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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心动

无惨想生气, 但生不起来,只能睁大眼睛瞪着像是什么都没干的源雅一出神。

“走了,走了, 我们走吧!”

源雅一箍住无惨瘦削纤细的手腕, 拽着还在愣神的恶鬼融入欢声说笑的人群之中。

既然出来了, 就别想那么多。

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捞金鱼之类的小游戏。

娱乐的东西还挺少的。

也没见到更多的饴糖和甜糕。

就算距离平安时代已经过去了几百年, 提炼糖分的技术也没什么太大的进步, 大部分依旧要靠船只去海外运回来。

就算有,也是极其昂贵的。

还好无惨是个有钱人。

和那些舶来商人买东西的时候, 才不至于连个钱币都拿不出来。

源雅一丝毫不介意花无惨的钱。

无惨虽然出身公卿贵族,但相当会赚钱,躺在家里就有源源不断的金子送上门。

而且, 无惨那个叫童磨的属下还掌管着一个宗教。

要知道,“信仰”有时候就意味着金山银山。

人们总想保佑些什么, 要是用金钱就能换取那些东西, 他们不介意多付出点,即便是心里安慰, 也甘之如饴。

他不知道万世极乐教到底有多大,但一定敛了不少钱财。

这听上去不像是个正经的宗教该做的事,可万世极乐教的水本来就很深。

源雅一攥紧无惨, 将其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免得被人给撞了肩、踩了脚。

空气里飘着酥糕、饴糖、还有泥土青草混杂在一块儿的味道, 不是很难闻, 但足以占据周围所有空气, 并顺着咽喉灌入肺腑中,存在感很强。

无惨还没从那个轻飘飘到几乎感受不到的吻中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用指尖去触碰到一块皮肤,柔软、轻盈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上面, 像块薄薄的蚕丝帕子缓慢拂过。

他甚至能回想起源雅一靠近时的淡淡花香。

那是一种特别的舶来香料和山樱花混合在一起的香味。

不是很浓。

清雅自然的气息只要简单嗅闻,杂乱的心情便会宁静下来。

完全不同于他本该很熟悉的焚香味,那种带有古刹庙宇里醇厚的朽木味,庄严而肃静,又类似老山檀焚烧时的烟火气。

不难闻,但只要一靠近,那种特别的木质香就会让人有些目眩神迷。

源彦如果拥有和源雅一相同的灵魂,身上的味道差别也这么大吗?

无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刚刚在源彦倾身过来的那刻,他是惊讶的。

同时又有一些恼怒,因为源彦这大胆的动作确实冒犯到了他。

可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有那么一丝丝隐秘的欣喜藏在心脏的角落里,几乎让人觉察不出来。

无惨自嘲地笑了笑,本就锐利的眉眼更显刻薄。

连这家伙牵自己手的力道,都是如此的熟悉。

那些早就应该被遗忘在遥远过去的记忆,在这一刻如同惊蛰后的春笋般一支接一支地从土壤里窜了出来,强势地脑海中盘出一隅之地。

无惨眼神复杂地侧看过去,注视着青年轮廓分明的侧颜。

黑发黑眸的青年正低头把玩着一只刚买的藤编蚱蜢,过分认真的面庞让他以为看到了自己撰写药方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

那种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这家伙都比男相的他都要高上几分,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吗?

真是够幼稚的。

源雅一就从来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无论面对什么都不会露怯,也不会暴露出自己的弱点,有时候完美的简直不像个人。

不,那家伙本来就不是人。

无惨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但这也当他清楚地意识到,源彦和源雅一的不同之处。

实际上,从一开始,他就不停拿眼前的源彦和他所熟悉的源雅一不断做着对比,各个方面。

某些细微的习惯性小动作一模一样。

可在气质上,太不像了。

源彦是只自由快活的山雀,恨不得在枝桠间胡乱蹦跶个昏天黑地,蓬勃的生命力上生长出了意味着春归的山樱花,天生适合生活在明媚的阳光下。

连那双黯淡的黑眼睛都看着更有活力一些。

而后者是只孤孤单单的浮寝鸟,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着落点。

也可以说,目的地太遥远,触不可及。

也或许是长久的岁月让源雅一在看待万事万物时,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些许淡漠,纵使身处人群,也有种遗世独立的既视感。

站在暖阳底下,也依然浑身冰冷。

源雅一的心,就好像根本不在那个时代一样。

无惨那时候就搞不懂。

源雅一明明拥有那么强大的实力和几乎永恒的生命,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不知足的家伙。

简直是叫人嫉妒的存在。

无惨暗暗骂了两句,恨恨不平。

他曾有无数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象将源雅一那具身体据为己有。

如果真有办法的话,他会毫不犹豫。

当然,那时并不知道源雅一是只咒灵,而不是神明。

“啾——”

黑发黑眸的青年犹如大部分情窦初开的少年般,青涩又腼腆地凑过来,再次给了凶残暴戾的恶鬼一个轻轻的啾咪。

像是山雀的羽尖轻柔地扫了一下,力道小得让人误以为是幻觉。

“月彦,你在想什么呢?”

