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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阴影

“突然变得好热闹,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黑发黑眸、却身着白底着物的青年调转刀刃朝向,利落收入鞘中,走过来时带起的微风饱含凛然冷意, 身上的灼灼战意显然还未完全褪去。

此刻, 手上捧着一颗靡艳头颅的源雅一好似从无间地狱里爬出来蛊惑人心的恶鬼, 在月色的笼罩下, 身上犹如披着一层朦胧的白雾, 叫人心底莫名一凉。

在场其余带着刀人和妖都不约而同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

——因为源雅一在此情此景下笑得实在是太渗人了。

氛围平和下来后, 源雅一和戈薇他们主动打了个招呼。

缘一没有在视野中,无惨低低松了口气,因过度惊恐而微颤的红眸恢复往日的凶戾, 剜向其他人的目光骤然犀利。

将他们的表情揽入眼底后,恶鬼轻蔑地嗤笑了声。

继国岩胜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弟弟身边, 知道今日的事已经有了定局。

缘一显然灭杀不了恶鬼, 来的人全是源雅一所认识的人,打起来是没结果的, 白费力气,不如想想回到鬼杀队后怎么解释。

鎹鸦可是把一切都看清楚了。

绯松开珠世的手,迅速跑了过来, 幽幽道:“雅一大人,为什么不用朝器?”

“那样可不公平。”

源雅一笑着弯下身, 用原本执刀的手将无惨捧好, 空出来的左手则是抱起了绯。

小姑娘还是不太高兴地撇了撇嘴。

作为神器, 使用的机会却不多,有点让她挫败。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无惨吸引了,不顾恶鬼的拒绝, 把无惨抱了起来。

“无惨大人还好吗?”

无惨咬牙,“绯,快把我放回去。”

要是一个没抱住,把他摔了怎么办?

地上那么脏。

绯:“不要。”

无惨:“?”

源雅一接道:“他好得不得了。”

无惨想咬人了。

听他说话啊!

“那就好。”绯轻快地笑了笑,“无惨大人别怕,雅一大人会保护好你的,我也是。”

“……”

无惨眼底失去了光,想把这里所有看到他这副模样的人全部杀干净。

侧眸间,藏在黑夜之下的珠世与他对视。

恶鬼当即沉下脸,冲她扯唇冷笑了一下,似乎是想要事后算账。

珠世面色淡淡地挪开眼,端着就是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无惨火气上涌,还没等他说点什么,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了他的眼。

源雅一拖着倦懒的声调说:“好了,无惨,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无惨抿紧了嘴唇,把怒气往肚子里吞。

他还要靠着源雅一。

现在不能翻脸。

源雅一给继国兄弟留出交流的空间,视线在身形高挑的白发犬妖上停留片刻,从对方额头上的月牙和金眸中看出了什么,瞳孔惊讶地缩了一瞬。

“杀生丸?还记得我吗?”

“哼哼~看到杀生丸少爷还不顶礼膜拜?居然还敢直呼名讳,真是个大胆的人类。”

邪见大叫。

无惨当即被点炸了,大骂。

“闭嘴!丑东西,你怎么敢这么说话的?!”

只有他才可以对着源雅一颐气指使,这家伙算什么东西?

他怎么对源雅一都没关系,但不能容忍有外人越过他,爬到他头上去对源雅一指手画脚。

源雅一眼神微妙。

“什么?!你这个只有一个脑袋的……”邪见气得跳脚,指着无惨就想开骂。

杀生丸没有看邪见,只是淡淡道:“邪见。”

邪见站得板板正正:“是。”

“他不是人类。”

“他不是人类是什么东西?”

源雅一:“……”

绯不干了,“臭河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雅一大人可是神明,要叫神明大人!!”

闻言,无惨惊诧一瞬。

神明?

梅红的竖瞳眯起,直勾勾地凝视着源雅一,目光饱含探寻。

思绪转瞬即逝,他立刻按捺下心中的想法,关注起眼前之事。

而不远处的继国岩胜当即转过头,诧异之色不加以掩饰,他又看向缘一,神色复杂。

原来,如今的缘一能战神明,还不落下风……甚至在剑技上还远胜神明。

这边的杀生丸板着脸,语无波澜道:“他是我父亲的好友之一。”

他自然还记得源雅一。

犬夜叉和戈薇则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邪见觑了眼源雅一的表情,抱着人头杖顿时换上一副谄媚样。

“原来是叔叔大人啊!”

源雅一:“……”

说的对,但他不想再听见这个称呼了,总感觉把他叫老了。

杀生丸:“邪见,闭嘴。”

这位年轻的白犬看上去非常非常想要揍点东西。

“好的,杀生丸少爷。”

“许久不见了,上次见到你,还只有这么一小团,毛绒绒的,窝在你父亲的绒尾里,怎么也不肯出来。”

源雅一放下绯,两只手合拢,做了个掬水的动作,当然,现在他捧着的是无惨的脑袋。

无惨哪敢离开源雅一身边,在他看来,缘一就在一旁虎视眈眈。

犬夜叉憋笑。

杀生丸的脸黑了黑。

邪见嘀嘀咕咕地开始对杀生丸的言行进行精准解读。

“杀生丸少爷这是被长辈提及小时候的糗事,有些不好意思了。”

源雅一扬眉:“是吗?”

“等等,等等,你认识我老爹?”犬夜叉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抖着狗耳朵,跑过来,“还和杀生丸这么熟?”

