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原本乖乖听话的神器为什么会跑到别人手上。”
现在夜斗的神器成了最大的麻烦。
他在那把原名叫雪音的神器上感到了无尽的悲伤。
那是与至亲分割的苦楚。
源雅一清楚地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
死亡的伤痛仿佛淋在创口上的雨,折磨着身躯与灵魂,而滋长的怨念会让人变成毫无理智的怪物。
夜斗的前神器显然濒临崩溃,快要堕落成妖了。
那个灵魂稚嫩而弱小,无法接受生与死之间早就隔开了一道永远也迈不过去的河岸。
夜斗高声哀嚎。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不知不觉就被偷家了。
说起这事他都有点心虚。
这位正准备向神明复仇的术士显然不忘记照顾一下自己“孝顺”的好大儿和难缠的源雅一。
那些游荡于世间的恶妖正往他们这个方向汇聚,似海潮般将他们淹没。
源雅一祓除妖魔的间隙,余光盯准藤崎的方向。
神明们一拥而上,但那些丝线仿佛活过来般,在祂们攻击到藤崎前就将其捕获,耀眼的火光腾烧了整片天空,滋啦啦的声音听上去很是牙疼。
源雅一这下只能勉强看清一个和周围身披御神衣的神明格格不入的棕色脑袋。
而满头献血的夜斗已经在这个被恶妖所围拢的“巨茧”中生生切开一道口子,却见姿态矜贵的天照已经准备开始给雪音除名了。
要是神器变成死灵,那可真会任人宰割了。
“雅一,雪音拜托你了。”
源雅一朝准时机,闪现至杀疯了的藤崎身后,探出无惨赠与的「雀色」,刃面折射的冷光稍纵即逝,干脆利落地削下术士的脑袋。
鲜血登时从颈部喷涌而出,淅淅沥沥地淋在周围“人”身上。
果然,偷袭是最省时省力的。
可这番突如其来的意外,也让上方的天照也有些意外,对方露出一个孩子般惊讶的表情。
那几位源雅一不认识的神明被浇了满头鲜血,失控大喊。
“源雅一!!!”
源雅一无辜地迎上他们质问的视线,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转而追着术士坠落的无头尸体而去。
白雀跟随自己的半身,滑到他身旁。
那把黑色的长杖也啪嗒一声掉在边上,一动不动。
不多时,一个黑发的、面容阴鸷的男人从那具年轻的无头身体中析出,飘在半空,死死扯着自己的黑头发,俨然一副计划被打破的抓狂。
“我明明只差一点就碰到天照了,都是你的错,源雅一,你为什么还活着?我在千年前明明已经把你杀了,你的神龛尽数焚毁,你的神社被我推倒,你为什么还能在我眼前碍眼。”
他声嘶力竭地叫喊质问。
源雅一瞳孔皱缩,胸腔内仿佛有颗心脏在疯狂跳动。
这番话的信息量很大。
“你什么意思?!”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一段身为神明的记忆,起先还猜是信仰发生了变化,他很可能以某种特殊的方式神堕成了咒灵。
愿望有时候也是一种不甘与自私,很容易发生扭曲。
但眼下看来,并非如此。
所以……是人为的?
藤崎手中抓着黄泉之语,快速在自己脸上画了一个与那些妖怪所戴的无瞳眼面毫无区别的纹路。
“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他的嗓子里发出来极其难听的粗哑声音。
源雅一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身躯似乎也像对方一样开始分离。
闭嘴,死人就该在黄泉里待着,”
夜斗冲过来,试图一拳砸在男人脸上,然而他的拳头却被一面闪烁晦涩符文的透明屏障所挡下。
“夜斗,你是害怕源雅一接触到神明的秘密吗?还是怕莠器知道?亦或者是担心那把历器?”
黑发男子咧嘴一笑。
“源雅一,你是个没用的废物,到头来,你所在乎的,没有一个能留在你身边。”
源雅一瞳孔时散时聚,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耳边特别嘈杂。
他习惯性地讥讽道:“你这种人,就是彻头彻尾的可怜虫,喜欢怨天尤人,爱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自私又自利。”
咒灵当即发出一声难听的嗤笑,微微上挑的眼尾颇具挑衅意味。
“可惜就是我这样一个可怜虫,不费多少力气就把你整成了这副不神不人的存在,咒灵?可真是肮脏的东西,连彼岸的居民都不算。”
朝静默无声,似乎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夜斗催促着说:“雅一,这里我来解决,你先走,我保证他会死。”
“想走?”
出于一种报复的快感,黑发男子攥了攥手,旋即掌心朝下,一滴水砸在地面蹦出一朵漂亮的水花。
——「国生」。
类似领域展开的无形结界迅速扩张,脚下的土地变为澎湃浪涛,山林树木、住宅房屋尽数被卷入其中。
时光仿佛在这片空间内迅速倒流,现代的楼宇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幢茅草屋和大片大片的芦苇。
夜斗瞬间缩小,成为一个不到腰高的小孩。
源雅一的短发快速生长,直至脚踝,而他的面容也发生了细微变化,诡异的青涩描摹着五官轮廓。
这地方显然不存在于现世,长相骇人的妖魔肆意行走,活尸弯折着四肢,到处爬行,它们口中喷洒的每一口气息都蕴含着浓浓的污秽。
成为整片空间主宰的黑发男人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把玩着那根朴实无华的毛笔。
“无论过去多少年,那些神明在我眼中都和以前没什么区别,而在我的国度里,是属于死亡的可怜之人,没有神的存在,我就是这里的主人,你说是吧?”
