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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鬼暗红的瞳孔骤然收缩,细长如利针,低沉的声音里隐藏被挑衅后激发的怒意,开口时沙哑了不少。

“你想说什么?”

源雅一掌心搭在无惨的肩颈处,拇指隔着单薄的白色里衣按在了锁骨的位置,稍稍使了点劲,就将恶鬼往那扇铺洒了金箔的屏风上推了推,直到后背结结实实抵靠上去。

他勾着声调,诚恳建议:

“无惨,如果是藏了秘密的房间,一定记得上锁呀!”

边说着,他边做了个推门的动作。

无惨顿时觉得手里这幅画变得十分烫人,如烈日隔着皮肉灼烧他的心脏,他想要直接扔出去。

这家伙肯定还翻了房间里其他东西。

他猛地别开头,垂在耳侧的黑色碎发跟着一同飘起,刚好遮住了他一只眼睛。

而长着尖利指甲的手已经贴在了源雅一最靠近心脏的那根肋骨上,这个距离,以他的实力,就算是源雅一也没办法躲开。

“闭嘴!别让我把你的心挖出来。”

源雅一见好就收,但没有往后退。

无惨往他身后看了看。

“绯呢?她去哪了?”

源雅一在的话,绯都会待在他们身边。

这家伙该不会故意把小孩忽悠出去了吧?

源雅一一眼看透无惨打的主意,低头贴上恶鬼冰凉而苍白的脸颊。

“转移话题?”

无惨的目光陡然变得异常恐怖。

源雅一想了想。

“她去找自己的好朋友玩了,这几天她出不了无限城,可把她给闷坏了。”

这数百年来,绯虽然和无惨待在一块儿,但无惨平常应该没怎么拘着她,任她怎么玩都不在意,只要按时回来就行。

这小半个月,无惨不允许任何人出入无限城,绯几乎天天和他坐在下面的栈桥上钓鱼。

时间长了,锦鲤都变聪明了,完全不咬钩,绯很快就觉得无聊了。

小孩子新鲜感重,正常。

早上听说他要去找夜斗,绯就迫不及待地让鸣女送她出了无限城,表示她要去找夜斗玩,顺便把他要做的事给办了。

无惨皱眉,显然很不满源雅一不提前跟他说一声就让绯出去玩。

“什么朋友?上次那个蓝眼睛的祸津神?”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源雅一稀奇地多看了两眼无惨的表情。

还真不记得夜斗了?

果然,和自己无关的人和事,无惨都当他们是尘埃,挥挥就散了。

“你不怕那个祸津神把绯抢走?”

“绯是自由的,她可以随意选择自己的归处。”

“……”

无惨很看不惯源雅一这副“怎样都可以”的样子。

是他的,就该牢牢抓在手里,无论是人还是物。

应该彻底杜绝绯和她的前神主接触。

绯万一给颗饴糖就走了呢?

不,那个祸津神看上去有点穷,饴糖还是他这里比较多。

“不止吧?”他疑神疑鬼地质问,“是你找那个祸津神有什么事吧?”

源雅一又是一惊讶,随即神神秘秘道:

“你很快就知道了。”

无惨眼皮子一跳。

……

但无惨没想到所谓“很快”,指的是翌日。

“你要去哪?”

无惨见源雅一套上羽织的那刻就觉得十分不妙,尤其是还看到源雅一接下来还系上了羽织纽,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穿法太正式了,以源雅一平常那副懒散样,根本不可能规规整整、老老实实戴好着物上的那些配饰。

“你在说什么?当然不是我一个人要出门。”

源雅一低头调整身前羽织纽上的白玉串珠,勾着眼尾斜睨着无惨,像是在说——“你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待在无限城够久了,是时候出门走一走。

“……”

无惨猛地抓着边上的一扇四曲屏风,淡青色的经络凸出手背薄薄的皮肤,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力道大得手下的木制框架都出现了裂痕。

不不不,别说!

他明明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源雅一也忘了不好吗?

为什么要提起来?

无惨很清楚源雅一接下来要说什么,内心憎恶,不停抗拒。

源雅一拍拍肩膀上的微褶,垂眸对上无惨阴恻恻的梅红色竖瞳,语气轻飘得仿佛被风一吹即散。

“去产屋敷家啊!我们说好的不是吗?今天是秋分,装作不记得可不行。”

无惨该不会以为他的记忆力这么差吧?

这才过去了几天?

怎么可能。

无惨应该做好心理准备了。

“咔嚓——”

屏风上陡然缺了一角。

“什么?不,你疯了吗?现在还是白天,你是想让我去送死吗?”

无惨高昂着声调,难以置信。

他就该转身直接走,不去理这家伙。

“我们会待在阴影里,不会有事的。”

无惨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家伙说没事就会完全没事吗?

他不会做任何有风险的事。

更何况这风险还有可能让他去送死。

源雅一眼疾手快地扣住无惨的手腕,将恶鬼拽回来,另一只手顺势圈过冰凉的脖颈,脑袋往前一搁,轻轻压在了无惨的脖颈上。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温热的掌心贴上恶鬼的侧脸,指腹漫不经心拭眼尾周边,没用多大力气,就让那块原本苍白的皮肤浮现了一块绯红,形状像片捣烂的椿花瓣。

他侧眸去看无惨。

——恶鬼双手环在身前,眉头皱得死紧,梅红的竖瞳睁得浑圆,瞳仁先是小幅度紧缩了一瞬,又缓缓散开,如此反复。

是大发雷霆的前兆。

但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惨的脉搏正不安地跳动着。

无惨的七颗心脏现在很吵,每一颗都仿佛在以疯狂跳动的方式叫嚣着什么。

“我害怕?你在说我害怕?嗯?”

