测风云,家父在一次外出途中,不慎失足落水,就此离世。祸不单行,母亲因过度哀伤,不久也撒手人寰。那时我与哥哥尚幼,族中长辈们却在此时露出了丑恶嘴脸。”
沈情咬了咬下唇,继续说道:“他们以扶养之名,将我与哥哥接回族中。起初,我们还以为真能有所依靠,谁知他们竟暗中瓜分了我家的财产。家中的田产、商铺,乃至些许贵重物件,皆被他们一一霸占。我与哥哥在族中受尽冷眼与欺凌,想外出报官却被其软禁。”
“哥哥不忍见我如此受苦,便带着我趁夜逃出了族中。后来族里人怕我们成功告状,派人追杀,我们一路奔逃,慌不择路,才来到了那荒僻之处躲过一劫,可我哥哥为了护我引开了那些歹人,自己却下落不明。我费了许久才找到哥哥。”
“若不是五娘相救,幼安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说到此处,沈情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此般演技,声泪俱下,恐戏台子上的伶人见了都要自愧不如,拍手叫好。
听完二人遭遇,宋玉溪仿若切身经历,眼中早已泪光闪烁,她疼惜地拉过沈情手,认真道:“好孩子,难为你与哥哥一路奔波,既到了我这处,我定不会袖手旁观。这些日子你与哥哥先安心住下,好好养伤,调理身子。等我家阿郎回来,我定叫他为你们持个公道。”
沈情勉强笑笑,眼中尽是苦涩。
宋玉溪见状,不由得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沈情道:“没有,多谢五娘心意,不过幼安家住扬州,当地族人又与大官勾结,想来明府便是有心也无力。”
宋玉溪怔了怔,似是没料到兄妹二人竟是从那么远的地流窜过来的,若是本地事阿郎尚可帮衬一二,但如若是扬州,与此地相隔甚远,实在是鞭长莫及。
看出宋玉溪的为难,沈情道:“多谢五娘好意,一路颠簸流离,我与兄长早已想通,日后能有个栖身之所,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日子得过且过已是不错。”
她回首望向车身,“不求日子大富大贵,但求生活安稳顺遂便足矣。”
宋玉溪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话道:“能有这份通透之心已是不易,但愿幼安心愿能早日达成。”
“但愿如此。”
宋玉溪带着二人来到一座府邸,府门匾额刻着两个恢宏气派的大字:“周府。”
入了府邸才发现,外表看似朴实无华的府邸内里竟然暗藏玄机。
回廊蜿蜒曲折,似一条灵动的丝带将各处景致巧妙相连。假山上清泉潺潺流下,溅落在石间的小池中,泛起层层涟漪。
穿过回廊,便见一片开阔的花园,繁花似锦,争奇斗艳。
宋玉溪边走边介绍:“这花园中的花卉,皆是我精心打理,从各地搜罗而来的珍稀品种,每到花开时节,满园芬芳,着实喜人。幼安平日若是无聊,可来这园内逛逛。”
行至花园深处,有一座精巧的楼阁,宋玉溪说道:“此处便是你们暂时的居所,算得上清幽宁静,适宜你哥哥养伤。”
说罢,便吩咐仆人准备好一切所需之物,又叮嘱了几句,才放心离去。
沈情望着白衣女子离去的背影,眼中暗藏探究。
李道玄被安置好后,医工也来了。
老医工给李道玄把完脉,神色颇为凝重,他又解了他的衣袍,撩起他的裤脚,仔仔细细探查他的双腿与双臂,最终得出结论:“此人四肢经脉俱断,观其色白,夭然不泽,其脉空虚,乃失血之症,体内寒邪侵袭肌表,染有寒证。”
“奇也,八月热暑之际,竟还有人能染上寒证。”
沈情只听进了四肢经脉俱断,心下未免惊骇,她险些破了音道:“筋脉俱断?岂不是他这个人就废了!”
医工抚了把胡子,“你这丫头,老夫还未说完,断了,但也没完全断,好生养养,是有机会好全的。”
他蹙起花白的长眉,暗道:“也是怪哉,老夫行医几十载,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伤。若说要废了他,偏偏只断他一半筋脉,若说不想要他命,可这身上的伤处处致命,你瞧,”他指了指李道玄胸前,“这道伤,若是再深一些,再往左挪一点,波及心脏,这个人便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
老医工把完脉,写下一副药方递给下人,“现在立刻去抓了这些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后端来。”
他叫人汲水来,又将旁人都驱出去。
沈情以为老医工要给人诊治,也顺着人群出去,怎料半只脚刚踏出屋子,被老医工叫住:“你站住。”
“我?”
“没错,就是你。”老医工指了指一旁热水道,“你去将他身上扒光,把他身上的血给擦干净。这么多血,老夫还怎么找穴道。”
将李道玄扒光一事沈情怎么也做不出,她疑惑道:“外边有那么多侍女,先生何不叫她们来——”
老医工瞬间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她:“你你你——真是笨啊!你看,你家郎君生得如此俊俏,那都是些与你同样大的丫头,你怎敢叫她们来替他脱衣?”
沈情没听出老医工弦外之音,盯着脚尖道:“也对,都是些未出阁的小丫头,只能劳烦先生亲自来了。”
老医工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是要老夫晚节不保呐!老夫可不干!你这丫头若还想他活命,马上给他洗掉身上的血迹,再晚,他就会死!”
“可他也是男子,先生此话未免有些……”欠妥。
“你啰嗦了!再不动手施针,人就要废了!废了懂不懂!”
第72章
沈情不知老医工为何如此执着于让她给李道玄褪衣拭血。
或许是上了年纪的人多多少少有些怪癖罢。
望着李道玄满身的血,想到这些是因为红白煞二妖所致,沈情突然歇了几分抵触心思,转而考虑到他迟迟不醒,自己便始终吃不上解药,在老医工一迭声催促下,她终是咬咬牙,绞了热水帕子开始上手。
老医工见状,满意颔首,眼中满是谜之欣慰。
随着床帘落下,隔绝老医工的视线,沈情光脚踩上床。因他身上全是血,除却身下专门垫了一层衾被防止床榻染脏外,其余衾被全被置于屋内矮榻上,床上空间倒也足。
望着坦着上半身的人,她心底乱成一团,干脆抽了他头上发带蒙住自己眼,凭感觉胡乱扒拉。
一番手忙脚乱之下,终于扒下了他的裤子。
她掀开床帘,问老医工:“先生,全扒还是留一件?”
老医工背对着床,径自举盏抿了口清香四溢的茶水,头也不回道:“不留不留。”
沈情喉间一堵,认命缩回去将他最后一条里裤也扒下。
沈情不知自己是怎么给他擦拭的身体,只知最后盥盆内的水已被染至鲜红,屋内瞬间散出一股浓浓血腥味,她悄悄撩起发带往他腹部、腿部草草瞥了一眼,见肌肤一片白净,没有残余血迹,她才面红耳赤扯下发带跳下床,“先生,好了。”
说罢,一溜烟跑出了屋子。
“两刻钟后再来一次!”身后老医工吼道。
“……”
也不知沈情听没听见。
老医工见状哼道:“现在的小夫妻真是,不过给夫君净个身有甚忸怩,想当年老夫与老婆——咳咳。”不知想到什么,他耳根一热,止住了话,后提着药箱入里。 。
沈情卧房在李道玄隔壁,下人已贴心备好热水,沈情借浴斛洗掉身上血迹,换上宋玉溪备上的衣物。
坐在镜前,服侍的侍女道:“娘子的头发生得真好,像水光锦缎一样。”
侍女手脚伶俐,不过半柱香功夫就替沈情挽了个时下兴盛的乐游髻,戴上头饰后,侍女问:“娘子天生丽质,铅粉反而会令明珠蒙尘,不如描两处斜红如何?”