“对啊!杀生丸刚出生的时候,我就去看过,所以你们……”

源雅一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逡巡一圈。

“犬夜叉是你弟弟?同父异母?”

这可真是没想到。

杀生丸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

“难怪我看犬夜叉那把刀有点眼熟。”源雅一不顾身后犬夜叉汪汪大叫,继续说了下去,“原来是铁碎牙啊!”

成了那副鬼样子,他都没认出来。

“斗牙呢?我很久没见他了,西国是搬走了吗?我没找到入口。”

先前他从出云离开时,就路过了西国,还想着顺道去找斗牙王,但没找到“门”进去。

“父亲去世后,母亲久居云端的宫殿里,西国对外封闭了。”杀生丸言简意赅。

源雅一微愣。

“这样……”

先前巴卫跟他说斗牙死亡的时候,含糊不清的,但他没想到这么早。

无惨能感受到捧着自己的双手温度渐渐冷了下去,梅红色的眼珠子定定仰望了一会儿源雅一垂下的眼睛,旋即危险地眯起。

他往源雅一的那个方向靠了靠。

后者将他刚长好的头搂抱进怀里,很紧。

气氛陡然压抑了许多,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源雅一沉默片刻,“斗牙的墓地在哪,我之后去看看。”

杀生丸是个不善言辞的,说完那句后便不再开口,他只是看向犬夜叉。

他那个愚蠢的弟弟往后大跳了一步,“干什么?”

源雅一福至心灵,“斗牙把墓地的入口藏在了你身上?”

犬夜叉挠挠头,“是……是啊!不过,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建议你晚几天。”

“嗯?”

“呃……我和杀生丸这家伙,上次在墓地打了一架,那里有点乱。”

哦,懂了,是差点把墓地拆了吧?

源雅一奇异地看了眼兄弟俩,“你们俩也不怕把你们的老爹孝醒吗?”

杀生丸冷笑。

犬夜叉吵吵嚷嚷:“你瞪我干什么?你难道就没有责任吗?是你先要抢铁碎牙的。”

戈薇连忙扯了扯他的胳膊,不停使眼色,但犬夜叉没看见。

源雅一追问:“怎么回事?”

杀生丸抿唇,面对源雅一温和的视线,不由得说道:“父亲把铁碎牙给了犬夜叉,把天生牙给了我。”

犬夜叉:“你居然告状!”

源雅一好整以暇地笑了一下,定定看着肩背结实的年轻犬妖。

“你想要铁碎牙?”

杀生丸不置可否。

“天生牙可是把好刀啊!”

源雅一不知何时闪现到杀生丸身旁。

后者心惊,条件反射地抽刀正准备将源雅一逼退,可腰间一轻,他定眼看去,天生牙已经落到了源雅一的手里。

源雅一借着月光欣赏天生牙雪亮的刀身,“我当初可是很想要的。”

斗牙王这么安排,是因为身为半妖的小儿子本身没什么自保能力吧?

而作为纯血妖怪,杀生丸显然比犬夜叉要有能耐,只是还太年轻,需要打磨一下心性。

无惨被刃面折射出的月辉晃了晃眼。

“这把刀有什么特别的吗?”

“它能让亡者复生。”

无惨:“!”

他想抢刀了。

源雅一能把它抢过来吗?

杀生丸沉默,目光不善。

源雅一将天生牙递还给杀生丸,忽略无惨可惜又失望的目光。

“需要我帮你把铁碎牙抢过来吗?小犬?”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雅一大人要再次出手吗?这次可一定要用朝器。”

绯的眼睛闪闪发亮。

源雅一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唇边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杀生丸皱眉本想拒绝,哪曾想后一秒就听到了源雅一对他的称呼,脸色阴沉沉的。

年轻的白犬凶狠地警告:“不要这么叫我。”

黑眸神明恶劣地笑了起来,当做耳旁风。

犬夜叉将戈薇护到身后,警惕地瞪着源雅一,一脸遭遇了“背叛”的样子。

“你是站在杀生丸那边的?”

源雅一认真点头,“可以这么说,毕竟杀生丸也是我看着出生的小犬,还是要偏心一点的。”

犬夜叉炸毛了。

戈薇凑到犬夜叉耳边,笑着说:

“源君这是在逗你们玩。”

犬夜叉龇牙。

“你看看他那个表情,不像是假的。”

“不需要,我想要的,我自己会拿到。”

杀生丸可不管这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源雅一满意地笑了笑。

“天生牙很适合你,小犬,你以后会发现这把治愈之刃有多好用。”

他的确想要。

但可惜只有一把,不知道杀生丸以后愿不愿意外借。

杀生丸金瞳紧缩了一瞬,显然很不满源雅一对他的称呼,直接甩袖没入后面的黑暗中。

“杀生丸少爷,等等我。”

邪见抱着人头杖跌跌撞撞跑在后面,差点被地上横亘的竹茎绊倒。

源雅一收回目光。

红衣的犬耳少年当即护着自己的刀往后退,凶巴巴道:“干什么?我是不会把铁碎牙给你的。”

无惨冷嗤。

“你以为我们看得上你那把破破烂烂的刀吗?”

那把天生牙才是好刀。

他坚信。

犬夜叉愤怒。

“可恶,戈薇我们快走,今天晚上就不该来这。”

达成“一次气走两只白犬”——成就,源雅一自己都不由得弯起了眉眼。

“我们可以回去了吧?!”无惨的余光不停往继国缘一那边瞥,根本不敢正眼看。

源雅一擦干净无惨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粘粘的尘土。

“再等等。”

无惨:“?”