他怎么可能……

无惨危险地眯起眼,侧眸打量着面色如常的源雅一,动了动手骨,按捺住想一手肘把源雅一的肋骨给打断的心。

不用说,今天去产屋敷家,肯定会碰到继国缘一。

那可是继国缘一!

而源雅一现在还要他和那家伙共处同一片空间。

还是在白天阳光正盛的时候。

开什么玩笑?!

源雅一是不是不想让他活了?

这家伙果然后悔当时救下他了吧?

不然带他去产屋敷家干嘛呢?

源雅一和产屋敷家的人认识吗?

这家伙从头到尾都只和他一个人认识,当初因为他与自己的父母关系不好,源雅一在接他离开的时候,同产屋敷家的人讲过的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现在去又是为什么?

完全没必要吧?

他完全不能理解。

要去也不是不行,等到继国缘一死了之后的一个深夜。

那些阳光会要了他的命的!!

源雅一不是知道的吗?

还有继国缘一……

一想到继国缘一,无惨焦躁地在源雅一怀里挣扎着,但身后之人却怎么也不肯放开,十指上尖尖的指甲几乎掐进了源雅一的手臂里。

他是绝对不会踏出无限城一步的!

源雅一想都别想!

这家伙怎么不说话?

他的拒绝表现得已经很明显了。

等了一会儿都没听见源雅一的动静,无惨暴躁跳动的心脏陡然漏了一拍。

源雅一幽幽叹了口气。

“当然要解决你和产屋敷家的事。”

“我和他们家能有什么事?”恶鬼咧开猩红的唇,刻薄的讥讽之色跃然于俊美秀气的眉眼之间,“产屋敷家根本不值一提。”

绝对的高傲!

绝对的自负!

当年他走出产屋敷家大门的那刻,就和这一族毫无干系了,是产屋敷家的人创建了鬼杀队,死咬着他不放,要不然他才懒得理会这家人是死是活。

源雅一卷着无惨一缕垂在鬓边的长发。

那条纯黑的长卷发像条黑王蛇盘在了他修长的手指之间游走,正嘶嘶吐着蛇信子。

他将其带到自己唇边轻轻碰了碰。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无惨梗着脖子,后背挂着个人也没影响他把腰脊停得板板正正,也没有避开源雅一表示亲昵的贴蹭,说话硬声硬气的。

“你什么意思?”

自从源彦“变成”了源雅一后,这家伙就越来越嚣张了,说话的口吻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源雅一这是在命令他做事吗?

被压抑的怒气团积心肺,几欲要随着他的呼吸倾吐而出。

无惨丝毫不掩饰内心的烦躁。

他以为他会妥协?

那么想去产屋敷家,源雅一自己去就好了啊!

鬼之始祖来了,产屋敷家的人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届时鬼杀队的人必定会在旁边守卫。

一想到这要被继国缘一的视线盯上半天,甚至更久,那种被烈焰焚烧的痛楚再次席卷而来,无惨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要不是源雅一,他一定会想办法杀了继国缘一的,下毒也好、谋杀也罢,总之什么方法好用,他不介意都尝试一遍。

继国缘一只要存在,对他来说就是个威胁。

偏偏他身边有个源雅一,还好死不死和继国缘一很熟。

“你以为所谓的‘关系’是说断就能断掉的吗?”

源雅一双手绕过无惨的脖颈,手心一翻,一条红色的四股绳结静静地躺在那。

无惨先是看了眼源雅一捏着红绳两头的手指,橙黄色的灯光衬得皮肤白得晃眼,他甚至能看清源雅一指侧细小的经络。

竖瞳眯了眯,将目光全然粘在那条红绳上。

“人与人之间自出生起就被血缘亲情连结在一起,你看不见,但祂就是存在,这就是所谓的‘缘’,这玩意儿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断开的。”

“所以?”

“我带你去产屋敷家斩缘,免得天罚波及到每一个与你有血缘关系的人身上。”

话落,连结两头的红绳被无形的刀刃所切割瞬间从中间断开。

源雅一随后松开手。

绳结还未落地,天青色的咒焰猝然燃起,那抹鲜血般的红眨眼间被吞噬殆尽,连缕烟都没留下。

以他的经验看,无惨要是再这么下去,大概会成为“大祸”的一种。

上一个在他眼前被祓除的“大祸”可是夜斗那个人渣老爹。

那家伙战绩可查——屠戮神明、差点拉整个东京的人陪葬。

天照率领众神在新年前祓禊,排场拉满了。

当然,无惨远远没到那个程度。

过去的数百年他插手不了,只能从当下开始及时止损。

死亡对于他们来说什么都不算,但无惨实在是害怕啊!

源雅一收紧手上的力道,将这个脾气凶戾的胆小鬼搂紧。

无惨:“斩缘?”

他又不是没脑子的人,联系源雅一所说的,只要稍稍多加思考,就知道所谓“斩缘”是什么意思。

他恶意满满地想,那样岂不是更好?

等产屋敷家的人都死了,自然就没人引领那些猎鬼人。

他可不喜欢有人来妨碍他寻找蓝色彼岸花,而产屋敷家的人无疑是快硌脚的挡路石。

至于牵连了他人的负罪感?

无惨只会嗤笑一声表示他没有那玩意儿。

他平等地憎恶所有人。

包括他的父母。

他怨他们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一副好身体。

他怨他们任由那些仆从看不起他、甚至轻慢他。

源雅一还看不出无惨的心思,当即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无惨勉为其难地收敛了阴戾的神色。

他倒是无所谓。

至于源雅一所说的天罚……

呵,如果真的有的话,早在前数百年内降临了吧?

他从来不信这种东西。

他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找到蓝色彼岸花,成为永恒不变的完美存在。

“你为什么总是帮他们?”

