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域展开·渡厄不忍池!”
神乐铃清脆的声响冲破四周嘈杂的风声传递到每个角落,凄凉的场景眨眼之间被另一座虚无的空间取代。
紧接着,地面泛起水波纹,如镜般的湖面出现在众人脚底,莹白几近透明的莲花盛开其上,悬挂浮屠塔的蓝调天空如泼开的水墨般侵蚀着原先暗沉的阴云,青砖参道蔓延至远方。
领域存在于现实之中,又不被普通人所视。
源雅一再次见到这个属于自己的领域时,也有些惊讶。
——没有结界。
这个开放性空间几乎在眨眼间笼罩了整个东京,被拖入其中的活尸与面妖还没来得及哀嚎便悉数净化。
这是领域内的术式效果必中。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渡厄不忍池”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与神明与神器缠斗在一块的污秽之物像是被烈火灼烧般湮散于满是星斗的蓝调之下,被面妖夺走了大半生命力的人类转瞬之间恢复勃勃生机。
夜斗怔然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
净化?
哇去!
源雅一还藏着这么一招啊!
说不震撼那是不可能的。
但堕化为妖的雪音受不了,在领域笼罩在内的那刻,便痛苦地趴在了地上,大声嚎叫。
“雪音!”
原先虚弱昏迷中的一岐日和睁开眼,急急叫了一声。
夜斗连忙用兆麻划开结界。
他怕自家孩子还没回家,就先去黄泉向伊邪那美报道了。
……
原先处于「国生」外的神明们跟狐獴一样支棱着脑袋,往“莲池”正中心伸脖子。
在见到那些在现世肆虐的面妖悉数湮灭后,不由得抛却自己的神明包袱,雀跃地招呼起了其他同僚。
……
而远在新宿的五条悟立刻摘下蒙在眼前的白色绷带,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原本笼罩整个新宿区的“帐”自上而下开始消融。
存在于这片空间内的一切术式效果抹消,一切咒具无效,活跃其中的咒灵直接被祓除。
中场休息的五条悟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无下限”了。
但他一点也不着急,反而在街边找到了一把还算得上完好的室外靠椅,施施然坐下,从兜里摸出颗橘子水果糖撕开包装扔进嘴里。
其他咒术师和诅咒师都愕然地抬起脑袋,转着眼睛,展望这不同寻常的奇景。
他们不是傻子,大部分人在咒术界摸爬滚打许多年了,不至于认不出这是个领域展开。
五条悟五指颤着额头,扑哧哧笑了起来。
“这也太超规格了吧!!真不愧是雅一啊!!”
他新奇地踩了踩地上的莲湖,看似深不见底,实际上他还稳稳站在水面之上。
而那些让咒术师耗费心神的咒灵也在领域延伸过来的那刻被祓除了个干净。
他知道源雅一的领域范围惊人,但没想到这么惊人。
那些如海水般磅礴的纯净力量源源不断地从远方散发,清扫所有污秽之物。
看来今年平安夜可以过得轻松点喽~
说不定还来得及回无限城吃到新鲜的桃包。
……
此刻,咒术高专内。
缠斗的夏油杰和乙骨忧太纷纷停手。
被夏油杰用来绊住乙骨忧太的咒灵一个接一个抹除了本源的核心,正开始逐渐消亡。
夏油杰惊诧万分,沾湿了裤脚的水告诉他,自己的的确确是站在了一片湖泊之上,水中清晰地投照出了他略显狼狈但又莫名滑稽的倒影。
而飘在乙骨忧太身后的庞大咒灵像一团积雪般开始融化,褪去了狰狞丑陋的身躯,一个娇小的女孩儿从半空稳稳落下,茫然扫视四周。
“里香!”
少年又惊又喜。
夏油杰死拧着眉。
这是什么情况?
他放在外面的咒灵全部消失了。
不,是被祓除了。
……
东京远郊的展望台上。
黑卷发的恶鬼双手撑着实木栏杆,被余晖衬得血红的竖瞳直勾勾盯着那个近乎延伸到眼前的玄妙空间。
再次见到这个悬挂浮屠塔的莲池领域,他依然会忍不住在心中惊叹。
“闹出的动静可真够大的。”
无惨说话总是半讥半讽的,听起来像是在找茬,不过他这次难得没有嘲讽的意思。
始终懒散靠坐在藤编椅上的神明换了个更为惬意的姿势,叠起修长劲瘦的双腿,支着下巴,黑眸弯弯,满意地欣赏着曾经的“自己”。
“还不错。”——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摸头]
第79章 助神
“夜斗!赶紧带他们离开这!”