红色金鱼灯中晕染出的葳蕤灯火映照在源雅一原先白皙的面庞上,仿若晚霞投照,平添了几抹好看的绯红。

“!”

明明耳边是占据了整个听觉的喧嚣吵嚷,但无惨此刻却觉得自己那颗藏在冰冷胸腔里的心脏快把他的肋骨给撞碎了,也响得吓人。

“你在做什么?!”

“不可以吗?”

“……”

当然!

他以为他们是在谈情说爱吗?

无惨头一次想骂一句难听的脏话,而不是平常那种听起来刻薄却不粗鲁的冷嘲热讽。

那种原先牢牢抓握在手心里的东西滑溜走的感觉又出现了。

失控并不好受,甚至会带来恐慌。

面对黑发青年真挚又理所当然的目光,无惨想要大喊,想要逃跑。

一个灵魂在此时分裂成了两半。

他极端厌恶这种情绪的产生。

它在试图掌控他的某些行为,甚至想要掌控他。

离绝对完美的存在只有一步之遥,所有事物应该完全被他抓在自己的手里才对。

而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像个蠢货、傻子一样呆呆愣愣地和源雅一对视。

他整个人被源雅一的眼神所禁锢。

就好像有人对着他的腿施展了一个捆绑类的术式,完全动弹不得。

无法挣脱,无法逃离。

自负的恶鬼开始感到惊恐、害怕。

那种久违的、却又近乎陌生的情感以难以忽略的姿态占据了他的心神。

就像……在五百余年前一样。

无惨笃定,长了这么一张脸的人,都有着蛊惑人心的能力。

源雅一用那对几乎揉进了浓稠夜色的黑眼睛,认真凝视着无措的恶鬼,随即双手轻轻捧起了其冰冷的脸庞。

眼尾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连唇边的笑都异常吸引人。

他当然是故意的!

无惨的反应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月彦,你怎么了?你心脏跳得好快?”

等等……他似乎听到了不止一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也没做什么吧?

不就是前后亲了两口吗?

怎么感觉无惨整个人好像傻了一样,四肢僵硬得不像话。

这合理吗?

要知道他们俩当年在神社的时候,无惨可是比较主动的那个。

当时他还碍于自己咒灵的身份,表现得相当矜持呢!

无惨骤然回神,猛地打开源雅一的手。

他生冷又僵硬地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音,声音太轻,源雅一差点没听见。

“没什么。”

源雅一困惑地歪了歪头。

“那好叭~我们继续?”

无惨冷静自持地颔首。

“那我之后能买些有趣的小玩意儿带回去吗?”

无惨还在整理自己混乱的思绪:“……随你。”

他刚刚真是……疯了。

源彦是看出了点什么吗?

这家伙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知道。

“?”

源雅一更奇怪了。

无惨现在好像很好说话?

但又貌似生气了?

喜怒无常的。

这里有什么无惨不喜欢的东西?

源雅一摸了摸无惨的发顶,柔软的黑卷发就好似一跳漂亮的绸缎,柔软,像棉花一样。

无惨沉默良久,刻薄呵斥。

“你用那只捏了糖的手摸我的头?”

这家伙就不能拿帕子稍微擦一擦吗?

万一上面有黏腻的糖霜呢?

源雅一:“我还用它牵你的手呢!”

说着,他举了举和无惨相连在一块儿的手。

无惨的视线不自觉追随着那只手转。

只是简简单单交握,指腹温吞地绕过手心,压在手背上,抵着骨骼经络,没用什么力气,似乎轻轻往外一旋,就能挣脱。

青年的手修长而有力,皮肤很光滑,没摸到薄茧,细腻得甚至不像个男人。

这家伙身上带刀,虎口处居然没有茧子?