说罢,正要动手,被沈情回绝:“不必了。”
算准时间,两刻钟也快到了,沈情拿起一旁幂篱扣在头上,去了隔壁房。
老医工已经施针完毕,正将物件一件一件收回药箱,他道:“你去将这碗药喂给他。记住,这半个月内他不能下地动弹,得等经脉长好了才能活动。老夫明日再来为他施针化瘀。”
沈情恭恭敬敬将医工送出去,口中连连称是。
等送走了人,望着矮桌上黑乎乎的药,她顿失了笑容,正要开门唤下人来喂药,口中呼声半道转了个弯在口中湮灭,她突然忆起,此刻二人是劫后余生寄人篱下的“落难兄妹”,又怎能在吃人家主人家的情况下,还要理直气壮使唤别人的家仆。
沈情捏了捏袖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旋即关上门,认命端起那碗药往床帘后走去。
然而刚掀开床帘她便僵住身形,手中药差些撒了一地。
那缺医德的老医工施完针不给人套衣服。
除去伤口部分被人用纱布厚厚包了一层,可以说此刻李道玄完全是赤身露体。
虽说他体格劲瘦,筋骨匀亭,配上那张脸可以称得上一句“祸水”,可不代表沈情喜欢看。
屋漏偏逢连夜雨,此番出行沈情身上带了足足的毒药与各类暗器,不怕歹人袭击。因此为给翠芽打掩护,她是当真一个“影子”也没带在身边。
这下连个帮她的人也没有。
沈情从未如此“狼狈”过,她咬咬牙,心道:为了解药,为了打探红白煞下落,她忍! 。
宋玉溪送来的是周明府的还未穿过的新衣。
这是一件白色交领澜衫,袖口与领口绣金丝暗纹郁离,套在李道玄身上,意外的合适。
常人都是衣衬人,到他身上却成了人衬衣。一身鲜红圆领袍的李道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红色将他眉眼间的傲气、不羁尽数挥出,令他宛若高高在上的太阳,热烈而灼人眼。
一袭白衫的他此刻仿佛是一块软润温和的玉,周身锋芒尽敛,还有一股泠泠的清气,像是睡着的邻家少年郎。
只可惜,温和内敛都是表象,一睁眼,他黑漆漆的瞳中散发出的戾气登时将周身温和驱散殆尽,本性毕露。
沈情被他猝不及防睁眼吓得一颤,手迅速从他腰身抽离,也不管革带有没有系好。
李道玄目光转了转,瞳孔慢慢聚焦,看清了床边坐着个戴幂篱的人,下意识警惕抬手,就要找剑。
沈情一把摁住他的胳膊,脆声道:“好哥哥,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我都快哭死了。”说罢,假惺惺去擦鳄鱼泪。
李道玄听见熟悉的声音,肌肉松懈,原本半抬的头又躺了下去,他哑着嗓音道:“你又发什么疯。”
沈情音量又大了些,压过他的声音,像是压不住情绪:“哥哥,若你再不醒,幼安就要随爷娘去了!呜呜呜——”
李道玄被一声声哥哥叫得头皮发麻,未待发作,沈情一手撩开皂纱,水汪汪的杏眼珠子往右侧转了转。
李道玄目光随之移到右侧紧挨书案的窗牗,有半个脑袋样的黑影贴在那儿,像是在偷听。
他咳嗽一声,安慰道:“哥哥没事,幼安受委屈了。”
屋内光影闪了闪,原本伏在窗棂处的影子如愿离去。
沈情一把松开手,嫌弃地往襦裙上擦了擦,“叫得真恶心,我受不了了。”
李道玄见状冷哼一声,“沈娘子一声声“哥哥”叫得人也是心头恶寒。”
沈情捂住眼睛大喊:“你不许说了!”她顿时寒毛直竖,恨不得掉了一地鸡皮疙瘩,若非为了掩人耳目,她何须受这委屈!
李道玄试探性抬了抬千斤重的手,道:“说说吧,如今我们在哪儿?”
“渭南县县令府上。”沈情放下手,质问他,“你就不想知道我如何寻到你的,还有,我来找你你难道一点都不惊讶么?”
李道玄气定神闲道:“这有何难,秋仁。”
“所以你故意留下秋仁,是料定了我会来寻你?”
李道玄:“沈娘子惜命,见我迟迟不归,定不会袖手旁观。”
其实也不然。李道玄留下秋仁一来是含有让秋仁保护她的心思,二来……若迟迟不能斫妖,万一拖到蛊虫发作,也算为自己留个后手。
沈情突然问道:“你伤得这么重,那他们呢?”
李道玄:“跑了。”
“跑了!”沈情瞠目结舌,不禁重复道,“你确认跑了?我分明已经寻到他们的尸身,照理说,尸身一毁,他们备受重创,短时间也跑不远,你为何不趁机……”
李道玄口中干涩,喉结滚了滚道:“听过一句话没有,饮水思源,倦鸟知还。”
沈情眼中顷刻变了味:“你是说……”
李道玄闭眼,神态不置可否。
“可就此放走了他们,他们再伤人怎么办?”
“我碎了他们的妖丹,便是你玄机阁新来的那个顾让尘来了,都一只手能碾死他们。”
沈情暗叹,此人果真是心眼子发黑,这般损的招也就他能想出。
二妖现有的“家”毁了,余下能回的“家”,恐怕只有一个,便是那黑手之处,可惜二妖现在连个小妖都打不过,一路上得经历多少磨难,也不知能不能顺利到达目的地。万一死在半道上了怎么办。
显然这不在李道玄考虑范围之内,他勾勾手,道:“我要喝水。”
经他这么一提点,沈情瞬间忆起,老医工嘱托的药还没喂给他,于是她端了矮柜上黑乎乎还冒着热气的药,举起勺子舀了一勺药,凑至他唇边,看似不情不愿道:“张嘴。”
见她突然满脸抗拒做起伺候自己的事,李道玄浑身不适,想要撑起身自己喝水,“我自己来。”
沈情放下勺子“啪”一声给人按下去道:“医工说了你不能动!否则断掉的经脉可就长不好了。以后我还要靠你这身功夫呢,还请您高抬贵手,忍一忍我这‘小人行径!’”
李道玄闭眼道:“我有数,起个身而已,不会出事。”
沈情斩钉截铁道:“不行!我喂你!你又不是医工,有个什么数。”
李道玄忍无可忍,睁眼凝视她道:“这筋脉是我自行断的,你说我有没有数?”
