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得脚伤,她推门而入,点燃蜡烛,借火光看清了手上两截东西,赫然就是秋仁的身体。
秋仁不知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缺了一小截,身体断成了两截,此刻毫无生气的躺在沈情掌心。
沈情一瞬间只觉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连站也也不稳了。
她眼中聚满泪花,慌忙撩开床幔跑到床上,连声音都在颤,“李道玄,秋仁、秋仁断了!”
几个月的相处之下,沈情对秋仁的感情做不得假。
尚在闭目养神的李道玄缓缓睁开眸子,看了眼满脸泪水的人,她眉心满是慌乱,眼中急切而自责。
“都怪我,我不应该让秋仁出去,怎么办啊?还能不能救?!”沈情急得在衾被间团团转。
两滴泪洒在指尖,李道玄像是被灼伤了指,指节微微蜷缩,指腹抹去泪水。
“敌明我暗,在弄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不应贸然出去。”他说。
没料到这个时候了李道玄都还有心思说教,她又急又气,像只炸毛的猫。
“秋仁死了!你的剑灵死了!你听见没有啊!”沈情疯狂摇晃他的肩。
李道玄也没料到秋仁死了她的反应居然会如此大,像是几经生离死别者,稍微有点风吹草低便惊弓难安,手足无措。
恢复些许,他的手逐渐能动弹,于是李道玄捏住她肩头,将人徐徐推开,“把秋仁给我。”语气平静,极为有条不紊。
沈情被他周身镇定影响,递出两截秋仁。
只见李道玄接过秋仁,随手一扔,道:“坏蛇,别吓她了。”
听见这句话,沈情泪水霎时收了回去,她呆呆下看。
原本“了无生气”的秋仁突然吐了吐蛇信子,拖着半截身子爬到沈情指尖蹭了蹭,随后爬下床,钻回远处的剑里,余下半截尾巴也跟着化作一团黑雾钻进去。
沈情不知该如何表态,她呆滞道:“断了,还能活?”剑灵极为罕见,她所了解的知识也不多,乍一听剑灵死了还能活,意外极了。
李道玄垂眸掩住笑意,“当然,只要本体在,剑灵就不会死。”
沈情回想起方才窘态,顿觉一股热气直冲耳根,心中只感到寒伧,她胡乱将眼泪擦去,“哦”了一声。
李道玄觑了眼她的足,突然皱眉道:“冷静了就下去。”
他情绪转变莫名,沈情顺着他视角往下看,才想起自己方才光脚在外面跑了一圈,此刻未净足就上了床。
但李道玄此番态度令她着实不爽,于是沈情扯扯嘴角,又趁乱在床上踩了几脚,“这是我的床,你叫我下去我就下去?该下去的人是你吧!”
眼前人短短时间内从泪眼婆娑到张牙舞爪,变脸之快前所未有,李道玄半眯眸子,冷声威胁道:“别忘了你的命还在本王手里,若想活命,乖乖滚下去。”
回应他的是踹向腹部的脚,沈情毫不客气怼他:“别忘了琉璃心还在我手里,若想活命,乖乖闭嘴!”
眼神碰撞间,隐约瞧见火星四射,二者两相对峙下,谁也不肯让步。
最终是李道玄开口打破僵局,他低声缓缓诱道:“过来。”
沈情危险地眯了眯杏眼,嘴上道:“哼,你让我过来我就过来?你的目的性也太明显了,李道玄。”就像是明晃晃告诉她,他憋了一泡坏水准备往她身上使。
她不解气,又往他肚子上踩一脚。
李道玄闷哼一声,颈间溢出了汗,眼中却是计谋得逞的快意。
“你可别装了,你伤在胸口,又不在肚子——”话语半道被遏止,沈情脚踝突然被人攥紧,紧接狠狠一扯。
她几乎是毫无防备往前扑,恰好倒在李道玄硬挺的胸脯上。
沈情揉着被撞疼的脑袋,顿觉一股森意幽幽,颈上一片冰凉,他那只恢复的手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脖子上,虚虚握住。
“沈幼安,看来你很喜欢用你的脏脚踩人。”几番周折,他的耐心已然快耗尽。
李道玄眼中戾气森然,对比之下,他唇角勾起的弧度,反倒更显骇人了。
她还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沈情骂道:“你真是黑透了心肝,这也要诈我!”连她准备踩几脚都算到了。
“兵不厌诈。”李道玄说。
许是这几日给她的好脸色太多,叫她学会了得寸进尺,肆无忌惮在老虎头上拔毛。
命脉被人攥住,沈情以极快的速度妥协认输,她适当放低姿态,软软道:“殿下,我错了。”
李道玄静眼觑她,眸子里黑黑一片,“本王给过你机会了。”
沈情暗叫不好,心想他现下只有一只手能动,又能耐她何,于是暗暗压低了身躯,腿间肌肉绷紧,如同一只等待奔出的猫。
李道玄何其敏锐,自然察觉到手中人不安分,耐心又耗尽一层,他意味不明笑了一声。
像轻嘲,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沈情听见笑声,刹那毛骨悚然,心底压了许久的危险感再次浮现,瞬间令她头皮发麻。
她当即单手覆上他的手背,想要故技重施,却被他反手捏住五指,狠狠一拧。
“嘶——”沈情发出痛呼,旋即拇指上的细戒被人摘下,沈情想趁此间隙逃出,半道又被一手揽住腰往下压,这只手几乎将她牢牢钉死在他身上。
二人面贴着面,鼻尖对着鼻尖,对峙良久。
她想要挣扎,腰上那只手又是死死压下,沈情被迫撑着双手,才避免与他鼻尖相贴。
沈情紧咬下唇,满脸阴沉,浑身上下散发着抗拒。
李道玄品出了浓烈的抗拒意味,心念一动,挑眉道:“你不是喜欢本王吗?如今给你个亲近的机会,怎么如此抗拒?”
