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出去
蛇一般阴冷的视线温吞地从源雅一的下颔线上挪开, 不紧不慢地打量起源雅一那些……新朋友。
戈薇一行皆惊疑不定,纷纷捏紧了手,不自觉地吞吞口水, 顺便努力让空气进到肺部, 免得让自己因忘记呼吸而当场憋死。
连弥勒那样见到美人就走不动道的人, 此刻对着那张漂亮的脸, 也不敢像往常那样轻浮。
无惨低声轻笑, 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异常,反而不疾不徐地调整起了自己的姿势。
身体俯下来的幅度更大了些, 最后干脆双膝曲起,确保整个上半身完全倚靠在源雅一的后背上,把下巴也压在了对方温暖的发顶上。
源雅一无奈地捉下无惨那只细白修长的手, 放在掌心里捏了捏。
他见无惨没开口,知道对方是在判断犬夜叉他们会不会威胁, 索性也就没发出声音。
这是故意来捣乱的?
鸣女盯着已经不行了, 现在换无惨亲自上阵?
就是戈薇他们显然很不自在。
很少有人能被那对比血液还要鲜红几分的眼睛注视,还不会心慌。
但若是他阻止无惨, 恐怕恶鬼会当场暴露出那么一点点本性。
犬夜叉早已浑身紧绷,手臂已经搭在了腰间缠着残破纱布的刀柄上,蓄势待发。
尤其是当月姬凉薄的目光掠过来时,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对危险的本能反应,将铁碎牙完全抽出。
出于某种非人的直觉, 这个月姬……不是好惹的。
犬夜叉很确定。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历?
但闻起来和正常人类似乎差不多?
或许是对方身上的花香掩盖了真正的气味。
无惨又笑了。
准确来说并不是笑, 只是一声泄出唇齿之间的呵音, 更像是讥讽。
“你和他们之前在说什么?我不能知道吗?”
月姬在外人面前总是柔声柔气的。
此刻的逼问听起来似乎是在嗔怪。
源雅一:“一些……”
“那是我们说好要保密的事,他已经答应我们了,不会告诉别人。”
犬夜叉沉着脸, 皱了皱鼻子。
一定是前几天人见城里过浓的熏香把他的鼻子给熏坏了。
可恶。
不然可以更为准确的判断对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真的……是人类吗?
他很怀疑这点。
无惨余光犀利地瞥了眼犬夜叉,原本那只搭缠在源雅一肩上的手猛地收紧,仿若要把这块布料扯下来。
源雅一按住无惨虎口的位置,揉了揉。
他知道这是不高兴了。
无惨很讨厌有人打断他说话,以及未经许可擅自发言。
还真是恭喜犬夜叉一脚踩进雷区。
源雅一自己也多次截断过源雅一的话题,不过无惨多数情况下好像从不跟他计较,但口头上被斥责两句还是有的。
“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他们的?”
比起疑惑,这更像是毒蛇收敛好尖牙的试探。
回答不出来就直接咬死的那种。
无惨轻微碾了一下后槽牙,带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很是满意其他人眼中流露出的那一瞬恐惧。
就这样……
害怕、惊恐……
他很喜欢被这样的目光所仰望,可惜这些人类的姿态还是太高了点。
四魂之玉的事,戈薇他们不想牵扯普通人,就没过多提及,不过关于他们是什么认识的,这也没什么好瞒的,源雅一顺势把他和戈薇他们的相识过程说了一遍。
无惨耷拉下瞄着淡雅黛粉的眉,语调飘忽。
“原来他们就是那些天的侵入者,难怪这里的术师没能逮到人。”
众人又是一噎。
源雅一安抚性地摩挲无惨的手腕。
今天的无惨怎么这么暴躁?
说话一句比一句要命。
在外面被什么事惹火了吗?
空气忽然漂浮起了尴尬分子。
戈薇双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姬君,我们不是故意的。”
准确来说,是有意。
她没办法说那其实是蓄谋已久,他们早就想好要偷偷潜入城主府打探打探了。
无惨没应声。
源雅一顿觉头疼,无惨伪装成人的演技可是一绝,平常的对外形象都是温和有礼的,今天倒是浑身长刺。
无惨对犬夜叉他们特别不满吗?
还是赶紧岔开话题吧!
