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双生
从无惨攻击到平息, 一切都仿佛发生在瞬息之间,那些倾泻而出的杀意猛地被人关上了闸口,戛然而止。
那只刚才还凶狠地要咬下所有人一块肉的恶鬼此时正伏靠在黑发神明的肩头, 收敛浑身竖起的尖刺, 犹如一只闹事后被主人厉声呵止的黑猫般温顺, 乍一看甚至还有几分不太明显的……委屈?
这太诡异了。
就像是故意在源雅一面前表现出这副无辜的姿态, 而方才刻意压低了嗓音的控诉在旁人听来, 莫名毛骨悚然。
明明声线平缓,语气平直, 每一个字音却像是裹上了粘稠蛇毒的小针,密密匝匝地往人皮肤里扎,简单的言语化为无形的网, 将恶鬼看中的猎物禁锢。
但源雅一似乎对此毫无所觉。
这家伙……
心机深沉!!!
无惨半张脸都埋在源雅一的肩窝里,搂抱得愈发紧密。
而那对爬现着猩红血丝的梅红色眼睛正缓慢转动, 在源雅一所看不到的地方, 视线自然而然掠过那个穿着红羽织的青年,恶意满满地扫过众人。
示威!
这是在示威!!
无惨在无声宣告源雅一的归属。
恶鬼在表示这是他的!
这是属于他的神明!!
日轮刀并未被鬼杀队的人放下, 他们的视线牢牢锁定那只刚发过疯的恶鬼,时刻提防着对方再做出什么过激的动作。
但见到无惨强硬的姿势,那些人的视线从最开始的警惕逐渐转化为了对源雅一的同情, 还有那么一丝丝肃然起敬。
绝对没有比无惨脾气更差的妻子了。
这个年代,大家普遍都结婚得很早, 十三、四订婚结亲的比比皆是。
在场几乎所有猎鬼人都有、或者曾有自己的家室, 但他们绝没有一个人的妻子这么凶残, 也没见过。
他们刚刚都听到源雅一骨头断开的声音了,无惨抱着源雅一的那双手更是用力到青筋显现。
真是恐怖。
“这是……被彻底缠上了啊!”
其他人忍不住赞同地点了点头,没去找这句话是谁说的。
怎么看都像是深处地狱的恶鬼活生生把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拽下来陪他。
比起那种你侬我侬的情感, 这一鬼一神明,更像是被一把无形的枷锁圈套起来,死死绑在一起,谁也挣脱不了。
并且,钥匙早就被残忍的恶鬼销毁,再也没有第二把。
比起爱欲,那更像是扭曲的执念。
这是他们见过最奇怪的一对夫妻。
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简直不可思议。
那条黑而长的枳棘不知何时被恶鬼收了回去,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消弭。
夜斗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站在中间怪尴尬的,又暗戳戳地往源雅一的那个方向挪了挪。
“大家可以把日轮刀收起来了,没关系的。”
神篱夫人淡定注视着明显被哄好的恶鬼,温声说着,唇边还带起一个略有深意的浅笑。
鬼杀队的人犹豫片刻后,选择相信神篱夫人的判断。
“是。”
等余光瞥见继国缘一背身来到产屋敷春哉身旁,无惨攥紧源雅一的手才松开,呼出一口沁凉的吐息。
继国缘一的存在并不能阻止他愈发膨胀的杀心。
那个女人敢说出来,那她就真的看到了所谓的未来,任何能够威胁到他的隐患都不该存在于世。
杀了鬼杀队的人,杀了产屋敷家发人,将使用呼吸法的剑士也一并抹除。
但是……他不能。
至少不是现在。
恶鬼恨得牙痒痒,臼齿都快被他给咬碎了。
无惨被气昏了头,源雅一却是很快反应了过来,听到神篱夫人开口,松开怀里的无惨,转眸看过去。
先前是故意把那个预言说出来给无惨听的吧?
为了激怒无惨?
为什么?
