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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不是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依赖父亲的绯,而他也不是事事都认为父亲才是正确的夜卜。

他现在会自己判断对与错。

“别让我再看到你了,父亲。”

年轻又尚且稚嫩的祸津神转身离开,他手中正牢牢抓着一把如雪般银白的匕首。

远去的吵闹声割裂了此处的寂静与远处的喧嚣,听起来应该是那把初生的神器嫌弃自己的神主手汗多,而后者气得跳脚,羞恼地嘀嘀咕咕着什么。

“夜卜,我就是你存在的根基,你仍然是我的儿子,迟早会回来的。”

黑发的术士面色阴沉地凝视着祸津神跳脱的背影,神情晦暗。

……

等到金鱼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无惨揪着源雅一就往回走,避开散去的人流。

“别告诉我,你还没玩够。”

见源雅一一步三回头,看上去还有些意犹未尽,他冷声道。

源雅一笑盈盈的。

“那倒没有,今天我玩得挺高兴的。”

就是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们看而已。

那种目光如影随形,像是想在他身上看出个窟窿来。

对方在挑衅,有意让他发现他的存在。

视线大大咧咧,却异常谨慎,擅于掩藏,他想要定位一个粗略的方向都做不到。

可能定是那只叫奈落的半妖整出来的。

近期,也就那家伙和他们交集稍微多点了。

无惨嗤笑了声,“最好如此。”

以后应该还有其他祭典。

“那你呢?你玩得开心吗?”

源雅一凑到无惨身边,又被后者冷漠推开,只得到一个让他自己品味的冷笑。

“那看来还是挺开心的。”

“闭嘴,你非要说话吗?”

“是啊!我就是话多嘛!没办法。”

“……”

无惨发现了。

现在的源彦和以前的源雅一一样。

——话多!!!

一跟人熟悉起来,就喜欢扒着对方聊天。

走在后面的珠世表情微妙,看着源雅一的背影肃然起敬。

对方能在无惨手里活下来也是相当有本事的。

绯小声说:“他们感情真好,对不对?”

她才不会在这种时候上去打扰他们。

珠世没附和,目光复杂。

“你还是小孩子。”

还什么都不懂啊!

绯狡猾地笑了一下。

“是珠世不懂。”

珠世:“……”

“咦?绯好像睡着了。”

源雅一再次看向自己这个“女儿”时,对方正被珠世抱在怀里。

小姑娘就趴伏在珠世肩头,歪着脑袋,咬着一截袖口睡得正香。

无论经过多少岁月,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玩累了,当然就会想睡觉,就算是神器也一样。

源雅一觉得,绯应该是真的很喜欢这位珠世夫人。

他想,她一定是一位母亲。

对方在看绯的时候,眼神很温柔,就像是在看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也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珠世犹豫踌躇地时不时看两眼无惨,最后把求助的眼神放在了源雅一身上。

最后当然是无惨下了命令。

“带她回去吧!”

自然是回无限城。

绯只会住在那里。

“是。”

珠世简单行了个礼,丝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她不想和无惨待在同一片地方。

对于无惨所掌控的那个异空间,源雅一很艳羡。

那简直就是幻想中的存在,没有哪个人不希望自己也拥有一个。

“月彦是能读她的心吗?”源雅一忽然说,像是随口提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叫我什么?”

“月彦——大人。”

无惨这才满意。

“自然,所有人都在我的掌控中。”

没有人可以背叛。

他掌握着他们的生死。

源雅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你很享受这种感觉?”

“你想说什么?”

无惨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

矛盾一触即发。

“没什么。”

源雅一不想破坏这个温良的夜,闭上了嘴,只是伸手贴上无惨的脸,见恶鬼只是眯着眼,危险地注视着他,并未拒绝后,他再次靠近了几分。

气息逐渐交缠。

然而下一秒,一扇绘着繁花和松竹的华美门扉忽然凭空出现,开门的动静打散了凝起的古怪氛围。

无惨:“……”

源雅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冷漠无情的恶鬼已经率先一步跨了进去。

门里是间空旷的屋子,但在这里更像是某条通道,而另一侧则是另一座铺满白砂的枯山水庭院。

是无惨作为月姬时在人见城的住处。

而无惨已经不是走出了十来步,不远处就是那个宛若恶兽巨口般敞开的寝殿,仿佛只要再前进一步就会被彻底吞噬。

“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这家伙总是要他拿出自己最大程度的耐心来应对。

“这就来。”