在夜斗惊骇万分的眼神中,他缓慢地叫了一个名字。
“源彦。”
这声短促的声调轻飘飘地落在了黑眸咒灵的耳畔。
封锁内心的无形锁链刹那间断裂,镌刻于灵魂深处的「源雅一」一名上霎时裂开数道狰狞裂纹,露出最里层的另一个名字。
“什么?”
源……源彦是谁?
源雅一抬眸,对上术士盛满恶意的笑。
这家伙是在叫……他?
“源彦!!!”
嗡——
源雅一猛然怔在了原地,四肢僵硬,有那么一瞬,耳边的一切声响如海潮般退却,寂静得可怕。
细碎的记忆片段成百上千地涌来,炸得他头晕目眩。
他茫然地逡巡四周,视野模糊,仿佛立身于朦胧冬雾中,冷得双手双脚都无法动弹。
“糟糕了,别听!!千万别听,源雅一!!快捂住耳朵啊啊啊啊!!”
夜斗惊恐喊叫,试图盖过他父亲的声音,什么话都从他嘴里冒出来了。
那些死后因执念徘徊现世的人类会被神明收为神器,而神主赐予神器的假名便是用来封存前世记忆用的。
不管再怎么样,神器的前身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恐惧死亡,也会产生爱恨怨憎之类的情感,会污浊灵魂。
而一旦得知自己先前的名字,将会瞬间想起前世的悲惨之事,而遭受过量负面情绪冲击崩溃。
源雅一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这家伙先前是神明没错,但在某些时候,也可以将其看做一个特别的神器。
“雅一,你想想无惨啊!你不是很喜欢他的吗?”
兆麻推了推自己的眼睛:“这招对雅一来说恐怕没用。”
源雅一的情况和他不一样。
他喜欢毘沙门,那是刻骨铭心的爱,就算是为了对方牺牲自己也没关系,只要一想到自己的神主,即便触及神明之禁忌也能立刻从中挣脱出来。
但他们都知道,这个源雅一是从千年前意外来到这的,其实没那么喜欢那只恶鬼,叫无惨的名字没用,至少不能马上把源雅一从记忆的漩涡中拉扯出来。
夜斗飞快冲着源雅一跑去,嘴里不停发出尖锐爆鸣。
“那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雅一要是在这里崩溃,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呢!这也没个咒术师给我们提提建议啊!”
他已经感受到了节节攀升的骇人威压和令人痛苦到极点的负面情感。
就算是身为神明的他也不由自主地受到影响,叫人落泪的悲伤弥漫心头。
夜斗甚至摸到了自己眼角不自觉渗出的泪水。
“好冷,好难过……”
源雅一之前是经历了什么?
情绪激荡之下,竟然连他也开始流下眼泪。
术业有专攻啊!
祸津神恨不得现在就飞去咒术高专,把五条悟绑过来看看,那家伙是咒术师,一定很了解咒灵吧?
兆麻沉吟片刻,当机立断。
“快用一线封印那片区域,绝对不能让源雅一离开,不然他会被宫神大人当成另一个‘大祸’讨伐的。”
夜斗咬咬牙,一个相当命苦的表情跃上他的脸。
他的神器和他的朋友即将成为被祓除的“灾祸”。
希望他的老父亲还能多吸引一点神明们的火力。
「赤华——」
血红的光束化为长矢从空中落下,如一朵盛开的璀璨烟火,笔直插入源雅一周身的地面中,连结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光幕,将彼岸与此岸隔开,把即将暴走的黑眸咒灵隔绝在影响不到现世的彼岸。
夜斗屏息凝神,眼睛一错不错地盯准源雅一。
他眼睁睁看着紫黑色的恙迅速爬上源雅一的脖颈、脸颊、四肢……逐渐侵蚀内脏,污染灵魂。
“——”
短刀和薙刀砸在地上,发出阵阵嗡鸣,雪亮的刀刃折射第一抹领域内黯淡的死光。
源雅一速度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神思恍惚。
在意识遁入黑暗之前,他似乎见到了无惨那对愤怒得快要喷火的猩红竖瞳。
奇异的是,他的灵魂似乎在缓慢飘出,此时正以一个古怪的第三视角。
他的身躯出现瓷裂般的纹路,而原先待在他肩头的白雀早已变作星点融入他的灵魂之中。
随后,他看到自己冲着对面得意的黑发术士牵动唇角,扬起一个似讥似嘲的浅笑,仿佛在说——你做的一切都徒劳无益。
不多时,数对如黑纱般的薄翼从后背延展而出,轻轻将他不知何时蜷缩在一起的躯体包拢在内,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茧。
比黄泉之国更为混沌扭曲的恐怖气息成巨浪冲着四周碾压而去。
……
“这就是你说的有把握?”