等什么?

他不想看见继国缘一,除非是对方血淋淋的脑袋。

源雅一为什么还不带他走?!

他要回无限城!!

而也在此时,继国兄弟终于等到了来自鬼杀队的一只鎹鸦。

早在源雅一出现把无惨捞起来时,继国缘一的鎹鸦就通过鸣叫告诉了附近的其他鎹鸦。

“啊——啊——传令!传令!主公大人发来传令!”

“是主公的鎹鸦。”

继国缘一抬起手,接住黑漆漆的乌鸦。

鎹鸦对着源雅一小幅度低下头,特别的赤豆色双眼上有雾白的瞬膜一闪而过。

“主公大人说,他代表产屋敷一族,期待山神大人的莅临。”

……

无限城内。

侧躺在软榻上闭眼小憩的源雅一后背忽然贴上了一具冰冷的身体。

源雅一都不需要转头确认。

除了无惨还能是谁?

也没人敢和他贴这么近。

可喜可贺,因为源雅一本人回到再次重建的无限城后,化身人形血袋,为恶鬼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鲜血,无惨终于从一块肉长成了一个七岁小孩的样子。

源雅一还奇怪明明可以恢复成人的模样,为什么还要保持小孩的拟态,感情是在这等着他呢!

——因为小孩子比较容易让他心软。

“你生气了?”

无惨阴沉沉地盯着源雅一对着他的后脑勺,冷声问道。

很久之后,他才听见源雅一的声音传来。

“……并没有。”

源雅一轻轻叹了口气。

总觉得he任重道远啊!

“谎言!”

经历了那么一遭,无惨的神经变得极其脆弱敏感,源雅一说话的语气与平常有一丁点儿不同都能让他当场应激,更别提源雅一还用这么平静的口吻说话。

“你在骗我!”

可质问的话语在脱口的那刻,凶戾的语气登时散了个七七八八,听上去特别可怜,像只淋了雨的黑猫无力地在哈气炸毛。

无惨掐着自己的手心,恶狠狠瞪着源雅一,现在简直与自己把自己气鼓的河豚没什么两样。

源雅一颇感头疼。

“我真的没有生气。”

他只是有点郁闷。

“你觉得你今天不该救我是不是?你想要眼睁睁看我死在那个继国缘一的日轮刀下。”无惨控诉着。

源雅一坐起身,将原先盖在身上深色羽织穿好。

“那你跟我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碰上的缘一?”

无惨上次就见过继国缘一,知道对方是猎鬼人,以他的本事,在缘一的刀砍来前离开不是问题,最后被砍成那样,还分裂成了一千五百多块,大概起先就是无惨主动冲上去挑衅的吧?

无惨最大的缺点就是自负。

太相信自己的实力了。

源雅一没那么大公无私,当然是自己人比较重要,但要是自己人和自己人干起来,他总得公正一点吧?

虽说缘一和无惨的立场天差地别……

无惨只要不是主动送上门挑事,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立场中立,不过视情况偶尔会偏一偏。

这么一看,怎么感觉自己像墙头草呢?

还会两边倒。

无惨气极,“你认为是我的错是吗?”

他都成那副样子了,源雅一回来之后居然开始问责他。

源雅一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的。”

这不是件难推断的事。

无惨喉间一哽,说不出话来。

“别再去把那些人类转化为鬼了。”

源雅一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无惨柔软顺滑的黑色长卷发。

恶鬼咬牙切齿。

“我的属下死得只剩下童磨、鸣女还有珠世了。”

那些鬼只拥有一点他的血,根本没什么实力,平常也只是充当他用来寻找蓝色彼岸花的……猎狗。

如今他本体遭受如此创伤,自然也波及到了那些实力低下的鬼,当场灰飞烟灭了大部分。

珠世还不算,那女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算是彻底独立出去了。

要不是有源雅一,他已经把珠世给杀了。

他给这女人的血量可不少,珠世自然也能将人转化为鬼。

都怪继国缘一!

源雅一静静地看着他,

无惨后背莫名渗入了冷意,针扎似的,很是难受。

他不太自在地抖了抖肩,咬紧牙关,在这场无声的对视中败下阵来,只能恨恨地说:

“我知道了。”

“嗯?”

无惨快把自己的牙咬断了。

“我以后不会主动把人变成鬼。”

自从源雅一把他带回来后,他就莫名有点害怕这家伙。

不该是这样的。

这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完全反了。

不应该是源雅一对于他的存在感到深深的恐惧吗?

这个骗子,骗他不止一次了吧?

在面对他的时候,源雅一不该觉得心虚惶恐吗?

现在彻彻底底反了过来。

源雅一牢牢拿捏主导权。

不该是这样的!!!

无惨在心里气愤地嘶吼,然而表面上他什么也做不了,无力感充斥全身,他气得双肩都在颤抖。

源雅一也没在意无惨的语言陷阱,反正无惨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无惨张了张嘴。

“你该不会还想让他们别吃人吧?你知道人类对于鬼来说,都只是鸡鸭鹅而已吗?”

“你们吃人也不怕得朊病毒吗?”

源雅一忽然意识到这个时代应该没有这个概念。

无惨大叫。

“我没吃过!我喝的都是你的血。”

大部分是源雅一的血,那些稀血所带来的力量,都没有源雅一的强。

有更好的,他干嘛要喝次等品?