说罢,不顾沈情呆滞,径自撑起身,捱过手腕传来的千斤重,缓缓从她手中夺过药碗。
“若是不乐意,没必要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见里面是黑乎乎的药,他也不挑,举起勺子就开喝,只是筋脉寸断之痛常人实在难以忍受,饶是忍耐如他,此刻也不免疼出虚汗,加之此刻五指还不能握拳,喝药就有些艰难。
眼看时间快要过去一柱香的功夫,他还没喝上几口,沈情终究是看不下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碗,举勺道:“我喂你。”
李道玄刚要张嘴说话,一勺苦掉人脑袋的药就送了进来,彻底封住他的口。
“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不过是想给你喂个药,不做什么。”末了,她补充道,“是我自己想的,并没有勉强和不乐意。”
某人身上气势瞬间散去,他定定隔着幂篱看了眼沈情,最终像一只巨型犬般缓缓在她面前低下头,配合地就着她手中勺去喝药。
中途,未经束缚的发丝顺着肩头垂落,轻轻抚触她的手。
感受到轻柔的触感,沈情手上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将这缕发丝撩至他耳后。
这下换作两个人都愣了。
第73章
沈情做完这一切才恍然发觉自己下意识都干了什么,顾不上深究自己为何潜意识会作出此举,她颇为手足无措,忙道:“这头发有些碍事,要不、要不我找个发带来束住——”
“不必。”李道玄沉沉盯着她,瞳中遽然闪过红光。
秋仁从剑里钻出,轻轻一弹来到沈情肩头,接着用尾部打掉了沈情头上罩着的幂篱。
沈情望着惨烈跌落的幂篱,眼中不明所以。
终于没了碍事的东西,李道玄扬了扬脑袋,“屋内没有别人,幂篱带着碍我眼。”
“……”毛病。
这一插曲,令沈情心中仅剩局促消散殆尽。
二人既是表面“兄妹”,自是要恪守礼节,便是照顾自家亲兄长,也是要防一防,故而沈情才随手拿了一幂篱罩着,给外界做做样子。
如今幂篱被拍了去,她也乐得自在,干脆将碗怼在他嘴边,一股脑将药给人灌进去,旋即将他眼下处境尽数告知。
“自你一去不返,大理寺卿一家满门被灭,假母也死了,如今传得最盛的谣言便是你将刘家娘子强行扣押,心怀歹意,怎料半道东窗事发,刘四元一家被妖邪波及丧命。京师沓樰獨家諍裡人人言你是借除妖之名畏罪潜逃。”
“然而圣人丝毫没有提及你的意思,只派三司推事审理此案。正因圣人听之任之的态度,朝中有近乎一半言官纷纷递上奏状弹劾你。”
御史大夫每日面圣光念这些弹劾奏状都念了一整天,还不到下值时间嘴皮子就已经擦出了烟,偏偏这些奏状都是肱骨之臣递交,必须由至尊亲眼过目。御史中丞顾泽又受命去审理刘府灭门一案,自顾不暇,冯御史一时只觉自己左支右绌,一条老命就要不久矣。
可以说如今的李道玄尚有瓜李之嫌,回到长安也是人人喊打的地步。
沈情攒眉蹙额,凝视着气定神闲的李道玄,诚恳地问道:“其实有些时候,你行事大可委婉、低调些,为何非要用那最易得罪人的方式呢?难道你真打算坐视自己的名声彻底坏掉,也不去挽救?”
李道玄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说道:“名声于我而言,不过是那些死脑筋的言官才会看重的东西。本王行事,但求便捷高效,哪有闲心去理会什么名声。”
一番话说得极为不羁,但沈情总觉这不是他心中真正所想。到底事不关己,她也不再多言,只道:
“如今我师兄受命去勘察骊山地宫一案,暂时抽不出手寻我,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养伤。只盼你回了长安能尽快洗脱嫌疑,不然我沈家也会被你拖下水。”
完事放下碗,朝他伸手道:“解药。”
李道玄一时未明白拖下水是何意,可窥清她一双浅瞳,这才想起二人还有婚约在身。
算算时间,还有不到两月。
他垂眼,勉强压下嘴中苦味,道:“把我的革带取来。”
闻言沈情去木盘内取来那条革带。
他的澜袍浸血,又脏又破,已被下人带走处置,唯独他身上的护臂革带一类被沈情留下,放在下人准备的木盘里。
革带带鞓是牛皮制成,所嵌带銙为润白和田玉,表面贴一层银片,银片上拓有许多繁缛复杂的纹路,沈情依稀能辨别几个纹路是传闻中的神兽麒麟,余下便识不得。
只见李道玄动作缓慢接过革带,沈情问:“药藏在里面?不如我来取?”
李道玄头也不抬道:“你不会。”
这话说得,沈情怏怏不服,道:“不过拿个药,你说怎么取不就成了,还怕我拿了药跑了不成。”
“这倒不是。”他道。
话落,见他动作迟钝却熟练地找到麒麟四爪,依次摁下,指腹沿着银片拨开别处纹路,最终找到麒麟脑袋一摁,那麒麟尾部的银片登时翘起。
沈情越看越吃惊,这几下动作轻重缓急井然有序,内藏诀窍,怕是李道玄亲自口述她也上不了手,不由得服气。
李道玄将革带递给她,“抽出来。”目前他的伤做不得这精细的活。
沈情接过照做。
她将麒麟尾巴拔起,听一声极细的咔嚓响动,麒麟霎时张大嘴巴,露出内里丹药。
沈情见状心底连连称奇,将黑乎乎的小药丸倒出,药丸刚入手,又是一声咔嚓响,麒麟嘴部恢复原貌,原本翘起的尾巴也贴了回去。乍一看,仿佛只是平平无奇的装饰纹路。
难怪他放着好好的玉革带不用,非要贴一层银片在上面。玉石质地坚硬却易折碎,不似银那般灵活柔软。譬如方才翘起的麒麟尾巴,若要换作玉石,尾部怕是得厚厚一层,还需在衔接处专门下功夫才能连接,银片就不一样,只需轻轻一掰就能弯折。
如此一来,大大减轻了革带重量,又增加了储存空间,双赢也。
沈情再也藏不住心思,一口囫囵吞了药丸,双眼明亮地问他:“这是何种玄机?我怎从未见过?”若是能得一条这类革带,或者照这种方法做出类似饰品,以后出门都能多带几味毒解药,以备不时之需。
李道玄望着满脸好奇的某人,低声道:“府内有个幕僚曾任军器监丞,致仕后被我重金招来府上,日里最爱钻研这些机关巧械。”
幕僚曾抱着一腔拳拳报国之心入军器监,然那时李朝崇尚重工武器,讲究杀敌时强悍威猛,而那幕僚却痴迷钻研轻便携带的机关暗器,反倒其行,因此袍泽同僚当他是怪胎,纷纷疏远。
军器监虽为五监之一,但设置不稳定,时而设立时而废除。
此般不稳定之势加之无一交心袍泽友人陪伴,幕僚郁郁不得志之下自请致仕,归乡做了个铁匠,李道玄随师游历时听闻有此人,便重金将人收归麾下。
沈情不通朝堂之事,丝毫不知李道玄公然招募巧匠奇才这般行为有什么不妥,只道:“那人真厉害。”
李道玄继续道:“这革带看似由十六块玉组成,实则每一块玉都被打碎了再拼接。至于为何玉看起来完整无损,你这么聪明,猜猜?”
“莫不是用上了榫卯机关?”
沈情想到方才麒麟尾巴一抽就有“小暗室”弹出,有些类似于锁具内借助弹力变形的片形弹簧结构,而取了丹药后那麒麟尾巴又自动翘了回去,想来是有什么承重机关,一旦重量减轻,拉动机关,那麒麟嘴巴和尾巴自然就归位。
然单纯通过片形弹簧的伸缩弹性不足以令玉革恢复如初,恐怕还配上了榫卯机关。那尾巴就是榫头,榫头抽出卯眼,原本紧密连接的构件瞬间松懈,因此嘴巴受弹性拉扯而张开,丹药取出后,“小暗室”没了阻力,瞬间发生改变,因此麒麟尾巴受拉力缩了回去,一切恢复如初。
将这一番猜测说给他听后,李道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竟能想得如此周全,不错,正是这榫卯与类似簧片机关的精妙配合,才造就了这玉革的奇妙之处。”一向寡言的他难得一口气吐出这么多字。
这等机关术数,榫卯机关常见,锁具簧片多见,然二者配合且精细轻便的此类机关术却是罕见,又能巧妙地融入这小小玉革之中,足见那幕僚心思之巧。
沈情不禁道:“你那双护臂也是如此么?”
