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教训
源雅一收回地抵按在无惨心口的手。
心动, 别开那种玩笑了。
无惨这家伙的心脏平日里除了跳动以作为人体核心的泵血器官外,也没什么别的用途了吧?
喜欢什么的,于无惨而言, 真的有必要吗?
把感情骗子的名头安在无惨头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说起来, 他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以神的名义降临, 垂眸看着无惨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依靠他的姿态。
做了过分的事, 无惨会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然后优雅又不失体面地勾起一个虚假的笑容哄他。
面上看着若无其事,实则周身翻滚的负面情绪都快把他给淹死了。
就这点来看, 他和无惨没什么区别。
无惨深深抽气,以缓解方才那种令他近乎窒息的气氛所带来的可怕压力。
别说无惨了,寻常咒术师被源雅一这么一吓都会四肢僵硬, 害怕得虚汗狂掉。
他这个等级的咒灵,只是站在那就代表源源不断的恐惧源头。
然而, 随着大口大口的空气涌入喉口, 灌入肺部,难以遏制的疼痛从肺腑蔓延而开, 无惨浑身上下难受得不了。
“咳咳咳……”
仿佛有无形大手用力扯着他的黑卷发,头皮生疼。
无惨痛苦地仰着脖颈,眼角浮现生理性的泪花, 在那盏微微跳动的烛光中,透着好看的莹亮。
就像支断头的赤色山茶花, 整朵整朵地落下, 颓丧而糜烂。
源雅一发觉异常, 突然收回原先按掐着无惨侧腰的手,准备帮人看看到底怎么了。
后者本就因为他的突然靠近而稍稍后仰了些许,此时腰上失了力, 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倾倒。
后背没有任何支撑物而导致坠空感让他下意识环住了源雅一的脖颈,试图借力。
没想到对方却被他反带了下来,伴随着沉闷的咚声,倒在草编的榻榻米上。
无惨忍着后背的疼痛,短暂地蹙了下眉。
比不上他咳嗽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但对于细皮嫩肉的他来说,也说不上好受就是了。
后背本来就没多少肉,毫无准备地倒在连张软褥都没铺的榻榻米上,每块脊椎骨都磕疼了。
源雅一没想到还有这出,手还贴着人家的脸颊。
原先铺散在身后的黑色长发缓缓向前滑下,随后不甚均匀地绕过他两边脸颊,垂落而下。
发尖与地面相抵,曲起一小节。
距离骤然更近一步,温热而潮湿的呼吸似有若无地交缠在一块。
源雅一双手捧着无惨的脸,并与之亲昵地额头贴着额头,整个人几乎全压在了瘦弱的黑卷发青年身上。
两边垂下的黑长发仿若一张诡异的网丝,将无惨拢在里面,似是要裹成一个茧,除非主人允许,否则他别想离开一步。
彼此的气息再一次相触、交缠、融为一体。
源雅一衣服上沉淀的古朴熏香和雨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竟有种诡异的协调。
空气的减少让无惨登时流露出不适之色。
他难受地皱了皱鼻子,重新抬起眼帘,去看上面的源雅一。
对方身上有种让他不自觉咽口水的香味。
这是他数日之前跟源雅一去那个穷酸地祓除妖怪时发现的。
他知道,那是更深层次的、蕴藏在血与肉里的味道。
很好闻,但味道是真的一言难尽。
可上次喝了一口源雅一那苦得他都要肝胆寸裂的血之后,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大幅度增强。
这很可能跟那个医师为他调配的药有关。
得找个机会再咬口。
一旦确定源雅一的血的确加速他好转……
无惨眼底闪过一缕势在必得。
过于亲密的姿态本该流淌着暧昧,可两两对视间,只余冰冷。
昏晃着的烛火似柔软的芦苇般摇摇曳曳,映照着屋内所有物什的影子不断扭曲变化,奇诡非常。
源雅一敛于漆黑睫毛下的黑眸格外暗沉 。
旁人一迎上去,仿佛坠入冰冷而刺骨的深渊泥淖中,挣脱不掉。
无惨瞬间从头顶凉到了脚趾,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后颈燥热,然而他却遍体生寒,脸色陡然苍白了几分。
危险!
会死!
快跑!
心脏砰砰狂跳。
无惨呼吸困难似地,再次急促喘息了几口,头皮发麻的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涌上心头。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天青色咒力正化为细细长长的丝线,从空气中丝丝缕缕地析出,温吞而缓慢地渗透入无惨的身体中,顺着血管慢慢侵蚀,直至渗入肺腑。
“呃……”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无数根羽毛轻柔扫动的无惨皱着俊秀好看的脸闷哼了声。
他浑身颤抖着试图把自己蜷缩起来,却被源雅一的手全然控制,动弹不得。
随着源雅一咒力的侵蚀,特别的咒纹顺着无惨露出的那一小片胸膛肆意生长。
细细长长的枝蔓蜿蜒扭曲,好似一条黑蛇有恃无恐地在冷白的皮肤上游走。
生长到无惨锁骨的位置时,颤颤巍巍地舒展着上方的线条,由一根分散为细细的两根,三根,然后更多。
那些发丝般的诡异黑线弯曲组合,最后形成了一朵垂首的枯莲。
古怪的色调和异常妖冶的姿态。
破败,残缺,空寂……
昏暗的烛火再次晃动了两下。
源雅一面无表情地捏住无惨的脸,将人的脑袋微微向上抬仰。
没什么血色的脖颈弯起,形成一个好看却又病态的弧度。
只有在这种的时候,无惨的喉结才比较明显。
源雅一垂眸,静静欣赏了一会儿那朵由他咒力构成的枯莲。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他的象征。
是他独有的咒纹,偶尔会在他咒力失控时显现。
黑与白的碰撞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格外吸晴。
无论肉/体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咒纹都不会从身上消失,只能隐藏。
此时绘在黑卷发血眸青年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凄美。
就好像……被他打上了标记一样。
难以抑制的占有欲从灵魂深处汩汩涌出。
独属于咒灵的残虐本能不断催促着他,让他尽快将折断身下人类的脊骨,撕开脆弱的皮肤,吞吃入腹。
无论以何种方式。
恐惧的獠牙已然逼近脆弱的脖颈,可怖的威压压得无惨动弹不得。
就像条被拿捏住七寸的黑蛇。
除了睁着那对漂亮的梅红色眼睛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连甩甩尾巴抽源雅一都做不到。
实力的差距在自己毫无反抗之力时格外让人绝望。
无惨艰难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他意识到这是源雅一给自己的一个警告,示意自己不要靠近他。
“你要杀了我吗?”