无惨关注点转移,怒了。

源雅一懵了一瞬,旋即笑出了声。

“我这是在帮你!!”

免得残害血脉亲人的罪责也一同算在无惨的脑袋上。

他自认为自己没有救苦救难的菩萨那么高尚的品德。

就算是神明也有私心。

结果,他难得捧出的好心都被无惨这只恶鬼给一口吃了是吧?

无惨顿时哑声。

“好了,之前说定了的事,可不能反悔,穿衣服吧!”

黒发黑眸的神明端着与以往大不相同的虚伪笑容,矮身从黑漆茶桌上拿起那件与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的黑底金丝纹羽织,抖了抖,给恶鬼套上,顺带打了一个好看的羽织纽。

“我们马上就走。”

源雅一微笑地通知。

无惨:“!”

不!

他不去!

他不想见到继国缘一!!——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亲亲][亲亲][亲亲]

雅一:杜绝医闹[合十]

惨惨子:缘一PTSD犯了[裂开]

2.珠世应该类似游戏里用断网的方式卡bug了[点赞]

3.雅一属于混沌偏善,正规教育下培养出的良心在当咒术师的时候就被高层吃掉了(?),他那一届只有他一个人,逮着他可劲压榨,但凡晚死一天,他就要去把总监部给掀了,他最开始因为一时的心血来潮而养了无惨,就知道他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良善性格,成为咒灵之后,人的一面被蚕食,更多的是淡漠,好心有,但不多,这不,刚捧出一颗,被无惨一口吃掉了(bushi[合十]

4.正文快完结了,嘿嘿,正文到12月头头,番外看大家想看什么?下一本应该特别有趣好玩,希望能让宝子们每一章都忍不住笑[撒花][撒花][撒花]

第129章 来了

产屋敷主宅。

“不行, 风险太大了,主公大人,要是……要是……”

在场的鬼杀队成员几日之前也聚集此地, 想着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事实的确如此。

主公大人一出现, 就对他们说, 秋分那日正午阳光最盛的时候, 有位神明要上门来拜访。

相当惊讶。

是他们想的那种神明吧?

供奉在神龛里的那种。

这个世界有各种妖魔鬼怪, 但神……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没有见过,顶多在节假日的时候进入神社祭祀。

原先还挺高兴。

但今天听说那位神明有可能带着鬼之始祖一同前来,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什么叫“一起”?

其中一个剑士抱着日轮刀问:“是要在我们面前将其晒成灰烬吗?”

现在可是青天白日。

鬼之始祖的行径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了,派神明来处理?

惊喜来得好突然。

说完,除了继国兄弟, 其他人都是一脸殷切地看着产屋敷家如今年幼的当主和他的母亲——神篱夫人。

产屋敷家世代与神篱家结姻亲,这位夫人自丈夫死后, 便一直以娘家的姓氏自称。

还是孩童的年轻主公温吞地摇了摇头。

“我想, 并不是。”

那位百分百是为了无惨而来的。

数百年的积怨,可能要在今天一并解决。

他不疾不徐地说道:“缘一先生, 麻烦你将那日的事,对大家再讲一遍。”

大家伙都看向他们的日呼。

“好。”

继国缘一简单概括了一下他是如何与鬼之始祖碰面,而对方又是以怎样的方式逃脱, 最后又被人救下的事。

那天回来后,小主公秘密召见了继国兄弟, 了解详情。

本想等彻底调查出那位的立场, 再将这件事告知众人, 可直到昨日,也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他们的线人只传回有关源雅一的前生, 今世之事竟毫无线索可言。

就好像是……突然出现在了无惨身边一般。

其他人指责的视线落在了继国缘一身上,吵嚷声顿时响起。

大多数都是——

“你们怎么能放跑他们?”

继国岩胜皱眉,手按自他的日轮刀上,很是不满这种谴责的口吻。

哗然声渐大,其他人都没想到继国兄弟遇上鬼王无惨,同他交手,却未能斩杀,那么好的机会,竟然就这么放跑了。

那位年轻的主公显然没想到争执发生得这么快,有些无措,想要阻止。

“他算什么神明?!”

众人闻言,猛地转向那个愤愤不平开口的人,有些人暗暗赞同佩服,有些人则有惊惶之色从脸上闪过。

这番渎神的言语……怎么也不适合在这种可能举头三尺有神明的地方说出。

继国缘一刚想上前,被继国岩胜按住肩膀。

“兄长?”

继国岩胜没说话。

那人被浑身看得不自在极了,梗着脖子,勉强道:

“怎么了?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祂怎么能去帮鬼王无惨?既然接受了人类的供奉,应该站在人类这一边吧?”

静默片刻后,那位白发垂肩的神篱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温声说:“那位并非寻常神明,而是更贴近鬼神那样的存在。”

著名的鬼神便是——飞驒国的两面宿傩。

千年前的某个人形天灾因杀伤力恐怖,甚至被冠以了这个名字。

其余人困惑不已。

什么意思?

他们大多数人都不是出自武士亦或者是神官世家,对于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无所畏惧,自然也不会拿出太多尊敬。

神篱夫人不疾不徐地叙述:“传言那位曾被信徒所诅咒,活生生从神明堕落成了咒灵。”

鬼杀队和咒术师也有所接触,在猎鬼途中也会碰上咒灵,有的人看得见,有的人看不见。

那是和鬼一样会伤害人类的存在,以人类的负面情绪为食,只能用诅咒来袚除,他们遇见也无能为力,一般都是和咒术师联手。

在场的猎鬼人面面相觑,紧张的视线集中在产屋敷家的母子身上,略显忐忑。

“所以,那位其实不是神明吗?”