即便隔了数十公里,无惨也依然能感受到诅咒那震撼灵魂的压力,连他的手都不禁颤栗起来。
恶鬼当即火冒三丈,伸手抓住黑眸神明绒缎般的深黑和服,上面犹如流水浮动般的银色刺绣随着衣料被捏紧好似彻底活了过来。
“别急别急。”神明连忙安抚,“我这不是没什么事吗?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无惨磨了磨牙,气不打一处来。
那是因为他在乎眼前这家伙。
要是那边那个出事了,面前这个可没什么好下场,瞬间崩散都算是好的了。
他喜欢永恒不变的东西,可不想任何不知名因素的突然出现打破他平静的生活。
“别担心,我做事有那么不靠谱吗?你这么不相信我?”
神明轻轻牵过恶鬼冰冷的手,将温热的体温传递过去,无声地安慰着。
他当然是运筹帷幄才不慌不忙的。
如今「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原定计划中,即便看上去再危急,只要他还四肢健全,那就没什么大问题。
无惨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立刻嘲道:
“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你在我这毫无信任度。”
他几乎不信这家伙说的大部分话。
神明:“……”
只能说彼此彼此。
读懂伴侣眼神的无惨看上去要咬断神明的脖子了。
“所以,他那是什么情况?你最好坦诚一点。”
恶鬼阴恻恻地威胁道。
“唔,你可以理解为第二次神堕,不破不立。”
无惨的手指被他捏得咯吱咯吱响。
“放心吧!不会有事,我不会死。”
“最好如此。”——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比心]
来晚了,非常抱歉[爆哭][爆哭]
第74章 昔年
无惨凶残地发了一通脾气还是没冷静下来, 之后更是直接拍断了展望台边缘的实木栏杆。
“你太焦躁了,无惨。”
黑发的神明淡定喝茶,余光瞥过另外两把东倒西歪的藤编椅, 只是默默往身后靠了靠, 就好像那片发生的混乱完全和自己没有关系。
他的视线越过无惨, 远眺东京的人间炼狱。
被领域所覆盖的地方已经称不上现世了。
那个术士通过黄泉之语将一个不属于彼岸与此岸的异度空间拖入了现实, 并且那个领域正不断地干扰此岸, 试图将这边这个世界完全吞噬。
啧。
有点麻烦,但问题不大。
“没有!”
无惨下意识抬高音量, 历声反驳,但怎么听也觉得是在欲盖弥彰。
红得要滴血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竖起的瞳仁异常尖锐, 有被戳中了情绪的不满与控死。
神明笑盈盈地望着他,那对黑珍珠似的双眼倒映出好看的神采, 不似咒灵那般始终覆满阴霾。
“啊对, 你说的都对……嗷!”
由于被恶鬼听出了别样的阴阳怪气,脸上挂着打趣神情的神明差点被无惨的手肘捅断肋骨。
“下手可真狠, 你不心疼吗?”
无惨永远不可能说一句好听的话。
“哼,骨头断了最好。”
他真是对这家伙太好了。
有时候他很想像控制手底下那群鬼一样控制眼前的神明。
恶鬼用力捏了捏神明的脸。
“你看起来像只喷火龙。”
“去死!”
无惨没好气地斜坐在靠椅扶手上,身上每一颗心脏都在烦躁地跳动, 完全没法集中精力思考其他事。
“你确定你不做点什么?”
不祥的诅咒仿若阴云笼罩天空,压得人呼吸不上来。
“顺其自然就好。”
无惨心中控制不住地翻涌起破坏欲, 尖锐的指甲触碰神明的鬓角, 压了压, 试图从这上面揭下一张完整的面皮。
他嘲讽一笑,“你还真是相信自己。”
这家伙自大得他想往脸上揍一拳。
“要是连自己都不相信,那可没什么是值得相信的了, 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嗯?”
恶鬼拖着长长的音调,简短的语气词也好似变成了一首即将被叹出口的和歌前调。
神明没有回答,而是拽下无惨的衣领,轻柔地吻了吻恶鬼唇角,再将凶残的恶鬼拽过来,半揽抱在怀中。
没得到满意回应的无惨凶得要命,黑发的神明又被压着狠狠咬了几下,唇角又肿又红,鲜血像红脂一样抹上了唇瓣。
向来不喜欢浪费食物的恶鬼又挤过去,撕咬了一翻,那些叽叽喳喳在耳边叫唤的嗡鸣声才小了一点。
神明将五指插入恶鬼的黑色卷发中,目光而过无惨耳畔,冷冰冰地这注视着天空之上的黑网。
“这里的负面情绪太浓了,它们放大了你的情绪,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那会没事的。”
无惨猛地抓住神明轻抚他脸庞的手,余光一扫,对方指尖的位置竟出现些许虚化,心神当即大骇,具体表现为——看向神明的目光充斥着怒气。
“你管这叫没事?”
“状态有点不太稳定,但没关系,在可控范围之内。”
只要他还没死,就说明“历史”并没有改变。
无惨想向平常那样,把这可恶的家伙捶进地里。
但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神明黑捉住了,他甚至能感受到温热而缱绻的薄唇贴上指尖时是觉蔓延开的酥麻痒意。
“别分散我注意力。”
恶鬼不爽地啧了声,一小段食指指节已经陷入了神明柔软的薄唇里。
见总算把人哄好了,神明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
“想知道什么,问吧!能说的,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为什么会第二次神堕?”