在领域彻底形成的刹那间, 源雅一就被抽走了三分之二咒力以维持必中术式的开展。
至少得保证这个领域可以撑个十分钟,才能祓除那些脏东西。
领域展开本就是一个相当消耗咒力的大杀招,他如今展开的范围还那么大, 要不是靠仅存的那点意志力撑着, 再就累趴在地上了。
“哦哦, 好。”
夜斗迅速反应过来, 连忙领着自己的神器们往另一个方向跑出去, 只来得及匆匆回头看一眼。
黑发咒灵单膝跪在地上搀着朝器,额头上早已覆满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正急促地喘着气。
他看了看雪狼背上的长发女孩,咬咬牙,边大吼着, 边冲了出去。
“雅一你撑着,我一会儿来把你拖回家。”
源雅一:“……”
那还真的谢谢夜斗了。
那些神明在最初的诧异之后, 立刻将那些被净化过的人类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不再去管那些正在消散的面妖。
不多时,领域边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作鱼鳞状的碎片消散, 清脆的神乐铃声再次响起。
遍布星斗的蓝调天空消失,湖泊成了一团白雾似的虚影,地面也再次变回了所有人所熟悉的样子, 那个荒诞的「国生」没有残留下一丝存在的痕迹。
被抽空了全部力量的源雅一倒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抬不起手。
“……”
累死了。
希望夜斗能早点来把他给拖回去。
源雅一缓了缓, 闻着周围被烈火灼烧后的焦糊味和冬夜冷风中的清冽, 温吞地爬了起来, 坐在地上,逡巡四野,打算找个认识的方向, 挪回家。
还有不少神明仍然在清理战场。
祸津神携着神器,又哭又笑地跑了回来,不知道做了什么事。
“雅一,日和活了,吓死了,我们以为她要死了,还好回去得及时。”
源雅一拍了拍脑袋,他的咒力还没完全恢复,脑子里嗡嗡的,隐隐约约听到夜斗叽里呱啦讲了一堆。
他张张嘴,正准备回应。
然而在夜斗震惊到瞳孔震颤的蓝眼睛里,源雅一先看到自己身后出现了一个有着些许稚气的身影。
寒冷的冬风吹得对方披在身上的斗篷猎猎作响,过分宽大的尺寸衬得人更小了。
是个可以说是稚嫩的秀气小孩。
源雅一多看了好几秒才认出对方是谁。
——天照大神。
也常常被叫作宫神大人,想必所有生长于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对这位大御神大人不陌生。
源雅一心中咯噔一下,几乎立刻就转过了身,在三大神器警惕的目光下握紧了手中的薙刀。
天照想做什么?
然而这位高高在上的宫神大人只是挥了挥手。
“宫神大人!”
三大神器齐齐叫了一声,有些紧张。
让他们的神主在没有丝毫加护的情况下,去接触一只超规格的咒灵无疑是件相当危险的事,即便对方正处于虚弱期。
但天照丝毫不在意,祂俯下身,温热的掌心轻轻抚在源雅一的发顶上,不容拒绝。
“辛苦。”
源雅一微怔。
什么?
他的确没料到天照是这个反应。
那他应该回答“不客气”还是“应该的”?
怪怪的。
前者就好像他和天照很熟一样,后者让他觉得自己是天照的下属。
天知道他刚刚费了多大的劲才克制住自己的本能——没当着那么多神明的面,将天照给掀出去。
头和脖颈都算是命脉,虽然对咒灵来说不全是,但被陌生人触碰总归是不舒服的,自源雅一有记忆以来,除了父母、爷爷和无惨,就没人碰过。
但接下来,源雅一就想不了那么多了。
这边的躁动引起了很多神明注意,况且天照亲自从众神所在的高台上下来,无疑是相当引人注目的。
天照冲着三大神器使了个眼色。
“御玺,御镜,御剑,你们可以开始了。”
“是,宫神大人。”
三神器立刻将源雅一围在中间,呈三角形划出结界。
「狱!!」
众神哗然,窃窃私语声响起。
夜斗按着雪音的肩,皱着眉,打算一有不对劲,就去破坏这个结界。
源雅一本人不知所以,不过能感受到天照并没有想把他祓除的意思。
那这是在做什么?
眼前这个将他围在里面的结界,手还没碰上,他就感觉指尖传来滋啦滋啦的细微声响,就像是破魔之剑扎在了身上一样,意外的是,不太疼。
该不会天照是那种表面笑眯眯,内里偷偷使坏的神吧?