他不知道源雅一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莫名觉得恶心。

“好,你不包括在内。”

“你就为了那些人跟我生气?”

无惨像只暴走的黑猫,全身上下都炸了毛,愤怒地在榻榻米上走来走去。

源雅一是他的。

就得无条件站在他这一边,明明是他们俩关系更亲密一点不是吗?

源雅一又没鬼杀队的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过,为什么要这么维护他们?

这么一想,气了个半死的无惨急促地喘息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恨不得冲上去狠狠给源雅一的肋骨怼一肘子。

但他不敢。

无惨非常非常不想承认他现在的确有点怕源雅一。

源雅一能把他从继国缘一手底下捞出来,自然也能轻松把他再送回去。

继国缘一的日之呼吸很厉害,在那一刻,他是真的感受到了死亡。

从各个方面来说,那小子应该没源雅一厉害,后者藏的深,几百年过去,实力绝对更胜从前,只是不太擅长剑技而已。

所以,名字里带“一”的人是专门来克他的吧?

而关键时刻出现的源雅一……

虽然他很痛恨那张悲天悯人的脸,但不得不承认,源雅一出现的那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只要源雅一肯出手,那他就绝对能活。

这是他在数百年前,第一次碰到源雅一时蹦出的想法。

在数百年后的今天,居然诡异地再次想起了自己当初的感觉。

源雅一提了提音量。

“我是怕以后连你的一块肉都捡不到!”

无惨知道自己有多招仇恨吧?

和室外的绯趴门扉上。

“雅一大人和无惨大人吵架了。”

珠世:“……很正常。”

居然又……回到了无限城。

绯点点头,“希望他们尽快和好。”

无惨怔愣着僵在原地没动弹。

被继国缘一的赫刀逼到只能将自己分裂成上千块的记忆再次涌现出来。

自己那副狼狈的模样,还被源雅一看了个正着……

他恨恨咬了咬下唇,只觉屈辱。

从没有人能逼他陷入那种绝境。

“只要把继国缘一杀了不就好了吗?”

继国缘一已然是他最为痛恨之人。

源雅一扶了扶额,很是头疼,“你该不会还想让我帮你把继国缘一解决了吧?”

这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吗?

无惨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源雅一果断拒绝。

“……不,你知道这不可能。”

“继国缘一难道比我还重要?”恶鬼额角青筋凸显,尖声道,“他要是把我杀了,你会把他杀了吗?你不会吧!”

源雅一黑眼睛睁得圆圆的:“……不是这么比较的。”

这是什么令人绝望的修罗场?

无惨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缘一是他朋友啊!

无惨别过头,紧抿着唇,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但想法表达得很明确。

——杀了缘一。

“你别忘了缘一是人类。”

无惨这么害怕,等缘一寿终正寝也是可以的吧?

“那不一样,只要他存在,对我来说就是个威胁,我喜欢他躺在棺材里,老老实实埋在地下。”

“没必要!”

“你是不是更中意那个继国缘一?!”

“这又是哪里得出来的结论?”

“那你就是在生气!你以前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无惨气疯了。

源雅一战略性后仰。

“是吗?”

他以前没这么说过话吗?

那现在有了。

这不对劲。

他明明是在跟无惨讨论正经事,怎么吵起来了呢?

无惨瞪着黑发黑眸的神明。

源雅一只能自顾自说下去,“你怎么会觉得我会生气呢?我在你心里难道是那种脾气差劲的人吗?”

他脾气是不太好,但也没那么坏,平常表现得也挺温和的吧?

自家这只恶鬼平常不挺嚣张的吗?

恨不得踩他头上放狠话,看来今天是真的被吓坏了。

色厉内荏。

无惨眯了眯眼。

这家伙是在意有所指。

他确信。

“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对吗?”

源雅一目光惊奇,像是在看什么绝无仅有的稀罕物。

“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理解无惨发脾气的原因,只是所持的观点不同,他没法支持啊!

无惨气得牙根痒。

“我还没生气,怎么你先要把自己气死了?”源雅一冲他招了招手,“我今天都把你捞回来了,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无惨梗着脖子站在原地,没有过去,但火气渐渐消退下来,他还想说点什么。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等你完全恢复之后,跟我一起去趟产屋敷家,我看了星象,秋分那天的天气不错,很适合出门。”

“什么?!”

无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源雅一要带他去鬼杀队。

那个有继国缘一的鬼杀队。

听源雅一的意思,是要白天去吗?

在晴天,有太阳照下来的时候。

这是在和他说笑吗?

源雅一自己去就算了,为什么要带上他?

所以这家伙果然是后悔救下他了吧?

现在要主动把鬼之始祖送到鬼杀队的手上。

恶鬼当即尖刻大叫。

“我不要!!”

“拒绝驳回,就这么说定了。”

“源雅一!!”

“门在那边,顺便帮我把灯给吹了,困死我了,我想先睡觉了。”

无惨不敢相信源雅一这是在赶他走。

“你晚上不跟我一起睡?”

他现在一闭上眼睛全是继国缘一手持赫刀站在月光下的模样,根本不想独自待着,他总感觉继国缘一会从某个角落里忽然冒出来给他来一刀。

即便这里是无限城。

能待在源雅一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他根本不用耗费心神去防备四周。

源雅一眯瞪着双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恶鬼。

两手搭在空气中,沿着无惨的形体轮廓比划了一下。

“你现在是个小孩模样,我怎么跟你一起睡?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应该判无期徒刑的。”

不要啊!