“去死。”

无惨恶狠狠地甩开源雅一的手,藏在宽大的衣袖之下,面无表情地找了个人比较少的方向,往前走。

目视前方,脚步异常坚定。

“生气了?”源雅一不停在无惨身边叽叽喳喳,“难得出来一趟,开心一点啊!”

无惨:“……你是在说我扫兴吗?”

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这家伙真烦,话怎么那么多呢?

他还没和源彦计较方才的事。

无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这人面前表现得太——和颜悦色了点,导致这家伙格外喜欢蹬鼻子上脸。

“怎么会!”

源雅一听到这话也不害怕,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轻轻笑出了声来。

“话说,你今天为什么带我出来?”

这在他看来是不符合常理的。

不像是无惨会做的事。

恶鬼不是打定了主意,想把他关一辈子吗?

无惨眯着眼。

“我想做什么,应该轮不到你多加置喙吧?”

所以闭上嘴。

只是偶尔放飞一下笼中鸟,仅此而已,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仁慈。

源雅一扬眉。

哦~

恼羞成怒?

他刚刚有说什么吗?

这已经算是一个比较大的反应了。

再这么下去,源雅一都能分辨出无惨不同程度的生气分别代表什么样的意思了。

无惨的愤怒与愤怒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真不高兴的话,那无惨现在就该甩开他的手了。

“你还走不走?”

无惨冷声冷气地说道

听上去更像是威胁。

源雅一转而去勾住了无惨的小拇指,小幅度晃了晃。

“走啊!我还没玩够,一会儿是不是还要去找珠世夫人和绯?”

无惨:“……你和她们俩难道很熟吗?”

语气相当危险。

等时间到了,珠世自然会把绯带回去,轮得到源彦在这里关心?

源雅一:“嗯……不熟。”

看看,又生气了。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

“看,那是你未婚夫。”

源雅一的语气里含着莫名的兴奋,还有那么一丢丢酸酸的。

他不断串掇无惨去看两条街道的交叉口。

无惨:“……”

这家伙说话怎么这么欠呢?

有时候真想叫源彦闭嘴,别烦他。

诡异的是,这样的源彦却让他觉得很真实,而不是那个装得像模像样、风光霁月的伪神明。

黑色长卷发的年轻男子正站在两排带刀武士的中间,身姿挺拔、笑容和煦,一点也看不出妖怪邪肆妄为的模样,格外亲民。

这种大型庆典,掌权者就算不亲自出现与民同乐,也会让自己的继承人出面,笼络人心还是很有必要的,即便这只是些庶民。

这里可是混乱的战国,危机如影随形,每个人都代表着兵力。

但听羂索那家伙说,这位人见阴刀少城主因为体弱多病,鲜少出门。

源雅一猜,确切原因应该是对方想要牢牢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人见城中人来人往,保不齐出现个厉害的除妖师或术师,再精妙的伪装也会有露馅的一天,奈落身上的妖气可不算少。

被发现可就不妙了。

那今夜对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看样子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人。

源雅一抬了抬眼。

那边的奈落似有所感,同样用晦暗难懂的双目与源雅一对视。

二者视线短暂交汇,又迅速错开,无事发生。

无惨:“……那个人类有什么好看的?”

某些人不给点厉害的教训,就非常容易把自己的尾巴翘上天。

他毫不犹豫,抬手,曲臂,肘出。

“嘶——”

源雅一捂着右肋骨,揉了两下,不停抽气。

还是熟悉的位置,幸好是不熟悉的劲。

他可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嵌入墙里——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亲亲][亲亲]

第102章 热闹

奈落脸上挂着的虚假笑容消弭了几分, 对那个似乎是无意与他对视的高挑青年生出些许谨慎。

“那是谁?人见城近期的外来者里,有他吗?”

他招呼来一个装束文雅的侍从,低声询问, 但余光始终警惕地觑着那位黑发黑眸的青年。

人流在其身边穿行而过, 而那些人类却跟没见到那个人一样, 自行绕了过去, 几乎没碰到。

这怎么可能呢?

以人类的审美而言, 那人淡漠的神性长相显然是十分出色的,甚至可以说惊艳, 不说引来万千注目,但也该吸引周边人的观看。

然而,没有。

那些人类的目光平淡得不可思议, 甚至在看向那个人的位置时,没有着落点。

能力特殊的术师?

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阴刀大人指的是那个红眼睛的吗?真是不可思议啊!第一次见到红眼睛的人。”

要不是人见城有守护结界, 他还以为有妖怪进来了呢?

“什么人?”