他手上力道愈发厉害。
蛊虫又一轮沉睡,终于不再影响他的心神。
对于他这般狎昵的行为,沈情半阖眼皮子,皮笑肉不笑道:“喜欢归喜欢,但不代表我能接受殿下如此轻浮的行为。”
“轻浮。”李道玄细咂二字,他眼中戾气升腾,“本王就是如此轻浮,如今你此般作态,倒不见得半点喜欢的样子。”
他的手微凉,像是条蛇沿着沈情薄薄的脊背一路爬到后颈,收紧,攥住。沈情呼吸都慢了下来,生怕惊扰这条“蛇”。
“不管你是谁的人,有何目的,都给我乖乖捂住。若露了马脚出来,我不介意重找第二颗琉璃心。”李道玄突然吐出这番话语。
沈情一惊,恍然透过他双眸看穿里头掩藏的戒备,这才觉察,二人认识这么久了,她根本没能走进他心底,令他彻底信任,放下戒备。
哪怕在山洞意识模糊之时,他也只是因为她的“命”在他手中,潜意识里勉强可以信任,所以才会放下剑。
沈情想,如果没有他亲手喂下的毒药,恐怕他连让自己近身都不会。
而今他之所以发怒,怕是某件事突然触怒了他的底线,令他竖起了防线。
沈情没有细猜是哪件事,只是顺着他的话点头,极力试着顺服他。
“下去。”
沈情试探性抬头,后脖子上的力道顺势松懈,她面无表情抽身翻离,下床走了出去。
屋内火光被一一吹灭,门口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巨响,是她离了屋子。
李道玄定定凝视床帐上的银铃,脸色算不得好看。
若非今日她大起大落肆意胡闹一回,自己都没察觉,不知不觉下他对她的耐心竟已阔拓如此之宽,以至于轻而易举就被她近身,用毒放倒自己。换作平日他是断不可能被这点小手段得手,究其原因,他在她面前防备心总是下意识要欠缺一层。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自从在骊山地宫破例吸了她的血那回,自此,蛊虫作祟,令他总在不经意摇曳心神,受她影响。
她的嘴里从来没有一句实话,李道玄到现在也不明她同意成婚的动机。
不过一次轻轻试探之下,她就露了本性,表现出对他的抗拒、戒备,甚至是——厌恶。
明明满身戒备与抗拒,偏要作出昧着本心之事。李道玄只觉她好似一团搅在一起的线,拧巴、矛盾、混乱不清。
底下派人查过她的底细,得到的结果却是再正常不过,除了性子格外矜娇了一点,她就是个有些不寻常的“寻常”贵女。
不寻常在,她还有一层女冠的身份。
可越是平常挑不出差错,李道玄越是警惕。
有人想要她命,或是想要对付沈府是真,从卦象得知活不过十九或许也是真,唯有同意成婚一事,她的口供总是千变万化。
一直弄不清缘由,李道玄心中宛如横了根刺,一直会对她猜忌,防备。想要他命的人有很多,也许其中,也包括沈情。
他阖上秾丽的眼,心中有个声音不断提醒:沈情此人,不能全然信任。今晚之事,决然不会出现第二次。 。
沈情一路回到隔壁屋子,未曾点灯,任由黑暗将她吞噬、淹没。
她不叫系统,而是喊:“001,我要查询李道玄好感度。”时隔几月,她终于主动询问了他的好感度。
脑中刹那响起冷冷的电子音,“目前男二好感度:10。”
报告完好感度,001声音肉眼可见弱了下来,“宿主不要伤心,男二性子就是这样的,再接再厉?”
沈情纤浓的睫毛颤了颤,她不动声色道:“你说说,李道玄的性格是怎样的?若不了解清楚,我觉得攻略恐怕有些困难。”
001说:“其实男二也很可怜的,总之很多人想杀他,除了自幼一同长大的玩伴亲人,对于陌生人,他不会轻易交心,也不敢。”
“很可怜,我看着他倒不像可怜的样子。”
001突然静默,它似乎也知道自己说多了,于是道:“总之,宿主加油,001退下了。”
沈情掀起半垂的眼,若001有夜视功能,它就会发现,沈情掩藏在黑暗的眸中,没有一丝伤心,唯有深深探究。
或许在探究它,又或许在探究李道玄的“可怜”,还有它口中少得可怜的,只有“10”的好感度。
不知窥见什么结果,沈情捂住脸,于黑夜中低低笑出了声。笑声悠扬清脆,略带讽意,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瘆人。 。
第二日,汹涌的大雨终于停歇。
云蒸霞蔚,满地碎金。
李道玄一夜未眠,终于能够动弹之际,他即刻起身落地,撩开床幔。
视线淡淡扫过屋内,目光转而停留在地上撒了一片的药包上。
药包被人泄气般丢到地上,绿油油的药泥撒了一地,仿佛能从中想象到少女含泪撅嘴将药包用力扔到地上时的模样。
秋仁剑被静静置在圆桌边缘,剑柄悬空,轻轻一握就能拾起剑,很方便。
他正欲推门,余光尖锐瞥见门窗上被贴了整整五张血符,她昨晚追随那东西出门前,也不忘将一半的血符贴上。
脑中不自觉闪过元春楼中少女毅然将所有血符连同一半符箓塞给自己的模样。
为了顺利收妖,她伏在桌前没日没夜作符,怕死的她为额外保障安全,不惜费精力作了十张血符,最后血符也没能护住她,因为全被她亲手塞进了自己手中。
李道玄指尖点了点剑柄,目不斜视走出了屋门。
然而才踏出一步,转头就对上一张错愕惊惧的脸,前来服侍沈情梳洗的婢子见一个大男人开门从屋里走出,心头大为震撼,一时闪过诸多念头。
眼前此人显然是李娘子的哥哥,为何天才刚亮,他就从李娘子屋内走出来?
“李、李郎君,您——”婢子唇齿不清,结巴半晌。
李道玄淡淡扫她一眼,婢子只觉周身寒意阵阵,浓浓压迫袭来,几乎要将她的四肢百骸慑在原地。
正当她无措慌忙之际,身后一道声音突兀响起,间接解了她的围:
“昨日惊雷暴雨,我屋内窗户被风吹得一直响,我心下害怕,睡得不安稳,所以夜里找我兄长换了屋子睡。”沈情眼下一片青黑,她安抚婢子道,“我们进去吧,今日我想梳个坠马髻,你会吗?”
婢子听见沈情解释,松了口气,她朝李道玄福身一礼,随沈情脚步入屋内。
“奴婢当然会,娘子且放心。”
沈情与婢子谈笑着同李道玄擦肩而过,中途没与他打过一声招呼,跟没注意到有此般人物一样。
李道玄漠然置之,提剑回了自己屋子。 。
骤雨初歇,云开见日,随之现世的,是一桩惊天奇闻。
“渭河死人了!死了好多好多人!”
第78章
渭河,杜化桥渡口,刚下过一场雨,地面积了不少水,埠头人潮汹涌,人挤人看着水面上的十几具浮尸,或面带惊恐,或神色漠然,摇头看戏。
纷杂的马蹄子踩下,溅起成片水花。
众人听骏马嘶沓樰團隊鸣,回头一望,神色严肃的周知善正领着手下踏马而来。
“县令老爷来了!”不知是谁喊了句。
人群纷纷向两旁疏散。
周知善及手下一群人勒马,衙役负责将围观的人群疏散隔离,一尖腮猴头的中年男子跌跌撞撞跑来,“明府,人都捞上来了,死者共二十一人,其中还有一活口,已送至医馆。”
他神色如临大敌,手脚发软。不为别的,只因死的一群人乃扬州长史高海舟的下属,而高海舟,更是于昨夜离奇失踪。
一行人中只留下一个活口,此人乃高海舟亲信,名唤高从礼。
寻到他时,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将身份公验递塞进衙役手中,喘着粗气道:“吾乃扬州长史亲信,特护长史来长安面圣“献宝,长史失、失踪……”话未说完,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涉及大臣失踪,瞬间将此案上升一个性质。
周知善神色凝重,他道:“尸体带回县衙,由仵作验尸。”
“是!”
昏迷不醒的亲信被送往医馆医治,当日,渭南县城门封闭,戒卫森严,任何人不得出入境内,直至杀人凶手寻到才会作罢。
一行人离去,埠头的众人仍在议论纷纷,这十几具浮尸带来的阴霾,瞬间笼罩整个渭南县。 。
渭河渡口死的人身份大有来头,然而死者一行人具体身份为何,除却县令及其身边亲信,余百姓皆不知。
经仵作检验,死者皆是被剑器一剑穿心而死。
首先排除衙门之人,衙役和县尉所辖府兵作配武器皆为腰刀和朴刀一类,无剑器类。
为捉到凶手,此刻县令周知善下令封锁全县,正挨家挨户搜索,但凡有寻出剑器者,即刻带回县衙审讯。为了这桩案子,周知善忙得焦头烂额,两日都宿在县衙。
然而整座渭南县都被衙役地毯式搜寻过一遍,寻出的携剑者只有三人,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拷打一番后问不出什么,周知善便缴了剑器放人归家。
而后,府内有下人听闻此桩命案,偷偷禀报,夫人带回来的两个人里,其中一个郎君正是佩了剑。
周知善得知夫人身边竟有此般危险人物,勃然大怒,当即携人包围二人居住的阁楼。
夜里,周府院内灯火通明,聚在一起的角灯火把如一条长长的火龙,将后园阁楼包聚,越缩越小,似要将其吞噬殆尽。
周知善脸上映着幽幽火光,神色半晦望着木梯上的二人。
女子一袭娇嫩的鹅黄襦裙,头罩幂篱,辨不清面容,她身旁男子,或说是少年十七八岁,身量优越,生得极为隽丽,眉眼尽数冗杂着桀骜乖张。
便是一袭白衫加身,也盖不住身上那股子常年养尊处优的矜贵气质。
周知善道:“听闻夫人又捡了两位客人回府上,因公事繁忙,一直未曾前来探望,实在有失待客之道。”
李道玄未发话,倒是身旁的少女开口了,“所以周明府今晚此般架势,是来‘探望’我兄妹二人的?我与我哥哥当真是受宠若惊。”
周知善淡淡笑道:“自有这层原因,不过,此番前来还有一桩要事。听闻两位贵客来我府上时,小娘子身旁这位公子身上,配有一把剑?”