李道玄:“我的护臂水火不侵,刀枪不入,里面还能弹射毒针,不过只能射出三针,平日里作防身用。”
沈情闻言,不禁道:“若是能弹射符纸就好了,面对妖邪来犯亦能打他个出其不意。”
谁知李道玄听后当真斟酌片刻,后道:“等我回去问问他。”说完,他望着沈情鲜活的面容,怔愣片刻。
沈情兀自高兴,趴在他床边激动道:“那等出了这类暗器,你可得分我一份!”
未等回答,脑袋突然一记重锤,李道玄脑中钝痛无比,只觉下一瞬就要脑浆迸溅,他死死盯着沈情,额间突然青筋暴起,眼白爬满血丝。
“出去。”
沈情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出去!”
沈情还没将周府异常告知他,顿觉当头一盆凉水浇下,心中喜悦无影无踪,她眼中平平眄了一眼紧闭双眼的人,拾起幂篱走了出去。
她不见的是,李道玄紧咬牙关,满头大汗,一副难以忍受痛苦的模样,在他手背上,一豆大的鼓起在皮肤下游走,偶尔钻入血肉畅游。
每当它挪动一寸,李道玄痛苦便加剧一分。
直至最后,李道玄生生捱过这阵痛,口中蓦地吐出一口积攒多日的瘀血,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连带着身上都煨出了一身薄汗。
因破例吸过沈情的血,这回蛊虫发作极为汹汹,李道玄来不及折返,不敢赌自己还有几分理智能忍住不伤及无辜,因此寻了处人迹罕至的山洞,做好驱虫驱兽准备后,顾不得身上的伤,果断自断筋脉后,就静静靠在石壁等蛊虫发作。
原以为熬过这三日蛊虫便会就此作罢,未曾想今日还是被少女勾起了原始欲念。
一闭眼,脑中全是她的模样。
今日她穿了一身鹅黄襦裙,本就白皙的肌肤被衬得更加娇嫩,她的双颊透着淡淡薄粉,发髻高梳,露出光洁的额头,额侧垂下几缕碎发,配上一双明亮的杏眼,好似冬日雪地里的鹅黄色的花骨朵,生机而明媚。
光是看一眼,都不禁让人受了她的熏染,仿佛浑身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她的手每每凑近,鼻尖都会争先恐后涌来香甜,令人忍不住想要将其拆分入腹。
李道玄喉间滚动,闭眼静静平复心头潮涌。
第74章
黑暗逐渐浸染天幕,将天边仅剩的一缕光线给驱逐下去,一轮玉镜缓缓攀升,最终挂在天幕。
屋内灯火摇曳,宋玉溪手持针线,就着半亮的烛光绣着一片布料。
婢子提着灯推门而入。
宋玉溪双眼一亮,放下针线起身探头去瞧,见来人只是提灯婢子,失落地坐了回去。
婢子倾身一礼,道:“夫人,奴婢今日细细观察一番,二人的确是兄妹,想来说不得谎。”
宋玉溪一听便知她又是去听人墙角,当即蛾眉紧蹙,陡然一拍桌角,盛怒道:“成何体统!我说过多少次,不许随意窥听别人隐私!难道在你眼里,我的话都不作数吗?!”
婢子立马扑通跪下道:“夫人息怒,奴婢知错!奴婢此举也是为了夫人安危!”
宋玉溪知晓,婢子认错归认错,每每到了下次,恐依旧会如此。
底下人都是受阿郎命令做事,何苦为难些个中间人,自己又狠不下心处罚这些丫头,颇为头疼,宋玉溪不由得扶额叹息,“下去罢。”
婢子毕恭毕敬退下,却没掩上屋门。
宋玉溪背对房门,悄声叹了口气。
阿郎受公务影响,日里极为小心谨慎,但凡来往府上的客友都需知根知底,便是她里日半道救回的可怜人,也需仔细对待,身旁下人少不得有窥视探听之举,她对此颇为不愉,然又无可奈何。
绿色身影掠过原地,一排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旋即宋玉溪背部被人轻搂,她落入一个冰凉的怀抱。
宋玉溪惊喜转头,见着来人,回抱住他,“阿郎,你回来了。”
周知善望着妻子,眼中满是柔色,他道:“今日案子堆得有些多,忙完已经很晚了。”他透过窗户看了看天,明月高悬,已至亥时。
“怎么不先睡?”他扶起妻子,带着她往内室走。
宋玉溪道:“还有一月就入秋了,我想替你缝些保暖秋衣,这样你就不会生病了。”
周知善眼中动容,他俯身朝宋玉溪额间一吻,“五娘有心了,周某在此谢过五娘。”他半是打趣谢道。
宋玉溪如今二十有六,周知善二十有九,夫妻二人成亲十几载,感情一直如初。
宋玉溪唇角扬起了幸福的笑,不知想起了什么,转而笑意微微平复,她说:“今日我采药时遇见一对落难兄妹,那郎君被我碰见时只剩了半条命,那小娘子也略为狼狈,一只脚好似还有陈伤未恢复。”
“我将他们带了回来,就安置在后园那处阁楼里。”
“二人身世颇为可怜,不如等他们伤好后,阿郎替那小娘子的兄长安排个活计?”
周知善显然事先知道此事,眼中毫无意外,他揉了揉妻子的头,道:“五娘向来心善,都依你,不过——”话语一转,“也得看他们需不需要。”
宋玉溪尚未辨明他的话中话,就被周知善褪去舄袜,抱到床上安置,他认真给她盖上衾被,道:“你大病未愈,需要休息。”
“我还剩一点针线没……”宋玉溪抬起的头被人摁下去。
“入秋还有一个月,多的事明日再说,乖乖睡觉。”周知善语气不容拒绝。
宋玉溪只得缩回脖子,望着周知善洗漱的背影。
周知善换上寝衣后并不急着睡,而是坐于几案前,随手点燃一块香,后摊开文书处理起这几日堆叠的公务。
室内,除却偶尔翻动的纸页声,只余一旁博山炉内悠然攀升的流烟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白烟攀到一定高度后陡然倾斜而下,在地面散作一片,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消片刻溢满整个屋子。
宋玉溪一时觉得眼皮子沉沉,就着熟悉安心的味道睡了过去。
翻书声戛然而止。坐在上首的男子屈指敲了敲桌角,紧接着一名婢子推门而入,步伐轻而缓。
“观今日二人衣着打扮,可有何异常?”周知善嗓音极低,似是怕惊扰到什么人。
婢子伏地而跪,轻声道:“那公子与娘子都生得极美,只是眉眼并无相似之处,且那郎君随手带有一玄色佩剑,腰间配的银制革带。”
想了想,她又道:“奴婢服侍那小娘子时,观其谈吐举止,体态样貌皆不凡,且周身气质不俗,比之普通商贾之女远远要尊贵得多,不似商女,倒更像是……”
周知善抬手示意她说下去。
婢子见状,不再犹豫,她道:“更像是京师贵女一类。至于那郎君,还未观其醒后举止,暂且看不出异样。”
周知善听后沉思片刻,“李朝戒律森严,普通人配不得刀剑一类,二人身份恐怕有异,既然是从扬州而来,一路上少不得过层层盘查,”他问道,“可有查过二人过所?”
婢子摇摇头。
周知善道:“既如此,你寻个机会潜入他们屋内,搜寻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的过所,另外这几日跟紧夫人,莫让二人借机伤害到她。”
“是。”婢子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周知善合上公文,将双手捂暖后才回到床上。
宋玉溪不喜黑,因此屋内整夜烛火通明。
他愁眉思虑,横手捞过宋玉溪,将其紧紧抱在怀中,跟着闭眼睡去。
一夜多梦。
天边泛起鱼肚白,宋玉溪早晨呕了口血,听说是旧疾复发,刚喝了药,此刻正在歇在屋内,无暇顾及沈情二人。
今日是个多事天,衙门事务繁忙,周知善也自顾不暇,未曾去见府内新客,伺候宋玉溪喝完药便赶去了衙门。
老医工提着药箱来替李道玄施针化瘀。
看见转眼从死气沉沉到生龙活虎的李道玄,老医工不敢置信揉了揉眼,“精神这就好了?老夫以为你至少还得睡个两日,未料及此,实难思之!”