“我以为你今天要到晚上才回来。”
他猜到无惨会来找他,但没想到无惨会来的这么快,想必是绯设下结界的事被鸣女告知了无惨。
而后者显然不放心再让鸣女盯着他,改为亲自来了。
对于掌控欲极强的无惨来说,他显然很不喜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现秘密,尤其是可能与他自身相关时。
“我不能来吗?嗯?不到晚上就不行?”
无惨的语气说不上好,眼神更是阴冷,修剪得异常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划破源雅一的皮肤。
觉察气氛微妙,甚至有些让人窒息,戈薇一行静默无声,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还没从最开始那种惊惶终于回过神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害怕那位月姬,只是被吓到了。
这让他们心生惶惶的同时,又觉得十分奇怪。
他们的审美十分正常,而月姬的容貌无意识异常漂亮的,只是一个漫不经心的抬手就足以蛊惑人心,尤其是蓦然出现在眼前时,盛世美颜极具视觉冲击力,能在一瞬间攫走所有注意力。
可在第一眼后,他们就立刻别开了视线,这几乎是他们全部人心照不宣做出的动作。
仿佛有条毒蛇在嘶嘶吐着蛇信子。
非常非常危险!!!
所有人在这一刻,对源雅一肃然起敬。
而在他们心绪起伏的这短短一瞬内,源雅一那边的交谈显然开始了下一句。
“怎么会!”
在瞄见无惨眉羽间因他的反驳而飘过淡淡的不喜,源雅一又赶紧补充。
“我只是有点惊讶,不是说童磨那边有件事等着你去处理吗?”
怎么自家这只恶鬼的脾气还越来越差劲了?
不知道经营着多少个身份的无惨很忙,每天的时间分配都是提前在心里安排好了的,这么快赶过来……是解决了吗?
应该是。
无惨可是个工作狂,还是二十四小时基本不休息的那种,手头上的事没完成绝不会做另一件事。
无惨丝毫不打算在外人面前掩藏自己的真实性格。
他刻薄道:“那个没用的东西,也好意思叫我过去。”
这话的语气听着像是要把那个他口中的无用之人千刀万剐。
作为人类的戈薇显然没想到美人也会仗着蛇蝎心肠,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机灵。
果然很可怕。
他们连开口打招呼都做不到。
总感觉他们要是一说话,就会得到一个恶狠狠的瞪视。
源雅一默默同情童磨一秒钟。
有这样的上司真的太不容易了,童磨顶着那么一张绚丽的脸,是怎么把无惨给烦成这样的?
不过那家伙说话也的确有些气人。
无惨以一个绝对强制的姿态搂住了源雅一,手指就搭在他的后颈处,也就是命脉上。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来着,继续,当我不在就行。”
众人:“……”
这怎么可能啊!
“所以我们可……可以说话了吗?”
弥勒憋着好大一口气,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才双眼充血地拽着边上的珊瑚说话。
其他人的目光跟着一同转移。
源雅一:“当然可以,我们刚刚说到哪来着?”
戈薇一行:“……”
嘶——
好像,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也得到了来自源雅一身上的四魂之玉,而对方也好心地帮他们打上了封印,茶也喝了,糕点更是把肚子给撑开了。
是时候结束了。
想到这,他们几个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月姬来了之后,气氛就变得很奇怪。
尤其是对方还和源雅一表现得那么亲昵。
就好似……在标记?
在源雅一身边画圈。
明目张胆地向他们表示——这个人是属于他的。
还是赶紧走吧!
打扰别人谈恋爱简直罪大恶极。
肚子不能再撑下去了。
犬夜叉早就待不下去了,与伙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拍拍裤子站了起来,等戈薇和源雅一他们道别。
离开前,戈薇多看了两眼毫不避讳靠在一块的源雅一和无惨,淡淡的羡慕自心底萌发。
感情真好。
从月姬出现的那刻起,对方的注意力就从来没有从源雅一身上挪开分毫,好像生怕人在眼前消失……
戈薇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也是见过身边的同学腻腻歪歪的。
月姬应该是没什么安全感……吧?
但,把“安全感”这种词按在可能可以生撕一头熊的月姬身上不太合适。
这无关对方姣好的容貌和看似柔弱的四肢。
她甚至觉得对方说不定还真能做到。
不不不,她在想些什么。
再怎么样,月姬也不可能能活撕了一只熊。
戈薇连忙在心里为自己不切实际的冒犯念头道歉。
等一行人被送走后,源雅一回过身,将方才还气势汹汹想赶人的恶鬼揽入怀中,用无惨不久前对他做的那样,曲起的手指轻抚过脖颈。
这也让他差点被凶残的无惨折断手。
“您是在闹别扭吗?”