源雅一出了无限城后,跟在无惨后面走进了那座寝殿,格栅障子砰的一声关上,似乎要连心脏也一同震动。

在最后一丝月光也被隔绝在外后,屋内的空气骤然静谧。

他们俩谁也没开口说话。

古怪的气氛随着屋内缥缈的熏香,如雾霭般弥漫,几乎浸透了每一寸皮肤。

无惨只能听见源雅一浅浅的呼吸声。

他意识到这家伙有事想说,或者……想要对他做什么。

“窸窸窣窣——”

是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源雅一试探性地搡了一下无惨。

这要在平常,绝对能让无惨火冒三丈。

他都做好挨一记肘击的准备了。

但诡异的是,无惨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站在屏风边上、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力道,不让自己丢脸地往后仰,也不会主动往前倾倒。

很奇怪。

这不像他。

源雅一轻轻按着无惨的一侧肩,以一种足以惹恼恶鬼的强势姿态把他往后面又推了推,直到对方的后背结结实实抵住屏风。

虽说屋内的屏风十分厚重、用料扎实,但就这么直接靠上去,依然有将其碰倒可能。

源雅一见好就收,没再继续施力。

而无惨也尽可能配合着,小幅度往前倾了倾身,腰背挺得笔直。

一定是晚上那些金鱼灯散发的灯光太容易迷惑心神。

他才做出来这么不符合常理的举动。

——推开他。

——推开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

某种声音在不断叫嚣着,听起来就是他自己的嗓音,却又瞬间被抛之脑后。

无惨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另一对黑沉沉的眼眸。

比最为宁静的黑夜还要幽邃久远。

像不断回转的漩涡。

然后,无惨就被卷了进去。

轻轻啮咬着一块冰冷的软肉,直到自己的体温逐渐将另一人的呼吸都熨热,源雅一才长长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终于亲上了——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猫爪][猫爪][亲亲][亲亲]

第104章 糕糖

无惨觉得源彦这家伙有点……

他皱了皱眉, 有点不太高兴地把手按在一颗黑绒绒的脑袋上,推开贴过来的青年。

“你离我远点。”

自从那夜祭典之后,这家伙简直变成了一块黏糊糊的糕糖, 一粘上就没法撕下去了, 就算是强硬剥离, 也会留下湿粘的糖浆。

源雅一似乎很诧异, 瞳孔微微缩紧后又缓缓散圆了些。

“那好叭……”

说完, 就换了个姿势,没骨头似地趴在了面前的黑漆矮桌上。

今天的天气可说不上好, 阴沉沉的,也正因为这样,无惨才难得没点烛火, 而是掀起了北侧的御帘,让外面的光线照进来些许。

有点暗, 但看书还算不错, 不会太刺眼。

无惨对于源雅一的听话很满意。

这张桌子还是武藏国那个大名给月姬塞的嫁妆,莳绘大漆, 以螺钿为辅,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工匠的心血,昂贵程度可见一斑, 奢侈至极。

倒也配得上长了那么一张脸的源雅一。

神性与奢靡的两相对比,衬得源雅一那张淡漠的慈悲相宛若堕落的神佛。

无惨的视线在源雅一与桌面相触的位置停留了两秒后, 冷漠地挪开眼, 没再去看这家伙受伤的表情, 相当无情。

很委屈吗?

源彦真的太粘人了。

关键是这家伙靠的位置实在太危险,总是喜欢把头凑在他的脖颈边。

生物本能就会下意识防范自己最为脆弱的地方,他这样的鬼也一样。

源彦离他的命脉太近了。

就算砍断脖子, 他并不会死,也不会习惯有人贴近那块地方。

他心中始终觉得源彦不像表面看起来这样……简单。

小心谨慎一点准没错。

另外,源彦这家伙是人类,是活着的,呼出来的气息是温热的。

每次趴在他肩头呼气吸气,跟一支小羽毛扫他皮肤没什么区别,痒痒的,简直是惹人心烦。

这么想知道,无惨伸出手遮住了源雅一眼巴巴看着他的黑眸。

这家伙连眼神都让他烦。

源雅一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暖和的手捏上恶鬼的手腕,感受纤细的骨骼经络,冰冷的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淌。

无惨不自在地抽了出来,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把另一只手上端着的孤本砸在源雅一的脑袋上。

又来了。

“你不会给自己找点事做吗?”