重重地深呼吸了几口后,稍微缓过点劲来的无惨愤愤地瞪圆那双如血般浓稠的红眸,异常恼怒地注视着源雅一,简洁明了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要是他这时候选择退一步,岂不是显得自己跟条可怜的落水狗一样了吗?
源雅一不会杀了他。
无惨坚信这点。
这要是换做以前,他绝不会做出这般冒险的举动。
确保万无一失亦或者是对自己的实力足够自信,认为自己能够全方面碾压对方的时候,才会伸出试探的爪牙。
现在已经被源雅一激得好胜心冲上来了。
源雅一施施然勾唇。
“不,只是给你个小小的教训罢了。”
养的毒蛇朝经常喂食的主人亮出了上颚的两颗尖牙,要是不予以制止的话,以后可就会用柔韧而紧实的蛇身用力缠着他的脖颈命脉了。
胆子太大了。
“呼——”
无惨陡然加重了呼吸的频率和深度。
眼前的源雅一和浑浊的烛光似乎晕染再一块儿,看得他头晕目眩。
接着便是发麻变僵的手脚,胸口跟压了块石头一样,明明在剧烈起伏,却没有任何空气注入肺部的感觉。
和以往完全不同的窒息感瞬间将他推入死亡的阴影。
无惨心悸不止,颤着手搂着源雅一的脖颈,声线抖个不停,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
他好难受。
怎么回事?
那个医师不是说他的身体比以前好了不少吗?
偶尔吹点风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源雅一皱眉,迅速捂住无惨不断吸入吐出空气的嘴。
是过呼吸。
无惨的情绪太激动了。
无惨四肢都在扭动,指甲用力掐着源雅一手背和手腕上的皮肉,试图挣脱开。
源雅一该不会真的想杀了他吧?
深深的恐惧印入瞳孔。
“别动,冷静,用鼻子呼吸,别大口大口喘气,慢慢来,延长吸气和呼气的时间。”
无惨死死抓扣着源雅一的手渐渐放松,隔着耳畔的嗡鸣声,努力听清源雅一的说话声,按照对方所说的做。
过了好一会儿,源雅一见无惨舒服了不少才松开手。
“一点一点来,就像吹灭烛火一样。”
无惨全身战栗,后背满是虚汗。
“哈……哈……哈……”
源雅一轻轻抚开挂着冷汗贴在无惨脸颊边的黑卷发。
“还好吗?”
无惨没好气地瞪了源雅一一眼。
——都怪你。
他想的没错,这家伙根本不会对他怎么样,只是单纯吓唬一下。
同时,源雅一所展现出来的实力也让他心惊胆战。
没有恐惧。
只有兴奋。
他想要把源雅一这把刀牢牢抓在手里。
直觉告诉他,以后数年,绝不会有比源雅一更适合的刃了。
这肯定不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当然,如果要用他的命来换,那就算了。
无惨脑海中闪过千方百计,俨然打定了主意要把源雅一俘获。
源雅一几乎立刻读出了这个眼神的意思。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指腹用了点力揉着无惨发红的眼尾。
难得染上些许温润光泽的黢黑眼珠专注地注视着黑卷发青年,神情柔得瘆人。
“所以,无惨,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黑发黑眸的咒灵沉声警告,此时处于上位者的他格外有威慑力。
这是一个小小的教训。
“爱”可是很奢侈的东西,也是最难缠的诅咒。
只要拥有情感的生物,即便是咒灵,也会衍生出爱恋之类的情感,可这份感情,只会更变态癫狂。
而无惨绝对不想知道得到一只咒灵的爱是什么样的。
源雅一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在这么扭曲的情感中能保持绝对的理智。
疯狂总是叫灵魂沉沦。
首先体现出来最显著的当然是占有欲。
浓烈的情感进化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食欲。
想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不得挣脱。
想要困求对方的灵魂,永远无法离开。
源雅一猜,这就是咒灵病态而诡谲的情感表达。
无惨最好别在火坑边缘反复横跳。
不然连他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源雅一敢赌他以后不会喜欢无惨吗?
没法保证。
他也不会立下这种誓言。
咒术师都是疯子,而咒灵是纯粹的负面情绪产物,根本不可能没咒术师疯。
即便他曾经是人类,是极其擅长控制自身负面情绪和咒力的咒术师。
但那对他来说也是百年前的事了,人性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诅咒的本能侵蚀得所剩无几。
仅剩的那么一点,还是源信的功劳。
要不是曾经是人类,他尖锐的指甲现在就能穿透无惨的胸膛,满手鲜血地挖出那颗跳动的心,好好欣赏一番,看看是否是为自己而跳动的。
作为诞生于人类扭曲的愿望的咒灵,源雅一很清楚自己会执着于什么,会偏执于什么。
所以,无惨最好少招惹他。
更可怕的是,无惨这家伙压根不喜欢他,仅仅出于某种不可说的目的才这么做的。
一旦只有他付出了情感,那无惨以后就等着哭吧!