对于源雅一更为久远的过去,无惨并不清楚,他喜欢把一切都掌控在手心里,但也聪明地意识到至少得给源雅一留下一个藏着秘密的区域。
源雅一对于自己的过往向来是轻描淡写,每每随口一问时,他都知道对方并不太情愿提及,无惨还没偏执到要求对方每一件事都必须让他他了然于心的地步。
“嗯……承受不住过量负面情绪带来的冲击,灵魂和身躯开始崩坏,需要重塑一下,可以这么理解。”
无惨掐了掐神明肩上的肉。
“‘你’不是咒灵吗?”
“咒灵也扛不住灵魂的震荡啊!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无所不能了点?虽然在你心中,我就是一个总能在你绝望之际出现的神……”
无惨这次捏住了神明的后颈,威胁之意跃然于阴沉沉的眉宇之间。
黑发神明识趣地止住了话头,恶鬼倏然长长的指甲已经抵到了他下颔的软肉上。
“继续说啊!”
“我错了。”
神明眨眨眼。
没办法,无惨就是这么一个不愿意承认事实的可恶家伙。
服软的速度让他脖颈上多出了一个咬痕。
“那么,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那个你,似乎在崩溃吧?”
神明捏了捏鼻梁。
有时候他也希望伴侣能笨一点,活了上千年的无惨,长的每个心眼子都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
这可不能糊弄过去,恶鬼可是很难得地在担心他。
“你也知道,我之前有一段记忆被人给封印了吧?现在有人扯开了封印,那些记忆连带着当时的情绪一股脑地倾倒过来,当然得好好消化一下。”
“很难过?”
无惨在他关注的人或事上总有超乎想象的敏锐。
“说不上好受,但也想偶尔回顾一下的往昔。”神明垂下的鸦羽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黑眸中的怀念。
他指的是那段堪称平淡宁静的时光,而不是之后的“噩梦”。
无惨沉着脸,与神明交叠的手不断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暖意。
“既然那么想知道的话,你自己去看看怎么样?”神明想出一出是一出。
“什么?”
还没等无惨多问两句,神明温热的手已经探到了他颈后,重重一点。
痛感转瞬即逝。
“你……”
无惨火气登时窜上来了。
他想质问这家伙凭什么自作主张,然而与意识相违背的是他渐渐合上的双眼。
神明伸出手,将倒下的恶鬼紧紧揽入自己怀中抱好,藏入遮阳伞的阴影之下。
“看在我那么可怜的份上,醒了可不许家暴。”
……
无惨最先见到的是一团轻而小的朦胧光点,他下意识顺着微光的方向靠近。
脚下传来沉重的沙沙声,像是踩在了一片沙地上,但双腿每走一步都陷进去了一小截。
他低头一看。
才发现脚底踩着的其实是皑皑白雪。
而原先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也随着这个认知,浓重的黑变成了另一种极端的纯白。
是雪的颜色。
被亮光笼罩,无惨下意识把自己的手往和服袖口里缩了缩,并迅速抬起手,用宽宽地袖袍遮住自己的脸。
等他意识到这是个阴霾覆满天空的沉闷雪天,没有丝毫阳光时,才松了口气。
很冷。
几乎要渗透入灵魂之中,冻得人浑身上下都打着哆嗦。
幽林深处探出无数双垂涎的猩红眼瞳,不知内容的低语交叠着响彻在耳畔,蛊惑着没有肉身的灵魂送入它们口中。
结合晕之前的记忆,无惨知道自己这是跑到源雅一的记忆来了,而这种“冷”,也是源雅一当时的感受。
到处都是黯淡的白,冬日的山林显然很不好过,万物沉寂在冰冷的积雪之下,本该绿意盎然的草木消却了生机勃勃的色彩,只留满目苍凉。
陌生的环境让他下意识寻找源雅一的身影。
然而没有。
只有那个光点,准确来说,是一团轻盈的、只有握拳大小的薄雾顺着冷风在不远处飘飘然然。
几乎一瞬间,无惨便猜到那是源雅一。
没有理由。
犹豫片刻后,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跟了上去。
他能感受到源雅一身上浓浓的求生欲。
求生的本能在告诉源雅一,必须找一个暖和一点的地方躲一下,不然他绝对会被冻死的。
想活着的念头异常强烈。
无惨对此并不陌生。
看吧!