今夜事发突然,骤然被一群人包围,沈情还处于懵懂之际,可观院中架势,也知道今夜来者不善,她不知如何作答,于是静默片刻。
反而是李道玄懒懒踏出一步,睨向木梯下的人群,气势如虹道:“是又如何?”
见他如此嚣张,周知善神色不善道:“不巧,近日渭河渡口发生一桩命案,二十几位死者正是被剑器一剑穿心而死。我寻遍县城也未找到真凶,如今听闻自家府上还藏了个携剑的的人,自是要来瞧瞧。”
说罢,周知善吩咐手下上前。
岂料上方李道玄眸中一冷,手腕一转,一把“玄剑”赫然横在即将赶来的衙役跟前。
举手投足间一股淡淡杀气裹挟着劲风扫过为首几人面庞,仿若有实质般令几人步伐止在原地。
顷刻间几人背脊攀上一股凉意,仿佛被某种冷血动物盯上般悚然。
李道玄冷声道:“你口中的剑,可是这把?”
周知善没料到李道玄竟如此坦荡就将“凶器”拿出,心中猜忌不断,他斜眼朝身旁人看去,那婢子得了眼神,立马跪下,朗声道:“禀老爷,夫人那日将两位贵客带回府时,那郎君屋内包着的,正是这把剑。”
“虽然剑身被这位小娘子有意用布裹住,可剑柄无意露了出来,奴婢瞧着,分明是一把玄剑,那剑柄处还嵌了一颗红石。”
“奴婢听闻县中出了人命,与剑器有关,因此不敢隐瞒,即刻便来报了。”
说话那人正是日日服侍沈情梳洗的婢子,看来此人也是周知善安插在沈情身边的眼线。
沈情藏在皂纱下的眼眯了眯。
周知善闻言,脸上为难道:“虽说二位是本官夫人的贵客,可事关人命,本官不得不一切从严。既然李公子主动献出了‘凶器’,那本官只好秉公行事。”他眼中一松,“带走。”
木梯上几名衙役咽了咽口水,强行压下面前人带来的恐惧威压,就要携刀上前押人。
沈情反而不镇定了,情急下她一把抓住李道玄臂膀,撩开皂纱一角,急声道:“明知他们是冲你来,为何还要直接露剑?”眼下明智之举不是应当想办法拖时间,以此想解决对策么?
李道玄半垂眸,扫了眼攥住他袖角的双手。
因过于着急,她手中力道不小,葱白的指腹陷入白色布料里,指骨因过于用力而泛起了粉红。
他气定神闲将她的手拂开,旋即拔剑,往脚下一斫,剑身入木三分,剑柄因余劲嗡嗡直颤,视线前移,一只脚悬在半空迟迟不落地,也跟着剑颤。
那鞋尖处离剑刃仅有分毫距离不到,若李道玄这一剑再偏些,被斩的就不是木板,而是他的脚。
冲在最前的这名衙役面色惨白,鼻尖有虚汗冒出,须臾,他终于收不住力,因为惯性在木梯上仰头倒了下去,连带着几个同伴也被他连累,几人混作一团同滚雪球般滚到周知善脚边停下。
周知善看着脚下被吓成这样的下属,原本温和的面容阴了下去,他道:“好吃懒做的家伙,还不起来。”
几个人你拉着我我拉着你手忙脚乱爬起身来,缩入他身后。
周知善沉声质问:“李公子这是何意,今夜公然叫板本官,可是心有不服?亦或是……”他延长了声线,“心有不轨,所以心虚?”
李道玄睨着他,“你不是想看看我手中的剑么,我不过交个东西,怎知这群酒囊饭袋被吓成这怂样。”
方才被他恐吓过的衙役缩在人群里,高声道:“大胆!不仅当众恐吓官府人员,还敢出言不逊!”
李道玄淡淡扫过人群,明明就这么站着,什么也没做,却叫那人如被掐了脖子的鸡,哑了音。
他唇角一勾,“既然周县令说了凶手乃“持剑之人”,那自然与我无关。”
周知善眼中闪过诧异,他品出李道玄的话中话,眉头一皱,亲自走上前去。
走近了才发现,面前人气场当真不凡。身姿挺拔如松,乌发高束,一袭简洁白衫难掩其由内而外散发的尊贵。
李道玄双眸深邃有神,只轻轻一眼,便似有千钧之力,让人不敢直视。举手投足都尽显彰贵,周知善只觉得自己在其面前,都不自觉地便矮了几分。
他压下心头诧异,缓缓俯身,用力将剑拔出,放在手中观摩。
沈情见状眼皮子一跳,可转头看见李道玄满脸无畏,心下又镇定下来。
既然他都无所谓了,自己又何必紧张。
观摩完毕的周知善眼中一沉,他抬眼,挂上了原本温和的笑意,道:“看来是误会一场,是在下家中婢子眼花。不过李公子手中这把刀,着实像剑。”
周知善手中的刀外形与秋仁剑极为相似,通体漆黑,剑柄配有红石,然而细看就能看出差别,这是把单刃刀。
刀一般是单刃,刀身较为宽厚。例如此刀,刀身笔直,长度适中,单手就能握持使用,且刃口一侧线条简洁流畅,在橘色火光下,刃口闪烁的寒光更显锋利之感。
秋仁剑则不同,相对周知善手中的刀来说较窄一些。且剑身更加修长,线条优美,有着对称的双刃,剑脊将剑身分为两半,整体更加精致轻便,灵动飘逸。
沈情暗暗惊叹,心想这家伙什么时候找来的这把刀,差些将她也骗了去,难怪那婢子监视二人半天也未尝发觉。
周知善显然不想就此作罢,他道:“不过,若无官府批准,常人是不能携带刀具——”
“你们在此处做什么?”一道清幽嗓音传来。
宋玉溪提着灯笼走来,见沈情所在的阁楼围了如此多的衙役,她不禁加快了步伐,远远就见自家夫君手持一剑同二人对峙着,她不由得心慌,又问道:“阿郎,你在做什么?”
周知善与其妻伉俪情深众人皆知,其妻体弱多病,易受惊他们也知,是以宋玉溪携婢子出现时,底下人纷纷慌了神,深怕自身冲撞了宋玉溪,一个个大男人立刻背过身去,拼尽全力往各处角落缩,口中道:“见过夫人!”
周知善再也绷不住,随手扔了李道玄的刀,搓了搓泛凉的手,踏下木梯揽过宋玉溪就要将她往院外带,“最近出了一起剑器命案,正在找嫌疑凶手,听婢子说二位贵客里有一位随身携剑,我才公事公办来走个流程。此处人多,莫冲撞了五娘。”
宋玉溪站在原地不动,周知善手上力道受阻,抬眼见宋玉溪眼底蓄满泪水,他彻底慌了,“五娘别哭,是他们吓到你了吗?我这就让他们走!”