在这里把无惨惹红了眼可没什么好处。
这位出身神官世家的夫人,显然在这段时间轻松看出了无惨的本性。
一旦涉及自身,无惨很难维持理智,再加上成为鬼后无与伦比的力量,更是让无惨不需要控制自己的脾气。
所以,这是故意把自己的底牌暴露出来的吗?
相信对方的目的很快就会揭晓。
源雅一深深凝望了眼目光幽邃淡然的白发女人,黑眸一压,缓缓眯起,重新审视起这位看似温婉娴静的夫人。
无惨阴恻恻道:“你在看什么?很好看吗?”
“没什么。”
无惨还没说什么,源雅一就捏了捏他的后劲,刚冒出了个尖的怒气又被压了下去。
“你更好看。”
“……”
源雅一三言两语安抚好了心情浮躁的无惨,饱含歉意地对产屋敷母子说:“真是万分抱歉,稍后,相应的赔偿会送到产屋敷家的宅邸来。”
无惨看了圈周围的狼藉。
原先竖在北侧的几扇屏风连带着障门一并摧毁,木屑严严实实地铺了一地,和原先干净整洁的茶室大相径庭。
他冷哼了声,不以为意。
神篱夫人弯了弯腰。
“请您不必在意。”
很快就有一些身着黑色干练装束的人悄然无声地出现,地上的木屑清扫干净,又迅速退出,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更换和室的事。
除了少两扇屏风和一面障子,好似什么都没有变。
气氛缓和,重新回到先前的话题。
“神篱夫人和春哉君还有别的疑问吗?没有的话,我们还是尽快切断产屋敷一族和无惨之间的联系,只要是诅咒,对人类都是有害的。”
源雅一直接跳过刚才那个令众人浑身绷紧的预言,就这么轻飘飘地揭了过去,当做没听见。
神篱夫人心中一沉,愈发慎重。
没有明码标价的东西总是让人犹犹豫豫。
夜斗闻言,拍拍手上粘上的果子屑,伸了个懒腰,准备开始干活了。
“终于轮到我了。”
源雅一点点头,“麻烦你了,夜斗。”
“客气客气。”夜斗龇着牙,“毕竟付了钱的,这可说不上麻烦,以后还有这种好事,请务必叫上我。”
对他来说只是挥挥刀的事,跟以往相比,轻松得不可思议,还有唐果子可以吃,他只在一年一次的新尝祭上吃到过。
“没问题。”
源雅一自己没有试过斩缘,但他估计和寻常神明一样,只能切断普通的“缘”,所以这次为了避免自己一刀下去没能把诅咒切断,索性叫了夜斗来。
这家伙可是说过自己能斩断一切的。
在这方面,他很信任这位蓝眼睛的祸津神。
神篱夫人猜不透源雅一的心思。
她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太轻松了些。
纠缠产屋敷家数百年的诅咒,难道就这么在几句话的功夫里轻松祓除了吗?
难道源雅一单单只是为了替无惨及时止损?
她先前猜测对方或许是为了让产屋敷家不再追杀无惨,可源雅一否认了。
最后,白发梳理得整齐的妇人双手叠在身前,深深弯下了身。
“那么,就麻烦雅一先生和这位夜斗大人了。”
被诅咒的是她的孩子,如果可以,她自然不想自己的儿子、以及子孙后代未来英年早逝。
产屋敷家的小主公绞了绞自己的手指,双目清亮地走望着源雅一,稚声稚气道:
“这是对产屋敷一族的补偿吗?”
神篱夫人低声:“春哉,太失礼了。”
“抱歉。”
源雅一不以为意。
“嗯……如果这么想会让你没那么不安的话,也可以,但这是致歉。”
过去的数百年源雅一办法干涉,也没那个能力回溯时光,只能从眼下开始。
小孩深吸了一大口气,终于鼓足了勇气,坚定道:
“那您有办法救救那些开起斑纹的剑士吗?不用给我去除诅咒的。”
无惨侧过眸,不太能理解这个小孩在想什么,要换做是他的话,一定毫不犹豫,而不是在这拖拖沓沓。
源雅一倒数惊讶地扬扬眉梢,先是看了圈在场所有剑士,目光在那些脸上或脖颈上带着古怪花纹的人身上短暂停留,最后转向在场他唯一一个熟悉的人——继国缘一。
“斑纹?”