如果神篱夫人点一个头,他们就立刻去请咒术师过来。

继国缘一上前一步。

“不,雅一是神明,我能看得出来,兄长也知道。”

被cue到的继国岩胜板着脸,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神篱夫人再次点头。

“是的,那日之后,我秘密与那位号称全知的咒术师——天元大人交流过了,源雅一是货真价实的神明无疑。”

剑士们恍然。

原来那位神明叫源雅一。

一个拥有火焰般发色的年轻人往前站了一步,神似猫头鹰。

“也就是说,这几百年里,祂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重登了神位?”

只有这个解释。

“是的。”

神篱夫人顿了顿,在脑海里整理好这些天搜集到的情报,产屋敷家在暗地里和不少平安城的氏族都有过联络,消息很是灵通。

“五条家说,那位雅一大人在平安时期,菅原氏族便一直在供奉着他的神位,就连如今的加茂家,也有关于其的记载,但在鬼之始祖开始活跃的那几年,两大世家里的神位不知所踪,有传闻说,是鬼之始祖将其带走单独供奉。”

这数百年来,无惨可能才是源雅一的供奉者,而非人类。

剑士们深深抽了口气。

那岂不是……算家神吗?

神篱夫人说的这话其实再清楚不过——少惹源雅一。

那种冒犯的话也别当着人家的面说。

对方并非那种慈悲济世的神明,这次来会做出什么,他们谁也不知道。

神明的称呼代表着太多圣洁的形象,可这些都是人类加注在自己的想象之上的,有关神怪的古书中曾经记载着——神明其实没有善恶观念。

神做的事,凡人怎么能去攻讦指责?

祂们觉得那是对的,那就是对的。

他们对于妖邪和神明的称呼都是用“祂”来指代,可见二者在某些方面别无二致。

“缘一大人和岩胜大人不是与那位接触过吗?二位觉得祂是位怎样的神明?”

缘一浅浅一笑:“不用担心,雅一他人很好的。”

继国岩胜:“……”

这个世界上在缘一眼里,还有坏人吗?

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傻乎乎地帮那人数钱。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响起,鬼杀队的成员皆在讨论对方携鬼王上门拜访的真实目的,几乎所有人都做好了打一场恶战的准备。

年幼的主公指了指天上的太阳。

“对方的诚意,想必诸位已经看到了,那位选在阳光最盛的时候前来,大概是为了让我们不太太过担心。”

不然就该在午夜时分登门了。

有阳光,那就利于猎鬼人。

就算是鬼王无惨,也没办法在阳光底下存活。

“可祂又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小主公浅笑,这让他看起来像个天真的孩童。

“没有说,就表示地点由我们来决定,祂把主动权让给了我们。”

这周围全都是紫藤花,唯一一块空地了也照满了温暖的阳光。

神篱夫人语无波澜道:“请诸位谨记,那位神明并不欠吾等什么。”

不管是谁,被旁人用言语绑架着,并直言——“你应该这么做,不该那么做”,都不会高兴的。

源雅一想做什么,那是祂的事,而对方的决定,不容人类插手,擅自捆绑,反而会惹来厌烦。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鬼杀队的人互相对视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

正午的阳光盛烈,照在人身上更是热烘烘的。

年轻的家主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这些比自己高上许多的青年,像是在看自己的兄长。

他轻声说:

“或许人们赋予了神明众多光环,但这个世界并非吾等所以为的黑白分明,大家需要知道的是,永远,永远也不要相信神明投照下的慈悲。”

话音刚落,一声突兀的琵琶音响起。

“铮——”

一扇印着松竹梅的精致门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离他们足足有几十步远的紫藤花树下。

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竖在那,板板正正,没有丝毫支撑物,后面也没有墙体所倚靠,而粗壮的紫藤花树干离那扇门也有一段距离。

违背常理,却将众人的心脏都给吊挂了起来。

淡紫色的花枝随风飘动,投下重重叠叠的浓重暗影,却没有掩盖那些均匀铺洒在门扉上闪烁着细碎微光的沙金。

——来了!

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算事前知晓,他们也不约而同的紧张起来。

那可是鬼之始祖。

历代猎鬼人势必要消灭的存在。

而对方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了他们的大本营。

这简直……跟做梦一样。

两扇推门忽然推向两边,展露藏于其中的异度空间。

密布错乱的和室仿若星斗悬挂于黑夜之上,点亮的万千灯火迷乱人眼。

这是……什么?

血鬼术吗?

更引人注目的是从中撑着一把厚重赤红唐伞走出的高挑青年。

鸦色的长发,鸦色的眉眼,黑得纯粹,偏偏生了一张悲天悯人的面容。

不用多说,是那位神明无疑。

斩杀了那么多恶鬼,经验老道的他们不至于连对方是人是鬼都分辨不出来。

出乎意料的年轻和……瘦削,跟他们这些经年累月锻炼后、浑身充斥着紧实肌肉的猎鬼人完全不同,不过身高真是少见。

似乎比他们这的大部分剑士的年纪都要小,但一想到对方最少也有六百多岁了,便迅速抛开了这个荒谬的看法。

源雅一对他们和善地笑了一下,周身气息平和,没有敌意,很是温和。

无光的黑眸偏转,准确无误地捕捉到站在檐廊阴影下的产屋敷家现任当主。

惊讶于对方比他预想中要年幼,旋即点了点头,并没有看低对方。

“没有事先递交拜帖,冒昧来访,万分抱歉。”

后者垂首回礼。

“请您不用在意。”

实在是太过有礼了,他的眼皮子猛地跳了起来,愈发觉得来者不善。

鬼杀队成员交换着视线,余光瞄向源雅一另一只提着东西的手。

对方甚至带了赔礼。

他们误入了什么走亲戚现场吗?