他可不想顶上这样的罪名。

无惨不懂源雅一什么意思,但并不妨碍他生气。

源雅一反抗无能,最后还是任由小无惨畏畏缩缩地蜷进了他的怀里。

“唉——”

难搞。

他跟无惨讲道理,但无惨主打一个“我不听我不听”啊!——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撒花]

2.无惨领取头衔——继国缘一PTSD[合十][合十][合十]

PS:惨惨子现在心理阴影巨大,一改往日嚣张的气焰,现在只敢窝里横,还不敢横太过分[合十][合十]

第127章 安心

无惨耷拉着眼皮, 准备跟着源雅一一起沉入梦乡。

他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待在源雅一身边让他感觉很安全。

就算合上眼皮,他也能想起那把赫刀上扬起的火星离他的皮肤只有一寸左右的距离, 灼热的温度几乎要烫伤他因为过度惊惧而瞪圆的眼睛。

无惨不自觉地钻紧了身前的衣服, 过度紧张促使刚长出的几颗心脏在身体里剧烈跳动, 每一下都带着可怕的力量。

他甚至以为埋在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要将他的肋骨撞碎。

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继国缘一那双深红眼瞳里闪烁的淡然眼神化身最为可怕的梦魇, 而猎鬼人耳朵上轻轻飘扬的花扎耳饰上的红日如同一束能直接把他晒死的阳光驱散了黑暗为他堆砌成的堡垒。

就只是轻轻一挥。

如此轻而易举, 毫不费劲。

他的生命力被赫刀上的火焰带出,仿若湮灭的星火般消散于凄冷的幽夜之中。

无惨张开嘴, 急促喘息了两声。

脑子里的记忆仍然在不停上涌,他控制不住自己去回想当时的画面。

只是被那把刀划过,他就知道如果不想办法逃跑, 他必死无疑。

逃脱死亡的阴影数百年,赫然发现祂就在前面等着他……

无惨全身上下都在不断叫嚣着——“逃!”

他不能死在那种地方。

除了猎鬼人,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不能死得像只平平无奇的蝼蚁一样。

开什么玩笑。

他追寻蓝色彼岸花数百年之久, 就是为了用那朵花作为药引,让他成为不老不死不伤不灭的完美生物。

他才不要死!

无惨罕见地想起了自己还作为人类时的那些久远记忆。

天生病弱, 再加上刚出生时,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夭折的情况下,他躺在棺材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哭声, 就一直被家族视为不详。

整个家族的人都不喜欢他,虽然给了他贵公子应有的待遇, 但那也只不过是对于将死之人的施舍而已。

他们无比期望他就此死去。

而那些服侍他的仆从既不尽心, 也不尽力。

他还记得自己曾有一次想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起身时,居然没有一个侍从来扶住他,就这么任由他撑着墙柱, 一步一踉跄地从房间里,挪到阳光底下。

那时候,他恨不得用切割杂草的铡刀把那些仆从的脑袋全砍下来。

可恨。

因为活不长久,被家族所不喜,连那些低等的侍从都敢看轻他,私底下还会讨论他什么时候会死去。

可他不会死。

他会活到那些人都死光为止,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然后他就遇到了源雅一。

不,是这只可恶的咒灵主动找上门的。

之后,源雅一给他蓄了一段时间命。

他不知道当时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为他延长寿命,他只知道源雅一出现得最及时,他很需要。

那个夜晚在皎皎月光下的源雅一,就跟今夜他见到的没什么不同。

他难堪于自己狼狈的一面被对方目睹,又不得不庆幸源雅一的出现让他几乎要彻底死去的血与肉又重新活跃了起来。

无惨瘦削的肩膀渐渐不再因后怕而发抖。

他往源雅一温热的胸膛那边靠了靠,蜷缩起手和脚,将脸贴在对方柔软的衣料上。

熟悉的淡香。

不是以前源雅一身上常有的那种——类似古刹庙宇里的檀香和燃烧的香火味叠在一起的味道,味道也很淡,不难闻,但一开始闻不惯。

他听说源雅一以前就是住在寺庙里的,应该是待久了才会沾在身上,而源雅一本人应该是没什么味道的。

而现在,源雅一的衣服上有某种舶来香料的味道,闻起来像是松针和树脂,层次丰富,尾韵清冽悠长。

是他作为男相时常用的那种熏香。

这不奇怪,源雅一如今穿的所有衣服都是经由他手安排的。

哦,这家伙以前还特别喜欢钻那些椿树丛里。

每次衣服上都会粘上杂草的味道,然后捧着最好看的那枝红椿在太阳底下扬起夺目的浅淡笑容,让他想要闭上眼睛。

最后那枝保留绿叶的红椿会插在一只黑褐色的高脚立花瓶里。

一圈一圈的波浪纹,粗糙又简陋,扁平的圆形瓶口还缺了个角,是他夜里不小心将其扫到地上时磕掉的。

但源雅一也没想过要换个更完美的,还美名其曰——残缺美。

他没告诉源雅一的是,自己也挺喜欢那些被称为“寿叶木”的薮椿,因为那代表着长寿与庇佑,但对断头式谢花的椿也着实不喜。

无惨没想到自己连这种小事都这么清楚,明明已经快过去六百年了。

他甚至记得源雅一第一次带给他的饴糖外包裹的嫩绿竹叶是什么纹理,最外面那层还破了一个口子。

这太奇怪了。

为什么会在现在想起这些?