李道玄只觉得这老东西格外聒噪,强忍着闭眼。
老医工今日精神格外抖擞,他摊开针布,环目四望,突然“咦”了一声。
李道玄睁眼睨他,老医工道:“今日怎么不见那丫头来?”
“她生气了。”李道玄淡淡道。
昨日他厉声将她赶了出去,骄傲如她,想来今日沈情也不会来见他。
他垂下浓浓眼睫,心想,最好这几日都别来,别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
一想起她,心底浓浓的欲念怎么也压不下。这几日蛊虫急切,深深的渴望操控着他的心境,叫嚣着要把她拆分入腹。
李道玄隐隐后悔,早知后遗症对他影响如此之大,就不该破例吸她的血。他厌恶失控的感觉……
老医工还在喋喋不休,“要老夫说,你这小子就是欠扎!昨日那小丫头那般关心你,脚伤都还没好就来伺候你,你还要将人惹恼,真不知道你两耳朵中间夹的什么!”
李道玄怔愣片刻,“脚伤?”
“不错,那丫头身上还有一股淡淡药味,走路姿势也不太对,定是先前受过脚伤,还没好全。怎么,你会不知道?”
李道玄还真不知道,昨日意识混沌,他根本无暇注意外界,更不知道她还有脚伤。
他不知是何神情,只是隐秘的心底,一股淡淡的酸涩夹杂着悔意悄悄涌上心头,于是他道:“劳请先生一会儿替她诊治,事后我必奉上丰厚报酬。”
老医工冷哼一声,“顺手的事,”他扔给他一个药包,“老夫早就调好了药,你将这药给她涂抹在脚踝处,最好是在睡前,附以内力揉上半个时辰最好,能更快消肿化瘀。”
昨日此人脉象紊乱,脉搏一会儿强劲,一会儿虚无,为此老医工未能探出他身体不寻常之处。
如今老医工再次把脉,发现他脉象不仅平稳下来,内腑还蕴藏一团气,这股气时不时顺着全身筋脉游走一轮,开拓筋骨,他当下得知此人定是个善武的练家子,内力倒是雄厚。
既如此,昨日那番话语恐怕要收回。不出三日,此子即可下床,至少十五日,他的伤势便可好个七七八八。
老医工叫他褪去上衣,针灸完后,嘱咐道:“你体内寒气可不一般,极为横行霸道,这半个月里不要碰凉水,注意保暖,老夫开的方子记得及时喝了。”
说罢,收拾东西,“明天是最后一次针灸了。”他眼珠子转了一转,道,“你还是少活动,利于恢复,明日继续叫那丫头来帮你宽衣,就说是老夫嘱托的。”
李道玄目光一寒,叫住老医工,“何为继续?”
老医工回头,面露不悦,“我看你是睡傻了。你身上的血是谁擦的,你的衣物是谁给换的,你自己还不知吗?难为那丫头瘸着腿还要一点一点擦去你身上的血,对她好点吧!”老医工重重一哼,不顾李道玄难看的神色,背身离去。
婢女恭敬将医工请出府门,末了,温声道:“多谢先生。”
老医工摆摆手,忆起周身锋芒毕露的李道玄,不由得问:“那两人又是你家夫人从哪儿捡回来的。”脾气也忒怪了点。
婢女答:“二人原是落难兄妹,夫人采药时所救,奴婢就知道这些。”
听见兄妹二字,老医工摸胡子的手一顿,不知不觉扯下三根胡须也未察觉。
婢女问:“先生,您怎么了?”
老医工:“没事!没事……”他抱着药箱往前走,步履踉踉跄跄,背影略显狼狈。
“您真的没事?”
“没事,不用送!”想起昨日自己咄咄逼人的态度,以及那丫头一脸为难的神色,老医工幡然醒悟。难怪那小子说小丫头生气了,怕不是生气,而是被自己逼着做了有违伦理之事,埋头在屋内不愿见人了罢!
自知闯了祸的老医工心虚至极,脚下生风直离了这个尴尬地。
第75章
翌日,空中一声惊雷巨响,黑压压的层云笼罩一方天幕,电闪雷鸣间,一场止不住的雨倾盆而下。
周府种得最多的,便是金桂。
府内金桂枝丫被吹得狂乱飞舞,恨不得连根拔起,就此卷入悻悻狂风的怒号中。
一场雨未止,宋玉溪呕血症状加重,已至卧床不起的地步。
一夜之间,周知善的腰背似袖口上的郁离,看似挺拔,实则任风吹得左右弯曲。
他将公务全部挪至寝居,处理公文同时衣带不解地照料妻子。
室内窗牗紧闭,博山炉里的雾淡淡飘出。
宋玉溪恍惚之间睁眼,见窗户外光源沉沉,她撑起身道:“阿郎……”
周知善听闻妻子的声音,立马放下毛笔,大步迈向床榻,抓住她的手。
“五娘,你才喝完药,需要休息。”
宋玉溪回握住周知善,苍白秀丽的面容染上几分忧思,“是不是下雨了。”
周知善沉默片刻。
“开窗。”宋玉溪道。
周知善眼中闪过痛苦,“你还在病中,不能受凉。”
“阿郎,你知道它们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开窗,让我看一眼可好,求你——”
终究抵不过妻子苦苦哀求,周知善低声道:“好……”他将窗牗开启。
院中狂风呼啸,好似龙吟,天边滚滚的层云如同巨龙在翻滚,奔腾。
院中金桂树被风压得弯了腰,放仔细了听,能听见枝丫磨蹭出的“吱吱——”杂音,好似它不堪重负的痛吟。
宋玉溪见状泪珠莹然,就要赤脚下地。
周知善赶忙放下撑着窗户的手,上前去扶住她,“五娘!”
宋玉溪哭出了泪,“阿郎,它们熬不过的,我要救它们!”