无惨:“……闭嘴。”
这家伙是故意对着他说敬语的,嘴巴上说的好,黑眼珠子里全是戏谑调侃。
“您是不好意思了吗?”
“呵。”
——砰。
“嘶——无惨大人的力道还真是一如既往。”
……
送走四魂之玉后,源雅一再也不用再夜深人静的时候遭受那玩意儿的各种骚扰。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简直跟做梦一样。
半夜运气好,还能往怀里捞一只冷冰冰的无惨进来。
正好快升温了,可以降降温。
这底子过得别提有多舒心。
在源雅一窝在寝殿里看书的两个月后,坐在边上从到到晚盯着他看的无惨先受不了了。
“你不能出去走一走吗?”
源雅一万分诧异。
“无惨大人不是不想让我离开你的视线吗?”
这样不好吗?
无惨不喜欢吗?
先前不还明令禁止他走出他的视野吗?
唉,真是善变。
他就知道无惨的喜欢是有时间性的,这才过去多久,就要赶他出去了。
源雅一偷偷摸摸在心里谴责。
“别让我发现你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恶鬼有时候就像是掌握了读心术。
在无惨的死亡凝视下,源雅一眯了眯眼,深思片刻,旋即又好似恍然大悟般后仰了些许。
“你该不会是……腻了吧?”
这个变相的囚禁游戏终于要迎来尾声了吗?
他就知道无惨坚持不了太久。
无惨面无表情。
再不放这家伙出去溜溜,怕不是要生病了,又不是真的米虫。
人类有多脆弱他是知道的,尤其是他开始学医之后。
这家伙甚至可以一整天保持一个动作不动弹,两餐都吃得很少,至少不符合这个年龄段该有的食量。
又不是鬼,味觉淡薄,只能食用人类的血肉。
若是源彦英年早逝,他太亏了。
“你这两天不吃东西,跟我闹绝食不就是为了出去吗?”
一团火气卷上来,无惨都快把手里的平口茶碗给捏碎了。
要不是……要不是这家伙不能变成鬼……
他早就强行操控了。
源雅一嘴巴微张,十分惊讶。
“不,并不是,只是没什么胃口。”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他是真的没什么食欲。
因为那些食物看了就没有想吃的欲望。
要是他始终是这个时代的人也就算了,偏偏他来自现代,由奢入俭难,吃过了五花八门的食物,再吃那些单调清淡的料理,久而久之,食欲自然不好。
好在他不进食也能活蹦乱跳的,这几天就干脆吃的少了点。
没想到被误会了。
绝食?他怎么不知道!
他还挺意外无惨居然在关注他的两餐饮食。
无惨凑近源雅一,冰冷的手指按上温热的后颈,将人压过来。
“真的?”
源雅一捏紧手里的书卷,随意搁置在边上。
“真的,但如果你想我出去走走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无惨当即冷嗤。
“我看你挺勉为其难的,还是留在这吧!”
“不,我想出去。”
源雅一单手环上无惨的腰,立刻改了口,见恶鬼没什么反应,才凑近克制地碰了碰额头。
无惨今日依然是男相,穿着件低调的黑灰市松纹和服,不过出去会换成女装,不然怎么解释他们的新城主一夜之间变了个性?
传出去会很麻烦。
不过源雅一本人还是更喜欢无惨本来的模样,即便知道这人就是无惨,但面对一张不同的脸,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
“我想去城下町逛逛。”
消息太闭塞很容易让人不安。
源雅一不喜欢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而无惨几乎什么事都不告诉他,那他就只能主动一点了。
出去走走也没什么。
也是时候该给自己找点事走了。
听说犬夜叉一行刚好溜达回了问人见城,说不定会遇到。
无惨面色瞬间阴沉,翻脸速度堪称一绝。
如果要去那的话,那必不可能是晚上,而且看星象,接下来很可能都灿阳高照。
恶鬼的指尖嗒嗒地敲着黑漆桌面,力道很大,源雅一都看到上面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纹。
“只是单纯去走走,鸣女不是跟着我吗?”
无惨端起杯子,喝了口苦涩的茶水,嗓音尖刻。
“你难道还想让她别跟着你吗?”