那是什么?
继国缘一脸上那个是天生的,那这些人是……后天出现的?
继国缘一精简解释了一遍斑纹的出现,重点说明开启斑纹的剑士基本活不过二十五岁的事。
无惨眸光微闪。
也就是说,这里绝大部分人都活不长久。
“意外猝死吗?”源雅一有点奇怪。
夜斗也凑了过来,与死亡接触得多了,他也能隐约感知出什么。
“没有污秽之物作祟,感觉像是生命力耗尽。”
“表面看上去很健康。”源雅一先把夜斗的猜测记在心里,“介意先给我看看吗?缘一,你和你兄长不用。”
继国缘一脚步一顿。
继国岩胜拧紧眉,情绪低沉。
其中一个长得像猫头鹰一样的青年走到源雅一面前,快速扫了眼站在其后面的无惨后,深吸了口气,中气十足地叫道:
“雅一先生!”
无惨阴测测地盯着那个如烈火般的“猫头鹰”靠近源雅一,用力绷紧面颊两边的肌肉,几乎要咬断臼齿。
“你好。”
源雅一先前听边上的人叫他炼狱。
“炼狱君。”
他还奇怪在这个时代,那头总体金黄边缘染红的挑染头发是怎么弄出来的。
不过他奇奇怪怪的发色见多了,大惊小怪不好。
源雅一抬手按在对方的脖颈上。
这个危险的动作让这位剑士浑身紧绷,控制不住地想要抽刀,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力量逐渐渗透了进来,他立刻被定住了。
夜斗:“有问题吗?”
“嗯,有,缘一可以看到吧?”
继国缘一点点头。
“他的五脏六腑很健康,但也很……活跃?”他不确定道。
“对,太活跃了。”
源雅一没有通透世界,他是用咒力来感知的,这方法他当初在无惨身上试过。
这个叫炼狱的青年挠挠头,“这不好吗?”
“当然!过犹不及你总听说过吧?照这么下去,你的心肺很快就会先一步死去。”
众人惊愕:“!!!”
产屋敷春哉急急道:“有办法吗?雅一先生,他们还那么年轻。”
“可以是可以。”
源雅一也不是第一次用自己的术式平衡人类的生命力了,一回生二回熟。
产屋敷春哉:“那麻烦雅一先生帮帮他们,拜托了,我身上的诅咒……可以不用管。”
众剑士哗然。
“主公大人!”
“春哉大人。”
源雅一捏捏无惨的手。
让自家这只凶残的恶鬼安分一点,顺便往他的手心里塞了一块竹叶包裹的饴糖,示意无惨回到那个幸存下来的座位上继续喝茶。
无惨捏紧糖。
“……”
这家伙还当他是要哄的小孩吗?
真是可笑。
他是不可能当着产屋敷家和猎鬼人的面剥糖吃的。
“嗯?春哉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并不是两个选择。”
源雅一再次走到产屋敷春哉面前,单膝蹲下,递出一颗与无惨手上一样的饴糖。
“为什么不一起要呢?小孩子也可以不用做选择,贪心一点也没关系。”
无惨扎人的视线先是盯着那块糖,随后顺着那只漂亮白皙的手慢慢转移,都快把源雅一的后背看出个洞来了。
小主公露出了这个年纪才有的呆萌表情。
“啊?!!”
他以为这是二选一的。
难道不是吗?