周知善道:“往昔十多年的风雪都撑了过去,如今不过是芸芸劫难中的一场而已,它们不会因一场小小的雨而死。”
“不,它们会,阿郎,救救它们可好。你知道它们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宋玉溪今日格外反常,许是突如其来的病令她产生了将行就木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些不堪负重的金桂好似也要被这场暴雨夺走生命。
周知善立马道:“好,我这就救它们。”他温和而不容拒绝地将宋玉溪放入衾被,任由窗牗大开,遂起身离了屋子。
一柱香后,数十名家仆冒着大雨携钉槌来到院里,将府内一切能够支撑金桂的木板圆棍找来,连后厨烧火的柴也不放过。
随着一阵阵叮当敲击声响起,一棵棵数十年树龄的金桂周身被围了一圈木板加固,不再摇曳得那般猛烈,宋玉溪漂泊不定的心才算有了一丝慰藉。
喉间一堵,她拿出帕子捂住唇,咳嗽两声又是一汪血涌出,她望着帕子上的血,静默片刻,后将其卷成一团,随手扔进盥盆内,血帕轻飘飘落下,同其余染血的白帕混做一堆。
听见叮叮咚咚的敲击声,沈情推窗一探,见远处花园内,数名仆从狼狈顶雨在加固一棵棵桂树,不由得疑窦丛生。
这些桂树枝干繁茂,棵棵树身挺拔,直指苍穹,少说生长有十几年了,照理说不会那么脆弱,何以致如此兴师动众加固防护。
恰逢房门被敲响,推门一看,婢子带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走进,她道:“我家夫人染病,老爷特派人煮了一锅馄饨,夫人让奴婢为二位送来一碗,吃了驱寒。”
沈情谢过接下。
婢子走后,沈情望着碗中馄饨,并没有动。
泡在汤里的馄饨颗颗圆滚滚,肚大皮薄,葱花的翠绿点缀其间,宛如翡翠散落于白玉之上,鲜嫩至极。
令人注意的是,馄饨表面撒了一层香料,沈情嗅了嗅,发现这些香料正是传说中“价比黄金”的胡椒。
难怪婢子说“吃了驱寒”,这么大把胡椒撒下,光闻着味眼泪都快被熏出来,更别说若是这碗胡椒馄饨下了肚,胃里怕是都能化成一座火炉,每一寸经络都能被热气贯通。确实乃驱寒的好东西。
只是这“好东西”出现在区区一县县令的府邸,就不同寻常。
在李朝,胡椒极其珍贵,可以说象征着财富和地位,只有圣人、王公贵族才有这般财力购置,普通百姓根本无力购买。
也不乏某些文人商人购置胡椒,可也只是用来收藏,在逢年过节时才用那么一点。
此般金贵的东西,说用就用,说送人就送人,也不知该说这县令是财大气粗,还是真的不在乎。
沈情没有吃这碗馄饨,而是找了个景盆翻翻泥土,将其倒了进去。
在这府中来历不明的东西,最好不要轻易触碰。
沈府虽不至于日日吃胡椒,却也月月都能在家中菜里放几回,因此沈情毫不心疼。
她放下碗,重新躺回床上。 。
老医工身体抱恙,今日替李道玄施针的是个小药童,他从牙牙学语开始就跟着老医工,因此对于针灸一事算得上炉火纯青。
小药童到底年幼,见婢子送来馄饨,他好几次偷偷咽了咽口水。
李道玄看也不看馄饨一眼,见小药童眼珠子都快掉到碗里的馋样,他微咳一声,道:“想吃就吃了再走。”
小药童眼睛先是一亮,可旋即疑惑道:“可郎君你不想吃吗?”
“不想。”李道玄系好革带,活动活动僵硬的手腕,随后下床试着走动。
小药童禁不住嘴馋,唯唯诺诺道了声谢,后端起碗,待看清碗里的东西,他突然“咦”一声,“胡椒馄饨?”
李道玄下床的动作一顿。
小药童想了想,还是将碗端到李道玄面前,道:“这碗馄饨想来是主家亲自为您准备的,里头的胡椒可是驱寒的好东西。您染了寒证,体内寒气还未散尽,郎君还是趁热喝了吧。”
他知晓胡椒的珍贵,却没个具体的数,以为像县令这样的官随随便便就能吃得起,因此眼中除却艳羡再无别的。
李道玄却品出不对劲,他接过小药童递来的碗一看,碗中胡椒用量可不少。李道玄眼帘半垂,从中射出一抹狠戾的光。
再抬眼时,黑瞳沉沉叫人辨不出情绪。
他随手递了几枚通宝给小药童,小药童高高兴兴走了,心中盘算着这些通宝可以买几根饴糖。
李道玄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到远处花园中忙碌的家仆身上。
此刻他们浑身湿透,衣料贴在身上,像一只只狼狈的落水狗,可观其神情并无怨怼,只余干活时的认真卖力。
能令其如此态度的,除却主人家的善待外,还有便是,等待他们的将是丰厚的报酬。
整座府邸上至假山园林,下至摆设吃穿,无不彰显着主人家财力的雄厚。
李道玄收回视线,下地来回走动,将浑身筋骨活动开来。 。
一场雨直至夜幕落下也未止。
刺眼白光闪过,刹那光亮穿透整座屋子,也照清了屋内一道黑影。
黑影缓步走向床榻,手里还拎着一包东西,行至床幔处,他一手轻轻撩起床帘,撩至一半,他突然敏锐闪至一旁,抬起手中剑柄挡住迎面而来的木棍。
“轰——”
迟来的雷声轰响,也盖过了屋内动静。
一击未落,那木棍又接连如雨地落下,招招狠戾直逼命门,令来人不得不接连抵挡。
然而重伤未愈,此刻他半边臂膀已是发麻,未长好的经脉隐隐作痛,倘若再打下去,恐怕伤势还会加重。
思及此处,他干脆扔了剑,借一闪而过的雷光精准攫住她的手腕,将人往床上一扔。
沈情扑进柔软的衾被里,心下大惊,依稀窥清黑暗里模糊的人影撩开床幔,就要朝自己“倾身而上”,她当即准备大喊:“李唔——”刚泄出一个音嘴就被人堵上。
她不禁绝望挣扎。
李道玄:“是我——”
恰逢一声惊雷落下,声音震耳欲聋,彻底盖过他的声音。
沈情挣扎更剧烈,甚至一口咬上他的虎口,竭力拍打他的手背。
李道玄又道:“沈幼安,是我——”
“轰——”
似乎是老天在和他作对,接连两道雷声盖过了他的话语。
手中挣扎力道骤然变小,只剩她低低喘气的声音,李道玄松了手,正准备说话,然而手臂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酥麻,这股酥麻顺着手臂攀升,直击五脏六腑,他刹那软了身体,无力瘫倒,压在沈情身上。
这下想说话也说不了。
沈情感觉身上压了个男人,遍体恶寒,恨不得就地将他千刀万剐,她艰难推开压在身上的人,摩挲着起身,随即猛然一拳夯在了他的腹部,做完这一切,她顺手将他扔在床上的剑捞起,拔出,准备斩了这歹人的命根子。
只是刚举起剑,就发觉手感不太对。
沈情沿着剑锷摸了一圈,入手是熟悉的触感,再往下,一颗浑圆的宝石镶嵌在内。手中剑正是自己此前日日抱着避暑的秋仁,她顿时如遭雷劈。
沈情跌跌撞撞下床,找了火摺子引燃蜡烛,将火源举至床幔内躺着的那人。
光源近了,入眼是一张近乎昳丽的少年面容,挺鼻薄唇,眉眼深邃,一双眸子是死寂的黑。
打斗中途他的发带松了,乌黑的发披散在床榻间,几缕碎发盖过他的眉眼,平添几分凌乱破碎的妖冶感。
他望向沈情的眼中是危险的暴风骤雨,身体却不能一动不动被迫躺在被褥之间,唇畔嫣红,领口因挣扎而松散,白皙劲瘦的颈锁袒露一片,视觉上给人造成极大的冲击。
放眼望去,昔日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却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被困于此,着实过于惊心动魄。
至少此刻,沈情的心瞬间因这刺激的画面跳漏了一拍。
第76章
她很快从这种感觉当中抽离,惊魂甫定之下,望着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某人,沈情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脑袋里是不是装的匏瓜啊?!大晚上的不敲门,还学着盗花贼翻窗,你——”
沈情突然顿住,她百思不得其解,本来周府就处处不对劲,正是二人应当警惕防备的时候,这种风口下,他到底作何这般行为?
于是她立刻寻了已经凉透的茶水,囫囵灌进他喉间。
一通冰凉刺激之下,嘴部乃至喉间肌肉松懈,李道玄终于可以说话了。
李道玄闭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给我解毒。”
沈情扯扯嘴角冷呵一声,道:“你忘了解这毒要泡水吗?老医工可是说了,你体内还有寒气未逼出,不能碰冷水。我这药可是要冷水刺激才行。”
李道玄定定凝视她。
沈情道:“委屈你乖乖睡一晚,等第二日毒性自己就散去了。”沈情心底嫌晦气,因他受了一晚惊吓不说,本就不多的防身药又耗去了一大半。
药性发作能如此快的药本就不多,何况这药制作不易,不知要等多久才能提炼一点。
为此,沈情势要问个清楚,于是她咄咄逼人道:“你还没说,为什么要深夜闯我闺房,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阉了你。
这般粗俗话语沈情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一张脸憋得通红。
李道玄说:“送药。”
沈情一愣,“送什么药?”