源雅一笑眯眯的,知道无惨没生气。
“没有。”
“你在反驳我!”
无惨咄咄逼人。
源雅一适时把自己那杯温茶塞进了他手心里。
“再喝点水……”
后者奇迹般地没了脾气,但杯子重新放回桌子上时,已然裂成了碎片。
“绯也跟着,要是再敢像上次那样……”
反正鸣女有很多眼珠子。
全跟上也没关系。
源雅一朝前面一个猛扑。
他真的很想哀鸣一声。
“上次我真没想着逃跑啊!你真的误会了。”
经过他两个多月的努力,无惨可算是勉强信了,但也只是一点点。
恶鬼恼羞成怒。
“……起开,别趴我身上,重死了。”
“真的吗?我看看压坏了没。”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撒花]
无惨:时时刻刻盯着——
PS:日本战国饮食都比较糙
第117章 巧遇
纵使无惨极其不情愿放源雅一出门, 但在翌日,他还是眼神凶狠地目送源雅一轻松步入了外面灿烂的阳光底下。
可能是外面的光线太刺眼,他失神了瞬。
源雅一身上铺散开一层淡淡的灿金色, 连那些在脑后用红绳扎起一个小揪的鸦色发丝都焕发出奇异的光晕, 明媚得不可思议。
就仿佛……本该如此。
明明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 没有任何捉人眼球的闪光点。
“月姬大人!您的手……”
边上的侍女发出两声惊呼, 也像是小声的提醒, 惶惶不安地看着她们的城主。
无惨低头,这才发现原先圈在手里的杯盏被他不自觉地捏紧, 最后竟便被恐怖的力道直接碾成了小而粗糙的碎瓷片。
侍女们惊慌失措,但她们并未动弹,没有月姬的命令, 绝不会做多余的事,有时候无惨都觉得这些人类比那些融入了他血的鬼要聪明很多。
至少这些人不敢随随便便插他的话。
无惨松开手, 任由那些水涔涔的瓷粒从他手里滑落, 啪嗒啪嗒砸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侍女们愈发惶恐,纷纷跪在了地上, 脑袋垂落。
这位月姬大人可不想先前的少城主一样温和有礼,就算是对待侍从,也是一副笑呵呵的和煦模样。
武藏国来的这位姬君, 是个很可怕的人。
她们永远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突然大发雷霆。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
月姬的不高兴肉眼可见。
尤其是在那位……男宠离开之后。
在月姬成为人见城城主没多久, 对方身边就出现了一个长相异常俊美的男子, 与月姬举止亲昵, 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可想而知。
他们甚至有个女儿。
看看那个叫绯的姬君,简直和月姬长得一模一样, 黑发红眸,顺直的头发一定继承了她父亲的。
夫家新丧,月姬就迫不及待地养起了其他男人,不可谓不让人唏嘘,但没有人会指摘出来,也不敢。
这不多见,但也并不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无惨手里还粘着一块小瓷片,他用另一只手捻过来,不紧不慢地将其碾成了细小的齑粉。
“什么叫本该如此!”
恶鬼像是要直接把这句话里的每个字单独扯出来,咬碎了再用力咽下去。
无惨冷漠地将先前的想法抛之脑后。
源彦的前身可是源雅一。
那只咒灵。
怎么可能干干净净、纯洁无瑕?
他就该跟他一样,深陷地狱。
难道不是源雅一自己说的,会一直陪着他的吗?
呵,他敢肯定,那家伙在说那种话的时候,绝对没想到他能活这么久。
他不止活百年,往后千年,乃至更长久。
而不管那家伙是源雅一还是源彦,都得在他身边。
就算是死也得拉上自己。
无惨一想到那个词就顿感厌恶,试图迅速遗忘方才心里所想的那句话。
他不会死。
绝对。
等找到蓝色彼岸花,成为最为完美的存在,就像那些神明一样。
“那家伙要是敢跑,死定了。”
侍女又是一心惊,暗戳戳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神。
感情,那位源彦君,还是月姬强抢回来的吗?