源雅一闷声闷气道:“……我在找啊!还是说,月姬——大人看不出来吗?”

“再拖着那种恶心的腔调讲话,我就把你的骨头打断。”

源雅一大为不满,并用自己的行动表现了出来——不停地碰碰无惨的手或者颈侧。

简称挑衅。

无惨调整了姿势,眉心拧得更紧,表情凶狠。

“别烦我。”

源雅一往边上一倒,枕在了无惨的腿上。

“别得寸进尺。”

“那月姬大人杀了我吧!”

源雅一有恃无恐。

看在这张脸的份上,无惨都不会对他动手。

没了他,无惨上哪找个几乎和源雅一长得一模一样的?

这话说起来怪怪的,听起来也怪怪的。

某种诡异的——“我其实是我,但你却把我当替身”的既视感。

那么痛恨源雅一这个骗子的无惨居然没把他变成鬼,那不是更好控制吗?

这点还挺让他奇怪的。

总有原因的吧?

虽然可能连无惨自己都不清楚……

面对源雅一那种“我看透了你”的眼神,无惨顿时火冒三丈。

但他又的确不能把这家伙给弄死。

恶鬼眉间阴翳更深,像是生吞了一颗蛇胆,面目有一瞬的扭曲。

源雅一试探好无惨的底线后,见好就收,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贴上去快速啾咪一口。

湿漉漉的气息扑面而来。

紧接着是柔软如锦纱似的黑发,密密匝匝地戳在脸颊上,扫起一阵阵痒意,叫人心乱如唇。

随后就是温热柔软的唇。

只是轻轻地贴了一下,就快速移开了。

砰砰……

是心脏雀跃跳动的声音。

没有到鸣鼓的程度,但也叫人难以忽略。

过于富有层次的情绪让无惨差点捏断手上的笔,他猛地掐住源雅一的脖颈。

“……你不会想知道惹怒我的后果的,安分点会要了你的命吗?”

这家伙简直像小狗一样,不经常给点注意力,就会给他整出点事。

到底在有恃无恐什么?

无惨可是相当清楚,只要自己想,掐断源雅一这支生命,也不过是一瞬的事。

“有珠世在,你断几根骨头,她都能治好。”

忽然被cue到的珠世:“……”

源雅一一点也不害怕,甚至笑了起来。

好恶毒,他很喜欢!

“我知道了。”

无惨盯着源雅一的这个笑,手心与其相接触的部分火辣辣的烫。

他该不会给自己弄了个变态回来吧?

最后他还是没能把这人扔远点,好在总算是安静了下来,要是再挑衅他,他会让源雅一知道后果的。

被顺毛的源雅一贴在打掛柔软的布料上,浅浅眯起了眼,看似昏昏欲睡。

无惨的手从源雅一的发尾移动到他的右耳上,指尖捻着那颗戴在上面的特别耳饰,多看了两眼。

先前他就注意到了。

是很少见的样式。

中间的宝石会随着光线的变化呈青绿色或特殊的金绿色,中间纵着一条细细的光线,仿若将一枚灵动的猫瞳戴在了耳垂上。

这种款式可不多见。

似乎是件舶来品。

好看,但不太适合这张脸。

这种富有神性的面容最好戴比较古老的装饰品。

比如,源雅一那只莲纹法铃耳饰。

可惜只剩下一只了。

被他捡到后,重新叫人锻造了一次,铃舌部分坠上了暗金色的穗子。

比起纯白无垢,源雅一更适合更为深厚的色彩。

珠世:“……”

他们俩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她存在?

有点后悔从无限城里出来了。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她得出一个可能是真相的事实。

——无惨大概喜欢那个叫源彦的青年。

假的吧?

比起这,她更愿意相信源彦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无惨费这么大劲图谋。

“月姬大人,你觉得我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吗?”

源雅一忽然问道。

无惨猛地转过猩红的眼珠。

“你说什么?”

他是怎么知道的?