“医工说,你脚伤还没好,包了药叫我给你送来。”李道玄沉声道。
沈情心境依旧不平,她嘲讽道:“真是难为你了,明明不想见我,还要半夜爬窗来送药!”沈情误以为自己那日莫名惹恼了他,讨他嫌,因此他送个药也不肯光明正大的送。
怕是想趁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将药扔给她,任由她隔日胡乱猜测这药的来历罢。
李道玄知晓她是误会了,可心下忖思再三,还是决定由她误会去。
至于真相?由它腐烂掩埋在这场雨夜里罢。他想。
李道玄:“周府不对劲,你脚伤还没好,不利于行。”
沈情阴阳怪气道:“所以呢?殿下嫌我这个瘸子拖您后腿?想甩掉我?”
面对沈情尖锐的话语,李道玄则是显得较为沉稳,他道:“上药。”
沈情看见他手上的药包,毫不客气抽了去。
摊开药纸,里面是黏糊糊的药汁,品相丑了点,所幸不臭,还有一股淡淡药香,这才令沈情心底不那么抗拒。
“怎么用?”
“涂在伤处,一直摁揉,直到消肿。”
沈情将蜡烛放回烛台,坐上木椅,就地褪去舄袜,白嫩的后足踩在膝上,随后观察脚踝的伤势。
一支烛光过于暗淡,有些瞧不清全貌。
脚踝处的伤摸着还有些浮肿,踩在地上时会有绵密的刺痛,不严重,尚能忍。
自打重生这几个月,她身上的伤就没断过,她苦中作乐地想,或许这是提前把该受的苦受了,以后的日子都顺遂坦途了呢。
她正要多点几只烛灯,忽听耳畔传来细细银铃响动。李道玄猛地睁眼,显然也听见了这串声音,或者说,这串声响就是自他头顶传来。
沈情迅速灭了烛火,轻手轻脚撩开床幔钻进床里,捂住李道玄的嘴。
“嘘。”
她满头青丝未经束缚,倾泻而下,悠悠盖住了他的眉眼,发尾扫过他的鼻梁、唇畔、锁骨,似是女儿家含蓄的挑衅。
李道玄鼻尖满是莫名的幽香,像甜甜的花露,又好似……她本就与生俱来的,身上独有的清香。
这些香味往他鼻尖涌去,不断侵扰他的神思。
头顶银铃还在絮絮作响,沈情起身抬手,一把捏住银铃。
随着她的动作,青丝从他面上扫过、抽离,连同香味一同离去,李道玄下意识屏住呼吸,意图终止她给自己带来的异样感。
他深深皱眉,心想,伴了他十八年的蛊虫终究还是能影响他。
银铃是沈情随身携带的,与之还有一团蚕丝线。
这蚕丝线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堪比发丝细,若不放仔细了看,几乎察觉不到。
周府古怪,为防止有东西半夜爬窗,她特地布了两根长长的蚕丝线在门窗外,连接尽头便是沈情床帐上的小银铃。
一旦有人靠近门窗,必定要穿过这根蚕丝线,一旦蚕丝线断裂,沈情脑袋上的银铃便会及时响起。
银铃响动范围不大,恰好在床幔周围一寸,足以惊醒沈情。
李道玄来时已经弄断了窗前的蚕丝线,如今被弄破的,则是门前的蚕丝线。
如今李道玄中了药,浑身无力,沈情一只脚还受着伤,是以她一时屏住呼吸,暗恨自己动手太快,想也不想就把人放倒。
银铃被人捏住,声音戛然而止,转而屋门处传来一阵窸窣动静,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划拉门。
听见动响沈情先是迷茫一阵,随后恍然大悟,蓦地瞪大了眼,是有东西在扣门上的符!
这下沈情断定来者不善,至少是个妖邪一类。
不过也忒奇怪了些,符纸防妖,普通人若要闯入,定不会注意到贴在门脚的符,而妖怕符,就算要想办法弄掉符,也断不会上手去撕,自讨苦吃。
沉思之下,沈情点了点秋仁剑,示意李道玄放出秋仁,去探探情况。
然而四周黑黢黢,李道玄根本看不见她疯狂示意的眼神,沈情好似也注意到这个问题,怔了怔,随后俯身,脑袋离他耳朵贼近,“放秋仁。”
猝不及防拉近的距离,令李道玄原本平复的心有刹那分神,很快他眸中闪过一道妖冶红光,玄剑红石对应闪了闪,一条通体漆黑的玄蛇自红石钻出,巧妙的溶于夜色当中。
秋仁顺着衾被爬下床,吐着蛇信子翻出窗外。
少顷,门脚划拉的声响戛然而止。
几道惊雷又是狠狠作响,接连的白光照耀整座屋子,屋外雨声伴着风声声嘶力竭作出最后的挣扎,终于,雨声随着消失的雷鸣渐渐变小。
这场雨,终于到了鸣金收兵之际。
那东西像是遇见什么害怕或是棘手的事,屋外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情觉察到那东西要逃,不知哪儿来的胆子,一把捞起床上的剑,下了地就要追出去。
鼻尖清香散去,李道玄猛地睁眼,道:“情势不明,不该冲动行事!”
沈情头也不回,赤脚跑出了屋子,“那东西好像怕秋仁,应当不成气候,我去探探就回!”临了,她又贴了几道符在屋内门窗处,牢牢加固。
这回贴的,是血作符。
沈情予他的血符他竟一张也没用,被收在锦囊内,幸得锦囊防水,才没叫她辛辛苦苦画的这些符作废。
此刻这些血符算是回收利用,她整整贴了五张在屋内,剩下五张被她卷在手中。
沈情抽了门口的油纸伞,顾不得洁癖,举伞踏着地上的积水追出院子,裙角受溅起的水花浸染,洇湿了一片,不过一会儿便紧紧贴在主人脚踝处,随着主人的脚步绽开。
那东西跑得着实快,加上周府花园很大,迷宫似的假山也不少,不仅东西没找到,沈情还把自己绕了进去,她被困在原地打转半晌。
虽是暑热之季,可接连几场雨落下,冰凉的雨水早就将暑气驱散,此刻又是深夜,沈情只觉脚下寒气逼人,她唇畔发白,原本好转的病体接连打了几个寒噤,心想今晚过后身体怕是又要垮了。
正当沈情精神萎靡之际,猝然在转角处看见一撑伞女子。
女子一袭白裙,青丝披散,手提灯笼,于夜里立在一棵桂花树下。
沈情刹那来了精神,手中暗暗攥紧符箓,撑伞缓步朝女子走去。
金桂树下的女子似有所察,手中青伞缓缓转动。伞身抬起,露出的却是一张温婉娴静的面容。
沈情止住脚步,迟疑不决道:“五娘?”