边上的神篱夫人捏了捏他弱小的肩膀,无声地安抚着。
源雅一歪过头,“诅咒的事可以一并解决,我说过,你们可以提出任何只要我们能做得到的要求,但是,你们先别高兴得太早。”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们的脏器是衰老,不是疾病,我阻止不了,只能延缓,长命百岁是不可能了,但活到六十岁应当没问题,我对于医理不太了解,或许未来有能调理身体的药。”
这和当初无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无惨那是病灶缠身,导致器官衰竭。
而在他看来,那些斑纹剑士的五脏六腑属于自然老化,他的本事还没大到可以逆转时间。
不过,一般的零件老化照理来说都可以换套新的……
但他们是人类,总不能挖掉旧的,还能再长出一套新的来吧?
产屋敷春哉惊喜:“六十岁?”
实际上,大部分人都无法活到六十岁,大家到二十岁,基本算是过了前半生。
无惨恶意满满地用着循循善诱的口吻说:“变成鬼不就行了吗?只要变成鬼,就能拥有无尽的岁月,再也不用担心生老病死。”
继国岩胜紧了紧手,呼吸短暂停滞了一瞬,猛地看向鬼之始祖。
众人脸色陡然变得很难看。
“太嚣张了。”
“开什么玩笑。”
“我死都不会变成吃人的恶鬼。”
无惨并不在意,他要的,是在这些人心中埋下一个种子。
可不是所有人都甘愿年纪轻轻便早早死去。
源雅一听出无惨是有意挑衅,但不得不承认,无惨说的对。
只要成为鬼就有了再生能力,可惜目前并没有将鬼再重新变成人的方法。
“无惨,好了,可以了。”
无惨撇撇嘴,冷嘁了声,余光却放在了继国岩胜身上。
这不,有一个人可是相当心动啊!
“夜斗,麻烦你斩缘了。”
蓝眼睛的祸津神执起刀,对准产屋敷春哉。
鬼杀队的人顿时慌乱起来,挡在产屋敷春哉面前。
“等等。”
“这是要做什么?”
“在主公大人身上砍一刀吗?”
夜斗龇牙笑了,“对啊!不然你们以为的‘斩缘’是什么?”
“不行不行。”
“不能杀了主公大人。”
“住手啊!混蛋!”
“准备,一,二……”
夜斗闪现至剑士后方,手起刀落,寒芒一闪,看似直接从产屋敷春哉身上切了过去。
“这不就解决了吗?啰啰嗦嗦的。”
“欸?!”
惊呼声此起彼伏。
产屋敷春哉只觉得压在身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随着刀光一并洗练了个干净,呼吸不再那么滞涩,每一口吸气呼吸,都好似打开了肺腑,流淌于四肢百骸之中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灵轻快。
“这是……”
“也就一刀的事。”夜斗指了指无惨,“从此以后,你们一族,便和那只凶巴巴的恶鬼没了关系。”
无惨:“……”
呵,弄得他很想和产屋敷家的人有关系一样。
神篱夫人怔愣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她再怎么淡定,在惊喜突降时,也难免失态。
“这就……好了吗?”
“没错,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切不断的东西。”
夜斗热络地开始分发写了自己名字的小木片。
“你们以后要是有事,也可以随时召唤我,斩妖除魔,杀人抛尸,我都擅长,一次只需要五枚通宝哦!很划算吧?”
“……”
源雅一哑然失笑。
夜斗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鬼杀队中有人问:“真的什么都可以干吗?”
“自然。”
“那么……”
他们不由自主地看向无惨。
无惨面容阴鸷,咧开嘴,露出可怕的尖尖犬牙,杀气腾腾。
“你们想死了是吗?”
日轮刀出鞘。
眼见着又要打起来,夜斗连忙摆手。
“不不不,他暂时不行,他可是我的大主顾,我还指望他当回头客呢!”
源雅一和他一样,是个穷神,而无惨很有钱,非常非常非常有钱。
鬼杀队顿时大失所望。
源雅一忽地笑了起来。
紧张的氛围顿时消散,整间和室内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欢快。
“源雅一,你居然还笑!!”无惨瞬间暴怒。
源雅一握拳抵在唇边轻咳,假装什么事也没能发生,看向鬼杀队那些开启了斑纹的人。
“那你们,谁先来呢?”