先前在源雅一直言他“骗子”的时候,完全没有被戳穿时应有的惶恐,冷静下来的无惨意识到了这点。
与此同时,源雅一也松开了按在无惨腰间的手。
在源雅一浸染浓重夜凉的手离开温热的皮肤,无惨的心脏不可控地狂跳了起来。
一下,一下,震耳欲聋。
不同寻常的心跳速度叫他苍白的脸渐渐浮漫开一抹好看的红晕,仿若酒后微醺,看着异常醉人。
同时,还有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怪异感觉浮满心尖。
源雅一起身离开。
敞开的门扉灌入夜风,叫无惨就被一凉,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等源雅一走后,他压着声音,笑得狰狞而肆意。
“呵呵呵呵……”
不可否认,他的确很贪心。
能长命百岁,他就想要得到更多。
和源雅一一样,永恒地存留下去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说不定用不了多久,源雅一就会找到人鱼肉,亦或者是八百比丘尼。
不老不死的身躯,永生不灭的完美存在。
没有任何威胁能波及到他的生死。
……
屋外的雨小了不少,源雅一贴着檐廊内侧走,手上漫不经心地晃着一盏染着幽幽青火的提灯。
“啾啾……”
头顶传来鸟雀的清脆啼叫声。
源雅一没抬头,接着,肩上落下一份微不可察的轻盈。
蓬松着浑身绒羽的白雀施施然站好。
「好恶劣啊!你是故意吓唬无惨的吧?」
源雅一没否认。
他就是有意而为之。
不然无惨后面还不知道做出什么事呢!
之前都敢亲他一口了,以后可就不得而知了。
他可以和人类结缘。
但也不是那种方面啊!
作为人类的时候,源雅一没考虑过这种事。
咒术师的人数压根赶不上每年咒灵增长的速度,每个夏天他都得东奔西走,哪有空谈恋爱啊!
现在成了咒灵,那就更不用说了。
没有人可以承受咒灵执着的爱恨。
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无惨最好知难而退,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再说了,要是无惨知道他装神明骗他,岂不是得刀了他?
反正最慢等无惨百年后他就会离开,说不定在此之前,无惨就先走了。
作为公卿世家的贵公子,也能说得上一句娇生惯养的无惨怎么可能受得了和他到处游走?
这种话说出来他都不信。
无惨明显是那种喜欢一直苟在一个地方的家伙。
恒常与变化。
无惨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你说,我们俩是不是太惯着他了?怎么感觉无惨要爬到头顶上去了呢?”
「啊……猫是这样的,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他们就会占据高位,然后抬高下巴,眯起眼睛,冷酷无情地蔑视你。」
源雅一诧异。
“原来你给无惨的定位是猫吗?”
「嗯?怎么?你觉得他是毒蛇吗?」
“难道不像吗?”
「……性格挺像的。」
从头到尾散发着黑色的光泽。
阴森,冰冷,只在暗夜中游动,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
无惨一切行举的动机皆出自“为了自己”这一基本点。
源雅一摊了摊手,悠悠然然道:
“猫咪还算是无害吧!无惨可是会咬人的。”
雨声渐停。
但天边依然时不时有闪电掠过,紧随其后的便是轰隆隆的雷鸣,震得地面都似乎在微微颤动。
眼尾余光瞄到什么,源雅一脚步微顿,歪侧过脑袋,面无表情地凝望着神门附近。
鸟居是象征神域的入口。
上次有妖怪跑到神门附近后,他就将结界往外面挪了挪。
而此刻,赫然有个小姑娘就藏在神门附近。
头戴天冠,身着白色和服,妹妹头,刘海正好遮住眉毛,一双鹿瞳怯生生的。
源雅一眯了眯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来神社躲雨的……人类吗?”
年纪不大。
看着只有六、七岁的模样。
矮矮小小的一个。
他肯定没有任何污秽之物可以跨过鸟居那边的结界。
小姑娘见源雅一瞧见了他,有些害怕地往旁边缩了缩,但似乎又很好奇,悄悄探出脑袋来看。
源雅一:“?”
他也不着急。
乖巧的人类幼崽,他的包容心还很强的。
不对啊!
这么黑,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小姑娘不害怕吗?
源雅一侧眸和小白雀对视一眼,暗暗警惕。
他在这个时代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人。
耄耋老人也可能在刹那间变成狂暴咒术师老头儿手撕咒灵、拳打虎妖。
小姑娘见源雅一并没有什么表示,主动往前走了一小步,小幅度地笑了一下。
源雅一没有出声阻止,任由小姑娘走到了自己跟前。
小姑娘试探性地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拉拉源雅一的衣服,但又在举到一半的时候把手收了回来。
源雅一挑眉,正想开口询问。
哪曾想下一刻,这小姑娘就脆生生的、怯懦又胆小地叫了一嘴。
“父亲。”
“?”
啥?
夜黑风高,脑子不清楚,出现幻听了。
源雅一觉得自己应该现在立刻马上回屋里安详躺下。
……
翌日。
趁着无惨没醒,小白雀狗狗祟祟地将自己的小爪子勾在雪见窗边缘的缝隙,力气奇大地将风推开了些许,足够让他挤进去。
光束骤然照进一束,又迅速被隔绝在外。
暴雨过后,是个难得的晴天。
障子的存在过滤了些许外界的自然光,没法将整间屋子照得通透明亮。
但此刻却仿佛有条无形的分界线,和纸障子边缘微白的光亮与房间内幽深无底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异常阴森。
见状,白雀小爪子顿了顿。
三两下跳下已经有了几道裂痕的窗台,准备悄然无声地回到自己的专属葡萄藤站架上。
可在飞至中途时,迅而捷的“铮”声乍响 。
出鞘的利刃从几帐中掷出,不足小臂长度的短刀几乎是蹭着他短小的脖颈扎过去,然后牢牢钉在了木制引手上。
几根细小的绒羽翩翩然然地在和煦的亮光下飘落。
空气寂静。
白雀扑棱的羽翅一滞,先是去看了那柄直穿引手的短刀。
相当眼熟。
刀柄上以莳绘的技法勾勒出的金色松纹在煦光下反射出类星点的光芒,精致好看。
白雀转而看向几帐那边。
一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从中探出,似出洞的毒蛇,将他准确无误地捉入幽暗之中。
低沉的声音透出怒不可遏。
“死去哪了?”