意外得好说话啊!

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源雅一随即看向了在场唯一一个他认识的人。

“缘一,半个多月未见,近来还好?”

继国缘一朝他笑了笑,“雅一,和往常一样。”

——看起来,很弱的样子。

其他剑士心中快使闪过这个念头。

像养在后院里的病弱贵公子。

当然,这只是表象,源雅一看起来还是很有气色的。

要打招呼吗?

打?不打?

主要是双方都不熟,突然问好,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们应该叫对方什么呢?

索性没人再开口。

听主公大人说,这位神明上门时,极有可能带着鬼之始祖一起。

而那扇暗金色的门扉并未消失,依然保持着敞开。

鬼杀队的成员紧紧抓着手中的日轮刀,肃穆的视线锁定那扇门,总觉得下一秒要伸出无数狰狞而丑陋的触手。

他们以为过去了很久,实际上只有短短几秒。

刻意睁大的眼睛酸涩难受,眼皮不由得快速眨了一下。

而也就在这一瞬,源雅一左肩靠上的位置,骤然显现出一只仿佛浸过鲜血的红色竖瞳,清澈而透亮,质感好似碎裂的琉璃珠。

“!!!”

什么时候?

竖瞳缓慢向左移动,露出另外一只,整张脸也就此展现在众人面前。

俊朗秀气,意外地有些眼熟。

可就是拥有这样一双漂亮血眸的主人,只是站在那就带来了无以复加的骇然杀意,厚重而无边的血腥味顷刻间倾轧而来。

只是一个恶意满满的眼神,就好像一把打磨锋利的刀刃,硬生生剐过目之所及之处。

和他们杀死的那些鬼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继国缘一当时就是在面对这样的……怪物吗?

“滴答——”

冷汗控制不住地砸在了脚下踩的白砂地上。

这就是众鬼的王。

——鬼之始祖无惨。

无惨勾了勾嘴角,显然对那些猎鬼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非常满意。

血一般猩红的舌尖扫出,将唇边沾染的鲜血尽数舐入嘴中,一副饱餐后餍足的样子。

手执日轮刀的人纷纷变了脸色,目光阴沉沉的。

料想到鬼王无惨会来,但对方的出现还是激荡起了他们的情绪。

该不会是刚吃完人过来的吧?

这是在恶意挑衅吗?

庭院里的呼吸声陡然加重。

源雅一见那个小主公面色惨白,回眸看了他一眼,示意这只恶鬼收敛收敛。

在别人家里,别弄得他们像是上门砸场子一样恶劣。

无惨撇撇嘴,勉强收了杀意。

灌满水的竹筒啪嗒一声打在了石臼上,犹如一声信号。

“水之呼吸——”

“炎之呼吸——”

“雷之呼吸——”

“风之呼吸——”

日轮刀的寒芒一闪而逝,刹那间掀起凛冽的刀气逼近无惨。

源雅一不为所动,就跟没看见一样,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那些日轮刀是对着无惨的脖颈去的。

无惨露出了一脸无趣的表情,他觑了一眼源雅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顿时没好气地冷嗤了声。

“这么多年过去了,鬼杀队还是一如既往。”

明明目标是他,对于他的情报却一无所知,只是砍掉脑袋可不足以让他死亡,别把日轮刀崩断了还得怨他脖子太硬。

无惨在心里嘲讽一番,抬手准备把这些猎鬼人逼退。

他是不可能当着源雅一的面杀人的。

这家伙不喜欢看他做这种事。

虽然没有明确跟他说起过,但他就是知道源雅一心里是这么想的。

这人生气了遭罪的还是他自己。

一想到这,无惨就气得牙根痒。

源雅一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这不应该!

他极其厌恶一举一动都被源雅一所牵动的不受控感。

“锵——”

一把银白的短刀不知从何处袭来,好似有自主意识般,竟呈环状一一将剑士们的杀招给挡了回去。

鬼杀队成员惊诧之余迅速在空中调整身形,完美落地,眼睛立刻盯死无惨,余光扫过那把阴刀。

原以为是源雅一出手阻止,但并不是。

银刀扬起,窜上了开得正盛的紫藤花之中。

清亮的少年音从紫藤花树上传来。

“怎么说也是我的雇主,要是在眼皮子底下砍了,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啊!”

众人随之抬头,视线错开那些散乱的紫藤花枝,这才发现一位身着古朴藏青着物的蓝眼睛少年正用银白刀刃的刀背捶打着自己的肩膀。

人?

不,不像。

那样身经百战的眼神,怎么也不像是十来岁的少年应该有的。

“阁下是谁?”

不是,这人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

刚刚有从那扇门里出现其他人吗?

蓝眼睛少年咧嘴一笑。

“夜斗,我是夜斗神,我都在这看你们聊了好久的天了。”

源雅一还真是卡点到啊!

说了是正午,那就是正午。

不早也不晚。

他在树上等得都快睡着了。

那位神篱夫人喃喃道:“是祸津神。”

夜斗转头,扬起一个少年气十足的灿烂笑容。

“你知道我吗?”

鬼杀队:“!!!”

夜斗从树上跳下来,靠在门框边。

方才的突袭就这么被轻飘飘揭过。

“你怎么选在这个破地方?难闻死了。”无惨要被周围的紫藤花香给熏吐了。

产屋敷家的这座宅邸周围没有院墙,而是种满了紫藤花,他和源雅一边上的这棵最大,花开得也更为繁盛。

要被紫藤花香腌入味了。

按理说这个季节紫藤花早就该全谢了,这里的可能是产屋敷家改良过的品种,依然处在花期。

“总不能让鸣女把门开别人家里吧?多失礼啊!”