“不用担心,你知道我没有恶意。”
天照那对古井无波的淡色双眼沉静地与源雅一对视。
夜斗诧异不已。
“这是……褉?”
「褉」是祓除恙的仪式,需要三名神器配合,但危险性极大,一般没有神器敢为陌生人这么做。
而在某些时候,这个仪式也是用来惩罚神器的私刑。
天照这个显然不一样。
规格更高,效果自然也不一般。
还是赫赫有名的三大神器亲自配合。
相当于一个小型的祓褉。
源雅一现在可是咒灵啊!
真的不会把他给祓除掉吗?
夜斗惊疑不定。
当事人之一倒是不慌不忙。
「禊」仪式很快开始,不同于咒力的正能量笼罩全身,那些缠绕在身上的墨黑诅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
“这是……”
天照不疾不徐道:“你体内的正负力量无法兼容吧?所以接下来需要剔除你身上所有诅咒,以正能量为主导,以后便不会再出现分魂的情况了。”
源雅一在天照浅色调的神性双眼中看到了自己因惊讶而上扬的眼尾。
他的确挺诧异的。
天照没理由帮他。
总不能是因为他帮祂们祓除了‘大祸’吧?
呃……也不是没有可能。
难道这就是未来的自己让他在大祓禊时动手的原因?
可某种程度上,自己在这群神明眼中也是“灾厄”。
天照又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神明可不是无私的。
那些看似免费的午餐都是带着毒药的。
天照的言下之意他明白,那些附加在他身上诅咒的确在无时无刻地影响他,很容易放大自己的负面情绪,动摇思想。
即便是咒灵也会被自己的本能所影响,源雅一相当克制才没有让自己像那些“同类”一样肆意破坏,迫害人类。
他这时突然发现,自己始终还执着着——这副非人身躯里属于人类的那一小部分灵魂。
本质好像变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变。
“我本来就是诅咒。”
天照说:“你以后可以不再是了。”
结界内出现了一串串浅金色的古老字符,随着祓禊仪式的展开,伴随着吟唱的祝词一同镌刻入了源雅一的灵魂之上。
源雅一觉得那些东西有点像先前出现在夜斗老父亲身前的黄泉印记。
夜斗:“!!!”
众神:“!!!”
私语声更大了。
“是高天原的印记。”
“宫神大人这是亲自在指引他吗?”
“不愧是宫神大人,真是大公无私。”
“是不是给予他的嘉奖,宫神大人向来赏罚分明。”
源雅一瞳孔逐渐涣散,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只蛾。
挣扎间,那层看似厚重严密的蛹悄然无声地从身上剥离。
全身上下忽然变轻了不少,出于那点尚存的警惕之心,他还以为是自己的灵魂被天照给抽出来了。
事实也差不多。
天照和三大神器从他身上剥离出了很多会侵蚀灵魂的污秽之物。
源雅一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随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地平线的那刻,那些沉甸甸的诅咒正在缓慢消散。
古老的灿金色丝线自这片土地上析出,如缥缈无形的云雾般钻到了他的身边。
金丝亲昵缠绕着源雅一的指间,又沿着和服的纹路轻轻落了上去,以纯黑和服为底,勾勒出一株扭曲却充满生机的莲。
周围的神明见到这一幕,顿时消了声。
虽然不知道天照在做什么,但这肯定是一种古老到无法追溯的仪式。
只是看上去像「禊」仪式而已。
因为……
源雅一身上的诅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甚至被赋予了与他们相同的气息。
简单来说,天照在后面推着源雅一从淤泥中走上一个神位。
那可是天照!
从不会管手底下人的事
况且源雅一只是咒灵,这简直不可思议。
等源雅一睁眼时,面前还是那个天照,淡漠而富有神性,什么东西都看在眼里,又好像什么东西都没看入眼中。
“为什么?”
天照喃喃自语,像是在刻意强调着什么。
“我只是让该留下的人留下来,该死的人就必须下黄泉而已,我的做法并没有错。”
就源雅一这状况,随意分割融合灵魂以分开两种同源不同质的力量,下一次很可能会导致灵魂裂成碎片。
“?”
源雅一一头雾水。
“要住到高天原来吗?”