人人都恐惧着死亡,连源雅一都不例外。
那一小团白雾最后飘入了一只被霜雪所覆盖的小雀体内,包拢着另一团只有拇指大小的光晕。
无惨知道自己的神明原身是只普通的、脆弱的白雀。
没什么明显的特点,与寻常的北长尾山雀几乎没有任何区别,扔进鸟群里还需要每一只都仔细看一遍才能找出来。
灵魂扭曲,融合,最终形成一个新的个体。
原本浑身纯白,只有单边羽翅覆着黑羽的雀鸟渐渐点缀上更为丰富的色彩。
后背生长出黑色的绒羽,肩和腰则是染上些许葡萄红色,白翅上延展开棕褐的色域,与白色的斑纹交错,尾羽抽长,上黑下白。
“难怪源雅一那家伙的本体长这样,而半身却是另一副模样。”
无惨忍着胸口的闷痛,双手攥得紧紧的,死死盯住一步之外、一动不动的雀鸟。
许久他才从雀鸟那听到稚嫩而狭小的肺部挤出一口空气。
白雀踉跄了两步,覆满羽毛的翅膀撑在冰冷的雪地上,往前爬行了些,等适应了两根鸟爪后,才勉强能做到站立。
在灵魂完全融合后,无惨才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暖意席卷全身,而那些觊觎源雅一灵魂的妖魔渐渐收敛了垂涎的视线。
难怪源雅一那家伙总是跟他说肉身是灵魂的栖身之地。
运气还算不错。
合适的肉/体可不好找,真是受命运眷顾。
像是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体,雀鸟活动得更自在了些,就像只真正的鸟一样在纤细的枝头跳来跳去。
好在无惨始终能和源雅一保持合适的距离。
他可不想像只蠢狗一样摇着尾巴追在源雅一身后跑来跑去。
很长一段时间,源雅一都待在这座雪山里,平常会采撷一些松子。
无惨不知道这是哪。
但他猜,这里可能是北海道,要么就是本州岛靠北的地方,雪季时间太长了。
而他脚下踩的地方,很可能是座灵场。
所以他才说,源雅一的运气很不错。
等雪季结束,外面的人类也会进山寻找一些肉食,他们穿着奇怪的服饰,嘴里叽里呱啦地说些听不懂的方言。
很显然,源雅一自己也听不懂。
无惨好笑地看了眼站在枝干上歪着小脑袋、茫然不解的小雀。
相信源雅一自己也懵了,可能在怀疑人生。
他知道身为人类的源雅一是因为意外死亡,而灵魂来到了千年之前,但显然,现在这个源雅一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属于原来那个时代了。
无惨看着源雅一悄悄躲在树杈间观察了好几天的人类,直到其中一个人在打猎时被蛇咬了。
源雅一犹豫片刻后,就去衔来了一束缓解蛇毒的草药。
“呵呵,这家伙找的真不是什么毒药?”
无惨对此深深怀疑着。
因为源雅一这家伙实在是不擅长找药草,经常找成差不多的“夺命草”,他对此深有体会。
以前和源雅一待在神社里时,他都得让那个医师多看几遍源雅一带回来的药,生怕那家伙一个不小心把他给毒死。
不过那几个走投无路的愚蠢村民显然没有怀疑源雅一采的药有没有用,咕哝着说了一堆话,对着源雅一又跪又拜,最后做了一个类似赐福的手势。
很多地方的人都崇尚“万物有灵”,山中的生灵被他们视为神明的化身。
无惨想,他知道源雅一是怎么成神的了。
接下来的事和他想象中的一样。
源雅一为了获取更多的情报,肯定会接近这些人,于是之后只要是有人受伤,他就会带着止血类的草药飞过去,然后在边上听一会儿那些人说的话。
毕竟谁会怀疑一只鸟呢?
好在自身的警惕性又会让源雅一始终和他们保持安全距离。
无惨嗤笑了一声。
“还算比较小心。”
他可不想源雅一被这群愚蠢的人当做野味给捉回去拔毛扒皮吃了。
又过去了一段时间,无惨发现自己能听懂那些人的“胡言乱语”了。
而此时的源雅一俨然被那些人当做了神明。
那些人认为源雅一是来自山的恩赐,是山神在人间的化身。
他们给源雅一建了一个简单的神龛,还专门在村子里选出一个祭司,供奉源雅一。
无惨见了,嗤之以鼻,很是轻蔑不屑。
这比他在无限城里放的那个神龛可差太多了。
粗糙又难看。
源雅一这只蠢鸟不觉得,随着距离的拉近,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久远的过去,经过最初的低落与绝望后,源雅一很快接受了现实。
——因为他要活下去。
无惨清楚地知道这点,源雅一和他一样,拥有强烈的求生欲。
愿景诞生神明。
那些被需要的愿望促使源雅一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就让他成为了这里的山神,他那与雀鸟融合的灵魂被滋养,也拥有了更为强大的实力。
无惨再次见到人身的源雅一时,距离源雅一第一次来到这个时空,已经过去了五十年左右。
黑发黑眸的慈悲相,比他认识的源雅一多了几分青涩,不过还是他熟悉的模样。
那个小小的村落早就扩大了不少,原本放置简陋神龛的地方也建了一座中规中矩的神社,但不变的是这里供奉的山神。
神社里的神官的确有点本事,几乎在见到源雅一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神官恭恭敬敬地询问源雅一的名。
“源彦,我叫源彦!”
神明许久没开口说话,声音异常涩哑。
但脸上灿烂的笑容几乎要融化在阳光之下。
同时也刺伤了恶鬼的眼,促使眼周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比心]
无惨:神龛?就这?没我建的好看,没我建的大![白眼]
第75章 怨恨
“哇——这可真是不妙啊!”
难得起了个早的五条悟坐在展望台的实木栏杆上去, 眺望对面的远郊。
奇异的领域自远方开始扩散,速度缓慢,但危害不容小觑, 所有属于现世的东西皆开始崩解,
最强咒术师回头看向抱着恶鬼的黑发神明。
“真的不要我去解决一下吗?”
“不行, 你不能去。”
“为什么?”