周知善吼道:“你们还不出去等我!”
“是!”
衙役纷纷抱着脑袋畏畏缩缩跑出去,只差跟个刺猬一样滚出去了。
宋玉溪柔声道:“阿郎是不信我吗?”她眼中滑下两滴泪。
“不,怎么会?”周知善慌张替她擦去眼泪。
“那为何还要带人包围这里?”宋玉溪眼尾泛红,衬得唇色愈发苍白。
周知善心都揪了起来,他道:“五娘,我错了!误会一场,两位贵客只有一把刀,并没有剑,都怪我听信婢子胡言!”
宋玉溪道:“那刀是我为李公子寻来的。我见兄妹二人被人追杀,极为可怜,所以回府上时私自叫人寻了把刀来,本意是想以后李公子能借此刀庇护自家妹妹一二。如果有错,阿郎怪我好了。”
周知善恨不得原地跪下,他说:“我知道了,都是误会,我错了,我这就向贵客道歉。”他转身朝沈情二人俯身一礼,“是本官糊涂至极,害二位贵客今夜受惊,还望贵客原谅!”
李道玄动了动眸子,扫过宋玉溪,他说:“无妨,下次擦干净眼再来。”随即折身返回屋子。
沈情望了他一眼,站在原地不动。
宋玉溪终于不哭了,她委屈道:“我端了夜宵要与李娘子分享。”
周知善立马道:“我这就走,五娘记得少吃些,小心积食。”
宋玉溪微微点头,周知善一步三回头,最终离了院子。
今夜一劫被宋玉溪几滴眼泪轻飘飘化解。
宋玉溪收了眼泪,仔细一瞧才发现,她眼中毫无泪意,她带着婢子走向沈情。沈情则是惊讶于周知善对宋玉溪的重视,甚至可以说周知善对宋玉溪的态度乃是千依百顺。
见沈情还在愣神,她叹了口气,俯身捡起地上的刀,道:“今夜叫幼安受惊了,我代阿郎向你道歉。”
沈情还处于懵懂状态,于是点了点头。
宋玉溪见状柔声一笑,“前两日你受了寒,我亲手煲了驱寒汤给你送来,一定要趁热喝。”
她将手中刀递由沈情手中,又叫婢子将汤送进沈情屋里。
宋玉溪看出沈情心中疑惑,于是道:“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以去问李公子。”
沈情眼中一动。
宋玉溪道:“今夜就不叨扰幼安了,”她将手中莲花灯笼递给沈情,“今日是中秋,本来街上有灯会夜市可游,可惜近来县里不太平,灯会取消了,我做的这盏灯也不能游街。”
她轻轻一笑,眼中含有点点星光,“幼安,仲秋安康。”
沈情动了动唇,回道:“仲秋安康。”
望着宋玉溪离去的背影,沈情心中怅然。
这是重生以来的第一个仲秋节,然而因为种种原因,她错过了和耶娘一家人团聚的日子。
不日就到了阿耶举兵归战场的日子,阿娘肯定会随阿耶一同出征,这一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团聚。
沈情眼中闪过泪意,她眺望空中圆月许久,提着灯笼回屋。
回的却不是自己的屋。
她敲响李道玄的门,见里面毫无回应,她毫不客气推门而入。屋门门闩没有挂上,因此一推就开。
李道玄屋内没有点灯,黯淡无光,只有大开的窗牗处撒下一片如霜月华。
此刻他静静坐在案前,月光尽数洒向他面庞,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仿若为他披上了一层模糊的的银纱。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夜空,不知是在赏月,还是在筹谋着未竟之事,周身静谧,往日的锋芒、尖刺被月色勾抹殆尽。
安静得可怕。
沈情走到他跟前,放下灯笼,拉了把木椅坐在他身旁,她托着腮,杏眼盈盈道:“今夜是仲秋节,你可是在遗憾没能在亲人身侧过节?”
前两日的警告威胁对她来说仿佛只是微微细雨,下了一夜,第二日被艳阳轻轻一晒,就化作雾气消散。
她又不信邪地贴过来,就像只初生的幼猫,伸出爪子在他掌心挠一挠,同时小心翼翼观察他的反应,时刻准备着,一旦他有危险动作,就收回爪子,大步缩回自己的窝。
李道玄眸子转了转,看她。
眼前人还带着幂篱,因隔得近,哪怕隔了层淡淡薄纱也依旧能借月色窥见她明亮鲜活的双眸。
“想说什么就说。”
沈情道:“我想早日回长安见我耶娘,既然你的伤也恢复了,我们何时走?”她扯扯嘴角道,“这周府不对劲,周知善夫妇也不对劲,今夜周知善来者不善,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保不准下一次找麻烦是什么时候,不如趁现在及时抽身,我可不想被迫卷入莫名的案子。”
李道玄道:“渭河渡口两日前死了人,城门已封,这几日先息在周府。”
意思是归家的事不急。沈情听后错愕回头,一时连生气也忘了,“渭河死了人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苍王么,难不成出个城门还需听区区县令的安排?”
李道玄:“当然有关系。”
沈情一头雾水,然而说完这句话,李道玄就放话道:“从今日起你乖乖缩在屋里,无论是谁叫你都别出去。”
然而,不知哪句话点燃了沈情,她冷笑一声,道:“李道玄,你别学我师兄那一套!想让我乖乖配合,却又什么都不说。”
“别忘了,是你亲自开口请我当你的合作伙伴。如今我二人也算同在一条线上,你要做什么,又知道些什么,我都有权利知道和了解。”
“如果你是想让我当个傀儡任你摆布,”沈情抬眼,眼中一片轻嘲,“那不好意思,我要回长安了。”
李道玄身形一顿,他回头,神色不明道:“你当真想知道?”
“当然!”
“你我早就被周知善盯上了。”
所以,今日这场戏,便是周知善借题发挥。
沈情微微抬起头,若有所思,她道:“当日宋玉溪将你我捎回府内时,虽然我将你的剑裹了起来,但在医工为你处理伤时,还是有不少下人看见了你这把剑,照周知善这般警惕的性子,又怎会不知?”那日门口窥听的人想来就是周知善的人。
这几日也常有人在暗处监视二人,只是李道玄不曾点明。就连日日为沈情梳洗挽发的婢子也常常旁敲侧击,意图从沈情口中翘出个别信息来。
此前虽未曾碰过面,可种种迹象表明,周知善戒备心之重,已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程度。
此般警惕之人又怎会疏漏自家府上两个异常之人?
听见这句话,李道玄原本轻点桌面的手不知为何一顿,他垂眼凝向修长匀亭宛若瓷器的指尖,听沈情又道:“明明可以事先搜查自家府邸,偏要闹人心惶惶之际,最才来搜索自家,难不成,周知善准备拿我们当活靶子?”
李道玄不置可否,他道:“或许罢。”
她好奇道:“这死的究竟是何人?至于他此般兴师动众,还要封县。”甚至是……为了尽早结案想要找个现成的“凶手”。
李道玄说:“死者为何,亲自去探探不就知道了。”他今日两手空空,白衫加身,活脱脱一闲散少年的模样。
“你要去看尸体?别忘了外面可有人一直在在监视我们,你要怎么出去?”
李道玄眼中晃出一抹戾色,他轻勾唇角道:“等着看就是了。
沈情摁住他,“我还有一件事不明,你是什么时候提前知晓今夜周知善会借题发难一事,这刀你又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还有你与宋玉溪是如何认识的,为何她会替你圆谎?