该不会是童磨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多说了什么吧?

源雅一笑了笑,手掌扶上无惨的侧脸。

“你好像在透过我看什么人。”

他和以前的自己有那么不像吗?

面对面照镜子,他也没发现什么不同之处。

无惨为什么会觉得他不是他呢?

第一眼就应该认出来了吧?

果然不是真爱啊!

无惨抬高下巴,神情矜傲,口吻尖刻。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不要太贪心。”

不该是自己能拿的,那就最好别去碰。

搞清楚,他和他,谁才是上位者。

果然是自己太过仁慈了。

源雅一黑眸深了深,熟练地开始顺毛。

“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

“好奇?”

“嗯……”

“不该问的别问,明白吗?”

源雅一咕哝了两声,“明白。”

无惨冷笑,凉而滑腻的手指如蛇尾般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源雅一的黑发。

他几乎不允许源雅一拒绝,强硬道:“把头发留长。”

源雅一扬扬眼梢。

看来,自己替身自己的剧情更进一步了。

无惨语气危险。

“你不乐意?”

“没,那就听你的,留长吧!”

源雅一眸中的戏谑更盛。

无惨只觉得自己某些隐秘的心思被看透了。

在这一刻,他犹如被人生拉硬拽到了阳光底下,炽热的温度焚烧他的□□,腐蚀他的灵魂,一股莫名的羞耻感随之出现,难以忽略。

他用力扯了一下穿插在指缝之间的黑色碎发,听到一声痛嘶才勉为其难地卸下手上的力道。

“闭上你的眼睛。”

别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源彦是真不怕死啊!

旁观了一切的珠世觉得自己似乎看透了一切。

她长长叹气。

被当做了替代品……吗?

另外,这两个家伙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存在?

“没事干就离开。”

无惨这时候可能想起来自己是个能读心的老板,当即挑选了一个在自己附近的幸运儿——珠世。

“是。”

珠世如蒙大赦,立刻回无限城继续自己的研究。

门扉合上前,她似乎还能看到那位黑眼睛的年轻人类正靠在恶鬼耳边小声诉说着什么。

虽然无惨满脸淡漠,但他们之间,亲密得旁人根本融不进去。

能喜欢上无惨的,估计也和常人不太一样。

……

对于源雅一来说,在人见城的这些天,都可以算是惬意的日子。

如果没有不识相的人来打扰,那就更完美了。

——那个顶着人见阴刀脸的妖怪又来找无惨增进感情了。

如果那家伙是想要怂恿无惨让他交出四魂之玉,那真是打错了算盘。

忙得几乎从不睡觉的无惨,现在还要挤出时间来应付一个表面在他看来就是个人类的少城主,好感度早就降到了负数吧?

别说无惨心肠冷硬如陨铁,就算真被攻略了,他也不会交出四魂之玉的。

不过这玩意儿对于自己来说的确是个麻烦。

他的封印术可没天元或羂索那么厉害,万一哪天解除了呢?

那些妖怪可比人见城里的这只半妖要烦人。

要不是暂时没办法,只能留在身上,他早就把这个东西扔了。

应该还有其他碎片,也不知道有没有专业人士处理一下四魂之玉。

黑发黑眸的神明重新看向恶鬼。

无惨正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柔软的蒲团上,看着和另外一“人”相谈甚欢。

藏在黑暗深处的源雅一压了压眼尾,将眼睛眯成一条狭长的缝,黑如渊水的虹膜中迅速划过意味不明的暗光。

无惨顶着戳在后背上的幽怨眼神,看向对面之人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人见阴刀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

无惨指尖点着桌面,发出沉闷的两声咚咚。

……这家伙说不出的古怪。

“姬君,按照你的想法,结缘仪式安排在逢魔时刻之后?”

无惨颔首,月姬略显喑哑的独特嗓音发出。

“是的,少城主应该也知道,我一接触阳光就会病倒。”

源雅一忍不住捂住了脸,遮住自己复杂的表情。

太熟练了!

无惨这几百年来没少用女相在外面行事吧?

他没看到正脸,不过可以想象出,无惨虽然用着一种泫然若泣的可怜口吻,但唇角一定恶劣地扬了起来,上面挂着轻蔑。

“当然,正是考虑到这点,可惜如果是夜间举办的话,就没那么……”

无惨迅速掐断对方的话头。

“我不介意。”

他现在就想赶紧打发了这家伙。

有什么好跟他聊的?