“我担心你会被那些从风穴里跑出来的污秽之物感染, 就算连神明, 也会因为跟那些东西接触太久而不适,严重的话会直接陨落。”
黑眸的神明让五条悟别操心那么多。
“下午的逢魔之时, 你还得应付诅咒师和咒灵。”
五条悟撇撇嘴,只能点点头,压下心中的跃跃欲试。
“那好叭!那无惨呢?我来了那么久, 他都没醒?”
“他去我的记忆里玩了,准确来说, 是那片土地对于我的记忆。”
“什么?!这么有意思的吗?我也想去玩!!”
“……”
……
——源彦。
无惨很少从源雅一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它是一段尘封的记忆, 是源雅一先前不行也不能回想起来的时光,连同那个古老的诅咒一同被封印了。
而他也更习惯叫“源雅一”这个新名字。
毕竟前者只陪伴了他的神明短短二十年, 不算后期成神的时间……
另外,这些人平常更多的是叫“源大人”,而不是“源彦大人”。
此时听到源雅一亲口说出自己原本的名字, 无惨有些恍惚。
他可以坦诚地讲,这很陌生。
无论是眼前这个“源雅一”说话的口吻还是别的什么。
或许是过往的时光对于源雅一来说的确还算不错, 也有可能是时间美化了记忆, 源雅一如今位于的这个村落很好, 很淳朴,也很……与世无争。
在无惨看来,这地方相当脆弱, 经不起一点外来的风吹雨打,原本要是没有“源雅一”的庇佑,或许很快就会惨死在盗匪的刀下。
源雅一就是坏也坏不彻底的老好人。
总之,很复杂。
无惨从不认为源雅一善良,但也不能说他完全处于恶的一方。
之前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他嘲笑源雅一保持着那可笑、且为数不多的善心。
作为人,源雅一当然具有多面性,这很正常。
在看到源雅一十分热心肠地去帮助这里的人,无惨一点也不意外。
源雅一当然也不是白帮的。
作为交换,他自动收取了自己想要的酬劳——有关这里的信息。
但那些东西对于源雅一来说没什么太大作用,除了带来更深的绝望外……
无惨亲眼见过,源雅一在知道自己一不小心逆转了时光时,那副绝望到整个人都仿佛褪了色的表情。
就好像一张色彩丰富的油画,突然被泼上了黑色的墨水,除了画布上惨白的那块区域,其他皆被纯黑所覆盖。
眼睛里的光,陡然熄灭了。
看到这一幕时,无惨只觉得自己的胃被一双手猛地拧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向下坠落,痛苦非常。
好在源雅一自我调节能力还算不错,至少之后他表现出来的,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笑得还特别没心没肺。
但无惨知道,源雅一每天夜里都会变回那只小小的长尾山雀,收敛好翅膀,将自己一整只团在那个说不上大的神龛里面,不留一丝空隙。
午夜梦回之时,都会被惊醒。
源雅一把所有烦闷都死死压在了心里。
他甚至怀疑会源雅一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憋死自己。
脆弱、柔软……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源雅一。
很新奇。
他以为那个骗子向来都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
无惨一直以来都很想探究出源雅一的内心深处,但等到真正能看到的这一天,他又觉得胸口沉甸甸地压着什么,闷得要命。
“笑的简直像个傻子一样。”
仗着回忆里的源雅一听不到自己说话,无惨从不收敛自己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
他在源雅一本人面前比这还恶劣。
反正那家伙总会包容他的不是吗?
不过包容归包容,源雅一当然也有脾气。
源雅一这个家伙还很喜欢翻老日历,尤其是在吵架的时候。
那是无惨最讨厌的源雅一,看起来太得意,让人不爽。
吵架是他和源雅一最为常见的相处模式。
看上去没有丝毫的爱意流淌于两人之间,他们甚至还有些针锋相对。
将自己从思绪中抽离,无惨重新看向他的神明。
这家伙在经历了将他折磨到几乎发疯的绝望之后,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看到源雅一笑得毫无阴霾的模样,无惨七个心脏深深坠入了没有底的湖泊中,冷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咒术师都是一群疯子。
源雅一也不例外地继承了这个传统。
压抑的情感一旦爆发,那可是相当恐怖的。
他所认知的源雅一和眼前这个差不多,他们本质上就是一个人。
所以他永远也不会把千年前的咒灵与千年后的神明分开来看。
顶多认为他们是拥有不同身躯的同个灵魂。
他们的思想是完全一致的。
“笑得可真虚伪,太难看了。”
无惨近乎漠然地凝视着源雅一明媚上扬的嘴角,毫不客气地点评了一句。
源雅一在这个时代孤立无援。
他的供奉者们对他很好,把他当做自己的信仰来守护。
但源雅一永远也不可能和他们交心,更不可能和他们吐露自己的真实来历。
不得不说,源雅一在给自己挑选信徒的时候,眼光和运气都很不错。
这个村落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淳朴敦厚,是真的把源雅一当做自己喜爱的神明来供奉了。
而源雅一也付出了同等的回应。
总体来看,相安无事。
那源雅一是怎么神堕的?
说到底,源雅一还是个小鬼。
一个在现代刚上大学的年纪,又不是跟他一样出身平安贵族,自小就得学会尔虞我诈。
太年轻了,各个方面都不成熟,尽管这个来到陌生时代的源雅一已经表现得够好了,但无惨还是看出了其灵魂深处的脆弱。
源雅一无比清楚地知道他得寻找一个支撑下去的锚点。
难道这些人里,有人背叛了源雅一吗?