这可真是……让人震惊。
“您应该知道他不会。”
后面的珠世一板一眼道。
无惨没和珠世计较她擅自插话,本就是说给这女人听的。
让用懒散地腔调说:“他要是敢跑,这里的人也别想活。”
一室寂静。
惊恐的情绪瞬间在昏暗的和室内蔓延,如上涨的潮水,无情地淹没了在场所有人类。
他就是在拿这些无辜之人威胁源彦。
那家伙和源雅一一样,总有一些多余的同情心。
牢牢拿捏这点,无惨逐渐放松了紧绷的心,旋即他就觉察出珠世的欲言又止。
“你还有别的想说的?”
“没有。”
珠世双手安安静静交叠在身前,无惨莫名其妙的生气并不能让她的神色产生丝毫变化。
已经习惯了。
有时候药剂调配失败,或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无惨也会愤怒地砸掉和室里的所有东西。
今天这都算是平静的了。
她早就看透了这个胆小鬼。
无非是源彦能自由行走于阳光之下给他带来了强烈的不安。
那样的源彦很难以掌控。
只要源彦想,他甚至可以当着无惨的面,一点也不留恋转身就走。
珠世用余光瞥了眼面无表情的无惨,淡淡的悲悯之色快速从眼中闪过。
像随时都有可能被抛弃的可怜虫。
在这段诡异的关系中,无惨看似是主导者,实际上一直处在被动的那一方。
太过在乎对方,很容易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
而无惨本人似乎还没有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正在受源彦所牵制,喜怒哀乐皆因源彦而波动。
显然无惨早就因为那张脸的出现而乱了阵脚。
珠世无意识地抿平了唇线,在心中自嘲了自己想太多。
她怎么能同情无惨?!
这太可笑了。
“你是在嘲笑我吗?”
无惨虽然答应过珠世尽量不窃听她的心声,但偶尔也会有心血来潮的时候。
尤其是他现在心情不好,要是有出气筒怼到自己面前,他不介意上去打一打。
比如现在。
恶鬼仿佛没藏住自己的獠牙和利爪,而那些恶意像铺开的画轴,毫不怜惜覆盖了所有人。
珠世淡定自若,“不,并没有,我只是在嘲笑我自己。”
无惨向后仰歪着头看她。
纤瘦而白皙的脖颈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身上那套血红的红枫和服衬得他的脸美艳绝伦。
但扭曲的姿势实在是太诡异了,就算是白天,也看得人后背蓦然一凉。
与宽袖和服相得益彰的梅红色眼睛转了转。
确定珠世没说谎后,他在拖着长音,傲慢地警告:“你最好——没想些有的没的。”
“在想夜里去哪出去采摘草药。”
珠世从善如流,控制想法与所说的一致。
无惨转回了头,冷嗤了声,没再关注珠世。
“你们,过来。”
跪伏在地上的侍女们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小心翼翼觑了眼表情淡漠的珠世,便迅速站起身去打来水,然后用干净的帕子沾湿,仔仔细细擦干净无惨手上的脏污。
不需要无惨多说什么,她们就十分清楚自己要做的事。
最重要的是保持安静才能不让自己被赶出去,或者死于非命。
这是在这里做事的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事。
她们已经很熟练了。
这位月姬大人可和好主家的名头搭不上一丁点儿边。
……
“呼——好可怕。”
一直跟着源雅一来到城下町,绯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顺便谨慎地看了眼跟他们一起来的“幸子夫人”。
她知道,这女人是无惨大人派来监视他们的。
羂索皮笑肉不笑。
小孩子心思好懂,虽然这姑娘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时间,说不定比他还长,但依然是个小鬼,心里想什么全写在了脸上。
源雅一自然也看出来了,摸摸小姑娘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脑袋。
“不用管,他……她算是和我们一伙的。”
“幸子都知道吗?”