他们这群人不会自己做决定吗?

“那就好。”奈落吞下后半段话,笑道,“姬君近些天似乎心情不太好?吃的东西也变少了。”

源雅一抱着手臂,不太高兴地撇撇嘴。

毕竟无惨每次过来找他“约会”的时候,这个半妖都得过来掺和一脚,实机巧妙得让他都快以为无惨这边有内鬼了。

上回警告了羂索之后,那家伙应该不敢再做多余的事。

无惨不动声色地避开奈落言语中的漏洞,随意扯了个借口。

“季节变换总是会带来身体上的不适。”

“姬君说的是。”

恶妖温情款款,眉眼流淌着贵公子的俊逸风流。

“姬君要更加爱惜自己才是,珠世夫人和幸子两人还是有点力不从心,再安排几个侍女怎么样?”

无惨抬袖遮掩猩红的唇瓣,红眸状似无奈垂下,漫不经心地把对方想要安排探子的想法给抽了回去。

“还是不了,有她们俩就足够了,人多了,不太清净。”

源雅一按住自己的腹部,嘴角抽动,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某位被顶包的少城主听出了无惨的拒绝,也不尴尬。

“姬君得早点习惯才行,毕竟以后……”

“少城主。”隔着一层薄薄的几帐,无惨定定地望着他,气息里卸了力,无力道,“不好意思,我似乎有些累了。”

——麻烦的家伙。

等他在这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

奈落眯了眯眼,目光一顿,像是在斟酌无惨所说真假,接着那份端量变成了不耐。

他体贴道:“姬君,那在下就先告退了,正好父亲大人不久前找我有点事,明日见。”

——麻烦的人类。

这女人简直油盐不进。

永远都能找到合适的借口拒绝他。

别到时候犬夜叉都找到人见城来了,他还没得到这女人情夫身上那一大块四魂之玉。

要不试试明抢算了。

毕竟珠世只有一个,而他除了“幸子”,还有其他分身,没道理搞不定两个人类。

只是两个人类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

不,再等等。

人见阴刀的身份他还要再用一些日子。

无惨颔首,勉强从唇齿间挤出个语气词。

“嗯。”

源雅一目送那个孤零零的背影走出半开放的茶室后,等奈落沿着弯弯绕绕的石板小径离开,彻底没了踪影后,他才晃悠到无惨身后,双手一伸,直接挂上去。

“你真的要和他结婚?”

对于月姬纤瘦的身形来说,简直是背上背了只黑熊。

不过就算是这样,无惨也能面无改色地从榻榻米上站起来,拖着源雅一往茶室后面一条更为幽暗的通道走。

“……不是真的。”

“你要和他结婚!!”

“都说了是假的,你的耳朵应该还有用吧?”

“可后日夜里你就要和他举办婚礼了。”

无惨刚压下去的火气冒出来了。

“你在闹什么脾气?这是在质问我吗?”

他是不可能哄这家伙的。

“我不可以闹脾气吗?”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子叭[猫爪][合十]

第105章 耳坠

最后当然没哄。

因为源雅一实在是太烦了。

恼羞成怒的无惨回了无限城。

珠世再次被叫了出来, 看住源雅一,无惨始终觉得这家伙不安分,打算逃跑。

总之, 多防备一点准没错。

源雅一对此也很无奈。

在这里, 他除了和无惨待在一起, 还能去哪?

除却那个还不知道在哪的神社, 现在自己和夜斗那样的野良神没什么区别。

“源君又和他吵架了吗?你好像总是在挑衅他。”珠世边捣药边低声问道。

这人真的一点也不怕无惨。

她好几次看到无惨显然已经在爆发边缘徘徊了。

“有吗?没有吧?”

源雅一坐在缘侧边上, 用木屐踢着脚下的几粒白砂。

手边是盛满水的竹制添水,翠绿的竹筒撞在石臼上, 哒哒哒地响,赶走了院子里几只叽叽喳喳的鸟雀,远处的山樱花也谢了不少, 只剩下残存的几片花瓣。

“我难道很像那种喜欢惹是生非的人吗?”