奈落顺着侍从的目光,重新看过去。

源雅一的存在感太强, 几乎在看到的那刻,就仿佛攫取了他的眼珠子,他这才注意到黑发青年身旁还站着一个样貌同样扎眼的黑卷发男子。

比起前者, 后者相当不善,眼神可以说是凶戾, 像是逢魔之时出来游荡的恶鬼。

他心下一惊。

对方的视线让他想起了月姬, 他们俩连眼睛都那么相像。

——如恶鬼般瘆人。

奈落罕见地生出了几分危机感。

就算遇到犬夜叉, 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感觉。

那两个家伙是威胁。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点。

没有证据,但有些事不需要证据,只要他以为就可以了。

他不需要向别人来证明什么。

“那家伙的视线可真是失礼。”

无惨没有偏头, 只是随意看了一眼那个所谓的少城主,如此点评道。

一个体弱的青年并不值得他过多关注。

况且他和源雅一也不会跑到那里去。

但有句话叫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眼下的情况或许要反一反。

奈落和周围的武士嘀嘀咕咕了些什么,然后,抬起眼睛,对着源雅一的方向颔了颔首,类似某种无声的宣告,准确来说,是挑衅。

源雅一一见奈落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就知道他今天晚上和无惨的二人约会得泡汤。

虽然无惨本人可能不会承认这是个约会……

“准备一下,月彦。”

无惨一头雾水,“什么?你要做什么?”

源彦在搞什么鬼?

源雅一小幅度牵了一下唇角,黑眼睛深沉地盯着奈落的一举一动。

手上的力道收紧。

他仍然圈着无惨只覆了一层薄薄皮肉的手腕。

看着纤细,但源雅一知道这两只手在打人的时候多有劲。

在现代,他的肋骨可不止断了一次,得亏他当时是咒灵,痛感低,恢复力又强,不然他这几百年没跑过高专操场的小身板怎么顶得住啊!

源雅一饶有兴致地如此想着,唇边扬起的笑容冲淡了周边弥漫而开的紧张气氛。

无惨莫名其妙看了眼笑起来的黑眸青年,目光紧紧黏在那张圣洁、不容侵犯的慈悲相上。

睫毛垂下时的阴影,像蝴蝶黑色的翅膀,黑曜石般的眼睛几乎和幽邃而古老的夜融在一起。

好看得让人难以挪开眼。

“你想做什么?”

他意识到源雅一接下来可能要干件出乎他意料的事。

该不会是想要逃跑吧?

哈?

别开玩笑了,周围这么多人的情况下,这家伙怕不是刚迈出第一步就被他逮住了。

也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喧嚣声骤然提高,还伴随着几声利刃出鞘的动静。

无惨正准备抬眸看过去。

手上却传来一股猛劲,拽着他原地踉跄了一下,双脚已经不由自主的跨了出去。

“源雅……源彦!!!”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身后的武士拨开人群,正往他们这个方向小跑而来,从那些暴躁的言辞里,貌似是要将他和源雅一抓住。

和他猜的没错。

源彦的确想要逃跑,却是带着他一起的。

疯了吗?

他顶着一个个不同的人的身份,混迹在人类之中数百年,这还是头一次被人追,就连离那些猎鬼人从他身边走过,也觉察不到他非人的气息。

四周响起各种各样的惊慌声,耳边的嘈杂又多了不少。

“快,追上他们。”

“阴刀大人说,那两个人可能是敌人。”

“让开,都让开!”

“月彦,你刚刚想叫我什么?”源雅一绕开一个售卖和纸灯笼的摊贩,回头,睨了眼无惨。

后者心中莫名多了几分心虚。

“没什么,你听错了。”

这要换做平常,他绝对连这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只给扔给源雅一一个眼神,让他自行领会。

不该问的别问,这家伙难道不知道吗?

“是吗?”源雅一又开始拖着那讨人厌的腔调说话。

“你想说什么?”

无惨的脸色冷了下来,然而心底的怪物却在大吼大叫,不停催促着他最好离源彦远点。

再这么下去,某种超出掌控的事就会发生,皆时就会失控,强烈的不确定感让他内心难安。

恶鬼像条毒蛇一样,凶巴巴地开始嘶嘶,随时准备弹出,狠狠给这家伙来一口。

“没什么。”

源雅一端着可憎的笑脸,一把按下了无惨的头,让他们俩俯身,藏于人群之中,并顺着记忆里经过的路径,准确找到一条隐藏于两间房屋之间的偏僻小径钻进去。

没办法。

他们俩的身高和这个时代的其他人类相比还是太惹眼了点。

要知道他们刚刚在关机点的时候,看到的可是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只有几个人是和他们处在同一水平线上的。

无惨显然对这种躲躲藏藏的行为十分不屑。

他很不情愿这么做。

简直……有失体统。

早就死去的平安风雅在这一刻又仿佛活了过来。

具体表现为——对着源雅一无能狂怒。

“源彦!!”