“嗯。”
源雅一又忽然补充:“也别太信任她。”
绯:“……”
羂索:“……”
“不过也不用担心她和无惨打我们的小报告。”
虽然不知道“小报告”具体指代什么,但她猜应该是告密,这么想着,绯放松了不少,放心地说起了话,当然是刻意降低了音量的。
“无惨大人刚才好可怕,我还以为他要冲出来把雅一大人给抓回去了。”
源雅一笑了笑,“他才不会。”
他昨天可是磨了好久,咳咳……最后还是无惨没什么力气撑不住才勉为其难答应的。
答应了的事,无惨很少会食言。
绯攥着源雅一的袖口,笑盈盈地说:“我知道,无惨大人只是看着凶了点。”
她还知道,无惨并不想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讨厌源雅一。
源雅一含糊道:“……嗯。”
羂索:“……”
不,实际上也凶。
更具体一点的形容——凶残。
看看,源雅一现在都说不出来话了。
想来连源雅一与无惨的关系那么亲近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话。
只能说,绯这个相处了多年的便宜女儿,无惨对她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特别的,至少不会冲着绯打打杀杀,还把绯养得不错。
最特别的是源雅一了,这毋庸置疑。
好在绯没有就无惨脾气好这件事和他们进行深入讨论,很快就被新事物吸引了注意,拽着源雅一就兴冲冲地跑进了一条还算是比较热闹的街巷。
“换了城主,好像对这些普通人类来说,没什么影响。”
绯踮起脚,努力伸着脖子,观望四周。
她很少接触并了解这些完完全全普通的人类,以前在夜卜身边的时候,为了讨好父亲,和对方一起去屠戮,而之后在无惨身旁,也鲜少和别人讲话。
源雅一理理绯的头发,似是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很多人连吃饱都难。”
又怎么会关心这种好事呢?
战国可比平安时期要混乱得多,平安贵族还能想些风花雪月的事,那算是个比较稳定的时代。
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羂索默默拿出钱袋子,准备一会儿帮着付钱。
源雅一和绯估计要在这逛上很长时间。
而她……啊不是,他要做的,就是当个钱袋子。
他原以为源雅一要买点重要的东西,或者是想在无惨看不到的地方整点事,但这家伙走了一段路,好像更喜欢在卖蜜饯的摊贩上停留。
羂索挑挑眉。
无惨可也不爱吃。
不过源雅一爱买甜食这点他是知道的。
因为无惨。
老医师的药很苦,没什么人受得了,就算是无惨那种药汤当饭吃的人,也因为会其中苦味和恶心的口感而作呕。
以前对方和无惨还住在那个小神社里的时候,只要源雅一从外面回来,腰间一定别着一个糖袋子,回来就丢给无惨。
也不知道是平安城东市那边买的,还是去哪个倒霉的咒术师世家“打劫”了。
神无月的时候甚至能瞧见出云才有的桃包,据说是神明的供奉。
当然那些都进了无惨的肚子,源雅一自己不是甜口。
糖可是稀有品,现在也是。
源雅一该不会以前买习惯了,一出来就忍不住手痒吧?
“幸子——幸子——轮到你上场的时候了。”
羂索很快反应过来是源雅一在叫他。
正准备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找人,却看了个空。
他好像……没在视野里看到源雅一和绯。
人呢?
那家伙可以说是鹤立鸡群,应该很显眼才对。
“!”
源雅一现在该不会想玩什么躲猫猫的戏码吧?!
他看不见还好说,要是无惨的眼珠子们看不见……
“幸子!”
袖子被拉扯,低头一看,发现是绯。
羂索吞了吞口水。
“姬君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
幸子笑了笑,拽着羂索就往她和源雅一先前所在的那个摊位走。
后者这才发现源雅一其实就老老实实站在那以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过来,只是他忽略掉了。
羂索皱了皱眉。
绯也就算了,源雅一为什么……
恍然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心脏重重一跳。
发现了大秘密。
源雅一站在边上等着羂索拿无惨的钱给他和绯付账的功夫,顺口提了一嘴。
“这里好像有很多术师,为什么?”
太久没出来了,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羂索一定知道,毕竟都在人间混迹好几百年了,怎么说也该有一点人脉了吧!
羂索简洁明了:“……天气热了。”
苦夏到了。
“这样……”
源雅一在无惨身边太久,每天都处在阴森森的环境中,差点忘了现在已经不是山樱盛开的四月了。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过的第一个苦夏,以后还会有更多。
绯很快抓着源雅一的手去了下一个摊贩那。
羂索很快就发现源雅一的心思不在逛街上。
他正专注地倾听路人口中的闲话,让他惊讶的是,这里面居然还含有不少有用的信息。
有些事甚至不用表达的太明显,他就能猜出个七七八八,相信源雅一也是。
就比如,那些人谈到城内最近出现了以前没怎么见过的剑士。
绯也在此时走到一个售卖舶来品的小摊贩边上,其中一半正放着好看的发饰。
“这个好适合月彦大人。”
在人多的时候,得叫月彦。
无惨的名字是个秘密。
源雅一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
绯手上正拿着一只银簪。
顶端葵枝交缠成,纹理分明的三角状银色葵叶栩栩如生,而下方的银链上正挂着两只赤蝶。
做工虽然比不上老工匠的手艺,但也算很不错了,关键是样式好看。
红和黑很适合无惨。
“确实,很好看。”
羂索熟练拿出无惨的钱。
绯眼睛亮亮的,而就在她正准备拿起另一只钓狐银簪时,另一只手有些狼狈地从后面伸出来,找了个固定的地方撑着。
源雅一顺着那只带着刀茧的手往上看,被对方额角的火焰状斑纹晃了下眼。
是熟人。
“雅一?”