珠世别了别一缕垂到耳旁的长发。

“请恕我眼拙。”

她还真的看不出来——“不像”。

源雅一:“……”

无惨手底下人也跟他一样嘴毒吗?

他果断选择转移话题。

“珠世夫人在他身边待多久了?”

珠世顿了顿,“也才十年而已。”

“你好像很讨厌他?”

珠世屏住了呼吸, 目光不善。

“放心吧!我是不会告诉他的, 无惨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类型,我知道的。”

源雅一用一种早就习以为常的口吻说道。

“感谢你还没被他的美色冲昏头脑。”

说完, 珠世皱了皱眉。

这么多天以来,无惨有告诉这个人类真名吗?

好像没有吧?

无惨是个胆小鬼,男相的时候是月彦, 而女相则是月姬,从不会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姓名。

这个叫源彦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夜里的巧遇真的就是巧遇吗?

有没有可能, 是这人蓄意谋划的?

或许是待在无惨身边太久, 珠世也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起来。

源雅一悻悻偏过头,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往边上挪了挪,去看自己的水中倒影。

被美色冲昏头脑?

谁?

他吗?

“我看起来像是很容易被人蛊惑心智吗?”

“目前来看,是的。”

如果可以的话, 珠世并不想看到源雅一像只熊一样挂在无惨后背上的样子。

“……”

源雅一说不出话。

珠世盯着源雅一的侧脸看了几秒,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般,恍然睁圆双眼。

“你其实就是……”

“嘘——”

源雅一偏过头,竖指于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黑眼睛浅浅弯起。

“这是个秘密,暂时,嗯,我是说暂时别让他知道。”

“!”

珠世放下手里握着的捣药杵,瞳孔震颤。

一个福至心灵般的答案跃然于心头。

这个人就是无惨一直以来寻找的那个人。

所有鬼在被无惨转化后的那一刻,脑海里便会被塞入了一段记忆和两道命令。

寻找蓝色彼岸花。

以及找寻一个叫做源雅一的非人存在。

听说是仇人。

无惨每次提起来也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但珠世显然比那些愚蠢的同僚要多个脑子。

她觉得不像是仇人。

无惨有点像是……被抛弃的那个,大概是气狠了。

是在闹脾气。

毕竟无惨心眼小、脾气大那是公认的事实。

珠世重新看向黑眸青年。

无惨扮演过各种各样的身份,光是这短短十年间,就已经换了五、六个了,男女老少皆有,衣服自然也有不少。

源雅一身上这套就是无惨作为一位大臣家的贵公子时的装束。

黑底金鱼纹,赤红的鱼鳞隐约在光线下折射出漂亮的金属光泽,相当扎眼。

无惨看似不在意,实际上却是个控制狂,源彦所用的一切都必须过下眼。

这套衣服就是证明。

源雅一不喜欢,但无惨非要他穿。

所以,什么源彦,他叫源雅一吧?

“你不怕我告诉他吗?”

要是无惨来一个读心,源雅一就完了。

无惨的实力有多恐怖,她是知道的。

源雅一反问:“你会吗?”

和聪明人说话,根本不需要说的太清楚,三言两语间就可以把信息交互个七七八八。

先前他就说了,珠世讨厌无惨。

这位看似脾气温婉的珠世夫人内里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无害。

“不会。”

确实,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能让无惨感觉不痛快,那珠世一定会在不被无惨发现的情况下尝试一把。

现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珠世欲言又止地看着源雅一,最后还是抵不过好奇心。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偶遇?”

珠世哑言。

“……”

是压根没想说吧?

源雅一可没想透露那么多,要论关系,还是他和无惨近点,但他确实很久没和别人聊聊以前的事了。

“别看无惨现在这么凶,以前他也很凶残。”

珠世点点头,漠然道:“……看得出来。”

显然,成为鬼后,无惨愈发唯我独尊了,随便猜猜就能知道无惨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应该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是错的吧?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一天,他就被猎鬼人杀死了。”

源雅一仰头,抬手遮住自己眯弯起来的眼睛,隔着指缝远眺阴沉沉的天边。

“对于我们这样的存在来说,死亡并不代表着终结。”

他的确料到了那种可能。

珠世沉思片刻,“那你会救他吗?”