“出门在外,该有的警觉还是要有,外头发生了如此大的案子,我自是要观察一二。”
“所以你发现周知善在寻找佩剑之人后,就寻办法制了这把刀?”她提了提宋玉溪塞给她的刀,“那你和她又是如何认识的,为何她会替我们借口圆谎,你还没说。”
岂料李道玄说:“我不认识她,也没同她说过话。”
第79章
沈情眉头紧蹙,旋即又幡然醒悟。宋玉溪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她与李道玄相识,只说想知道今夜发生的事,就去问李道玄。
所以宋玉溪不过是从李道玄的反应中判断出他知道不少东西,并不代表她与李道玄认识。
或许今夜宋玉溪替二人解围,也只是顺手。
她道:“看来这宋玉溪也不似表面那般柔弱。” 。
也不知李道玄用了什么法子,院内暗中窥视的人一个没少,他却如泥鳅般避开众人视线,翻墙而出。
沈情提着宋玉溪送的灯笼回到自己屋。
一盏烛灯亮起,宋玉溪亲手炖的汤随之显现。
汤还冒着热气,婢子端来时正是烫手的时候,沈情同李道玄商议完回来,汤就不那么烫,刚好是适合入口的温度。
沈情用勺子搅动酽酽浓汤,一阵阵香味传出,伴随着的,还有一丝浅浅的、微不可查的血腥味。
她正要喝汤的动作一顿,沈情重新将汤勺放回碗中,用帕子擦了擦手,最终这碗汤的命运同那日的胡椒馄饨一样,被倒入盆景泥土内。
她照常用蚕丝线与铃铛设了个小机关,伴着浑圆广寒安然入睡。 。
末伏已过,绿意正浓时。
长安城阴雨潇潇,成片的雨珠子穿透厚厚云层而落,砸在房檐、砖石地上。
一串匆忙的脚步声响彻大殿,一排排青衫弟子打伞而过,都往议事殿赶去。此刻玄机阁上下戒备,弟子们正在商榷喜丧妖出逃一事。
大殿门前走廊,少女失魂落魄坐在廊椅上,呆呆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从她面前经过。
举伞的青衫男子收了伞,抖落伞身的水,快步沿着长廊走来,见呆坐在廊椅上身体薄弱的沈情,他眼眶微红,将手中淡粉披风给她披上。
柳霁月半蹲在她跟前,替她系好披风系绳,揉了揉她脑袋,“乖乖坐在这等我,等散了会师兄想办法找人给你扎头发。”说完,他拳举至唇畔,轻咳两声。
沈家人悉数被屠殆尽,如今沈情连个梳洗婢子也没有,自幼娇生惯养长大的她自然不会扎头,一时她长长的乌发成了难题。
“……”少女转了转僵硬的瞳孔,伸手抚上他额头。
“师兄没事。”柳霁月勾出个浅浅的笑,唇色还有些苍白。
为了消灭白水煞,柳霁月拼尽全身修为方才歼灭他,此刻耗损大半修为的他重伤未愈,就要去议事殿紧急召开有关喜丧妖的会议。
柳霁月给她塞了一包石蜜,连同青伞一同塞给她,道:“等我。”随即转身入了议事殿。
随着一声巨响,大殿门紧闭,一声古老悠扬的洪钟声响彻云霄,昭示着会议开启。
她坐了一小会,最终抱着青伞沿长廊离去。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一时家破人亡,令她的心漂泊无依,她思维滞缓,只想走动散心。
可心头堆砌的悲如同怎么也下不完的雨,反而有越来越多之势,她就像一具无魂走尸,走啊走啊。
不知走到了哪处殿,殿外院里突然传来交谈声。
雨势渐小,从密密匝匝到淅淅沥沥,轰然而下到柔和平缓。
“咳,”低低的咳嗽声响起,“你找本王有何事。”
“殿下,小女有一不情之请。听闻殿下身患旧疾,需要一味珍稀药引,名唤琉璃心。母亲留给小女的遗物里,恰好有这味药。”
原本对方漫不经心敲打墙头的指尖停顿,改为摩擦剑柄红石。
良久,直到墙下的人后背被冷汗浸湿,连腿肚子都在打颤,他也不曾开口询问。
最终是沈灵先沉不住气,她说:“小女希望殿下能贴身佑我安危,只需半年,半年后,我定亲自奉上这琉璃心。”
听墙头上立着的人发出一声轻嗤,他不屑道:“贴身庇佑,好大的胆子。”
沈灵顷刻间汗流浃背,被墙上人浓浓的杀意所震,她竟是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膝头布料当即晕染出一大团污浊。
“此举不行,那、那护小女几次平安总、总行。”她哭得梨花带雨,“小女耶娘皆被那喜丧妖所杀,实在害怕那大妖中途折回,找我报复!”
墙上人迟迟不语,她眼泪流得更凶。
好在曾几何时,他动动手,三张符落到她脚下。
地上有积水,沈灵顾不得泥壤脏污,狼狈将符捡起。
听他说:“凭此符可唤本王三次,记住,你只有三次机会,一旦机会用完,琉璃心,归本王。”
说完,沈灵腹部一痛,她下意识张嘴哀嚎,刚张大了嘴,一颗苦味浓重的药丸入口即化。
腹部瞬间传来生不如死的绞痛,沈灵抱着符纸滚地哀嚎,连伞也落了,她就像一只落水狗,浑身湿答答,好不狼狈。
墙上人作壁上观,悠悠欣赏此人的惨状。
沈灵哀嚎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李道玄无动于衷。
如此过了有一柱香的功夫,他才扔下一颗红色药丸。
沈灵抓住机会从一个泥坑里将药丸捡起,就着土腥的泥水将药送入口中。
令其生不如死的感觉终于消失,她哀哀缩在地上,捡起落下的伞。
“敢算计本王的人,就是如此下场。”他悠悠吐道,“滚。”
沈灵松了口气,哪儿还敢不自量力同这位祖宗讨价还价,当即捡起伞就跑。
沈灵走后,少年改为屈膝坐在墙头,继续包扎手上伤口。
他褪去玄皮手套,从怀中摸出一卷白纱,给手敷好药,他一嘴叼着白纱头部,一手缠纱。
沈情呆滞看着墙头少年,随后动了动步子,就要离去。
岂料他眸子一觑,眼中泛起一道红,一条手臂粗细的玄蛇攀着墙头而下,骤然窜到沈情跟前,张大嘴,露出森森獠牙朝沈情嘶吼一声。
少女身躯一滞,被玄蛇逼着往后退。
身后就是少年所在的院墙,她知晓自己暴露了身份,索性慢吞吞开伞遮雨,转身朝墙下走去。
单手包扎着实不方便,他蹙眉绕着圈,周身锋尽显。
沈情耐着性子等他。
终于磕磕绊绊包好伤口,他提剑,从墙上一跃而下入了院里。
一身红袍的他面容无比精致,意气风发,身姿卓越,在这满是绿意的小院显得矫矫不群。
李道玄单手将她的伞身抬高,俯下身,凑近窥清了少女面容。
眼前少女生得极美,朱唇雪肤,杏眼盈盈,半头青丝披散,余下青丝被一双粉色绢丝带束缚,本该是明艳鲜活的长相,却因眉间愁苦为她添了一丝病弱风姿。
此刻她与他对视,眼中毫无惧怕。
少年眼中戾气未散,唇角扬起一抹恶劣的笑。
他道:“看见了吗,我对别的小娘子可是狠辣无比,你如今招惹了我,我该怎么对付你呢?”