无惨蹙着雪峰般修长细窄的眉,冷戾地注视着手里这只看似稍一用力就能掐死的雀鸟。
那双血眸在如此暗淡的光线下,似恶犬般折出诡异的暗光。
白雀无辜地眨眨自己黑色的豆豆眼,用鸟喙轻轻碰了碰无惨的手指。
“啾啾。”
无惨嗓音愈冷。
“我记得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要靠近源雅一吧?这次竟敢擅自随他离开那么久,如今到底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
要是白雀能说话,他绝对用极刑逼供。
白雀快速啼叫了几声,仿佛是在为自己辩解。
“啾啾,啾,啾啾!”
无惨眼尾蔓延着可怕的猩红。
显然火气正上头,完全听不得有东西在他面前叽叽喳喳,乱他心神。
白雀的鸣叫吵得他头脑发涨,怒气值逐渐攀升。
下一刻,接连不断的啾鸣声陡然变了调子。
无惨收紧力道,手指挤进蓬松的羽毛中。
他恨不得直接捏爆这只白雀。
让其脆弱的骨骼尽数断裂,内脏炸开,脖颈毫无生气地垂下,最后静默无声地躺在地上。
“哒——”
木屐落在缘侧上的动静带来些微震动,从不远处传来,被无惨愈发敏锐的听觉捕捉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旋即缓缓呼出。
被蹂/躏得狼狈不堪地白雀软绵绵地躺在大漆案桌上,再次用喙啄了啄无惨的指腹。
无惨当即冷呵了声,冰凉的手顺好雀鸟凌乱的羽毛。
“等会儿再给你算账!”
源雅一要来了。
往常源雅一有空的时候,都会来陪他一起吃餐食。
看来今天也是。
放这只鸟一次。
然而,打算和源雅一一同吃早饭的无惨先注意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往常,案几上只会摆着他一个人的餐食。
源雅一并不会吃。
他猜测是人类的食物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污染源雅一。
无惨鲜少能看到源雅一吃常人的食物,最多往嘴里含一块甜到嗓子眼里的饴糖。
今天转性了吗?
但摆放的位置也不对啊!
源雅一坐在他对面,另一份餐食却是放在侧面的。
难不成是叫医师和那个药童过来和他同桌而食?
开什么玩笑?
无惨心里变幻莫测,面上却没有丝毫险些,俨然一副不动如山的姿态。
源雅一看出无惨未来得及敛下的惊讶,好似昨天夜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哼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会直接问我?”
无惨面不改色。
“什么?”
虽说他们俩都默契地没有提昨晚以及那天那个吻,但有很多更为隐秘的东西到底是发生了变化。
比如,无惨没对着源雅一说敬称。
源雅一对此倒没什么表示。
他本人对敬称什么的一点也不在意,甚至还挺烦的。
以前作为人的时候就要区分自谦语和尊敬语。
对待不同的对象,动作不同的主体人,该用什么语句、什么动词都不一样。
当了咒灵倒是轻松了不少,现在是听别人对他这么说了。
源雅一指了指那份多出来的餐食,“这个?不问问吗?”
无惨厌恶别人预判自己的任何行为,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雅一大人想说自然就会说!”
源雅一咕哝着抱怨:“无惨你还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他算是摸清楚了。
无惨不高兴地时候会阴阳怪气地叫他“雅一大人”。
但要是高兴的时候这么叫他,往往会带着一种微妙的、不易被觉察到的“施舍”口吻。
还真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无惨虚假一笑。
他习惯在吃东西前含一口清水漱漱口,以前都有侍从服侍,如今只能他自己来了。
此时也没避着源雅一。
“噔噔噔——”
透着微光的格栅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是木屐踩在上面小跑才会发出的声响,但在靠近这边时却变得小心了起来,似是怕惊扰到他们。
无惨动作一顿。
很轻,不是成人才会发出的。
神社里有小孩子?
他怎么不知道?
源雅一昨夜带回来的吗?
源雅一指腹轻点桌面,招呼了声。
“绯,进来吧!”
身着纯白和服的女孩儿先是探进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觑了眼源雅一,又看向其对面的黑卷发青年,不好意思地微笑了一下。
见到人,无惨说不惊讶那是不可能的,他几乎是立刻把视线甩到了源雅一身上。
难道像当初的他一样,源雅一眷顾了这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脸色陡然阴沉,质问的目光直逼源雅一,怒气瞬间占据心头。
脾气上来的无惨险些当场发作。
然而,名为绯的小姑娘语不惊人死不休。
“父亲,是母亲吗?”
说话间,目光已经飘到了无惨身上,清澈双眸中倒映出黑卷发青年昳丽的容貌。
无惨差点把漱口用的清水喝进去。
“咳咳……”
哈?
他不敢相信地瞪视源雅一。
“她是你女儿?”
孤寡百年的源雅一:“……不是。”
看无惨脸色精彩的表情,就知道对方脑补了多么离谱的事。
他有些头疼地朝绯招了招手,将人叫过来。
以平安京的规矩,小姑娘本该单独在一间房吃东西的,不过现在是在外面,倒不用在意那么多。
“绯是昨夜来的,雨太大,我就让她先住下了,应该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
昨天太晚了,他也没怎么仔细问。
一会儿再把人给送回去。
问问谁家有孩子刚刚夭折。
绯并非活人,而是死灵那样的存在。
闻言,无惨面色稍缓。
但……
那些庶民的孩子?