继国岩胜忽然上前一步,“麻烦您了。”
源雅一惊奇地看着继国岩胜。
“可是你不用啊?”
“什么?”
“你的器官其实并未开始衰竭,和他们不一样,更像是激发了原先蓄积的力量。”
继国岩胜不明白,“为什么?”
“你和缘一是双生子吧?”
“……不错。”
“我猜,是因为双生子的缘故。”
源雅一打量着继国兄弟几乎完全一样的长相,不用猜就知道这两人是同卵双胞胎。
“在很多人看来,双生子往往是不详的象征,其中一个必定被命运所诅咒。”
继国岩胜自嘲地扯了扯唇。
那被诅咒的那个人,一定是他。
源雅一接着说:“不过,我们还有另一种观点,双生子共享着同一个灵魂,斑纹对你好像并未有太多的影响,或许是因为你和缘一生来就是一体的。”
他还奇怪,这对双生子居然不受“天与咒缚”的制约,两个人都惊才艳艳。
继国岩胜震惊地睁大眼。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事实,你们俩站在妖怪面前,他们应该认不出来你们谁是谁,因为你们的灵魂同出一源,你们的气息是完全一样的。”
源雅一从脑海里挖出有关双生子的信息,这还是他在高专上学的时候知道的,给他讲课的辅助监督并没有详解。
“双生子之间的联系很微妙,很难说清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只要知道你和缘一是一个整体就对了。”
缘一很高兴。
“太好了,兄长。”
继国岩胜被这几句话冲击得脑袋发昏,难言的荒谬席卷脑海。
“也就是说……”
“你可以把你们来当成一个人来看待?缘一那么厉害,不也相当于……”
源雅一没把话说完,戛然而止才引人联想。
但那如黑玉般深沉的双眸却带着循循善诱的神采,叫人忍不住信服。
继国岩胜不禁喃喃自语。
“相当于我也同他一样?”
无惨忿忿不平地瞪着源雅一。
这家伙破坏了他的计划。
继国岩胜现在开始动摇了。
这家伙分明快要下定决心变成鬼了,而他正缺实力强大的属下。
源雅一似有所感地回过眸,对脸上沉落着死影的恶鬼无辜一笑。
“没错!”——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撒花]
前一秒……
惨惨子:以为拿颗糖就能哄好我吗?[白眼]
后一秒……
惨惨子:你居然把我的糖给别人![愤怒]
第132章 离开
无惨很清楚。
源雅一这家伙最擅长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激荡起他的情绪。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他恨得牙痒痒。
那对非人的梅红竖瞳瞪着源雅一, 恨不得把目光变作利剑,戳到源雅一的后脊骨上。
呵,这事没完!
那就看看继国岩胜最后究竟会不会变成鬼好了。
源雅一该不会以为自己的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继国岩胜对继国缘一的隔阂吧?
别开玩笑了。
那小子可是深深地妒恨着继国缘一。
对于那种情感, 他再清楚不过。
就跟他当初面对源雅一时的心情相差无几。
他嫉妒源雅一拥有健康长寿的身躯, 嫉妒源雅一无与伦比的力量。
可以说, 在那个小神社生活的那段时间, 他无时无刻不眼红源雅一所持有的一切, 那些他所没有的东西在那时的他看来,就是源雅一与生俱来的。
多么让人羡慕!
而他, 偏偏只从上天那里得到了一具走两步就要咳出血来的残破身体。
这不公平!
他理所当然地不满。
那些没有嫉妒过他人的家伙,一定没有遇上那个只是站在面前,就瞬间让自己黯淡下去的人。
相信继国岩胜也是同样的心理。
明明他们是双生子, 不是吗?
弟弟的光芒太盛,总是照得兄长睁不开眼。
无惨坚信继国岩胜会再来找他的。
那小子在第一次找他的那刻, 其实早就在心里决定好了吧?