她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何身份,但很可能不是人类,若是源雅一出手帮忙,那就绝无杀死无惨的可能。

只要源雅一想,无惨说不定还真能长长久久地存活下去。

源雅一模棱两可地说:“我救不了他永远。”

他从不会把话说的太满。

无论是作为神明还是咒灵,有时候脱口而出的话就会变成某种“束缚”。

他始终保持自己的立场,这点无论是过去、现在,亦或者是未来都不会改变。

珠世视线严肃,盯准这位拥有这样一张悲悯众生的慈悲相的青年。

初次见面时,对方坐在一棵山樱树上,如波般的粼粼月光随着树影摇曳影影绰绰,衬得源雅一仿若月神降临。

可如今一看,对方耷拉着眉眼时,其实一直有种颓靡而堕落的气质。

黑衣上的赤红金鱼纹绕腰而过,一直延伸到襟口的位置,鲜红如血的鱼唇正对着源雅一的脖颈,然而此刻看上去却像一条染血的锁链将其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之上拖拽而下。

她在某一刻幻视了无惨的黑血枳棘。

“这样……”

源雅一居然是中立。

这样也好。

源雅一托着脸,歪着脑袋。

珠世急促地深吸了一口气,转念一想,好像没什么不对的地方,说到底,源雅一和无惨认识得更为长久。

他们过往经历的,她都不得而知,又怎么有立场指责对方的漠不关心就是在助纣为虐?

如果是她的话……

珠世立刻摇了摇头,打消某个猜想。

许久,她才开口说话。

“要是让他知道,你就是本人,他大概会气疯的。”

珠世并不清楚源雅一的实力,但作为无惨的下属,她很清楚那家伙有多恐怖。

而源雅一……表面看起来好像是个“羸弱”的人类,至少和鬼比起来是这样的。

对于这点,源雅一略显郁闷。

“他一直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无惨肯定能认得出来他。

只是不相信他同样也是以前的源雅一。

无惨百分百把他当成转世了。

还明里暗里示意他模先前的自己。

啧。

“源君和以前差别很大吗?”

“我不那么觉得,但认识我的人都那么觉得,有些事旁观者看得更为明晰一些。”

源雅一觉得自己与以前差别不大,只是多了源彦的影子。

但他们俩本就是一个人。

他只是做回了最初的自己,更为纯粹的他。

不过对于无惨他们来说,他可是实实在在失踪了五百余年,再深刻的记忆都覆上了一层阴霾,时间为他的形象遮上朦胧的白纱,他只是不太像他们记忆里不断经过时光洗刷后的源雅一。

珠世:“……”

随他们怎么玩。

她不想懂。

“无惨该不会真的要和那个少城主结婚吧?”

源雅一沉默了会儿后忽然问道。

之后他就从珠世那得到了一个同情的眼神,他登时弯下了嘴角。

“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计划?”

珠世没吭声,只是眼中的同情之色更盛。

源雅一懂了。

这是没有的意思。

无惨还真打算这么做。

原先他还以为无惨会在结亲那日直接离开。

珠世一板一眼地解释道:“人见城境内有很多武藏那边没有的药草,消息也更为全面,他必定还要在这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拥有一个尊贵的身份,很方便行事。”

所以,短期内希望无惨离开那是不可能的,源雅一还是别想了。

源雅一神情愤慨,语气幽幽:“……他到底结了多少次亲?”

珠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说:“只有你一个到现在还活着,倒也不用那么悲痛欲绝。”

总而言之,源雅一是特殊的那个唯一,希望他能自己想开点。

那些人类对高傲的无惨来说连香喷喷的鸡腿都算不上,稀血勉强是。

源雅一:“……”

谢谢。

但他并没有被安慰到。

……

不高兴了一整天的源雅一在翌日清晨发现自己床榻边上有个精致的螺钿小匣子。

薄如蝉翼的金蝶贝片在金漆木盒上拼贴出数枝白梅,即使是在暗沉的光线下也透着奇异的虹彩光泽。

“嗯?”

这是什么?

无惨给的?