过去的数百年里,他从没有回想起来过。

而时隔多年,他清晰地感受到源雅一真真切切地躺在了他身边,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剥去了“源彦”,内里他依然熟悉至极。

他突然觉得有点热。

继国缘一、日之呼吸……

无惨猛然发觉自己方才并未想起继国缘一那个噩梦。

还有源雅一……

他忽然想起件事。

无惨迅速从源雅一怀里钻了出来,推搡着显然早已熟睡的黑发神明,说话的腔调又变回了先前的矜傲刻薄。

“等等,你不许睡!给我起来!”

源雅一:“?”

什么?

又怎么了?

他迷瞪着眼,去看无惨。

梅红竖瞳的恶鬼正顶着一张带着婴儿肥的小孩脸对着他怒目圆睁。

“……”

有什么事不能等他醒了再说吗?

很着急?

源雅一大为不解。

无惨扒拉下源雅一盖在脑袋上的被褥,力气奇大地将人扶坐好。

“绯说你是神明,怎么回事?你不是咒灵吗?现在应该是人类才对吧?”

源雅一闻起来就和人类一模一样,体内还流淌着顶级稀血,而咒灵的血难喝得要命。

绯冲着那个老河童说源雅一是神明的时候他就想问了,但始终憋着没开口。

再加上继国缘一离他不远,极度惊恐之下,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如何离继国缘一远远的,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如今回到安全的无限城,不会有猎鬼人闯入,自然也有功夫想这些事了。

绯是神器,还和源雅一以“朝”为名,立下过契约。

这也是他始终把绯带在身边的原因,如果想要找到源雅一的话,绯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源雅一盘好腿,手肘搁在大腿上,支着脑袋打哈欠。

“你想问的就是这个?”

无惨费这么大的劲把他吵醒,就是为了问这个?!

这应该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吧?

无惨颔首。

源雅一要是不说,就别想知道了。

“好吧!”源雅一叹气,简略述说起自己的经历,“我很久以前是人类,因为一些意外不小心死了,灵魂寄居在了一只长尾山雀的身体里,你见过的。”

“小一?”

“不,是你误以为是小一伴侣的那只。”

“……继续。”

“我作为山雀的那些年被生活在那片区域的人供奉为了山神,这事没什么人知道,当初也只有寥寥三人,可能菅原家和源氏会在自家的传记里写上有关我的事,贺茂家可能也有,羂索那家伙……简直什么都写。”

源雅一对自己被封印后的事不太清楚,可惜没亲眼见到两面宿傩变成手指饼干,不能当场嘲笑一下太可惜了。

要不是因为两面宿傩非要和他打,他又怎么可能因展开领域进入术式熔断期,而被封印。

他要记这件事一千年。

“产屋敷家是怎么知道你原本的来历的?”

无惨可还记得那只鎹鸦说的话。

“他们应该是提前查过你身边的人,包括我,你当初离开家族可是在平安京传了很久,虽然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但拼尽全力去查,还是能在一些古老的典籍上找到蛛丝马迹的,大胆推断,不难猜出。”

再说了,天元还活着。

据源雅一所知,神官世家的人和天元一直都有往来。

而无惨先前说过,产屋敷家世代与神官世家的女儿结姻亲,从预言里看到了什么,也不足为奇。

他讨厌预言家。

“在之后,出了些事,我成了咒灵,再然后就是你所认识的我了。”

源雅一没说具体是什么事,但那早就过去了,他不想再提起。

“那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天照大神帮我剔除了诅咒,融合了我一分为二的灵魂,重塑了躯体,只是看起来像人类,但实际上并不是。”

源雅一有些怅然地说。

“你现在是神明?”

“显而易见。”

“所以绯一开始就认出了你是吗?”

“嗯。”

无惨气得牙痒痒,双目霎时就红了一圈。

“她居然不告诉我?!”

亏他还找绯确认了好几遍。

感情绯一直在帮源雅一打掩护。

“她该不会就是你的亲生女儿吧?不然为什么这么维护你?”

他气恼地在软枕上用力捶打了一拳。

“什么?不能是我比你更招小孩子喜欢吗?”源雅一顿了顿,“不过我确实想让她当我自己的亲女儿,当然她现在也是。”

他喜欢乖小孩。

无惨火冒三丈,伸手猛地攥住源雅一微松的白色衣襟,将黑眸的神明拽到自己眼前。

“然后你们俩就合起伙来,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骗我?又一次?”

一个神明,一个神器,很好,很不错!

绯以后别想吃他买的唐果子了。

恶鬼气得咬牙切齿。

源雅一来了精神,反口质问。

“你为什么没认出我?我可是在见到月姬的第一眼就认出你了,无惨?”

要不是对视的那个眼神,他都不敢信那是无惨。

可也是那个眼神,让他瞬间确定。

无惨的拟态再厉害,他也依旧能一眼识别。

在源雅一漆黑双眸的注视下,无惨突然哑口无言。

他的内心在大吼大叫。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主导权又一次被源雅一拿走了。

不是他在逼问这家伙吗?

为什么现在完全反了过来?

强烈的失控感促使他像对待源彦那样发号施令、颐气指使,以确定自己拿捏在手里的控制权。

可他的嗓子却发不出一个字音。

最后他恶狠狠地把源雅一塞回被窝里,顺便将被子往上扯,直接把整个脑袋都盖了进去,只剩下几缕长发还在外面。

“睡你的觉!”