身披红色羽织的缘一艰难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见到源雅一有点惊讶。
“缘一?你怎么在这?”
源雅一还发现继国缘一的红色羽织里面是套没见过的黑色百褶长袴,用精细的丝线绣着好看的暗纹。
是紫藤花。
缘一见到源雅一还挺高兴的。
“我和兄长大人是来……”
“缘一,去人少的地方。”
不远处穿着深紫色鳞纹羽织的青年催促了声。
对方长得和缘一一模一样,但眉宇间有着上位者的矜傲,应该是家族之长。
源雅一本以为能遇到犬夜叉他们,没想到先碰到了缘一。
最后,一行人决定找个茶屋坐坐。
缘一的目光在看向羂索时顿了顿,多在对方那条缝合线上停留了片刻,最后用一种极其认真又诚恳的语气提议道:
“您……这位夫人,您或许要给你的脑子漱漱口了。”
剑士真诚的目光差点亮瞎羂索的眼。
羂索:“?”
什么都知道的源雅一没绷住笑出了声。
等等……
羂索的脑子居然有嘴?!——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撒花]
2.快到文案后半截剧情了[亲亲][亲亲][亲亲]
第118章 狡猾
缘一那句不明所以却又惊世骇俗的话显然没能把源雅一之外的人逗乐。
绯和缘一那个叫岩胜的兄长都是满脸困惑, 只不过后者的表情更冷淡些,显然对自家弟弟说的话不太感兴趣。
羂索的脸色相当难看,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确定白色的方巾将他的缝合线裹得稳妥才稍稍安心一些。
看向缘一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谨慎。
这人什么来历?
为什么能一眼看穿他?
源雅一怎么能总是认识一些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类?
就连据说能勘破万象的六眼都不能看穿他不是本人。
看来那对眼睛可能比六眼还要特殊。
而边上这个差点笑弯了腰的源雅一显然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幸灾乐祸得太明显了。
几百年来, 从没人能看穿他的本体。
强烈的危机感促使他想要杀了缘一。
“那看来的确是要掏出来好好刷刷牙了, 你说送吧?幸子。”
源雅一当然不知道羂索的脑子具体长什么模样, 但这并不妨碍他通过缘一的话开始大开脑洞的想象。
缘一这孩子怎么这么耿直。
他可是看出来了,羂索已经想杀人了。
羂索:“……”
脑子怎么了?
脑子就不能长嘴吗?
源雅一再多说一句, 他就把这家伙的秘密全都捅到无惨面前。
看无惨会不会把他切成生鱼片。
这么多年过去,源雅一还是这么不讨喜,这小子得庆幸源信坐化后的咒物·狱门疆没有自我意识, 不然他不介意和源信说上两句。
源雅一被封印了那么多年,话都不会说了。
继国岩胜板着张脸, 事不关己, 但属于上位者的锐利目光毫不客气地打量起了……缘一的这些朋友,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们不正常。
他确定。
缘一他们不知道羂索的情况, 源雅一可是很清楚的。
给杀意渐显的诅咒师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后,他才询问起缘一为何会出现在这。
人见城和武藏国不至于远得让人走到绝望,但也绝称不上近。
诗不是在武藏那边吗?
缘一不可能离妻儿这么远吧?
“诗夫人呢?你不用在家里陪她吗?”
看缘一这身装扮, 也不像是来闲逛的。
除了羽织,里面那件应该是同一的制服。
腰间一把黑色的太刀, 和先前他见过的那把不太一样, 从刀鞘看, 里面绝对是把好刀。
而整体气质要比往常更凛冽些,眉眼倒是一如往常般的温和。
现在的继国缘一,想必正式成了一名剑士。
缘一腼腆地带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雅一你走后没多久, 便有猎鬼人为了那天晚上袭击的两只恶鬼赶来,我们短暂交谈后,他看出我在刀技上很有才能,便邀请我进入一个专门斩杀恶鬼的组织,我就在炼狱家的推荐下进入了鬼杀队。”
他老老实实地说着。
……专门猎杀食人恶鬼的组织?