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源雅一一点也不怕无惨要咬人的语气。

“嘘——别说话,月彦大人的未婚夫似乎发现我们俩有问题了。”

语气高深莫测,很是唬人。

但无惨可不这么觉得。

“……你在这里阴阳怪气什么?”

“有吗?没有吧?”

“……呵。”

无惨冷笑,并再次打出一拳。

这人当他是蠢货吗?

读不懂他人神情的白痴?

可惜这次被早有准备的源雅一反扣住了手腕,让他的肋骨免遭一难。

在这么下去,脆脆骨也被练成铜墙铁壁了。

“那是月姬的未婚夫,只要我想,那家伙就活不了多久。”

源雅一黑眸原先偏狭长的黑眸微微睁圆了几分,怔怔的,随即靠过去了些,呼吸自然而然地贴近。

他轻声说:“别伤害无辜的人。”

注意,“无辜”。

那只半妖显然不无辜。

上次奈落约无惨出去品茶的时候,他就觉察到了对方身上的血腥味,浓重得连那么馥郁的紫藤花香也没办法掩盖住。

“……”

无惨觉得自己还不如留下来去应付月姬那个乱七八糟的“未婚夫”。

“那家伙发现什么了?”

他刚刚一直在看旁边这个蠢货,哪还有功夫关注一个和他无关紧要的人,要不是因为月姬的身份,他理都不想理。

“不知道。”源雅一老老实实地说,“看他跟旁边的下属嘀嘀咕咕的,一看就没打什么好主意。”

看吧!

要是打了什么好主意,能派人来追他们吗?

偏偏他和无惨的身份都有问题。

这要是一细查就会发现,他们俩根本就没有进城的身份证明。

要是还想在这里隐藏一段时间,最好还是先躲躲,至少不能在周围有那么多人性的情况下与奈落动手。

“其实还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如果你指的是像林子里疯了的野兔一样跑来跑去,那你最好闭上你那张灵活的嘴。”

无惨压着火气整理着凌乱的黑卷发,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

源雅一连忙举起自己的双手。

“好的。”

无惨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疯了,脑子也不太清醒。

疯了才会带着这家伙来这个没什么意思的祭典。

疯了才会跟着这人,像只被驱逐的小雀一样到处乱扑腾。

总之,都是源彦的错。

“是不是还挺有趣的?”

“无聊至极。”

“可是你的眼睛在笑啊!”

“……”

无惨看不惯这人一副仿佛拿捏了他某个弱点的嚣张姿态。

简直和以前的源雅一一样讨人嫌。

于是,“可恶”的神明得到了恶鬼又又又一个肘击。

这次明显是用了点劲的,对于青年龇牙咧嘴地靠在墙根捂着肋骨的模样,无惨嘲笑似地嗤了声,神情相当不屑。

真是够弱的。

他都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免得失手把源彦给杀了。

没办法,人类就是这么一种脆皮的生物,随便来点大病小疾就能轻易带走。

他敢说,随随便便拎出一只鬼都比现在的源彦要厉害。

不过也好。

这样的源彦更让他放心,只要他实力强悍,就更容易控制源彦。

和以往他面对源雅一时的境况截然相反。

对此他十分满意,并且不希望也不容许任何意外出现,从而改变这个现状。

无惨直勾勾地盯着源雅一的脸愣了愣神。

恬淡月夜下,那对黑玉似的眼睛就嵌在形似雀鸟的眼眶中,两扇黑睫仿若时不时扑两下的羽翅。

注视着他的目光瞬间将记忆带回了平安时期。

无惨又找到了一丝属于以前的印记。

熟悉的轮廓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去触碰,但没曾想源雅一率先抬起了手,暖烘烘的掌心贴上他死尸般冰冷的皮肤,带有弧度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眼尾。

对方有活着的感觉,而他像是棺材里的尸体。

但无惨立刻就在心里把这个想法否决了。

不,他是最完美无缺的存在,拥有无尽而永恒的生命和无与伦比的力量,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可源雅一现在的行径就宛若把手挤进了他的胸膛里,抓住他的一颗心脏往外扯,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转。

源雅一不紧不慢地靠近,他们之间是近到一个让人不禁心生防备的距离,夜空似的黑眸认真凝视着无惨。

他没感受到恶鬼的呼吸,但手下的皮肉像是被根绷紧的弦拉直了,僵硬得让人难以置信。

这是紧张了?