沈情面无表情盯着她,只是手上微微前倾,青伞恰好将二人笼罩在里,隔绝淅淅沥沥的小雨。
她说:“幼稚。”
丝毫没有他想象中的惧怕之意。
李道玄一怔,旋即唇角轻扯,他说:“我认识你,”顿了顿,似是意识到眼前是个刚失去双亲的女孩,他隐去了前半截话,只道,“你叫沈幼安。”
沈情说:“我也认识你。”
李道玄问:“哦?那你说我叫什么名字?”
沈情一脸严肃道:“不知道。”
“那你还说见过?莫不是为了活命,想诓本王不成?”他危险地眯了眯眼。
沈情道:“沈家酒窖里,你打退了喜丧妖,把我抱出来,我都记得。”
耶娘死后,喜丧妖悠哉悠哉点燃一把火,烧了沈府,与此同时,一名红衣少年从天而降,一剑穿透了喜丧妖。
趁喜丧妖暂时动弹不得之际,一条黑蛇吐着蛇信子钻到沈情所在的酒窖。
彼时沈府被火吞噬,满府都是絮絮呛人的黑烟,酒窖里也不意外。
外面有喜丧妖,她不能出去,只能被迫躺在酒窖内,与此同时大量黑烟透过四面缝隙钻入,她呛了好几口,为防止喜丧妖发现,自己只能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不出声,于是没过多久,她就浑身无力,陷入半昏厥状态。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条蛇爬到她手上,同时,酒窖门被人一剑破开,她来到一个硬挺但轻柔的怀抱。
半睁眼间,她隐隐看见一抹红色,以及少年精致的下颌,坚挺的鼻梁,还有鼻尖不断涌入的草木清香,大大舒缓了肺间不适。
她再想看清时,意识濒临混沌之际,依稀只记得他回望了她一眼,桃花眼中满是严肃与凝重。
随后,她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唯有最后一眼,如同一颗璀璨却又转瞬即逝的星辰,在她逐渐模糊的意识里闪烁、摇曳,成为她坠入黑暗前最后的一抹亮色。
今日一见,她认出了他一双灿若星辰的双眸,他凑近时,发间传来的淡淡草木香令她更加确定此人的身份。
李道玄听后有些错愕,随后低笑出声,只是笑着笑着喉间涌起一股痒意,于是他又是两声咳嗽。
见状,少女低垂的长睫微微一动,她从腰间摸出一颗石蜜,递到他嘴边。
李道玄望着唇边的手,顽劣之心大起,他就着她白嫩泛粉的指尖去吃那颗石蜜。
凉软的唇擦过她同样冰凉的指腹,指腹触感激得她心头一颤,她掀起死气沉沉的眸,定眼看他。
李道玄又弯了些许腰,与她平视而立。想看她大骂、或者哭泣的模样,总之,不像现在毫无波澜、万念俱灭的颓丧样。
他的念想终以失败告终。
少女破天荒的平静无比,只是徐徐收回了手。
“我想请你帮个忙。”她说。
李道玄眉梢一挑,问:“什么忙?”
“帮我找寻喜丧妖的下落,我想报仇。”说到喜丧妖,她眼中终于掀起波澜,只是眼中的东西,乃恨意化作的死水。
沈情眼眶红红,鼻尖也红,是生病高热导致的。
李道玄沉思片刻,道:“找人帮忙总要条件交换,你也瞧见了,方才那个叫沈灵的人也具备了交换东西才来找我,何况,求我的下场,是要像她一样,受千刀万剐之痛。”
沈情一双浅瞳满是坚定,她道:“我可以受双倍的痛,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都给你。”
李道玄神色不明,他问:“那如果我想要你呢?”
沈情毫不犹豫解开斗篷。
淡粉的斗篷落地前一瞬,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他眼中闪过诧异,抬眼却见她已经开始解上襦系带,他攥住她的手,“停下!”
沈情倔强地扬起下颌,眼中泪意闪烁,“这是我的院子,你若觉得这里不合适,就去我的寝居里。”她拉住李道玄的护臂,将人往屋里带。
单薄的背影看着孱弱无比,手上力道着实不小。
李道玄从错愕中缓过神,耳根晕出一抹淡粉,他拉住沈情,咬牙切齿道:“够了!”
沈情回头,眼角划过一滴泪,她吸了吸鼻子,道:“你想反悔?”
李道玄彻底败下阵,他只觉一阵头疼,将披风给她披回去,顺手打了个死结,确保她怎么弄都解不开后,才道:“行了,我答应你。”
他在她身上逡巡一番,最终伸手扯了她脑袋上的绢丝带。没了发绳束缚,她三千青丝尽数撒下。
李道玄说:“作为交换条件,我就要这个。你的事本王答应了。”
怎料沈情定定望着被抽走的绢丝带,泪水流得更凶,她近乎哽咽道:“这是我阿娘给我做的。”李道玄唇角一僵,又听她道:“你不许把它弄坏了!”
真把人惹哭了李道玄又头疼,看着哗哗流泪的少女,他随手将一双绢丝带绑到头上,“知道了。”随着他的动作,头上小铃铛欢快作响。
最后李道玄揉了揉她脑袋,恶声恶气道:“我看你不应该叫沈幼安,应该叫水人。”她就像水做的,动不动就哭。
他踩着墙头翻身而出,留下一串清脆的银铃声响。
“铃铃铃——”
沈情抬手抹去眼中泪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毫无波澜。
李朝四皇子自幼拜入东山寺,师从游道子。常年着红衣,腰悬镶嵌红石的玄剑,红绳束发,为人桀骜不羁,性恶劣,但言出必诺,一旦答应的事,即便是赴汤蹈火、刀山火海亦不会皱半分眉头。
沈情收了伞,徐徐抖落伞身雨滴,入了室内,咬破指尖,开始画一张又一张血符。
画到最后,她眼前阵阵昏暗,头痛欲裂,即便如此,她也死死咬牙不肯停歇,势要将体内所有精血耗光,几乎是自杀式的自虐。
“铃铃铃——”
耳畔又传来阵阵铃响,她画符的动作一顿,往后望去,床头上辛夷花状的水晶风铃正缓缓转动,发出清脆铃响。
那是幼时柳霁月亲手送她的生辰礼。
铃铛越来越响,风铃越转越快,好似就在头顶作响。
“铃铃铃——”
“幼安!”微弱的呼唤传来。
“叮——开启保护模式。”
“幼安!!”
女子微弱的呼喊又传来,沈情仿若被一股大力拉进漩涡,在其中浮浮沉沉,如同溺水之人,呼吸艰难,肺部疼痛。
终于,又一次深呼吸下,沈情被大量浓烟呛醒。
她猛地睁眼,头顶银铃不断作响,床帐内热浪滚滚,大量浓烟几乎要将她溺死在里面。
沈情翻身下床,却被一阵热浪逼得后退,不知何时,屋内竟然满是熊熊火焰,只余身后床帐处可落脚。
“幼安——”此刻女子焦急的呼唤格外清晰。
是宋玉溪在喊她。
窗牗被人破开,宋玉溪用湿帕捂住口鼻,在窗棂处探头,她分外着急道:“幼安,快过来!楼阁走水,门口已经全部着了,只有这处还没烧起来!”
宋玉溪伸出一只手,“快来!我拉你出来!”