有点奇怪。
但他很快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有个流浪的僧侣来到了这里。
无惨对他的样貌不是很熟悉,但也不陌生。
是朝以前的父亲。
那个卑劣恶心的人类。
恶鬼嫌弃地轻嗤了声,他手底下的鬼,以前都不会考虑吃这么一个家伙。
千年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但他对这家伙的印象太深刻了,勉强看个脸部轮廓也能猜出来。
无惨跟着源雅一,一同看到了那个倒在山林里的黑发术士。
对方一副苦行僧的打扮。
“要是现在就把这家伙杀了,那就一了百了了。”
恶鬼对黑发术士怀有满满的恶意。
“还真是不公平。”
这样的家伙居然能通过某种未知的方法长久地活在现世?
而他却要被当做“天灾”,千百年来被斩鬼人追杀。
无惨轻啧了声,重新观察起源雅一的神情。
本体为长尾山雀的神明显然拥有鸟雀的好奇心以及……令人发指的小心谨慎。
他敢肯定,要是那个神官没有及时出现,源雅一一定会给这个陌生人找个坑,扔下去,然后埋起来。
黑发僧侣身上满是砍伤,很有可能是遇到了山匪,狼狈逃亡至此,这也意味着他有可能带来麻烦。
同他一样,源雅一并不想被人打扰到如今的平静生活。
无惨漠然地看着神官和其他村民热心肠地把黑发僧侣带了回去,而源雅一并没有阻止。
“啧。”
坏就得坏个彻底。
源雅一显然不适合和他一样当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容易心慈手软。
“你蠢不蠢?”
“直接弄死,就没那么多事了。”
仗着源雅一如今听不见,拥有上帝视角的无惨肆无忌惮地批评起源雅一的所作所为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隐患。
这里的人拥有一种可笑的善良,他们仿佛对所有人都抱有极大的好感,这在不怀好意的人眼里,他们实在是太好骗了,简直是块吊在眼前的肥肉。
而眼前的源雅一实在是太稚嫩,太天真,也对自己的实力太自负了些。
恶鬼难得生出了几分新奇。
莫名的紧张感不断教唆他多看看现在这个满脸堆着灿烂笑容的源雅一。
因为马上就要看不到了。
如他所想的那样,这个意外来到这里的僧侣拥有一条很灵活的舌头。
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轻松就获取了这里所有人,除了源雅一之外的全部信任。
那些人甚至开开心心地给那个僧侣分了一座可以暂居的茅草屋。
无惨对此不屑一顾,他已经预想到这些人如此轻信他人的下场。
说到底是源雅一把这些人保护地得实在是太好了,一旦出现什么意外就很容易夭折。
作为旁观者,恶鬼轻而易举地看出了黑发僧侣眼中的嫉妒。
对村民的嫉妒,对这个村子的嫉妒,以及对源雅一的嫉妒,甚至怨恨……
无惨高高地挑起了眼尾,脸色阴沉,杀意凛然。
这家伙到底在怨恨什么?
源雅一又不欠他的。
怎么?
单纯看不爽这么多人过得好?
无惨的心脏们在身体里剧烈跳动。
他觉得接下来看到的画面可能会让他发疯。
随着时间的流逝,“祸害”开始作妖了。
最为明显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矛盾”被放大了,本该一笑了之的事,竟然也能吵个面红耳赤。
无惨冷冰冰地盯着黑发僧侣左一言右一句地开始劝和,很想转过身,做一个作呕的动作。
“真虚伪,恶心的家伙。”
但天真的人可不会这么想,那些家伙看僧侣的眼神更柔和了些。
而源雅一始终都在观察这个外来者。
他注意到对方在村民供奉他的时候,总会露出一个不愉快的表情,就好像……
无惨眯了眯眼。
就好像源雅一抢走了他的功劳一样。
无论那个黑发的僧侣做得再多,村民们依然一如往昔般尊敬源雅一,向源雅一祈愿,并为此付出自己的信仰。
那些看似虚无缥缈的愿景给源雅一带来了稳固的力量。
“呵。”
恶鬼对着妒忌得眼睛快要滴血的僧侣轻蔑地嗤笑了声。
源雅一的地位怎么可能是这个外来者所能替代的,算这些庶民还有点脑子。
“蠢货,没看出来这个家伙在挑拨离间吗?竟然还专门挑在了源雅一不在的时候。”
愈发尖锐的矛盾爆发也彻底打破了和平与宁静。
神器是神明的道标,是指引神明的行为准则。
源雅一没有神器,但他会顺从本能,给自己选择存在的锚点,因此这些人类全部都是他的道标。
而最不可控的就是人心。
当一个道标做恶事时,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心虚、害怕、恐惧……神明就会被这些负面情绪所刺痛。
夜里,等源雅一回到自己的神社时,无惨看到了生长于神明净白后背上的恙,他气得浑身发抖。
他以为还要再过段时间,然而这家伙神堕的速度超乎他想象。
最可怕的是,先前为人的源雅一没有碰见过其他神明,对此完全不了解。
无惨伸出手,想要将源雅一拉到水手舍边,把他整个人都按进净水里。
问题是这只是一段记忆,他碰不到对方。
怒气在心底蓄积,惨白的脖颈上凸显一条狰狞的青筋,无惨气得双手都在抖。
似乎是知道源雅一被侵蚀得差不多了,黑发的僧侣彻底揭下了虚伪的面具。
他唆使面妖在一个深夜侵蚀村民,激发人心中的恶,促使他们自相残杀,并一刀砍碎源雅一的神龛。
“源大人,救救我们。”
“源大人,求你了。”
“神明大人,快离开这里……”
“神明大人,您一定要活下去。”
火光随着尖叫声腾烧而起,哀嚎声响彻耳畔,皮肉被炙烤的味道充斥鼻腔。
无惨站在火场边缘,眼睁睁地看着源雅一被火舌燎面,手足无措地将他的道标们推出去。
神堕一旦开始便无法逆转,源雅一几乎失去了自己所有力量。
他听见血液触碰火焰是发出滋啦啦的声响,身体里的水分蒸发殆尽,人类的四肢开始萎缩,像细长的木棍扭曲抖动。
就仿佛有人在烈火搭建的舞台上跳舞一样。
让他意外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人居然反过来想把源雅一推离这个鬼地方。
最后给源雅一的肩上推了一把力的,是一个抱着死胎的妇人,她温柔地看着怀里早已气息断绝的怪异胎孩。
“源大人,请好好地活下去,「朝」也是这么想的,您还记得吗?这是您给祂取的名字,是明天的意思。”
“神明大人,拜托了,活下去吧!”