不太像吧?
看这丫头身上的和服,说不上是特别好的布料,但很干净,脸也是白白净净的,像落魄世家的姬君。
随后源雅一看绯惶惶不安的模样,又温和地说:“为什么要叫我父亲呢?我不是你父亲,绯。”
他看上去年纪也没那么大吧?
白捡这么大一个女儿啊?
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好的,父亲。”
源雅一:“……”
这不是完全没有听进去吗?
“那为什么要叫无惨母亲?”
绯歪着脑袋想了想,“父亲大人说,关系亲密的父亲母亲才会在一起吃东西。”
无惨:“……”
眼瞎了是吗?
分不出男女?
源雅一:“……不,我和无惨不是那样的关系,另外,你不是有‘父亲’吗?为什么要叫我父亲呢?”
怎么?
父亲大人和父亲还是不一样的吗?
绯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但源雅一和父亲大人是不一样的。
“我见过您。”
源雅一:“嗯?”
是吗?
他怎么不记得?
绯的装扮和长相都挺有特征的,像神社里养大的小巫女,就算是一面之缘,也该留点印象。
但绯只是含糊道:“在很久很久以前。”
或许是在她的灵魂诞生之际,也可能是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她听见——
【源彦大人。】
【源彦大人,感谢您的赐福。】
【源彦大人,烦请您为这个快要出生的孩子取个名吧?】
【唔……名字吗?我想想……那就[朝]吧![朝]怎么样?明日的意思。】
绯自己也不清楚那些声音从哪里来,却莫名对那个叫【源彦】的人……或者说神很亲切。
作为神器,她和其他神器不同。
以死胎降世的她没有所谓的前生,不会因为涉及神明最为隐秘、禁忌之事,而导致被生前的怨念所吞噬堕落成妖魔。
所以即便回忆起生前的事也没有任何关系。
源雅一正等着绯继续往下说,可小姑娘忽然哑声,没动静了,无奈,只能把人叫过来。
“先过来吃东西吧!他是无惨,你叫他……叔叔……”
无惨眸光转冷,薄唇抿紧绷直,手已经摸上了放在膝盖上的御守刀。
源雅一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改口:“叫他哥哥就行,我是源雅一,桌上的白雀叫小一,等等,别叫我父亲,除了这个,叫什么都可以。”
白雀:“啾啾。”
绯困惑地看向源雅一。
难道不是叫源彦吗?
小孩子心性的她下意识就想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可话到了嘴边,死寂的心脏却突然狂跳了起来。
不能说。
绝对不能!
说出来很可能因为踏足神明最为隐秘之事,导致源雅一当场崩溃的——
作者有话说:按爪,贴贴,求收藏,求评论,啾咪[比心][比心]
之后更新时间改到18点咋样?阳间一点,嘿嘿[星星眼][星星眼]
第32章 喰食
出于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绯压住自己的疑惑和好奇心。
她浅浅地笑了一下,见源雅一实在是不喜欢,很快就改了称呼。
“那雅一大人和无惨大人?可以吗?”
听到敬称, 无惨脸色稍霁, 但视线从源雅一弯起些许的眉眼上掠过时, 又冷下了眸色。
变脸之快, 叫人为之咋舌。
毫无所觉的源雅一快速应下绯的称呼。
“可以, 你自己顺口就行。”
可算不是叫他父亲了。
要是这小丫头再叫一声无惨母亲,说不定会被对方当场杀了的。
瞧瞧, 无惨手已经压在刀柄上了。
但话又说回来,无惨刚刚那副吞了颗石子的表情还挺精彩的。
无惨丝毫不避讳地问:“她难道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淡淡的不愉团聚于心头,实在说不上好受。
私人领域突然踏入一个陌生人, 是个人都该不高兴,即便对方是个小孩子。
碍于源雅一在这, 他才没表现得太明显。
尤其是……
源雅一还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在这个小姑娘身上。
无惨捏紧另一只朴素无华的杯子, 明晃晃地表明了自己不高兴。
他不喜欢源雅一去接触旁人,也不希望对方太关注别人。
这家伙可是他看中的猎物, 就该全心全眼只有他不是吗?
这小丫头最好早点离开,要是死乞白赖待在这里,他可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所有可能妨碍到他的人和物就该去死。
源雅一眨眨眼, “你怎么会这么想?她家里人会担心的。”
他呢……好人做到底,绯想回去的时候, 就顺带着把人送过去。
绯连忙点头。
“是这样的, 无惨大人。”
但垂下的双眼却黯淡了不少。
会担心吗?
应该不会吧!
父亲大人好像很放心她和夜卜出来玩游戏。
见无惨还要再多说两句, 源雅一连忙敲了两下桌面打住。
“先吃早饭。”
再说下去都快凉了。
虽说父母不太喜欢身体羸弱的无惨,但没亏待过,就是情感上有所欠缺。
无惨也当真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餐食凉了一点就不愿意吃, 趁着现在还冒热气赶紧吃完。
无惨见状,低低应了声,没再多说什么。
绯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案几侧面的蒲团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无惨的脸色。
等对方动筷了之后,她才用双手捧着身前那碗炖得软烂的肉糜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米粥入口的那刻,她不由得眼睛一亮。
是以前从未吃过的东西。
热热的,闻起来也特别香。
一口下去,全身都暖和了。
源雅一等绯吃的差不多,才开口询问。
“你家在哪?还记得家里人有谁吗?是自己一个人出来的?还是和谁一起?”