沈情见状鞋也顾不得穿,踩着滚烫的地板跑至窗前,就要伸手。
宋玉溪虽然皱眉,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沈情借冲天的火势窥清她眉眼笑意,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怎么了?幼安,火就要烧到你身后了,快来啊!”她吼道。
沈情眼中逐渐清明,她凝着脸,一步一步往后退。
宋玉溪见状彻底急了,她顾不得什么,张大獠牙,四肢并用,面色狰狞就要从窗口爬进来,身后是幽凉的满月。
沈情身后就是燃烧的火焰,终于,宋玉溪如同一只野兽拧动着四肢爬了进来,她伸出一只指尖锋利的爪,朝沈情抓来。
怎奈沈情从容淡定伸手回握住她,随后用力一捏。
听一声刺耳惨烈的尖叫,沈情手中的血符生效,顷刻融了她半截掌心,她用尽全力将她剩下半截身子拖进来,扔进火中。
如沈情所猜测那样,这东西怕火,因此她的惨叫格外反常,火一触及她衣袍一角,就迅速沿着她的身体攀爬、吞噬。
少顷,宋玉溪整个人成了一个火团。
“啊啊啊啊啊——”
刺耳的惨叫划破长空,惊起一片飞鸟。
宋玉溪再也忍耐不住,驱动四肢朝沈情扑去,沈情身体灵活一转,躲过她的袭击,一声脆响传来,她腰上掉下一枚玉佩。
沈情余光不经意扫过,发现是李道玄交给他保管的玉佩。
宋玉溪一招扑了个空,着实受不了火焰燎噬,只能恨恨凝望一眼沈情,随后破窗而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满是火焰的外袍恰好落在窗棂。
不过一会儿,窗棂也跟着起火,这下沈情唯一的逃生之路被封死。
危机时刻。
“轰——”
大门轰然倒塌,一道矫健身影出现在门口,夜色下,火焰的光芒映照在他冷峻的面庞上,勾勒出戾色横生的黑瞳。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的情形,在看到被困的沈情时,握剑的手一紧。奈何二人跟前横了几道汹汹焰火,若直直穿去,只怕要脱层皮。
沈情喊:“李道玄!我要湿帕子!”
李道玄早有准备,附带内力将手中湿帕扔给被困火中的少女。
沈情接过湿帕,捂住口鼻,随即脱力摔在地上,方才在睡梦中吸了大量浓烟,她不知不觉昏死过去,若非头顶银铃声响将她弄醒,恐怕沈情今夜就会悄无声息葬身火场。
如今情况也差不了多少。
她浑身乏力,肺部疼痛难忍,一呼一吸都要强忍住咳嗽,眼前阵阵晕眩。
火势之大,已经到了进不了人的地步。
最后一刻,她突然心念一动,摘下颈间琉璃心,朝他扔去。
只见门口黑影抬手,想来是接住了琉璃心。
沈情喊道:“李道玄!琉璃心给你!我只有最后一个要求,杀掉喜丧妖,佑我沈府安宁!说到做到!不然我变成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死到临头都不忘威胁他一通。
李道玄身影匿在夜色中,哪怕眼前亮如白昼的火光,也无法照进他漆黑的眸中。
她就如此放心将琉璃心交与自己。
他缓缓将琉璃心捏在手中,又看了眼被困在大火中的人。
心中恶劣种子逐渐生根发芽。
琉璃心到手,他无需同她周旋交锋,也不必费尽心思猜测她的目的,她是死是活都不关他的事,自己大可一走了之,去处理自己的事,困扰多年的蛊毒亦可解除……
李道玄后退一步,看着她的身形逐渐被火光吞噬。
沈情看着不进反退的人,心中一横,她决定最后拼一把。
少女似乎还有意识,她余光看见掉落在地的双鱼玉佩,艰难伸手将其抓住,用唯一能捂住口鼻的湿帕子将其裹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他脚下扔去。
“还给你!我才不稀罕你这破玉佩!”骂完这句,她彻底没了动静。
最心爱的玉佩砸在脚下,李道玄定定凝着它,猝然间,心全乱了。
手中玄剑红石不断闪烁,秋仁吐着蛇信子爬出,蛇眼冷冷看了他一眼,随即钻入火海,盘旋在沈情腹部,大有要同她一同被烧的觉悟。
李道玄舌尖抵了抵上颚,骤然沉下脸。
“是秋仁要我救你,并不是我。”他道。
秋仁冷冷看着他,随后扭头缩进沈情怀中。
终于,李道玄动了。
他冲进火海,炽热的气流扑面而来,他却仿若未觉,脚下步伐坚定,向着沈情的方向大步迈进。
沈情半睁眼望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如愿扯出一抹笑。
他输了。
临近了,李道玄一把抱起沈情,秋仁顺着他的胳膊缩回剑内。
他身上额外冰凉,沈情借最后一丝力,双手环抱在他脖子上,娇俏道:“李道玄,你舍不得我死。”
李道玄动作一滞。
沈情又低声呢喃:“你在乎我。”
所以才会害怕,才会一次次退却。
她笑着闭眼。
四周火焰肆虐,似是要将一切吞噬,大门处也被火舌吞没,只有窗口处火势弱,于是李道玄携怀中少女破窗而出。
意识弥漫间,沈情似乎听见李道玄说:“若非秋仁威胁,我不会救你。”
他一遍遍重复此话,好似自欺欺人,又好似意图掩饰。
然而今夜少女一番话,已然彻底搅乱了他的心神。
第80章
意图袭击沈情的那东西自身上燃起了烈火,便在周府院子里横冲直撞。
不知是有意无意,它特地围着周府的桂花树绕了一圈,所过之处,棵棵桂花树瞬间被火焰吞噬,枝叶在高温下迅速蜷曲、焦黑,宛如被恶魔抚过,生机尽失。
直到桂树火势即将引燃整座周府,蛰伏在暗处的、半天也未曾出现的下人才纷纷冒出,慌忙提桶灭火。
饶是如此,也晚了一步。
火势过后,原本下月就该馥郁芬芳、象征着团圆吉祥的桂花树,不过须臾就变成了残枝败叶,只余下一片凄惨与狼藉。 。
周知善伏在几案前静静处理公务,博山炉悠然的桂香铺散一地,弥漫整座屋子,宋玉溪沉沉睡在床上,哪怕院外震天响的动静也未能将她吵醒。
一笔勾下,婢子急匆匆推门入里,伏地而跪。
“老爷!阁楼着火了!”
周知善头也不抬,“着火了就着火了,何必如此大呼小叫。”
“可是火势太大——”话说到一半被周知善打断。
“所以呢,那俩人逃出来没?”周知善饶有兴趣道。
婢子急得快哭出来,她道:“火势太大,夫人最喜爱的金桂全着了!”
周知善提笔的手猛然一颤,毛笔在宣纸上横出一道歪歪扭扭的“一”字,他蹭地起身,骂道:“不是说了做事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吗?金桂树离那阁楼隔了一条石板路的距离也能烧着?!这群废物!”
在错误的阴影笼罩下,周知善脸色变得极为煞白,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脚也不自觉地轻微发抖。
五娘极为爱惜满院子的金桂,她的大半生精力几乎都投入到金桂上,金桂被烧了,他几乎是惶恐、失措。
五娘若知道了。该怎么办?
不,不能让她知道,她会死的!
周知善慌忙起身,衣角浸泡在砚台也全然无觉,他只知五娘此刻大病初愈,不能再受刺激——
“我的香呢?我的香在哪儿?!”他双目猩红。
婢子满脸泪水找来玉桂香块。
周知善拿了一块——不,两块、三块,他还想继续拿,脑中陡然响起药王何冲说的话:
“此香安神固眠,令夫人闻之可沉沉睡去,但切记不可一次多点,否则,危及病躯。”
“敢问先生,在下常有深夜处理公文的习惯,此香引燃后,若是中途病人被惊醒怎么办?”