“呵?怎么?这个庭院就不算产屋敷家的?”

无惨往源雅一那边靠了靠,确保自己完完全全站在伞下,没有一丁点儿身体部位露出去。

这代产屋敷当主虽然尚且年幼,在鬼杀队中却像历代主公那般有威信。

他用稚嫩的嗓音说:

“诸位,先收刀吧!”

鬼杀队成员惊惧不已。

“主公大人!!”

这怎么可以?

那可是鬼之始祖,要是对主公动手,他们没能及时出刀怎么办?

无惨嗤笑。

“可笑,若是我们要动手,你们以为自己来得及抬起刀吗?”

他的目光在触及离那位小家主只有几步之遥的继国兄弟时像是被把利刃扎上,猛地收了回来。

余光却怨毒地凝视着那个依然身着深红羽织的青年,生怕对方突然拿着日轮刀冲过来。

那种被火焰灼烧的刺痛再次席卷而来,蔓延全身。

他无意识地挪动脚步,更贴紧了源雅一几分,半个人都倚了上去,双手死死掐住源雅一执伞的那条手臂。

让源雅一挡在自己前面,而他只露出一个头,几乎是靠在源雅一的肩上,力求对方要砍脖子的话,就得连源雅一的一起砍。

无惨在心里大叫。

是继国缘一!

他在!!

他真的在!!!——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撒花]

惨惨子:不能杀,我吓唬吓唬也不行?![愤怒]是缘一[害怕]

2.这时候十二鬼月都还没组建好,缘一真的很厉害啊!他和无惨刚见面的时候,在心里说对方强,结果一顿操作下来,无伤直刷关底大Boss,还差点完美通关了[点赞]

3.回顾原著,虽然列举了理由,但还是不能理解当时鬼杀队为什么要将缘一赶出去,要不是当时的主公解围,他们甚至想让缘一谢罪自裁,缘一这老实孩子回去之后肯定一五一十说了,鬼杀队的人应该知道缘一只差一点就将无惨给杀死了吧?缘一那么厉害,可是当时唯一能杀死无惨的人,鬼杀队的其他人在得知他没能杀死无惨、放走珠世、兄长变鬼后,居然最想要让缘一自裁,是因为违背了当时的队规和盛行的武士精神吗?还没有一点通融的余地,论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重要性[裂开][裂开][裂开]

第130章 预言

源雅一没想到场面能这么尴尬。

空气一时静谧, 谁都不愿意当先开口打破沉默的那个人。

立场不同,没什么好聊的,没打起来就不错了。

那些猎鬼人在走入阴影中后警惕非常, 尤其是在看到他收了伞, 按着日轮刀的手全然紧绷, 蓄势待发。

一旦他们有任何异常的动作, 就会群起而攻之。

无惨其实没在他们面前做多余的动作, 只是用凶戾的眼神有意无意挑衅。

屋内的负面情绪一度高涨。

以愤怒为主。

两方都想动手,但显然暗暗在顾忌着什么。

源雅一无意间瞥了眼, 都觉得这样的无惨有点嚣张过头了。

这是有恃无恐吗?

弄得他们一行像黑恶势力上门讨债的。

“收敛一点啊!”

他可不想一会儿听到逐客令。

无惨坐姿端方,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直到源雅一戳了戳他侧腰上的一块软肉。

突如其来的“袭击”差点让他原地跳起来。

这家伙……

源雅一微微一笑, 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无惨身上的敏感点,他再清楚不过了。

——收敛, 懂?

“……”

恶鬼收到警告, 这才勉为其难收回那些剜骨的视线。

对面那位长发披肩的小主公显然也在等待他们先开口。

源雅一知道这代产屋敷家主名为「春哉」。

意为赞叹春日勃发的生命力,在神道上, 也有很强的象征意义,是个很不错的名字。

产屋敷家显然早有准备,来回几句没营养的寒暄之后, 便邀他们进了这间待客用的宽敞和室。

猜到他还会带其他人过来,安排了不少座位, 左右各十个, 首尾两个。

鉴于他们之间的关系, 源雅一甫一踏入,就带着无惨坐在背靠屏风、毫无退路的首位,把更接近门的那一方留给了产屋敷家和鬼杀队。

这可没有什么主次尊卑之分, 这么坐是为了让对方更心安一点。

不然按照礼节来,产屋敷家的小主公坐首位毫无疑问,而他和无惨则会坐在离左方的两个位置上,最靠近那位小主公,那不得把鬼杀队的人小心脏都给吊起来荡来荡去?

照理说应该是一人一张矮几,无惨非要过来跟他挤一块儿。

“不至于吧?”

这么害怕缘一吗?

缘一离无惨那么远呢!

几乎一头一尾了。

无惨当即送过去一个狠瞪,压低声音呵斥:“你闭嘴。”

这家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再说一遍,他没有害怕!

可笑,他有什么好怕的?

继国缘一只不过是区区一个人类,用不了百年就会彻底消亡。

他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所以,源雅一最好立刻把他那个奇奇怪怪的眼神给收回去。

贴着他坐还不高兴,真搞不懂源雅一心里在想什么。

源雅一:“……”

呵呵。

继续逞强。

他猜无惨肯定知道他在想什么,并且暗戳戳在心里用最犀利的语气反驳他。

等会儿缘一走过来,无惨该不会当场逃回无限城吧?

众人还是受不了大家伙一起大眼瞪小眼,渐渐开始焦躁起来。

夜斗大大咧咧地歪过身子,却做出一副窃窃私语的样子。

“不是叫我来切东西的吗?在哪呢?”

源雅一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别急,再等等,你可以先吃点心。”

“好!”