“是谁把我吵醒的?”

“闭嘴!”

被用力捂住口鼻的源雅一:“……”

这是谋杀!

他确信。

……

无惨躲在无限城里,拒绝出门,直到第三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没跟源雅一算账。

——源雅一假装自己的转世,在他这骗吃骗喝的事。

曾经的平安贵族、风雅的贵公子,如今心高气傲的恶鬼自动忽略了——是他主动且亲手把他所以为的“源雅一转世”给绑回来的这一事实。

所以源雅一那家伙这几个月来一直在看自己的笑话吗?

想到这,无惨气得都快咬断自己的牙了,轻飘飘地瞥了眼下方平台上的鸣女。

后者微微仰头,似乎明白了什么,“铮”的一声琵琶音,无惨瞬间消失在原地。

许久,鸣女才心累地叹了口气。

看来无惨大人又想去找那位源雅一吵架了。

自从那天回来之后,两人就一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相处模式。

比以往更亲密,但矛盾爆发的次数也迅速增长。

脾气看似温和的源雅一也表现出了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强势。

或许不是她的错觉,无惨有点怵源雅一。

说话也没有之前硬气了,常常在原地无能狂怒。

源雅一正倦懒地侧躺在莲池上方的栈桥上,一条手臂垂在水面上,逗弄着游弋在池里的红白锦鲤。

无惨一来就见黑发黑眸的神明以如此不得体的姿态卧在那,周边被盛开的剔透白莲所环绕。

源雅一很喜欢这座神社,这是他在无限城内最喜欢的地方,只要他没在上面的和室里见到源雅一,那这家伙必然来了这。

明亮的提灯将这座神社照得如同白昼,池面粼粼波光在垂着眉眼的神明脸上晃出明明暗暗的剪影。

出身封建贵族的无惨哪见过这么肆意的姿态?

“不成体统。”

他皱着眉,小声骂了一句。

而绯光着两个脚丫子坐在边上拿着根小竹竿垂钓,嘴里含着一块饴糖,含糊不清地说着话。

“无惨大人好像很害怕那个红头发的剑士。”

躲在门廊底下的无惨扭曲着脸,死死盯向长发铺了一地的源雅一。

不许说!

源雅一点头,“是哦!”

绯把嘴里的糖含到另一边,又说:“我以为雅一大人会帮无惨大人。”

这也是无惨想知道的。

为什么不帮他杀了继国缘一?

源雅一不该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一边吗?

继国缘一只要存在,就意味着他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源雅一睁开眼,似乎是轻笑了声。

“绯,不要学无惨,他让你来劝我的?”

绯咬碎了糖,吐吐舌尖,没有否认。

“无惨大人生气了,因为你不帮他。”

她的想法很简单,家人永远是最重要的,就该永远站在家人的那一边,无论对方要做什么。

源雅一好整以暇地侧了侧眼珠子。

“所以你是和无惨同一战线了?”

绯低低地嗯了一声。

一个人类当然没有无惨重要。

“这件事我不会让步的,让无惨死了这心思吧!”

源雅一拖着气人的腔调说道。

无惨死死咬着下嘴唇,愤愤瞪视着源雅一的背影,像是要在后脑勺开个洞。

绯踢了踢水,把盘游在栈桥下的鱼往她抛出的鱼线那赶。

“啊?可是雅一大人,无惨大人很生气。”

“等他彻底死心了,自然就会过来,不用担心。”

这句话说完,源雅一明显感觉到后背的视线更扎人了。

这实际上是他与无惨上一架吵完之后,冷战的第二个时辰。

他坚信无惨坚持不了太久。

源雅一哪还不清楚无惨心里在想什么。

但这种事他是绝对不可能妥协的,无惨想都别想。

绯转了转眼睛,悄咪咪往后看了一眼。

“还不过来吗?”

源雅一冷不丁出声,吓了绯一跳。

她一转头就见自家的神主正后仰着脖子,歪着脑袋,紧紧锁定藏身在木柱后面的恶鬼。

“无惨大人?”

无惨阴沉着脸,拢了拢宽大的衣袖,踩着木屐,施施然踱步过来,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源雅一。

源雅一撑起身,和绯一样,把双脚放进冰冷的池水里,顺便拍了跑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

一个无形的求和信号。

无惨僵了僵,环起手,臭着张脸坐在了源雅一身旁。

他哪还记得自己原本是想来对方算账的,被这么一打岔,什么话也不想说。

绯见状,偷偷窃笑了两声。

“无惨大人偷看了好久。”

神社里的一切都逃不过她和源雅一的感知。

无惨没好气地瞪了绯一眼

小姑娘抱着自己的鱼竿跑到无惨另一边,沾了水的鱼线一甩一甩的。

无惨暴躁。

“绯!你把水弄我们俩身上了。”

源雅一笑个不停。

无惨更愤怒了。

有什么好笑的?