源雅一眉梢微动。

狡猾的神明正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恶鬼此刻茫然的样子。

无惨的心跳已然完全停滞。

不可否认,这么一张脸靠过来的时候还是太有视觉冲击力了点。

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这家伙推出去,然后毫无征兆地扯唇冷笑,并再赏赐一个肘击,但他的双手却没有任何要抬起来做点什么的意思。

然而也就在这时,巷口外的吵嚷声、以及甲胄与刀刃碰撞声由远及近。

“阴刀大人说,那两个人就在这附近,仔细搜查,说不定是外面潜入的奸细。”

“是。”

“立刻散开,分头搜寻。”

暗夜里某种微妙的气氛在这刻也彻底冷了下来,像是从梦幻的梦境来到了现实。

源雅一:“……”

众所周知,他内里其实是个比较喜欢沉湎于过去的人,所以现在他非常不合时宜地回顾起了往昔——他要还是咒灵的话,一定会去诅咒那只半妖的。

不就是在人群中不善地对视了眼吗?

至于这么揪着不放吗?

黑发黑眸的神明恶狠狠咬碎了嘴里甜滋滋的饴糖。

无惨:“……”

他迟早会刀了那个假未婚夫。

眼见着地上拉长的黑影越来越近,源雅一再次牵着无惨,穿梭在狭小的、几乎只容许一人通过的各种小径之间。

“你为什么这么熟悉?”

无惨的疑心病又双叒叕犯了。

他怀疑这家伙提前勘探好各种路径,准备跑路。

源雅一:“……我随便乱走的。”

这可是实话。

他自认为自己的方向感还不错。

但无惨没信。

“你最好别让我发现做了某些我极其厌恶的事。”

比如,逃跑。

面对这张脸,他始终觉得这家伙同样是在迷惑他的心神,因此根本没法放下自己的防备。

“否则……”

源雅一眨眨眼,“否则,你就把我变成你这样的存在?”

无惨当即冷笑。

“否则我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变成鬼,怎么可能。

源雅一猛拽了无惨一把,拉着他在弯弯绕绕的狭巷里冲。

后者差点被放在边上的农具绊倒。

“源彦!!”

源雅一充耳不闻,几乎带着无惨横穿了这座町城。

眼见着还有一个路口就要跑到另一条更为宽敞的街道上,哪曾想侧面还能冲出来一人,两方撞了个正着。

“谁啊!怎么不看路?!我可是直行!!”

少年的痛呼声惊起。

“夜卜!无……月彦大人?!”

源雅一定睛一看。

绯、珠世、以及……一不小心被他创飞出去的祸津神皆惊疑不定地看着冲出来的他和无惨。

这么热闹?——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摸头][垂耳兔头]

第103章 良夜

源雅一不幸创到了一个倒霉蛋, 看到是熟人后还惊讶了一把。

受害者正龇牙咧嘴的揉着自己的脑袋,低声抱怨着什么。

“疼死我了,什么东西这么硬?不看路的吗?”

源雅一吞下推搡到嘴边的名字, 诚恳道歉。

“不好意思啊!”

的确是他没看路。

而就慢源雅一一拍的无惨在前者停下来时, 哪能刹得住车, 直接一股脑撞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肩胛骨上。

好在鬼体质强悍, 只是这么撞一下, 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这并不意味着无惨不会生气。

“源彦,你在做什么?”

恶鬼语气恶劣, 像是下一秒就会随手抓个小孩扔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去,冷酷得让人没他呼吸。

还没等他的怒气值再升一个等级, 下巴上就抚上了另一只暖融融的手,帮他揉了揉, 刻薄的言辞卡在了喉咙里。

“……”

源雅一趁着无惨愣神, 连忙转移话题。

“你们怎么在这里?不继续在那边玩了吗?”

说话间,他的视线似有若无地瞥过那位黑发蓝眸的年轻祸津神。

是夜斗。

但显然他们俩现在还不认识。

夜斗之前甚至提刀砍过他和无惨。

可能是因为过去的时间太久, 无惨好像已经不记得了。

无惨没好气地抚平起了两道褶子的衣袖。

“看来你们俩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了。”

别告诉他珠世和绯惹麻烦了。

他不是跟这两人说过,不要跑太远吗?