用术式给鬼杀队的剑士一个个平衡好脏器所承载的生命力的同时, 源雅一还抽空回头看了一眼。
无惨一直在盯着他看。
不对,应该是在走神?
“……”
无惨肯定又想了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邪恶的事。
看看那个凶巴巴的眼神, 像是要吃小孩了一样。
无惨再次迎上源雅一的视线,当即凶戾地回视。
源雅一冲他眨了眨眼,唇边自然而然地带起一抹灿烂的笑。
“……”
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无惨猛地低下头, 捏进了手里的糖。
就算裹了两层竹叶,他也能闻到花蜜饴糖散发而出的腻人甜香, 数百年前似乎同样是这个味道。
在边上夜斗诡异的目光中, 无惨面无表情捏碎了另一只手里的平口茶碗。
“?”
又怎么了?
该不会是源雅一冲他笑一下, 不好意思了吧?
夜斗啧啧摇头,在心里暗暗佩服起了源雅一。
“这也太凶残了!”
真可怕。
源雅一难道不怕无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他咬一块肉下来?
不管怎么说, 能让暴怒的无惨在瞬息之间平复下来,源雅一也不是一般厉害啊!
绯待在他们俩身边真的还好吗?
吃饱喝足的夜斗伸了个懒腰,为自己的前任搭档担心了一把。
“雅一,接下来还有什么要切的吗?”
蓝眼睛的祸津神扬声问道。
源雅一和夜斗道别,“麻烦你今天过来一趟。”
夜斗哥俩好地搭上源雅一的肩,快活地眨眨眼。
“下回还有这种事也叫上我。”
饱餐了一顿,还没花什么力气,这样的祈愿,给他再来一万个。
“一定。”
夜斗这才满意。
“雅一先生。”
源雅一收回目光,默默把无惨捏碎的那个看上去就非常贵的平口茶碗记在心里,打算一会儿还给产屋敷家,这才转而看向方才叫了他的神篱夫人。
“怎么了?”
虽然神篱夫人见源雅一是真的好说话,但她并未放下心中的警惕,这形似补偿的馈赠之后,恐怕他们不付出一点东西来交换是不可能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视着源雅一的黑眼睛,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
“十多年前,有一位名为珠世的医者在医理上极具天赋,是当时极负盛名的神医,雅一先生,敢问那位珠世夫人现在还活着吗?”
她曾跟随自己的丈夫去找过那位珠世夫人帮忙开药缓解诅咒带来的损害,在药剂的调理下,那几年,她丈夫的身体好了不少,至少可以下床走走路,出去晒晒太阳。
可在那之后不久,珠世便销声匿迹了。
在鬼杀队的斑纹剑士开始陆续死亡,而其他医师未能给出准确的诊断时,她就想过要寻找珠世,可惜连续几个月下来,都没结果,只能无奈放弃。
但在这期间,她听说了一个传闻——那位珠世医师变成了恶鬼。
应当是真的,继国缘一那天晚上回来说过除了无惨之外,他还遇到了另一只与无惨同行的鬼,描述了外貌后,她当时就猜测那可能是珠世。
而不久之前,占卜也告诉她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源雅一点了点头:“……活着。”
所以他才讨厌预言家啊!
感觉做点什么都被“看”到了。
这位神篱夫人,应当拥有不错的预知能力,是生得术式吗?
寻常神官家的女子,卜测能力可没那么厉害。
神篱夫人眸光闪动。
“如果可以的话,产屋敷家想要聘请珠世夫人作为医师,常住鬼杀队的驻地。”
无惨先一步厉声说:“不行!”
他不同意。
让他放走珠世?
想都别想。
那女人如今是唯一一只独立于他的鬼,他的血即便再次注入,珠世也依然不受控,那点血甚至被吸收了,而他压根就不想给珠世大量的鲜血。
留着始终是心头大患。
有源雅一在,不能杀也就算了,现在还让他放了珠世?