夜斗已经冲桌子上的唐果子伸出了爪子。

那位小主公——产屋敷春哉正了正身,选了个中规中矩的称呼。

“那么雅一先生今日来是……”

难道是为了让他们不再追杀无惨?

只有这件事了吧?

否则源雅一为什么要带着无惨一同上门?

他们一族致力于要将鬼之始祖杀死,又怎么可能因为三言两语而放弃,就算对方是神明也一样。

众人听到这话,心中咯噔一声。

终于开始了。

今天的正头戏。

“春哉君?可以这么叫你吗?”

“雅一先生请随意。”

“你应该被诅咒了吧?虽然现在年纪小,看不太出来,但随着你年龄的增长,诅咒表现得就会更为明显。”

小主公愣了愣,明显没想到源雅一的第一句话是有关他身上的诅咒。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自己身边的神篱夫人,又用余光谨慎地看了眼和他长相相似的无惨。

“嗯,是的,您怎么会知道?”

夜斗托着下巴,两腮一鼓一鼓的。

“没有人比这家伙更了解诅咒了。”

“看出来的。”源雅一言简意赅。

他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说:“因为我之前就是诅咒本身,想要看出来不难,你们应该在平安京里查出了有关我的不少事吧?”

鬼杀队众人:“!”

就这么说出来了?!

“嗯……谁告诉你们的?菅原家,还是贺茂家?亦或者是源家?”

话说,这几家现在还存在吗?

源雅一有点好奇。

“可以跟我说说吗?放心,我不会事后找他们麻烦的。”

他看起来很凶神恶煞吗?

产屋敷春哉也没听出源雅一有生气的意思。

“是……五条家。”

五条家似乎是有意将消息透露给他们的,他们家想要通过产屋敷家告诉源雅一一些事吧?

“哦——我差点忘了。”

源雅一算算时间,五条家如今应该是咒术御三家之一了。

“这个暂且放在一边,介意我过来近距离看看你的诅咒吗?”

产屋敷家的小主公还没说什么,无惨就率先抓住了源雅一的手腕,死死将人按住。

“你干什么?”

想要看什么,坐在这里不行吗?

源雅一又不是看不见。

非得走过去?

源雅一低声:“离那么远,我怎么看?”

“让他过来不行吗?”

“他过来,缘一也会过来。”

无惨一想,觉得源雅一说的对,当即松开了手。

“那你过去吧!”

源雅一:“……”

他都不知道缘一的名字这么好使。

这得在无惨心里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没关系,雅一先生请随意。”

源雅一缓步走到产屋敷家的小主公身前。

男孩身着一身女孩才会穿的小袖和服,一头黑发也一并留长。

有些家族会将病弱的长子作为女孩养大,能在一定程度上挡灾消厄,无惨以前应该也是这样的。

温热的手捧住小孩冰凉的脸,仔细查看了一番。

他看向边上的神篱夫人。

“你们知道诅咒的原因吗?”

“您可能也猜到了,诅咒实际上是天罚的一种,产屋敷一族祖上诞生了食人的恶鬼,上天对产屋敷家降下惩罚,所有与鬼之始祖有血缘关系的人皆活不长久,有几代长子甚至活不过元服礼。”

源雅一回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无惨。

后者似是感觉到冷意,微不可查地缩了缩脖子,梗着脖子,回望过来。

“因此,产屋敷家的长子若想存活,十三岁以前必须扮作女儿养大。”

神篱夫人对上源雅一的黑眼睛。

这位年轻的夫人眼中没有丝毫畏惧,明晃晃的试探写在了那双宛若紫藤花般美丽而空灵的眼眸里。

“所以,您今天来是为了……”

“解决你们一族的诅咒。”

源雅一先前猜测天罚可能落到无惨的同族身上了,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鬼杀队一众哗然,但得知有办法解决后,都不由自主地舒展开眉眼,由衷地为产屋敷春哉高兴。

这代主公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能长长久久地活着,那是最好。

神篱夫人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欣喜的情绪,只是淡淡道:“神官们说,这个诅咒若是要解除,只能杀死鬼之始祖。”

无惨猛地站了起来,尖刻质问:

“源雅一,你该不会为了这些外人要杀了我吧?!”

该死的产屋敷一族。

这和源雅一说好的不一样。

这家伙明明说带他来切断他和产屋敷一族的联系的。

“铮——”

数把日轮刀同时出鞘,对准面目陡然变得狰狞可怖的无惨。

恶鬼轻蔑地嗤笑了声,并不觉得这些人能拿他怎样。

但同时,他的余光也牢牢锁定了继国缘一。

若对方做出什么动作,他就马上……

“无惨。”源雅一歪过脖子,往后侧仰着头,黑眸深沉如渊水,他轻轻叹了口气,“坐着好吗?继续喝茶,听我说完先。”

无惨到底哪里看出来他想要借鬼杀队杀了他?

真要杀,当时把他直接交给缘一,现在可就没他什么事了。

无惨心下惶惶了一瞬,莫名怵现在的源雅一,只能忿忿不平地跪坐回原来软垫上,尖锐的指甲敲着桌面,红眸盛着浓烈的杀意。

他那凶巴巴的眼神都快把源雅一给戳穿了。

神篱夫人默不作声地观察源雅一与无惨的相处,两人的关系果然不简单。

毫无疑问,鬼之始祖是极其凶戾可怕的,源雅一却能立刻让暴走的无惨乖乖安分下来,可真是不可思议。

源雅一没管身后的剑拔弩张,“我们可以直接切断你们和无惨之间的联系,这样诅咒往后就不会出现在产屋敷一族的血脉之中。”

产屋敷家的小主公仰着小脑袋。

“可这……”

怎么可能呢?

别把断绝血缘关系和挪出族谱说的一样轻松啊!