形似少年的神明轻声询问,注视着黑眸神明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刚诞生的孩童。
事实也的确如此。
相较于年龄,源雅一远远比不上天照。
意识到对方这是在招揽自己,源雅一仅是怔愣片刻后,回答得毫不犹豫。
“还是不了,谢谢。”
他更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
众神倒吸一口凉气,就在他们以为自己的顶头上司多少要发点脾气的时候,又听到“天照”伸出手,毫不费劲地将地上的源雅一拉了起来。
“有空可以来高天原玩。”
源雅一脑袋还发着懵,开口说话都是下意识的,连尾音都打着不确定的弯。
“……好?”
……
源雅一没料到回去的路上还能碰见夜斗。
他不去守着那个小姑娘,还在这里乱逛?
白天不还急得要命吗?
恨不得抓着救护车的尾气一起去医院。
不能理解。
看出源雅一的疑问,夜斗大叫起来。
“我这是出来买点东西吃,雪音在守着日和呢!我还没问你绯,呃……我的意思是朝,她去哪了?”
“天太冷,她回家去换衣服了。”
源雅一可从不虐待儿童,他原本想独自走走来着,哪知道碰见了出门觅食的祸津神。
夜斗了然地搓搓手。
“话说,你居然拒绝了天照?那可是‘天’啊!随便挥挥手,就能让我在高天原有座神社。”
上蹿下跳的祸津神惋惜不已,像是眼睁睁看着一张万元大钞从自己手中飘走,连尾巴尖都抓不到,纯粹是对神社的渴望。
“你说‘不’的时候,我都怀疑下一刻你就要被祂审判了。”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太大了。”夜斗有一点点羡慕嫉妒,“你没有听过——「违逆‘天’者,死路一条」这种话吗?”
源雅一拍了拍身上的细雪。
“之前不知道,正好你说了。”
见源雅一这副不为所动、不以为然的样子,夜斗长长地哀嚎了一声。
“天照上次来邀请我的时候,只派了黄云。”
夜斗神捶着掌心,一开启话闸子就停不下来。
“对了,你还不知道那家伙吧?就是建御雷神的神器之一,这不重要,你知道个名字就好了,那家伙当时可嚣张了,脑袋昂得高高的,一副我不加入他们,就原地处死我的样子,哪会这么好说话。”
源雅一托着下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确犯了个小错误。
“确实有点蛮横。”
夜斗小心翼翼观察四周,连连点头。
“祂看起来不是要处死我,应该什么事也没有。”
这也正是源雅一所疑惑的点。
按理说“天照”那样的存在,是绝对不允许有人忤逆祂的,他可是当着那么多神明的面,落了对方面子,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甚至友好得有些过头了。
他还挺不习惯的。
夜斗悄声说:“……那你可能真的赶上好时候了。”
祸津神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为什么这么说?”
源雅一起了好奇心。
当一个人对你过分好的时候,那就该警惕起来,他不介意多打听打听那位天照大神的事。
“出云神议的时候,天照和我们互相审判,让天地来判断谁对谁错,天照输了,仪式判定祂有错,从那之后,对一些无名神,祂好像……变了态度,当然这些都是道真公跟我说的。”
夜斗只是小声说了几句就没再说了。
传闻天照的神器——御镜能够看到世间万物,对方很有可能在听,也在看。
源雅一若有所思。
“再说了,雅一你可是祓除了‘大祸’。”
“那家伙又不是我一个人弄死的,幸好夜斗你能劈开那个黄泉印记,厉害,佩服。”
“嘿嘿嘿,没有没有。”
夜斗神嘴角都要翘上天,与月亮靠在一起了。
“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你顺便把那些面妖给解决了。”
源雅沉吟半晌。
“这样啊……”
不懂。
他没和这些神明当过同僚。
……
源雅一没想到今晚想要独处根本不可能。
“你是掉进路边的水沟里了吗?走得这么慢?”
恶鬼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一棵落光了叶的樱树下,茫茫白雪仿若羽毛般翩然飘落,在无惨的肩膀上积了一小团。
等无惨把白雪拂开,源雅一才发现西装肩膀的地方绣着好看的唐草纹。
对于恶鬼的到来,他颇感惊喜。
“无惨?你怎么来了?”
他还以为对方今天不会出现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该不会无惨之前一直躲在某个地方偷偷看着吧?