能悄然无声地进来,也就只有他了,这么漂亮的小盒,也是无惨喜欢的样子。

源雅一抓起那个只有两指长的梅纹推盒晃了晃,轻微的撞击声,应该是铺了软帛。

看盒子大小,应该是专门存放簪子之类的细长物件。

但太轻了。

不太像是金银锻造的长簪,倒像是挂坠之类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但大概是一些装饰品。

这倒是第一次见无惨给他送礼物。

源雅一漫不经心地推开上面的滑盖,心里还嘀咕着无惨怎么会忽然心血来潮整这一出。

然而待他看清躺在纯黑布帛上的小物件时,却惊讶地睁大了眼。

是枚坠着黑金穗子的银色莲纹法铃耳坠。

源雅一犹豫片刻后,从柔软的绢帛上捻出这这枚坠子。

穗尖顺着虎口的位置滑了下来,一直垂到手腕。

这是他的东西。

先前的穗子是他的头发编成的,如今被无惨换了。

原来没丢。

是被无惨捡到了。

他还想着以后找个机会去自己被封印的那片地方挖挖抠抠,看看还能不能找到。

这不是礼物。

这是物归原主。

只剩下一只了,另一只他记得被两面宿傩那家伙的斩击给切成了齑粉来着。

他以前不喜欢这对耳饰。

虽然能近乎完美地隐藏自己的咒灵气息,让他可视化,但本质上其实是用来压制他力量与灵魂的镇物。

现在看到这枚变了些许的法铃,倒有种恍如隔世的怅然。

这是他和那个更为久远的时代唯二剩下的联系,是作为曾曾曾……曾祖父·源信作为长辈给他的纪念。

而另外一个是无惨。

源雅一很是头疼地捏着法铃甩了甩上面柔软的穗子,随后黑眸含着笑,动手摘下原本戴在右耳上的金绿猫眼耳钉,换上他更为熟悉的。

“这不是完全犯规了吗?”

居然用他的东西来安抚他。

他原本想着无惨绝不可能低头来着。

不,这不算低头。

不然无惨会站在他面前,高高抬着眼看他,而不是待在无限城,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源雅一出门时,珠世依然在缘侧的阴影里捣药,对方看他身后没有一只无惨冒出来,神情都宽和了几分。

“珠世夫人,今天好像特别吵闹。”

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侍女和侍从交谈的声音。

珠世扬了扬细长的眉,微妙的幸灾乐祸非常突兀地出现在这位温婉夫人脸上。

“毕竟是他要结亲了。”

源雅一顿时垮了脸,转头一看,羂索跟个木桩一样杵在一根柱子后面。

语气不善道:“你也在?”

羂索摊了摊手。

“显而易见,别忘了我可是来照顾月姬殿下的,到时候还要帮她梳妆,披上花嫁。”

他咧开嘴,冲源雅一笑得恶劣。

源雅一死亡凝视。

盯——

这家伙说话欠欠的。

百分百是故意的。

珠世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在羂索和源雅一之间游离片刻。

他们俩认识,还挺熟的。

羂索讪笑,巧妙转移话题。

“明夜的排场可不小,城主邀请了不少术师和巫女来观礼。”

“术师?巫女?”

源雅一眉心微动。

半妖的伪装这么厉害?

能在这么多术师的眼皮子底下披好皮?

恐怕另有目的吧?

人一多,对于他们这种比较有道德感的人可不方便。

“我出去看看,无惨回来了,告诉我。”

羂索:“明白。”

珠世熟稔叮嘱:“早点回来,别被他发现了。”

源雅一点头。

“知道,只是在附近走走,无惨知道也不会说什么的。”

羂索小声补充:“确实,他只是会打断你的骨头。”

源雅一回敬礼貌到僵硬的笑意。

“闭嘴,臭脑花,我现在就可以先打断你的骨头。”

羂索非常不要脸地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打女人?”

自从源雅一知道了他的本体后,就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外号。

“你是吗?”

“……”

源雅一冲羂索挑衅笑了笑,利落地翻墙去了边上一座院子。

城主府邸很大,空院落多了去了,巡逻的护卫再多也会有疏忽的地方,这是他近些天摸索出来的一条无人之径。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人会在城主府里莽撞地奔逃,还恰巧不巧撞到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

对面不小心被他创倒在地的巫女甚至揣着一口现代关东腔——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合十][亲亲]

PS:雅一对今天的衣服很不满意,因为它的花纹不对称[捂脸笑哭][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