似呢喃的祈愿层层叠叠地在耳畔回响,连绵不绝,而源雅一的眼泪早已流干。
人的情感是很复杂的,死亡的阴影和恶妖的教唆,促使负面情绪近乎凝成实质,无以复加的庞大诅咒将脆弱的神明笼罩在内。
只能看着的无惨用力蜷起手。
关键时刻,最先想拯救的竟然是自己的“信仰”。
不止无惨有点不解,罪魁祸首也很纳闷。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让他们对你死心塌地的?”
就像是拿捏住了蛇的七寸,随着神龛被破坏,源雅一的命脉立刻开始崩碎,他的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恙覆盖的面积迅速扩大,这让他濒临妖化的边缘。
僧侣面目可憎地用刀鞘将狼狈不堪的源雅一压在了布满石粒的地上。
“为什么?”
“为什么?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神明,以往被我杀死的那些,只会不管不顾冲上来想要刺伤我。”
僧侣重复着,旋即轻笑了声。
“我只是想向他们证明,关键时刻,神明没有一点作用,你们都是一群傲慢的废物。”
“明明是我帮他们打猎,是我帮他们修葺好了房屋,他们却依然供奉你,敬仰你,我得到的,和你得到的,完全不对等。”
“上个村子比你们这可差多了,他们饥不果腹,却依然用谨慎的食粮供奉唯一的神明,太可笑了。”
“连饭都吃不饱,还想着神明的眷顾,神明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我很轻松就把那个神明给杀了,她连迭代的机会都没有。”
神明侧过眸,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嗬嗬声。
“你憎恨神明?你想要杀死所有神明吗?”
“我还憎恨给神明提供了养分的人类,我想创造一个没有神明的世界。”
“你真可怜,你只是憎恨自己拥有不了那样的权力。”
黑眸的神明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栽在这种可笑的理由上。
“随你怎么说,你和你的信徒关系比我想的要深厚,他们直到被烧死的前一刻,还在哭喊着让你活下去,但失去了愿景的神,怎么可能存留,你很快就会被这片土地所遗忘。”
源雅一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狰狞而丑陋的裂纹,污秽之物几乎无孔不入地侵蚀他的神躯。
面妖在一旁虎视眈眈,只等自己的主人一声令下,就冲上去,将这个虚弱的神明吞噬殆尽。
从头发丝开始,源雅一逐渐虚化,微小的沙粒顺着轻柔地风缓缓弥散在周围的空气中,不断向上漂浮。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愤怒到极致,表现出来的便是极端的平静。
源源不断的诅咒化为黑色的丝线缠绕在源雅一的身躯之上。
黑发的术士蹲下来,和源雅一平视。
“你没有机会了,我摧毁了你的神社和神龛,杀死了那些供奉你信仰你的人,你连迭代的机会都没有。”
况且,就算迭代,也会失去所有记忆。
眼前的神明,没有「以后」了。
说完,黑发的术士一禅杖敲碎了神龛最后一块木头。
“你怎么敢的?!”
无惨目眦欲裂,嗓音沙哑高昂,不敢置信的语调下尽是惊骇。
他当年再生气,都留下了一座源雅一的神龛。
这个人类能和他比吗?
这家伙算什么东西?!
他怎么敢的?!
无惨恨不得冲过去把这个黑头发的家伙给活生生撕碎,就像当初他被缘一砍成千百块一样。
暗紫色的斑纹覆盖源雅一全身。
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源雅一都要狼狈。
无惨这辈子都没想到,他这么想杀了一个人。
他没对源雅一做过的事,这人凭什么?
啊?!!
恶鬼想要嘶吼,想要大叫。
恨不得拧下那个人类的脑袋,狠狠踩在脚底下碾碎——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吧!贴贴[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