走丢的小孩必然会被问到的几个问题。
当然,具体内容会因时代背景发生些许变化。
绯想了想,选了一个回答。
“我……本来是出来找夜卜的,但是没找到。”
不,其实找到了。
神器和神主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无论夜卜到哪,她都能感应得到,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只是在路过这个神社时,觉察到了源雅一的气息,才鬼使神差地驻足下来,原本她只是想在外面看几眼的。
源雅一点点头。
有同伴,挺好的。
无惨冷眸睨着跟个木偶似的女孩儿,心中哂笑。
拙劣的谎言,也就骗骗源雅一了。
这丫头走丢了半点也不惊慌,就已经破绽百出了。
绯看看无惨,又看看源雅一,很懂事地说:“没关系的,雅一大人不用帮我找家人,一会儿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让她在这多待一会儿吧!
或许可以等夜卜呼唤她的器名时再回去?
以后夜卜一出来去找那个新神器玩。
她就用找夜卜的名义来源雅一这里。
如果源雅一同意的话……
不同于父亲大人带给她的感觉。
因为某种她也说不清、一知半解的熟悉,在源雅一身边,比在父亲大人身边要舒适许多。
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感觉到了这点。
所以她也想叫源雅一父亲。
就算是身为她所侍奉的神主夜卜在身边,也不会让她这么轻松。
要是……
要是她能当源雅一的神器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绯自己都心惊了一把。
这无疑是叛主的行为,对于神器来说,是绝不允许的。
而且不能让源雅一见到夜卜。
上次在「此彼之间」,夜卜拿着她伤到了无惨,源雅一肯定能认得出夜卜。
无惨听了,很是满意绯的识相。
源雅一浅浅笑了。
“原来你记得回家的路啊?那就好。”
看着年纪不大,但挺聪明的,挺好。
在这个时代,不聪明可活不长久。
无论是谁都一样。
早饭过后,源雅一给了绯一颗漂亮的手鞠,示意小姑娘可以在神社里随意玩。
而他则是待在屋子里等无惨喝完那份苦得要命的药。
无惨的视线越过碗口边缘,大大方方地端量着今日的源雅一。
黑发黑眸的神明依然身着纯白狩衣,只是绣在上面的花纹变成了菖蒲。
源雅一忽视无惨的目光,斜斜地倚靠在雪见窗边,一对丝毫不折射光质的沉寂黑眸波澜不惊地望向抛着手鞠玩的小姑娘。
绯是有自己的家人的,不像说谎。
她口中的父亲是生是死暂且不谈,要真的是死灵,得把她送回诞生之地才能找到另一个世界的路。
不过这是先前的想法。
“无惨,不要用那种想要刀人的眼神看我,绯不会留在这里的,放心吧!”
他轻声说着,没转过头。
无惨眸光微闪,原先绷紧的嘴角微松。
他还以为源雅一随随便便捡回来一个人就要养在神社里。
还好不是。
必须告诉源雅一,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带回来的。
这里,只有他和源雅一在就可以了。
就连那两个医师住进来他都不甚满意。
平常除了喝药之外,他几乎不与他们说话。
他的病一好,医师也可以滚了。
无惨瞥了眼抱着手鞠在白砂地上玩得正高兴的绯,佯装不经意地问:“雅一大人很喜欢小孩子吗?”
源雅一意有所指地说:“我比较喜欢听话懂事的小孩。”
黑玉似的双眼转过来望入无惨眸底,几乎要将他看穿。
“另外,那孩子不是人类哦!”
无惨瞳孔一缩。
源雅一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最开始猜她可能是死灵那样的存在,准备送回诞生地就将其超度了,但眼下看她和那些浑浑噩噩漂浮在此岸的死灵完全不一样,大概是某位神明的神器吧!”
只有这个可能了。
死灵和神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一开始才没认出来。
绯身上的气息,和菅原道真身边的梅雨还挺像的。
无惨诧异地看向绯。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附近那些愚民的孩子,没想到还很有来头。
完全看不出来。
“神明的神器,是活的?”
对此,源雅一只是简单说明了一下。
“不算,神明会通过给死灵赐名的方式和祂们达成契约,让祂们变成各类器物供自己驱使。”
听到这,无惨频频打量源雅一,试图看出对方身上是否也带有神器。
源雅一假装没看见无惨的眼神,他倦懒地打了个哈欠。
“一会儿得出门去附近的村落交换点东西,你要和我一起吗?”
他可以不吃不喝,没有世俗的需求,但无惨和医师他们显然不行。
所以偶尔他会和附近的村民互换或者购买一些实用的东西。
只是随便问问,没想无惨答应。
无惨也的确是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他得出去验证一些事。
源雅一见无惨点头,颇感新奇。
居然舍得出门?
真是件稀罕事。
……
无惨是在更换衣服的时候发现那支从他后腰爬到胸口的黑莲的。
他先是盯着铜镜里的画面愣了一下,随后脱下半退的衣衫,立刻低头去看身上的这朵枯莲。
从脊椎骨末端一直满延伸到锁骨下方位置。
白皙的皮肤和墨色的枯莲。
截然不同的色彩,却异常协调。
只有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支。
无惨可以确信他昨夜睡下前是没有的。
那就只有昨天晚上。
只有源雅一。
是在那个时候吗?
他当时觉得有什么东西渗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试图阻止,但无能为力。
那种酥麻难捱的感觉,他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在那样的情况下,怎么也不可能让他扒开自己的衣襟看看身上到底多了什么东西。
源雅一离开后,他绷紧的神经骤松,已经很累了,自然没空去看身上多出了什么。
无惨盯着镜子里的枯莲看了一会儿。
而后冰凉且尖锐的指尖按压在那如墨般漆黑的、毫无生机的纹路上。
指甲陷入皮肉之中,出现一个小小的月牙状痕迹,缓慢上移动直到触碰锁骨下方的位置。
没有任何异样。
像幅画。
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无惨面无表情地拢好衣襟,穿戴整齐走了出去。
这次出门不用带着那个药童了。
医师说他的身体好了不少,一天只需要服用一次药就行,用不了多久,他的身体说不定能痊愈。
无惨对此颇为满意。
走出门时,源雅一正站在外面的青石板路上,木屐踏着一块摇晃的板石。
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心蹙紧,那张颇具神性的脸露出了些许思索的神色。
无惨撑着把唐伞,走过去,直接问:“您是什么意思?”