恶鬼不能接触阳光,可以理解。
不得不说,无惨的出现让他放松。
作为为数不多他自平安时代就认识的人,无惨在他这的定位很特别。
他们不是朋友。
但只要恶鬼又那双红椿似的眼睛盯着他看时,就能让他心神宁和。
这么多年过去了,无惨的眼神一直没变。
冰冷、矜持、还有明晃晃的嘲弄。
刻薄大概是天生的,无惨不太擅长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阴暗面,或者说,更为真实的一面。
恶鬼正好站在背光的位置,看不清脸,路灯的暖黄色光线自他身后照来,在其身体轮廓上描摹出一圈好看的浅金色光晕。
仅仅是模糊地扫一眼那打着卷的一缕黑发,源雅一就能认出来那是谁。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熟悉无惨了。
无惨没有回话,只是用眼神敦促源雅一步子迈大点,走得快一点。
源雅一不觉得失落。
他很清楚,无惨是不可能亲口说出他是专门等在那的。
这家伙一向喜欢含蓄。
要是揭穿可就不是瞪他一眼,而是恼羞成怒地把他捶进墙里了。
出乎意料的是,五条悟竟然躲在那棵樱树后面,在他走近时,忽然跳出来,准备吓他一跳。
对此,源雅一表示根本不在怕的。
五条悟很是失望,走在了另一边,和无惨一起将源雅一挤在了正中间。
“你们俩怎么凑在一块了?”
“嗯哼,恰巧遇上了,雅一你信吗?”
“……不信。”
“呵呵。”
“无惨,怎么你也笑?我们俩不是一边的吗?”
两边站着人,源雅一有点不太舒服,正想着绕开边上的无惨,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
但脚步刚停下,后腰上就传来了一股推力。
转头一看,是朝。
小姑娘还是穿着那身白色和服,不过脖子上多了条相当厚实的红色格纹围巾,半个脑袋都陷在了里面,只声一双眼睛。
“雅一大人想要去哪?”
无惨和五条悟保持着向前走的动作,却同时转过了头,盯准黑眸青年。
源雅一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了。
“……你们三个,想做什么?”
无惨和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源雅一,眸光晦暗不明,后者欢快地摇了摇头,咯咯笑着地催促着源雅一继续往前走。
“没想做什么啊!”
说话的是五条悟,这个月初刚过完自己二十八岁生日的家伙笑得天真无辜,绝对不怀好意。
——有诈。
源雅一确信。
看出源雅一想溜,无惨和五条悟目光短暂交错了瞬,二话不说同时伸出手,扣住他的手肘,把他往昏暗的小巷里拖。
外加一个在后面推他的朝。
喂喂喂,五条悟怎么笑得这么灿烂?
一看就知道不干好事。
还有朝,以前不还叫他父亲吗?
现在想要父辞子笑了?
“?”
“!!!”
“喂!你们俩,也太过分了吧!”
源雅一正抗议着。
“鸣女。”
无惨冷声叫了声,琵琶铮铮鸣了两声,一扇和室格栅门忽然打开。
源雅一被其中亮着的惺忪灯火迷了眼,过了几秒才发现里面那些交错的“方格子”实际上是一间间层层叠叠组合在一块的和室。
而跨过这扇门,会站在一条挂满红色金鱼灯的走廊上。
实木铺设的檐廊向远处延伸,黑发黑眸的年轻男子正端着那张慈悲相,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
“……”
源雅一身形一僵。
“你……”
“晚上好——欢迎回无限城。”——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合十]
第80章 对话
源雅一不明白。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他只是看到了一扇平平无奇的门, 并淡定地跨了过去,见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他。
源雅一当时只和自己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便无意识地将视线投在了黑眸神明执刀的左手上。
刀, 他很熟悉。
是无惨绕了很大一圈子送他的那把短刀, 比一般胁差要短点, 这个角度甚至能从倒映着橙黄色暗光的刃面上看到铭刻在上面的「雀色」字样。
但很快, 他的目光便锁定在了黑眸神明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有一枚不知道用什么材料打造的黑色指环, 有种无光的磨砂金属质感。
是戒指。
没有任何装饰,简单又朴素,甚至没看到指环上嵌着宝石, 整体不宽也不窄,但存在感极强, 尤其是被套在一根白皙的手指上时, 强烈的色差一下子彰显了出来。
黑色实在是太特别了。
源雅一看到这的时候,心脏狂跳, 仿若微醺般,视野出现了那么一瞬恍惚,意识摇摇欲坠。
那个位置的戒指代表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他几乎下意识地、迅速转头看向无惨的左手。
可惜角度和位置不对, 再加上无惨似有若无地遮掩,他没能看到这家伙的无名指上是否也有一个同款指环。
回忆先前的记忆, 好像也没看到无惨手上有特别的装饰品。
但那个位置有个颜色稍浅一点的印子。
先前见到过一次。
无惨也戴着一枚戒指, 他可以肯定。
源雅一暂且把心中的猜测放到了一边, 他还有满肚子疑问也没能立刻得到解答。
而五条悟和无惨这两个家伙嘴巴一个比一个严实,根本问不出什么,显然是刻意瞒着他。
然后!