宋玉溪露出一个淡淡的笑,问道:“幼安,眼下还在下雨,你怎会在此?”说罢,她垂眸,看向沈情一双细小嫩白的足,“你怎么赤足就出来了,不冷么?”她疑惑道。
沈情也跟着露出个单纯的笑,颇为局促道:“今日在园里逛时,不慎丢了我的一只耳珰,那是我哥哥送我的及笄礼,乍一发现耳珰丢了,心下有些急切,顾不得穿鞋就出来找了。”她不动声色朝宋玉溪迈近一步。
“倒是你,这么晚了,怎么会出现在这?我记得你不是卧病在床么?”她神色略显担忧,“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听婢女说,你的病情很严重,让我好生担忧。”
宋玉溪苦笑一声,“咳血的老毛病罢了,不要紧。只是今日风雨交加,我见我的金桂被吹得压弯了腰,总觉得它们挺不过这场风雨,因实在是放不下,这才趁雨小了些出来看看。”
她问:“你的耳珰长什么样?不如我帮你找找,你回去穿上鞋,莫要受寒了。”
沈情摇摇头,“已经找到了。”她手腕一转,掌心出现一枚精致小巧的粉圆珍珠耳珰。
宋玉溪露出个由心的笑,道:“找到了就好,你快些回去吧,我送你。”
沈情道:“多谢五娘。”
宋玉溪提着灯笼,替沈情照清脚下的路,“小心些走。”
沈情转头观摩她的侧脸。
她生了一张鹅蛋脸,柳眉细眼,鼻梁精致,唇不点而朱,白皙的皮肤在灯笼光的映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只是脸颊缺了一丝气血色。
宋玉溪人如其名,生得像水,声音似水,就连性子也仿若涓涓细流,没有丝毫的突兀与急躁,所经之处,仿佛有一缕清风拂过水面,带起微微的涟漪。
第77章
干净,空灵,不似凡尘者。
这是沈情对于宋玉溪的大体印象。
这莽莽尘世,当真有如此至纯至善之人吗?
沈情倏而止住步子,道:“就送到这吧,多谢五娘,剩下的路我可以自己走。”
宋玉溪道:“前路黯淡,你拿着这灯笼照明罢。周府我熟悉,倒也能摸黑回去。”
沈情道:“不用了,就只剩下一截上木梯的路而已,还是你拿着吧。”她单手递了一张符给宋玉溪。
宋玉溪不明所以,疑惑抬眼。
“这是我此前从寺庙求来的平安符,送给五娘,希望你往后平安顺遂,也算报答五娘这几日的恩情。”沈情半是撒娇道,“你若不收,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宋玉溪无奈只得单手拿着灯笼和伞,空出手接过她的符,“谢谢幼安。”
“嗯嗯!”沈情绽出一个灿烂的笑,目光不经意扫过宋玉溪的手。
宋玉溪将符纸叠作一卷,塞入随身佩戴的锦囊中。血符自始至终平静无比,并未生出异常,她的神色也一成不变。
于是沈情一手撩起裙摆,缓步上楼。
“幼安。”宋玉溪出声叫住她。
沈情回头。
“今日的胡椒馄饨好吃吗?”
沈情忖了忖,颔首道:“味鲜美,吃进肚子里也暖和。”
宋玉溪柔声道:“好吃就好,我们家里有不少胡椒,今夜你受了寒,明日我再让厨人烧几道胡椒药膳,你和你哥哥多吃些,驱寒。”
沈情眉眼弯弯道:“多谢五娘。”
宋玉溪举着灯笼,余光不经意扫过沈情背影,目光所落之处,正是她手中的剑。
俄顷,直至沈情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才打道回府。
沿着原来的路走,宋玉溪突然蹙眉,苍白的面容闪过一丝痛苦,伞与灯笼落了一地,她撑着一颗桂树,又呕出一口血。
灯笼禁不住雨打,火光噗呲一声熄灭,留一缕絮絮青烟飘向空中。
宋玉溪惨白着脸,抬头窥天。
淅淅沥沥的小雨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发间,脸上,肩头。
这时,天边遽然打过一道雷,原本偃旗息鼓的雨逐渐转急,竟然又有加大之势。
宋玉溪低头,抬起手,目光凝向掌心,只见原本如玉的掌肤出现一片焦黑,隐隐能看见伤痕里淡粉的血肉。
她默默落下袖子,盖住掌心,拾起灯笼和伞,踱步离去,清幽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幢幢枝影内。 。
回到寝居,宋玉溪轻手推门入里,然而见到坐在桌旁的人时,她一时愣神。
周知善抬手点亮烛灯,随着一盏一盏烛灯亮起,屋内顿时由晦转明,摇曳的灯火映照在他眼中,更显他目光灼灼,神智清明。
“阿郎,你醒了。”宋玉溪面容平和,收了伞,放下灯笼,朝周知善走去。
周知善见妻子走来,起身迎接,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醒来时身旁空无一人,着实吓了一跳,五娘,你去哪儿了?”
宋玉溪道:“雨小了,我放心不下金桂,所以出去看看。”
周知善叹了口气,“屋外凉意重,若是出去,你应当多添一件衣。”
他脱下肩头外衣,披在宋玉溪身上,仔细探了探她的脸,见她发丝干顺,肩头也无湿意,这才放下心来。
“屋外还在下雨,你身体还没好全,这几日你安心在家休息。”
宋玉溪声音染上一丝遗憾,“若雨还不停,后日的中秋就要错过了。”
“别担心,雨一定会停的。”周知善如此安慰道。
宋玉溪抿唇一笑,轻轻颔首。
周知善见她面容苍白,精神萎靡,喉结滚了滚,突然一把将人紧紧抱住。
“我一定会寻来最好的医师,治好你的病。”周知善神色坚定道。
宋玉溪轻叹道:“阿郎,医工也说了,这旧疾除了好生养着,别无他法。旧疾难治,却不致命。何苦执着于一件没有希望的事。”
周知善眼中满是痛苦、自责,“这病因我而起,你最喜爱雨,然每每雨天你都会旧疾复发,卧床咳血,此般痛苦,叫我怎能不执着。”
“我一定会寻到最好的医师来为你诊治。”他再次坚定道。
宋玉溪苦笑一声,“便是药王何冲你也寻来替我诊治过,他都束手无策,那最好的医师又在何方?”
周知善道:“天下之大,人才济济,总有寻漏的地方。”渭南县没有,就出渭南县找,民间没有,也还有一个地方有。他垂眼,下颌抵在宋玉溪发顶轻蹭。
等宋玉溪躺下,他替她掖好被角,留下满室灯。
“阿郎,你又要出去?”
周知善开门的动作一滞,他回过头,屋外是森森暗意,屋内灯火映照,他的脸因此半明半昧。
“近日渡口处常常有人半夜身亡,王少府方才来敲门,想来是又有人死了,我得去看看。”
渭南县的杜化桥渡口乃李朝一条重要的漕运渡口,常常漕舟竞泛,货满舱篷。锦绮绫罗,茶盐粟菽,皆聚此津通。
白日埠头喧闹,贾商云集如蜂拥。酒旆招风,食肆香融,语杂声洪,一派繁荣盛景,却也是极难管理的一处地方。
常有无籍浪人借商船偷渡至此,这些人如同夜磨子,白日窝在光照不显处,到了夜里,倾巢而出,在渡口的暗影里悄然潜行。
往日巡夜的金吾卫总是能精准抓住这些人,然而自前几日起,逃向此地的无籍浪人突然就没了。
后来才发现,不是偷渡的人没了,而是他们死绝了。
起初不显,直到几场雨落下,又接连出几日大太阳曝晒,一股奇异的腐烂糜臭从渡口停靠的商船传出,起夜的守船人循着味道找到船尾,才发现整条商船底下围了一圈泡得发烂腐臭的死人。
死的人非本地人,为了避免制造慌乱,周知善才择了深夜去处理这些尸体。
白日,他照常处理本县公务悬案,依旧是百姓赞不绝口的好官。
门轻合上,带起的风撩得火光一阵明灭,宋玉溪望着合上的门,陷入久久沉思。 。
沈情心中疑虑尚未打消,正欲回屋,脚下突然踩了个凉凉软软的东西,她低下头仔细分辨一番,发现是两截黑乎乎的东西,沈情大着胆子将其捞起,见掌心一双蛇眼折射出幽幽绿光,她心下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