开什么玩笑。
珠世那女人要是一走出无限城,绝对会跑。
他都打定了主意要一直关着珠世,看在源雅一和绯的面子上,这是为数不多可以施舍的仁慈。
源雅一皱眉思索。
“这事我们说了不算,得看珠世自己愿不愿意。”
比起待在喜怒无常的无惨身边,珠世说不定还真会同意。
神篱夫人点点头,“这是自然,麻烦您代为转问。”
“如果珠世愿意的话,她会来找你们的。”
无惨怒极:“源雅一!我不同意!”
这家伙装作没听见他说的话是吧?
源雅一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回去之后,我们可以问问珠世的意见,来之前不是说好了,今天要听我的吗?无惨,你想要反悔?”
提前说好就是担心无惨会当场发作。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并不多余。
就算商量过了,无惨仍然专断独行。
无惨一噎,顿时哑声,臭着张脸,不再吭声。
这家伙真可恶啊!
众人一脸稀奇地看着这位不好惹的鬼之始祖硬生生把恶气往回吞。
怎么看都像是在无能狂怒。
除了几句厉呵,无惨好像也没对源雅一做什么。
那么凶,他们先前还以为无惨会冲上来把源雅一的骨头给打断。
都做好准备拔出日轮刀,防止无惨到时候趁乱杀人了。
来产屋敷家要做的其实就一件事——斩缘,其他都算是顺带。
无惨见源雅一那边处理得差不多了,冷冷说道:“回去。”
赶紧走。
他已经受不了这个充斥着紫藤花香的地方了。
每吸进一口气,都感觉某种雾状的毒素跟着一起渗透到了血液中。
再这么待下去,他可不保证自己会做什么。
源雅一点头,正欲转身牵上无惨的手。
神篱夫人挺直腰脊,一字一顿地强调。
“雅一先生,无论如何,产屋敷一族不会放弃追杀鬼王无惨的。”
他们不会忘记无惨所带来的“灾厄”。
但她猜不到源雅一今日走这一趟有何目的。
可以肯定的是,绝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对方所想要得到的,说不定在方才那个简易的“斩缘”仪式中就已经拿到了。
源雅一唇角的笑并未落下分毫,黑漆漆的双眼幽邃如无底深渊,叫人望而生畏。
“你觉得我别有所图?”
神篱夫人不置可否。
源雅一看着的确无欲无求,今日这一趟也是为了代替无惨补偿产屋敷一族。
可说到底,源雅一和无惨才是一家的,向着外人已经很奇怪了,说不定源雅一的胳膊肘还是拐向无惨那边的。
源雅一面不改色。
“对于这点,你们可以放心,我得到的东西,你们就算失去也完全无害。”
神篱夫人心中一咯噔。
果然如此。
恶鬼颔首,血红的竖瞳弯出一道轻蔑的弧度,眸底尽是讥笑。
他用并立的两指点了点自己苍白的侧颈,带着满满的恶意咧开嘴角。
“有本事,你们就来试试看好了!”
除了继国缘一,他就站在这里不动,给这些猎鬼人砍脖子,都不一定有人能成功,说不定连手里的刀都会断成两节。
就这样,还敢信誓旦旦地说要来杀了他?
真是可笑至极。
源雅一很不喜欢麻烦事,多数情况下是那种别人不来惹,也不会主动去招惹对方的性格,但吃了亏绝对会报复回去。
无惨很清楚这点。
要是他什么没做,而猎鬼人主动上门找事的话,源雅一想必不会阻止他回击吧?
恶鬼此般挑衅,果然激起了一片愤慨,那些猎鬼人看他的眼神都浸上了杀意。
源雅一意识到这位聪明的神篱夫人接下来要说的才是今天的重头戏,他侧过眸,与无惨快速交换了个眼神。
后者眯了眯眼,敛好横生的戾气,虽有不满,但也并未多说什么。
神篱夫人拢了拢绣着繁花的宽袖。
“您应该知道我们一直以来坚持的立场,产屋敷家和鬼杀队一直以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消灭无惨,保护普通人,避免他们被食人鬼残害。”
源雅一把玩着手上藏于木纹刀鞘中的短刀,指腹抚过鞘面的圈圈纹理时,嘴角淡然一扬,冲散眉眼间似有若无的冷漠神性,看起来更亲和了些。
“你们依然可以继续追杀无惨,我并不会阻止。”
无惨攥紧了手,指节咔咔作响,心里一阵烦躁。
源雅一难道以为没了他,他自己就不行了吗?