没有一个人听他说话是吧?

珠世沉默不语。

无惨说这种话时,可没有明确表达出想让她开口。

这种时候最好再等一等。

免得无惨把无处发泄的怒火像毒液一样往各个角度注射出去。

珠世对此相当有经验。

她可不想当恶鬼的出气筒。

“我们……我们是在……呃……就是恰巧碰上了。”

绯也支支吾吾的, 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无惨解释前因后果。

源雅一不动声色地打量双方。

看样子, 应该是起了一点小争执?

无惨拧紧眉心。

显然很不习惯绯这种遮遮掩掩的态度。

今天晚上就没发生几件让他高兴一点的事。

尤其是他作为月姬这个身份时, 那个叫人恼火的所谓的未婚夫, 可真够烦的。

“恰巧?你们认识?”

恶鬼将尖锐而不善的目光转移到了在场唯一一个陌生人身上。

忽然发现,那个黑发蓝眼的少年人,看上去有点眼熟。

他肯定在哪见过, 但那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

一时半会儿他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夜斗同样在打量他们,眸光闪烁不定,手中始终不离一把灵巧的匕首。

在见到无惨和珠世时,他就知道这两人不是什么善茬,前者血气太重,后者也带着一些。

而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

貌似是同类。

他转而去看绯。

对方不再穿着那身纯白的小袖,而是一身淡粉色的樱花和服,很适合她所表现出来的年龄,不过头顶的天冠没变。

看起来,绯过的非常好。

无惨随意在脑海里想了想,没找到有关于眼前这人的记忆,也不再深思。

既然他没想起来,那说明这就是无关紧要的人,不需要他花费多余的心思。

源雅一方才撞得那一下力道可不小,把这家伙创飞的同时,他自己就先往边上踉跄了两步。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不过现在看来,还是这个蓝眼睛的少年更为肉痛一点。

祸津神此时正神情恹恹地倒在地上,快速而用力地揉着自己快要起包的脑袋,试图化开淤血,嘶嘶抽气个不停。

想起现代那个活蹦乱跳、因为一枚钱币就能高兴上小半天的夜斗,眼前的这位祸津神显然初具未来那位的雏形。

见源雅一没动弹,无惨绕到了前面来,掐住黑眸青年的下巴,冷眼与其对视。

“别告诉我,你也认识?”

源雅一毫无破绽地笑了笑。

“不,不认识。”

无惨真的忘了。

这就是当初那个差点把他耳朵削下来的祸津神。

气氛僵持,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绯在原地踌躇地踩了踩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木屐高高的底把这小玩意儿碾来碾去,想要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没成功。

“呃……那个,月彦大人。”

头戴天冠的少女小心又谨慎地走到了离无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非常克制。

无惨冷冰冰地睨了他一眼,未说一句话,但意思显而易见。

——有事说事。

绯一小步一小步往这边走了一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边上的源雅一,似乎是觉得无惨不会太生气,这才压低声音说:

“夜卜是我之前的神主。”

但早在五百余年前的战场上,她来帮助源雅一的那刻,就被父亲大人抛弃了。

父亲大人认为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背叛者,毫不犹豫将她赶了出来。

即便之后口头上还说着是惩罚,玩绯知道,她大概是被父亲大人抛弃了。

夜斗当时自顾不暇,第二件神器「樱」的离去让他备受打击,自然也管不了那么,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待在无惨身边。

她当时虽然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当内心深处一直藏着一种隐秘的欣喜。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难过。

也并不是感觉自己真的那么可怜。

只是在想——啊……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真好。

至少无惨发脾气的时候,从不会对她动手,遭殃的也就只有他那些倒霉的下属。

无惨闻言,眸光闪烁,梅红色的眼睛漫不经心扫过对面的祸津神。

“也就是说,那个邋遢小鬼是个神明?”

夜斗不满。

“喂!我可是天天洗澡洗手的。”

源雅一好笑地弯起眼睛。

无惨则是直接忽略。

神主?

这还真是看不出来。

该不会是想把绯要回去吧?

想都别想,这不可能。

毕竟养了五百多年了,他早就心里想好了该怎么利用绯找到源雅一,趁手的,当然得留下来。

源雅一默默往旁边缩了缩,原先还有些失序的心跳摇摇晃晃地沉静了下来,他像珠世一样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表情有种一言难尽的微妙。

所以说,绯那个神神秘秘的神主,其实就是夜斗?