源雅一懵了两秒,明显不在状态。
“什么?”
无惨上前一步,逼近到源雅一眼前,衣袖与衣袖相触。
他直接拨开了自己身前些许衣襟,露出枯莲的一角。
“这个。”
源雅一敛眸,忽然哑声。
怎么说?
叫无惨不必理会?
这是他冲动之下的发疯产物?
谁让无惨一直挑衅他的?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看我的眼睛?”
无惨前倾些许,神情莫测。
鲜红的唇角上扬着一个好看的弧度,而那对比往常还要艳丽几分的梅色眼睛此时正微微眯起,其中淌着明晃晃的势在必得。
仿佛是抓到了源雅一的什么把柄,一副威胁人的高高在上的姿态。
连红眸中投注的眼神都带有两分施舍。
黑卷发青年身上苦涩的药香骤然迫近,随着周围吹拂的微风卷过来,几乎无孔不入。
没一会儿鼻息间萦绕的全是无惨的气息。
源雅一只觉得鼻翼痒痒的,抬手按在无惨的肩膀上,阻止其继续靠近,打算三言两语敷衍过去。
“不用管,那算是我力量的具现化,你一下子承受了太多,就会以咒纹的形式表现出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消散,觉得难看的话,不去看就可以了。”
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在两边掠了圈。
现在整个庭院里只有他们俩,甚至连只鸟都没有。
源雅一想招呼个人过来,打破这古怪的气氛都做不到。
无惨倒不认为枯莲难看。
自己的审美水平一向不错,大部分着装上的花纹都得是平安京公卿世家间近期最为流行的。
另外的小部分也绝对是好看的。
他觉得枯莲有种枯寂静玄之美。
不过……
无惨重新迎上源雅一平静无波的黑眸。
他当即冷嗤了声,毫不掩饰。
俨然看出了源雅一在顾左右而言他,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源雅一:“……”
自从那个医师的药起了奇效后,不再依靠他的无惨如今连装都不愿意装了是吗?
真是奇了怪了,哪来的底气?
不像是无惨的风格啊!
真以为自己拿捏住他了吗?
“雅一大人还真是……心口不一啊!”
无惨端着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起伏着怪异的语调,开始阴阳怪气。
源雅一抬手绕过无惨,拇指按捏在对方后颈的软肉上,用了点力。
他没特意去看就知道那块皮肉很快就会充血涨红,一会儿说不定还要肿起来点。
——这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无惨立刻意识到了这点。
藏在宽袖下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刺得手心的肉生疼,面上依然是副孱弱的贵公子模样。
“雅一大人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源雅一这家伙是如此的虚伪。
其实很喜欢他的皮相吧?
却还要装出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
当真是可笑至极。
源雅一漠然地别开了眼,没说话。
他真的很好奇自己到底在无惨心中是个什么形象?
虽然在无惨看来,他是个没什么架子的神明,但本质上他是咒灵啊!
怎么感觉昨天晚上压根没吓到无惨,反倒助长了他的气焰呢?
无惨向后退了一步。
源雅一以为无惨可算是要放弃,然而还没等他心中松口气,黑卷发青年又蓦然占据视野,药香瞬息间再次逼近。
唇上骤然一痛,表皮被锋利的牙齿撕咬开,渗出粘稠的鲜血。
无惨跟条毒蛇一样张嘴就咬了上来,舌尖迅且猛地卷走源雅一唇角流出的血液。
他死皱着眉,忍下迅速蔓延到舌根的苦涩,喉结一滚,直接把那口血吞吃入腹。
不属于自己的血液划过咽喉,还未到腹部便被完全吸收。
其中蕴含的力量迅速增强他五脏六腑的韧性,进一步稳固他渐渐装好的身躯。
在无惨看不到的地方,印入他血肉之中的黑色枯莲似受到了雨水滋润般,又向上生长了几分,盘踞在锁骨的位置,舒展开原本微拢的花瓣。
无惨没有掩饰苍白的脸上漾开病态的兴奋之色。
他暗暗捏紧了手指,先前的猜测落到了实处。
果然如此!
源雅一的血对他来说的确有神奇的效果,尤其是在喝完那个医师给他煎煮好的药后。
但要是有其他人喝了医师的药……
要是源雅一把自己的血给了别人……
无惨眼中闪过暗芒,杀意骤显,但很快就被他藏好了。
他必须确保只有自己才是最为特殊的那个,绝不允许别人也同自己一样。
不能让源雅一去眷顾别人。
就算是囚,也得把这家伙困在自己身边,以供他“喰食”。
见无惨目露凶相,以为无惨还要咬上自己一口的源雅一当机立断,极其迅捷地向后猛退了一大步,指腹擦了擦被磕破皮的嘴角。
流出的鲜血失去咒力维系,在粘到手上的那刻便化为灰烬湮散于空中。
而那块翻出的狰狞血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恢复成原样。
源雅一都要被气笑了。
怎么不干脆吃了他一块肉呢?