“呵呵!且安心罢,身体康健者闻此香,提神定心;病躯孱弱者闻此香,一觉无梦,雷打不醒。再次切记,至多一次引三块,再多,伤身伤神。”
望着宋玉溪熟睡的面孔,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向他压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似要冲破胸膛。
他颤着手将三块香放入博山炉依次引燃,浓稠的玉桂香几乎快要溺死人,周知善嗅着鼻尖馥郁的玉桂香,漂泊不定的心才稍稍安定。
旋即他抬眼,大步走向屋外。
“救火!”
婢子紧跟在身后。
烛火肆意摇曳,伴着不定的火光,原本床上沉沉睡着的人突然睁眼,清润的眼中一片清明。
她呆呆掀开衾被,赤足下地,寝裙逶迤在地,未经束缚的青丝委顿于身后,她看着悠悠吐雾的博山炉,又看向窗外。
窗户上一片霞光倒影,亮如白昼,隐隐有热气袭来。她滞慢着,将手伸向窗棂,手刚触及窗口,背后猛地被人一把抱住。
一股烧焦刺鼻的味道涌来,来人在她耳畔吹了口气,轻笑道:“多亏你那好夫君一把火点燃了阁楼,我才有机会烧掉你那该死的金桂树跑出来,好五娘,我们的仇,该结一结了。”
“呵呵呵呵——”女子妩媚尖锐的笑声悠扬清脆。
宋玉溪眼中一凝,五指成爪陡然往身后抓去,身后人迅速抽离,锋利的指尖却在她脸侧留下一串血淋淋的抓痕。
殷红的血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地,似盛开的红莲,却未能让她有丝毫退缩之意。
此人,应当说这团人形的焦炭怪物,伸出淡粉的舌尖舔去指尖血,一脸享受。
“还是你的血好吃~”
宋玉溪眼也不眨,转身朝那东西逼近,只见她掌风呼啸,所过之处,空气仿若被利刃切割,发出轻微的嘶鸣。
那东西似也被她的气势所慑,身形略微一滞,随后出手抵挡,一时间,双方身影交错,战斗陷入胶着。
“呵呵呵呵——你已经是个废物了,你杀不死我,何况金桂树烧毁,你还拿什么起阵来困住我。”
“五娘,你只能同你那废物族人一样,乖乖沦为我的盘中餐——”她不断低语,说出的话句句刺耳,化作利刃一刀刀扎进宋玉溪心头。
宋玉溪呼吸骤然紊乱,她双目含泪,眼含恨意,手中招式不断变化,直逼它命门。
然而只有对方才知道,她的心境已经不稳了。
它低低笑出了声,找准时机往宋玉溪肩头一抓,又是成串的血珠子落下,绽落一地。
宋玉溪唇色愈发惨白。
“五娘,你输了。”
话落,宋玉溪一双手被人以一个狰狞的角度折断,它抓准时机闪至她身后,摁住宋玉溪后颈将人往地上一撞。
刹那鲜血四溅,宋玉溪的脑袋同寒瓜般裂开,鲜血、白浆迸溅一地。
它得意地笑出来,“你越来越弱了,想必是这些年人间养尊处优的日子过得太舒坦。”
话落,寒光遽然乍现,它只觉喉间一凉,想出声却说不了话,僵着眸子往下一看,一柄通体漆黑的玄剑不知何时破门而入,穿透了它的喉。
与此同时,地上宋玉溪缓慢抽出一张血符,贴至她腹部。
腹部与喉间霎时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灼烧感,它想尖叫、想打滚、想挖去喉间、腹部的血肉,甩脱这股生不如死的剧痛。
通通不行。
它被钉死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一点一点化作一滩污水,蒸发、消散。
最终,怪物彻底消失。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来人是李道玄与神色恹恹的沈情。
显然受了浓烟影响,沈情精神状态堪忧,步子几乎不稳,她看见宋玉溪惨不忍睹的身躯,微微瞪大了眼。
然而这时,地上的宋玉溪却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站起身,手臂咔嚓一声归位,她本血肉模糊的头像是隔了一层水波,怎么也看不清,少顷,模糊的水波既视感散去,宋玉溪又恢复了原本皎皎的容貌。
宋玉溪恢复后,朝沈情微微福身,“多谢二位相救。”
她此刻是寻常女子的模样,又身着寝衣,李道玄干脆召回秋仁剑,转而背身望月,一言不发。
沈情脑子更是糊成了一团浆。
见沈情还穿着一层单薄的寝衣,宋玉溪自觉取来一件斗篷,递给她。
沈情没接,她在阁楼时早就被烤得半熟不熟,整个人就差头顶冒烟,哪儿需要她多此一举。
望着门外一墙之隔的熊熊烈火,沈情脸色微沉,声音冷冽且透着质疑:“这把火,五娘又该如何去解释?”
此火来得蹊跷,毫无征兆地肆虐蔓延,而沈情所在的阁楼更是怪异非常,火势都这般凶猛了,却在许久许久都不见一个下人前来扑救,整个府邸的人仿佛都聋了瞎了一般,死寂异常。
直到桂树被火焰舔舐,才见下人们一波接一波地出现,今夜反常,桩桩件件,所有的矛头都直直指向了周知善这个府邸主人。
若非李道玄探完尸体及时赶回,恐怕明年的今日就是自己的忌日。
宋玉溪闻言,脑海里一片空白,脑中突然想起它说的话:“多亏你那好夫君一把火点燃了阁楼,我才有机会烧掉你那该死的金桂树跑出来。”
是阿郎要行杀人之举。
宋玉溪心头一恸,下意识抬手捂嘴,又是一口血呕出。
她再也做不到自欺欺人,宋玉溪扶窗泫然,眼中迷茫,她定定望向窗外,道:“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渭河以南,最为繁华,水脉悠悠,岁月更迭,却鲜有洪波涌起、水患肆虐之时。
此地稻粱丰硕,仓廪充实,百姓乐业安居,街头巷尾,熙熙攘攘,人流如织,笑语欢声此起彼伏,昼夜不绝。
实乃李朝一处人间乐土,昌盛之域,其盛景常引邻郡侧目,远客称奇,声名远播,为世所慕。
然人潮旺盛之地,少不得引来妖物觊觎。
二十年前,渭河沿岸百姓突遭虫疫,起因是吃了一种奇怪的鱼。
此鱼通体漆黑,眼若铜铃,遇人不躲反进。
众人稀奇这东西,便捞起来吃了。
见其肉质鲜美,又好捕捉,此举彻底诱发百姓心中贪念,而后,人人都来到渭河沿岸,大肆捕捉这种怪鱼,顿顿吃,日日食。
殊不知,此乃上古妖物饥虫的化身。饥虫源自极寒之地,却喜爱热源,最好寄生人体吸食血肉。
其形似肉球长有触角,据说本源是战国方士根据云雾泽里的奇怪寄生虫炼制的害人利器,可通过人沾染虫卵寄生人体,吸食血肉可疯长。
看似人吃鱼,实则虫吃人。
这些饥虫不知为何逃离极寒之地,纷纷涌入渭河沿岸,伪装成鱼,一时百姓惨遭虫疫,凡是受寄生者,面瘦肌黄,几乎只剩皮包骨,唯有腹部异常肿大,像个沉甸甸的肉瘤。
他们的胃仿若无底洞,怎么吃都觉得饿。
于是一时粮食供不应求,豪绅奸商大肆屯粮坐地起价,人人饿得双眼猩红,为一颗粮食争得面红耳赤。
情节严重时,常有哪家小儿妻子失踪,等到被发现后,已经被人活生生啃食殆尽,沦为腹中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