哇——

这可真是……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奇妙的缘分。

夜斗是那个可恶术士创造出来的神,而绯是曾经本应该得到自己庇佑的人类之一,可现在是术士所收服的神器,而他又和那个术士有旧怨。

这关系倒是形成了一个闭环。

这怎么不算一种报复呢?

能让自己的旧敌不快,那就是让自己高兴。

那个术士在知道绯认了他当父亲有,都要裂开了了吧?

源雅一身心愉悦。

要是那个术师能马上出现在自己面前,让他砍一刀那就更好了。

那么夜斗这次来,是因为想要把绯给要回去吗?

那无惨必不可能同意啊!

“你可别告诉我,你要跟自己的前任神主走。”

听,无惨果然不爽了。

绯连忙摆摆手。

“不不不,无……月彦大人,夜斗就是来看看我,刚好遇到了。”

无惨面色稍缓。

他可不容许任何方式的背叛。

绯,还有源彦,最好别试探他的底线。

“没什么事的话,别在这乱逛。”

“好的,月彦大人。”

而另一边的夜斗在频频打量源雅一。

看来绯的新神主就是他?

长得比他高,穿得比他好,人模人样的,一看就是有神社的正神。

他也想要有个神社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自己的神社。

源雅一坦然接受祸津神的羡慕嫉妒。

对方应该还在当野良神,而他算是被人领回了家,有点嘚瑟是怎么回事?

他的情绪有这么丰富多彩吗?

“既然绯你过的很好,那我就先走了。”

夜斗看出在场的人貌似都不太欢迎自己的样子,递给绯一颗糖,与之告别。

“夜卜以后可以来找我玩。”

祸津神眼睛一亮,凑过来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但声音可没有压制,是故意的。

“要是你的新神主有什么事处理不了的,可以叫我,我收费不贵,只要五个渡来钱。”

绯:“……好的。”

源雅一:“……”

他不觉得……

不,话不能说的那么满,至少得给自己留下后路。

“另外,小心父亲。”

绯点点头。

跟在源雅一身边,没关系。

她最近会减少外出。

“谢谢你,夜卜,还有,樱的事,对不起。”

夜斗挥挥手。

源雅一趁着无惨没注意,也朝夜斗打招呼似地点了下头。

后面还会见面的。

随即祸津神翻身跳上房顶,隐匿于暗夜之中。

他默默看着自己曾经的神器,欢快地蹦跶到那两个面无表情的“人”身边,轻轻攥住了他们的衣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绯背叛了你,夜卜,她有了新的主人。”

黑发的术士好整以暇地扶住了祸津神的右侧肩膀,低声挑拨。

夜斗抿了抿唇,嚣张地扬起眉眼,肆意笑道:

“那父亲您不应该比我要生气得多吗?”

语气中不失幸灾乐祸。

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发生樱那件事后,绯忽然脱离了父亲大人身边,躲了起来,无论父亲大人怎么召唤,绯都没有回应。

起先他也单纯以为绯在闹脾气,呼唤过好几次,要不是契约还在,他还以为自己在失去了樱之后,绯也要离开。

之后他连那点与绯的联系也断开了。

不,不是断开,而是被某种强大的封印所阻隔。

樱的事,错不在绯。

是他曾经最为尊敬的父亲。

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错。

“父亲,看来你的黄泉之语,也不是那么万能啊!”

祸津神明晃晃地嘲笑道。

黑发的术士垂下嘴角,心中不停咒骂绯和夜卜都是白眼狼,要不是他,夜卜根本不会诞生,而绯也会在成为灵的那刻,被周围的妖怪所吞噬。

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如果你还不离开,我就把你的存在告诉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家伙,也就是绯现在的神主。”

今天在这里遇到纯粹是偶然。

他指的是自己和父亲的相逢,是他指引自己来这找绯的。

别以为他不知道父亲在打什么注意。

无非是想看看,还有没有可能把绯带回去,毕竟绯对于父亲而言,非常好用。

“夜卜,你真是长大了,现在都敢威胁我了。”

黑发术士笑出了声,面目狰狞。

夜斗拉开距离。

“你可以试试看。”

绯待在父亲身边绝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他很高兴,自己这位昔年的朋友选了另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而不是和父亲在某些地方肆意妄为。

父亲以为他不知道他的目的吗?

那要让他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