无惨该庆幸他的血不像某些咒灵,带有腐蚀的剧毒。
然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事还在后面。
绯和安倍清继在缘侧转角的地方看着他们,还十分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前者一脸雀跃高兴。
后者满目惊讶,又有那么一丝丝意料之内的了然,像是实锤了什么。
而白色的雀鸟姗姗来迟。
正好整以暇地立在庭院松树的枝头,悠悠然然看向这边。
黑色的豆豆眼虽然没什么情绪表露,但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怎么也让人忽视不了。
将众人表情收入眼底的源雅一:“……”
他现在说自己和无惨是清白的,有人信吗?——
作者有话说:想要爪爪,想要评论,想要贴贴(滚来滚去.JPG)[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拖延症要不得啊[爆哭]本来昨晚就该把这章修了,一直拖到今天下午才开始,还有些不完善的地方,不定时修修错字,果咩纳塞[爆哭][爆哭][爆哭]
第33章 求救
空气寂静到了极点, 时间仿若凝滞。
好半晌谁也没开口说话。
直到一声清脆的啾啾鸟啼打破在空气中窜来窜去的“尴尬”。
源雅一没好气地递给小白雀一个凶巴巴的眼神。
下次找个时间换小一来应对无惨。
他着实是有点招架不住啊!
假设你知道有人盯上了你。
假设你还知道那个人不怀好意。
假设对方还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攻略你。
假设恰巧不巧、好死不死,你大概可能或许还真有那么一点点心动……
别的不说,无惨那张苍白又沉郁的病弱美人脸真真是相当好看。
源雅一很是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他假设不下去了。
这件事太危险。
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无惨来说。
他难道还不知道自己的底细吗?
但要让他直接把无惨扔下, 那还是做不到的。
绯一手抱着手鞠, 一手拽了拽安倍清继的一只袖口。
她就知道源雅一和无惨其实是那种关系。
“那个, 雅一大人。”
安倍清继如梦初醒般战略性后仰, 若无其事地提着药箱走了过来。
表情淡定到极点。
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什么事也没有看到。
“无惨少爷, 雅一大人。”
无惨没有理会,抚平身前的衣襟,便打着伞, 神情漠然地站在了源雅一身旁。
依旧维持着风雅贵公子的表象,跟只高傲的黑天鹅一样。
完全不在意自己做的事被旁人瞧见。
量安倍清继和那个叫绯的小丫头也不敢多加置喙。
余光瞥到白雀, 他抬手将其召过来。
白色的长尾雀鸟抖抖羽毛, 顺从地站在了无惨肩上。
见白雀站稳,源雅一当即曲起手指, 朝白雀绒绒圆圆的腹部弹了一下。
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半身推了下去。
“哼。”
见死不救。
偷偷摸摸躲那边不知道看了多久的戏吧?
——扑棱棱。
羽翅扇动的身影很明显。
白雀:“啾啾啾!”
报复心不要太强!!
听着雀鸟疑似骂得极脏的叫声,无惨扯扯唇,嗤笑了声。
还真是跟个小孩一样。
绯也抱着那颗好看的手鞠用快但细碎的步子小跑过来。
女孩儿看着源雅一和无惨的眼睛亮亮的, 脸颊还有点红。
像是看到父母亲亲,捂着眼睛不太好意思的小孩。
源雅一:“……唉。”
绯本来就有点拿他当父亲, 无惨当母亲(?)
现在误会真是大了。
这个时代的多数人对于情感的表达还是比较含蓄的。
亲密之事也只会在关上门后才会发生, 无论玩得再怎么花, 也是房中之事。
至少没人会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做出啃嘴这种事。
无惨是真啃啊!
不是夸张说法。
源雅一已经不见一丝伤口的嘴角现在还在幻痛。
相较于人类,咒灵的痛感偏低。
能让他都觉得有点疼的,可见无惨用了多大的力气。
这家伙先是撞上来, 然后狠狠咬了一口。
他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唇肉。
无惨这是要把他吃了吗?
可真是惊天动地的一口啊!
罪魁祸首本人倒是相当镇定,又恢复了那副病弱贵公子的姿态。
撑着白梅红伞不说,另一只手还展着源雅一最喜欢的那把荻花桧扇遮住自己的半张脸,露出的那对绯红眼瞳微微眯起,矜持又贵气。
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
但凡站在这里的是其他平安贵族,定得称赞一句——“真是风雅极了”。
源雅一有些牙疼地想象那些贵族们文绉绉的恭维。
他朝安倍清继伸出手。
“东西给我吧!”
无惨翕动藏在扇后的唇,压了压舌尖。
努力忍下那股几乎要让他吐出来的苦涩,感受那股力量缓缓流淌于四肢百骸间。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生吞了一颗蛇胆。
不,蛇胆可比源雅一的血稍微好吃一点。
源雅一血看着和人类相差无几,都是鲜红色的,怎么味道差这么多?
不过有件事还挺让他愉悦的。
源雅一那张覆满神性的慈悲相上难得崩碎了。
——愕然、难以置信……
什么都有。
精彩的情绪让他也难得高兴了几分。
有种胜过源雅一一头的快感。
真是好极了!
可惜那些表情只出现了一瞬,便随着黑沉眼珠的转动而逐渐消弭,逐渐演变成一抹冰冷的弧光。
就跟冷白色月牙的尖角一样锐利。
压迫感十足。
而此时,源雅一正用那种渗人的目光斜睨着他。
黑发黑眸的神明有些生气了。
无惨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点。
但完全不害怕。
源雅一不会做什么的,他坚信。
作为第一个被眷顾的人,总是特别的。
安倍清继淡定自若地询问源雅一会路经哪几个地方。
老医师的药草缺了几种,如果源雅一顺路的话,可以一起带回来。
源雅一点点头。
“可以,把缺的那几种草药的名字给我吧!”
随即,安倍清继将一个装着药丸的檀木小盒交给源雅一。
“雅一大人,这是师父特意制作的另一种药,和上次的不同,一次需要服用两颗。”
他顿了顿,继续说:
“就算雅一大人和无惨大人夜里不回神社也没关系。”
这次不用他随行,自然一切从简,也就不用准备那么多了。
源雅一不由得多看了安倍清继好几眼。
“……别想多余的事。”
他和无惨真没什么。
相信他啊!
安倍清继眼神看似茫然又澄澈,乍一看还真像什么都没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