他万万没想到, 无惨突然动手了。
恶鬼在门关上的那刻就突然生气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像个一点就炸的烟花,迸发出的火星子威力比想象中得还要厉害。
忙活了一整天,累得眼皮子往下一搭就能睡死过去的源雅一完全没料到无惨会来这一手,毫无防备之下就被掀了出去。
“铮——”
琵琶声响起,无限城重新组合,原先坐在不远处的黑眸神明瞬间消失。
源雅一:“!!!”
他也要生气了!
“哇哦——”
眼见着不远处的几间和室在顷刻之间被恐怖的力量绞碎,五条悟看热闹不嫌事大,往旁边闪了沙漠,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糖,和朝一人一块。
“呐呐,朝。”
朝看了一眼,“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五条悟兴冲冲推着朝的后背,抓着人就跳上了一个更高的平台,找了个合适的角度,撕开包装,干脆利落把那颗糖塞进了朝的嘴里。
“啊是是是,姐姐大人说的没错~”
搞怪的时候,他就喜欢拖着长长的音调叫人,但他并不常叫,有点奇怪。
虽然朝的实际年龄可以当他的曾曾曾……曾奶奶,但看上去年纪太小了,心智也仿佛定格在了外表看起来的这个年龄段。
所以他更喜欢把朝当自己的妹妹。
他在五条家可是独生子,小时候还是有一点点想要和聪明的同龄人一起玩的。
朝嘴里含着甜滋滋的糖果。
“……行叭!”
看在五条悟这么可爱的份上。
毕竟他可是家里面年纪最小的一个,她喜欢作为一个年长者,爱护一点、顺着一点。
最关键的是,五条悟把她也当做了亲人。
“无惨怎么突然这么生气?”
五条悟不理解。
朝笑眯眯地倚靠在木制栏杆边,红眸追逐着恶鬼与神明的身影,轻声解释。
“因为无惨大人很在乎雅一大人,悟不在可能不知道,雅一大人今天离死亡,只有那么一点点距离了。”
她说着,比了个手指尖尖出来。
“真的只差那么一点,要是心神不坚定,雅一大人会被过往记忆所带来的负面情绪压垮,我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雅一大人几乎在恢复记忆的那刻便迅速堕落妖化了。”
五条悟停下来咔嚓咔嚓咬着硬糖的动作,安安静静听了下去。
“而雅一大人要是死亡,是没有轮回转世一说的,也不可能像其他神明那样迭代,无惨大人那时候肯定就在不远处看着。”
“难怪。”
五条悟舌尖卷着糖,若有所思。
最后在鸣女略微心痛的目光中,源雅一以近百间和室的损失下,拖着沉重的四肢,相当艰难地把暴走的恶鬼给制服了。
“上面闹出的动静可真够大的。”
而被鸣女先一步转移到无限城最下方的黑眸神明侧躺在檐廊边缘,顺滑的黑色长发软趴趴地垂在木质地板上,宛若一条蜿蜒的黑色河流。
他注视着水中神社倒影。
白净指尖轻触下面波光粼粼的水面,随意拨开一朵莹白的莲,划开更深的涟漪。
“您,不上去看一看吗?”
长发半掩面的和服女人抱着一把琵琶,玉拨子轻轻触弦,随着她或急或缓的拨动,上面的房屋开始无规律地改变位置,顺便用血鬼术修好了那些破损的房间。
“上去?”「源雅一」慢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吧!我要是上去,无惨还不知道怎么跟我生气呢!这不,另一个‘我’应该已经解决了。”
他可是相当了解无惨的呢!
这时候被打扰了兴致,之后还不知道要发多大的火。
鸣女垂眸,没有说话。
那可不一定。
无惨大人不敢真正对您发火的。
不,不能这么想,无惨大人能够听到她的心声,一个不小心那就是爆头警告了。
“无惨自己有分寸,随他们俩玩呗!这么想想,真是有点对不起大老远从平安时代过来的‘我’。”
黑眼睛的神明再次开始长吁短叹,略低的嗓音里却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太惨了。
刚从大祓禊上下来,先前因领域展开而消耗的力量还没恢复,无惨就开始算账了。
没办法,无惨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在看到“蛹”的那刻,无惨就猜到伴随而来的危险超乎想象,而他始终一副淡定自若的气人模样,恶鬼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鸣女表情一肃,头低得更低了一些,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黑眸神明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将手边一块扁平的石子往水面上投,打出一朵朵漂亮的水花,最后沉入不远处的水底,下面还有不少类似的石头,可见他玩了多少次。
“鸣女,无惨应该不会太过分吧?”