绯当即拿出一块帕子抹在了无惨脸上。

无惨:“……”

自从源雅一回来后,绯的胆子真的越来越大了。

绯帮无惨把黑袖上的水珠擦掉,然后靠在了无惨手臂上,也不怕他杀气腾腾的,反而一脸笑嘻嘻。

边上的源雅一揽着恶鬼的肩,也倚了过来。

温热的呼吸就洒在他脖颈冰冷的皮肤上。

无惨浑身僵硬,没有动弹,就这么过去了很久,直到有鱼咬钩,绯兴奋地拽着鱼竿,源雅一才说话。

“今天不吵架,休息一天。”

“……”

无惨不吭声,算是默许。

他心里突兀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源雅一一直陪他在无限城里待上整整百年的话,继国缘一也不是非死不可。

借由自己的血鬼术巡视整个无限城,快速掠过两个贴在一起的身影,鸣女轻轻拨动着琵琶弦,弹了一曲民间流传的轻悠小调。

她的思绪忍不住开始跑偏。

今天没吵架。

非常好。

希望无惨大人继续保持,无限城不能再重建一次了——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

惨惨子:在无限城躲上百年。

雅一:那是不可能的。

2.犹豫把第二个结局放最后一章好,还是放番外一[托腮][托腮][托腮]

第128章 拜访

连着好几天, 源雅一都没提起要去产屋敷家的事,想来也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应该当不得真。

再说了, 产屋敷家有什么值得去的地方吗?

没有。

他都好几百年没见到当初与自己同族的人了, 作为的血缘关系, 早就在数代的姻亲后变得稀薄无比。

如果源雅一说要带他去把产屋敷家如今的宅邸给掀了, 他倒是不介意去找点乐子。

无惨隐隐松了口气, 阴冷的目光穿透敞开门扉,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平台上研磨草药的娴静女人。

珠世似有所感, 抬眸就对上了恶鬼饱含杀意的视线,握着捣药杵的手斗了斗,上面细碎的药粉扑簌簌掉落。

两只鬼都不约而同地眯了眯眼。

直到珠世先退一步。

无惨当即冷笑了声。

他不清楚珠世是怎么做到脱离他的掌控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想杀了她,珠世留着是个隐患, 那女人和他一样, 能将人类转化为鬼。

可惜了,有源雅一在。

怎么又是源雅一?

那家伙说什么都不让他再杀死一个医师。

无惨不快地蜷起拳头, 冲着空气嘲讽地扯了扯唇。

交锋稍纵即逝。

他听见了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沉稳,且极具存在感,木屐底完整地踩在了蔺草编成的榻榻米上。

这时候出现在他后面的只有一个人, 而他只要一转头,就会迎上,

“无惨, 你是在盯着珠世夫人看吗?”

带着笑意的嗓音此刻隐含咄咄逼人之意。

“没有!”无惨嘴角的弧度一僵, 恼羞成怒,“难道我在这无限城里,连随便看个地方都不允许了吗?”

这到底是谁的地盘?

“别生气嘛!没有最好, 我可不想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还要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医闹。”

可千万别梅开二度。

他觉得珠世拥有不逊于那个老医师的医学天赋,才能不该就这么白白浪费。

不是他的担心多余,无惨给他的感觉就是特别容易掉进同一个坑里。

源雅一也不是来找无惨吵架的,他家的这只恶鬼,这几天脾气可爆得狠。

要是再吵下去,为了充重组无限城,鸣女弹琴的手都快要断了。

无惨气不打一处来,阴阳怪气道:“毕竟是你开口要保的人,我不会动手。”

要是知道当初那个医师死掉给他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他……

恶鬼面容阴鸷了一瞬,很快就调整好了。

不,他不会后悔。

就算他在杀死那个医师后知道这件事,他也不会。

他只是生气,那个医师没能早点找到蓝色彼岸花。

“那就先收敛你的腾腾杀气,你的负面情绪都足够让特级咒灵饱餐一顿了,可惜我现在不是咒灵。”

源雅一拖着气人的腔调晃悠到了他身后,长手臂伸过来,将无惨带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浑身的沁凉登时散了个干净。

无惨:“……哼。”

“话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画了那么多张我的肖像画?”

被骤然打断杀心,无惨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什么?

“画?”

他转头,源雅一刚好在这时抖开一个枯黄的卷轴。

画中的黑发青年一袭纯白狩衣,耷拉着眼皮坐在缘侧边缘,手中则是捏着一支开得极艳的红椿。

其他都模糊不清,但那张脸着笔最多,也是最精致的。

“你很喜欢我……的脸吗?我一直以为你讨厌它。”

源雅一不解地问道。

要说他全身上下无惨最厌恶的地方,那非脸莫属。

天生一张好人脸,这也是没办法改变的事。

他看无惨的时候,真不是时时刻刻抱以同情和怜悯。

一张慈悲相,就算是阴沉下来,也仅仅是多了几分触不可及的神性,让人望而却步,但不会害怕。

“你以为这是什么?只是为了让我的属下牢牢记住你的脸,免得在遇到你的时候,认不出来。”

在看清画像的那刻,无惨的脸有一刹那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淡。

源雅一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恶鬼。

“是吗?”

这张画无惨平常没少看吧?卷轴都卷边了。

“不然呢?”

无惨在内心怒气冲冲地大叫。

鸣女那个蠢货,居然让源雅一去了那个房间?

无限城那么多和室,源雅一到底是怎么找到的?

鸣女!!

看看你做的“好事”!!

拨着琴弦的鸣女捏紧温润的玉拨子,转而弹了一首节奏较快的曲调,假装没听见无惨在她脑子里的咆哮。

没事,这些都是小问题,不重要。

无惨大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忘了的,他的心思现在全在源雅一身上。

源雅一从无惨身上撤下手,温吞地重新卷好了画轴,然后意味深长地塞进了无惨的手弯里夹好。

“行叭!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无惨始终盯着神明那对仿佛在笑的黑眼睛,偏了偏头。

暗影霎时打上他的半边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