一听到这,源雅一一行齐齐眉心一跳,隐晦地交换了个视线。
“恭喜你了,这是迟到的祝福。”
缘一毕竟有个家庭。
养个孩子可不是随随便便在嘴巴上说说就可以养大的,这其中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还得时不时购买布匹,给一天一个样的小孩做更为柔软的衣服,新生儿的皮肤都是很娇弱的。
他得给自己的妻子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
猎鬼人应该是有工资的吧?
“即便你不喜欢那种打打杀杀的剑士生活?”
“是的。”
缘一点点头。
“诗也跟我说能使用自己的才能去帮助更多的人是很幸运的事,所以我加入了,最重要的是,她们也能得到更好的保护。”
那次真的很惊险。
如果源雅一不在,他不敢想象自己回来之后,会面对怎样一副可怕的画面。
只是在脑海中浮现一个模糊的影像,他便一阵后怕。
那是自己最为重要的家人。
所以他真的真的很感谢源雅一。
在他决定加入鬼杀队后,诗和他们的孩子,也跟着一起搬到了一户紫藤花纹之家边上。
那里周围都种满了紫藤花树,鲜少有恶鬼侵袭。
也有不少剑士会在那户紫藤花纹之家暂时停歇,更安全。
源雅一的目光先是落在缘一身上那间边角略有磨损褪色的红色羽织上,又隐晦地打量了眼坐在他身边的那位紫衣青年。
同样是羽织,继国岩胜的更显精致,连袖口的花纹都是用昂贵的银丝线绣的,每根线都安排得恰到好处,绣娘的手艺很不错。
这两位应该是双胞胎吧?
弟弟如此拮据,而哥哥似乎很不一样啊!
羂索小声提醒似地说:“别忘了,他们是双生子。
源雅一有时候怀疑羂索是不是拥有读心的术式,毕竟这家伙换过那么多具身体,搞不好真能弄回来了一个读心术。
但羂索没说错。
继国缘一和继国岩胜是双胞胎。
而在大多数人眼里,双生子意味着不详与诅咒。
在咒术的概念上,双生子的二人属于同一灵魂,多数情况下,其中一人会是“天与咒缚”,而另一位则拥有咒力,但不会太强。
毕竟灵魂都一分为二了,怎么可能厉害得到起来。
不过继国家的这对兄弟可和不详搭不上一点边。
乍一眼看过去,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月亮。
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但对于寻常人家来说,双生子依旧代表厄运。
五条悟好像有个学生就是双生子之一来着,他听乙骨忧太提起过,那个孩子在家族里的待遇相当差劲。
连那些现代的先进文化思想都不能熏陶熏陶咒术界那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糟老头子,更别提如今依然信奉神鬼的战国时代了。
可能是继国岩胜继承了家业,而继国缘一与其分家了?
长子继承所有,次子啥也没有?
这不太常见,但继国兄弟是双生子,其中一个能活下来已经算是幸事了。
“源彦大人。”
绯有些紧张地抓住了源雅一的一根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几分,头皮微微发麻。
她深吸了口气,原本想放松些,但心脏砰砰直跳,又好像在不断往里收缩,仿佛像脱水的棉布般紧缩成干巴巴的一小团。
他们几个都知道无惨是什么,家里还藏着一窝鬼,陡然和猎鬼者碰面,挺“惊喜”的。
无惨当上人见城城主后,并没有刻意阻止猎鬼人进入城中,刻意掩饰才会让人觉得有鬼,倒不如大大方方让人家直接进来巡视。
可在见到继国缘一和继国岩胜的第一眼,她就深感不妙。
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们见到无惨。
像他们这样生活在此岸与彼岸间的夹缝之居民,总是对危险有特别的感知能力。
而对于她这样出身特别的神器来说,本就没有善恶之分,只在乎别人对她好不好。
绯接触最多的就是无惨,出于私心,她不想无惨出事。
继国缘一看出绯有点害怕,但不知道原因。
他温和地笑了笑,随后笨拙地从腰间挂着的一个手工小布袋里拿出一块竹叶包好的饴糖递给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