鸣女哪敢接这话。
要是让无惨大人知道自己擅自编排这种事,别说爆头了,这操控这无限城的岗位上,恐怕就要换一只鬼了。
这位大人这是想把她往火坑里推啊!
而和夫夫俩待久了,鸣女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应付「源雅一」的致命问题。
——闭嘴。
什么都不说,一个字音都不能有。
这位不可能把她的头摘下来,无惨大人一定会这么做。
不过有这位大人在,无惨大人总是能被哄好的,自从这位大人数百年前来了无限城后,无惨大人很少会在心情不快的时候便随意杀鬼,他更喜欢去找这位大人的麻烦。
看,这么小小地在心里说一下,无惨大人其实是不太会在意的。
这同样也说明了,源雅一对于无惨来说很重要。
听说是年轻时的爱而不得,不知道真的假的。
鸣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联想了。
神明毫无阴霾地笑了几声,“你们也太怕无惨了吧?他没那么可怕,童磨就不那么怕。”
鸣女一板一眼地强调:“源大人,我们很尊敬无惨大人。”
黑眸神明回头看了两眼鸣女。
“你高兴就行。”
他知道无惨的属下更多的是恐惧其拥有操控他们生死的能力。
刻意加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跟与木制地板相碰,发出来沉闷声响莫名叫人胆寒。
鸣女不再说话,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同时停下了弹奏琵琶的手。
“无惨大人。”
黑眸神明没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你不去看看‘自己’吗?”森冷的低哑男声自身后传来。
黑卷发的恶鬼抱臂,靠在缘侧外的一根柱子上,恶意满满地裂开嘴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在缘侧上的黑眸咒灵。
“我是想去啊!都准备好了,结果你叫鸣女把我给挪走了。”
神明略低的嗓音中多了几分不可察的委屈。
无惨又笑了,但和刚刚那下不同的是,阴森森的气息散去了不少。
他再次提起了当年的事。
“我从很久以前就发誓要把你狠狠折磨一顿?当初你就是把我当个傻子一样,骗得团团转,今天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神明沉静地凝视着恶鬼。
眼见着自己就要听到顶头上司和其丈夫之间的小秘密,鸣女恨不得自己能遁地,马上就跑。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你也觉得自己当时的行径让我杀你个千八百回都不为过?”
无惨缓步走到源雅一腿边,冷眼睨了眼抱着琵琶的鸣女,面无表情地使了个眼色。
后者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迅速抱着琵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哪里还敢多看一眼。
“……你后来不也报复回来了吗?等那个‘我’去往另一个陌生时代,好不容易从黄泉里出去,还没在外面逛太久,就被你抓到无限城里了。”
无惨的声音陡然尖锐。
“你别忘了,在那之前,你又骗了我一次。”
神明轻轻哼了声,像是无声地责备伴侣的不坦诚。
而那对漆黑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恶鬼许久,仿佛要剖开皮肉,翻出里面红彤彤的心脏仔细看看。
“无惨,你刚刚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对‘我’动手的吗?”
无惨不说话了,朝着可恶的神明丢下一个冷哼,恼羞成怒地躲到了无限城其他地方。
……
“戏很好看吗?”
源雅一又仿佛变回了先前那只咒灵,阴气森森的,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浓浓的负能量。
如果忽略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还能有点威慑力。
五条悟和朝忍着笑,同时做了个吐舌头的动作,轻车熟路道:
“我们错了。”
源雅一:“……”
啧。
这么熟练,不是一天可以练出来的吧?
好不走心!
“他呢?”
只要一声琵琶音,这里的格局就会千变万化,檐廊与房屋甚至会在眨眼间发生倒转,而层层障子关闭之后,「源雅一」的身影也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这里叫无限城?
真是贴切的名字。
应该有人在操控。
大概率就是那个叫鸣女的人。
“谁啊?”五条悟狡黠地笑了几声,支棱起脑袋,软趴趴垂在额前的雪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无惨还是……”
源雅一呼出一口气,言简意赅,“‘我’。”
“不去找无惨吗?他生气起来很可怕的。”
真的不用去哄哄吗?
五条悟眼底全是“我要看热闹我要看热闹”,生怕错过修罗场。
而源雅一是绝不会让五条悟的小心思落到实处的。
“接下来该头疼的不是现在站在你面前这个源雅一。”
之后让那家伙去哄哄吧!