不过眼前之人是神明……

拥有常人所不能及的力量也是很正常的。

小孩子还藏不住事,双眸中不由得露出期望。

神篱夫人目光如炬,精致的眉眼如刀剑般锋利,她不疾不徐道:“所以,您的条件是让我们一族不再追杀鬼之始祖吗?”

在鬼杀队的人愤愤开口之前,源雅一皱皱眉,率先道:“不,如果你们想继续追杀他的话,那就请继续好了。”

这家伙说的什么话?

源雅一很希望他死吗?

无惨的手猛地攥成一个拳头,不停发着抖。

他就知道。

源雅一之后不会管他了。

但又有什么用呢?

鬼杀队平常压根就找不到他,而七八十年后,继国缘一就死了,说不定还活不了这么长久。

源雅一难道是和产屋敷家玩文字游戏?

“您和他……”

神篱夫人闻言诧异。

这和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她原以为这位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站在无惨那边的,无条件维护无惨,而只要这位在一天,他们永远也别想铲除鬼之始祖。

那这是什么意思?

她深觉这个天下没有免费的馅饼掉下来,源雅一难道要在解咒的过程中拿走更为重要的报酬吗?

“关系亲密?”源雅一没有否认,“这倒是没错,虽然没有真正举办过入籍仪式,但我和他可以说是夫妻。”

无惨握在手里的杯盏哐当一声砸在桌子上。

他这个当事人之一,比在场其他人还要震惊。

源雅一从没有给他们之间的关系下过定义。

就连他也默契地没有谈及。

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蔓延心尖。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完全失去了自主,盲目追崇无惨的想法,我们俩所持的很多观念都不一样,无惨为你们一族带来的诅咒,我深感抱歉。”

源雅一理了理这位年轻的家主额前柔软的碎发,十分认真道:

“你们可以提任何我们能做到的要求。”

无惨直接拍裂了手下的黑漆桌面。

他不需要源雅一做到这种程度。

这家伙擅自做了决定,没有跟他商量。

神篱夫人想了想,转而说道:“我出身神官世家,祖上为贺茂氏,想必您知道神别氏族的能力。”

“卜测预知?我认识贺茂家其中一代家主,他很擅长占卜吉凶。”

虽然那是羂索披皮。

“是的,我继承了来自血脉的能力,可以预言未来之事。”

源雅一点点头,示意其继续说下去。

“夫人看见了什么?”

神篱夫人顿了顿,和自己的儿子对视一眼,又看向鬼杀队站姿挺拔的众人,闭上眼睛舒缓片刻,才徐徐开口。

“我看见……鬼之始祖必将死于使用呼吸法的剑士之手。”

她在说出来前已经斟酌了数日,几番犹豫,本该将这个预言死死压在心里,直到她死去当天。

可今天她见到源雅一的态度。

对方能制止无惨。

这位神明恐怕是束缚和枷锁。

还有继国缘一。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有种预感,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杀死鬼之始祖,那就只有继国缘一。

可惜……

神篱夫人目光深沉地望着源雅一的背影。

命运竟如此眷顾无惨。

“!!!”

无惨瞳孔皱缩,脸色极其难看。

此时此刻,他无比想要杀了继国缘一,以及这里所有人,不管用什么方法。

恶鬼再也抑制不住胸腔中狂跳的杀心,那些如浪潮般翻涌的杀意不停催促他动手。

只要杀了所有掌握呼吸法的人不就行了吗?

所有能威胁到他存在的人都该去死。

都给他去死!!!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

泛着凛然寒光的日轮刀尽数对准了无惨。

继国兄弟迅速护在产屋敷春哉身前。

“砰!”

一条狰狞的黑色枳棘被一把未出鞘的短刀打歪,抽向另一旁,威力之大,竟直接拍碎了一扇障子。

夜斗连忙端着一小碟唐果子,忙不迭和自家神器矮神身躲过那条仿佛浸满了浓稠血液的黑棘。

怎么了怎么了?

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方才不还好好的吗?

手持日轮刀的剑士们几乎已经完成了剑技,准备一拥而上,争取一举砍下鬼之始祖的脑袋。

产屋敷春哉当即扬声说道:“大家先别动手。”

神篱夫人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没事的。”

“源雅一!!!”

恶鬼看清那把短刀属于谁时,当即尖刻吼叫。

源雅一几乎是瞬闪到了恶鬼身旁,拽住他的手臂。

“无惨?!”

无惨目眦欲裂地瞪着源雅一,额角爬现可怖的青筋。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

“你没听到那女人说了什么吗?我会死,我会死啊!源雅一,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

今天他来到这就是个错误。

他就不该听源雅一的。

源雅一将戾气横生的恐怖恶鬼死死搂在怀里,安抚性地贴了贴无惨早已咬破的下嘴唇。

“冷静一点,在被人知道的那刻,预言本身也成为了命运的一部分。”

无惨现在要是真的做出什么,才是将他推向了那个被“看到”的未来。

无惨还欲发作,眼神一扫,继国缘一已经站在了众剑士的身前。

几乎破开夜空的灿烂日轮再次浮现在眼前,全身仿佛泡进了冰水里,滔天的愤怒瞬间湮灭,取而代之的是刻入骨血里的恐惧。

恶鬼软下身,双目充血地埋进源雅一的颈窝里。

两手环住黑眸神明的腰际,重重一勒,抱得死紧,似乎想要将自己完完全全嵌入源雅一的怀中。

连源雅一的骨骼都发出了难以承受的咔嚓声。

“源雅一,你说要一直陪着我的,你当年答应过我的。”

所以,源雅一不能不管他,也不能让他去死。

“我记得。”——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撒花]

惨惨子:这辈子都绑死了!别想甩掉我![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