五条悟撇撇嘴,略感失望。
“鸣女小姐,麻烦你了。”
源雅一这才发现,在底部的一个悬空平台上,正端端正正跪坐着一位长发掩面的女人。
穿着身素雅的紫灰色和服,抱着一把音色极好的琵琶。
看来那就是控制整个无限城的人了,想必很得无惨信任,这工作可一点都不轻松,还得时不时应对顶头上司在家里发疯。
希望无惨给她加工资了。
源雅一思维跑偏了一瞬,目光高台上绕了一圈,顺着边缘的巨大缝隙向下窥探。
不是他预想中的深沉黑渊。
底部的灯光格外明亮,那是个面积不小的池子,曲折的栈道修于池面上,两边盛开数朵莹白的莲花。
然而不等他再多看看那是什么地方,不断关闭的门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的视线,转眼间,他的位置再次发生了变化。
不给他看?
那里有什么?
随着鸣女手上白骨似的拨子在琴弦上轻轻一划……
“铮——”
无限城的合室再次开始移动变化,到处都是障子合上时发出的“砰砰”声,有点类似多米诺骨牌被推倒时的声音。
不多时,一间静雅的茶室出现在源雅一面前,他已经闻到清香的茶香了,带着一丝苦涩。
五条悟领着朝离开了。
“我和朝去别的地方玩了。”
嘴上这么说着,但源雅一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会俏咪咪躲起来偷偷听,不过他也不在意就是了,点点头便推开了茶室的门。
焚香、品茶……
过的还真是惬意啊!
与自己样貌如出一辙的神明正慵懒地倒茶。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黑眸的神明如此问道。
源雅一仔细看了看“自己”。
除了气质有略微差别外,几乎没什么不一样,而那也是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独特的静雅。
他耸耸肩,“这有什么好意外的,我之前一直以为我们俩不能见面。”
一个时空应该只能同时存在一个雅一吧?
所以「源雅一」所有活动都是避着他来的,他们并没有真正面对面过,以免时空法则会把他强制赶走。
没想到“自己”还真是狠心啊!
连点提示都不给他。
“这里是无限城。”神明垂下长长的黑睫,指尖点了点地面,“是不存在于彼岸与现世的特殊世界,就和那个叫「国生」的领域差不多。”
“难怪。”
源雅一心中对此有所猜测。
神明静静注视着曾经的“自己”,不经意地抬了下手,口吻愉悦。
“有什么想问的吗?”
源雅一:“……”
有时候太了解自己也不是一件好事,比如眼下这种情况,别以为他看不出来这家伙是在“不经意”地展现自己的戒指。
他原来是这种喜欢炫耀的人吗?
不过,既然对方都暗示了,源雅一顺着来。
“所以无惨那个神秘的隐婚对象就是你?”
逐渐上扬的语调让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蓄意挑衅,他又慢吞吞地补充了句。
“也就是我?”
在今天之前,他还因为自己低劣的道德品质而苦恼,对于无惨一直以来的亲昵举动,他并没有太过刻意地拒绝过。
同时他又很喜欢无惨注视着他的眼神。
无论是从过去还是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至少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孤孤单单的人。
浮寝鸟有时候也希望找到一个同类,即便不是,也想要寻找一个自己回头就能看到的着落点。
“咳咳咳……听起来可真奇怪,明明只有两个人,却好像有三个人一样。”黑眸的神明呛咳了几声,不予否认。
“你好像很意外?”
源雅一长长地“啊”了一声,“就是觉得这事挺奇妙的,我以为我和无惨已经闹掰了,结果千年后居然又黏在了一起吗?”
这座无限城绝不是属于自己,所以他以后是把自己连人带行李一股脑全塞给了无惨喽?
不敢相信。
神明微微一笑。
“准确来说不是千年后。”
他们并不是千年后才正式在一起的。
源雅一怔愣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
“你喜欢他吗?”
“显而易见,所以,回去记得去找无惨,相信我,他一定非常非常生气,不费一番功夫那是不可能和好的。”
源雅一斜斜靠在矮几上托腮。
“确实有点棘手,我要是问现在的无惨,他会给我写份攻略手册,让我走走捷径吗?”
他了解无惨,若是直接去找,无惨肯定不会听他说任何一句话。
黑眸神明笑出了声。
“你是在白日做梦吗?”——
作者有话说:下章回去[奶茶][奶茶][奶茶]
按个爪叭[比心][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