他也没让这家伙帮他。
等继国缘一一死,鬼杀队的人根本不必放在心上,过去数百年,连他的影子都没找到,真是太可笑了。
片刻的静谧后,争执声渐起。
“只要鬼之始祖存在一天,食人鬼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无惨冷笑不止。
想让源雅一主动杀死他?
不可能。
他死了,源雅一也得陪着他一起死。
“无惨答应了我之后不会主动将人类转化为鬼。”
“他说答应,你难道就相信吗?”
有人愤愤说道。
他们所有人都无比期待预言中鬼之始祖彻底消亡的那刻。
源雅一似笑非笑地看向那个插花的鬼杀队成员,用类似怂恿的口吻说:
“阁下以为向神明许诺只是随口说说的吗?其实阁下也可以自己体验一下。”
无惨睁圆了眼珠子。
难道不是吗?
那人顿时止住话题,不再说话。
“雅一先生先前说,产屋敷一族能向您祈愿。”
想了想,神篱夫人还是将“提要求”换成了“祈愿”。
无惨五官扭曲。
凭什么?
源雅一客气客气,这女人还把这话当真了不成?
那是他的权利!
是他的!!
连源雅一这家伙都是他的!!!
产屋敷家的这些人凭什么?
源雅一宽和提醒:“如果我们能做到的话。”
前提是——“能做到”。
神篱夫人了然地笑了一下。
她当然不可能说出让源雅一杀了无惨这种话。
“那个关于‘鬼王无惨死于呼吸法剑士之手’的未来……”
无惨抬抬眸,动了动骨节分明的苍白手,目光深沉地锁定那个不卑不亢的白发女人,死寂而阴冷。
源雅一动作一顿,扫过在场执刀的猎鬼人。
重点来了!
这位神篱夫人突然把那个危险的预言说出来的真实目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呼吸法能世世代代地传承下去。”神篱夫人坦坦荡荡地凝望源雅一黑沉沉的眼睛,十分诚恳地说道。
正欲以后趁着源雅一不在就去把擅长呼吸法的人全杀干净的无惨:“……”
她是故意的!
源雅一稍觉意外地挑了挑眉,转念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你想要让我来保证呼吸法的传承?”
他没读心术,但直觉后面的无惨现在心里骂得很难听。
极度愤怒的时候,无惨就是会整个人瞬间沉寂下来,然后暗戳戳在心里憋大招。
源雅一顺便分出一丝注意力到无惨身上,无惨发脾气可不会提前跟他商量商量。
“如果可以的话,您是否能保证呼吸法持有者的安全?”神篱夫人恳求道,“保证他们不会食人鬼蓄意谋杀。”
哪只鬼,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与其藏匿那个能给所有鬼杀队成员带来危险的预言,倒不如由她抖落出来,作为筹码放在谈判桌上。
无惨之后会对猎鬼人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就算没有这个预言,掌握呼吸法的剑士也相当危险,能够有效斩杀恶鬼的剑士不是无惨想看到的。
而鬼杀队无疑是无惨首先要铲除的对象,源雅一就算不允许,也难保无惨会不会私底下搞些小动作,倒不如直接提出来,当场抹消了无惨的心思。
只要呼吸法存在一天,只要恶鬼还在残害人类,终于一天,鬼之始祖会被拖到地狱里。
所有人都想杀死这个站在他们面前招摇的鬼之始祖,但所有人也都知道,现在尝试斩杀恶鬼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根本不会成功。
普通猎鬼人和无惨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鬼之始祖和他们碰上的其他鬼,根本不在同一层次上。
明明无惨就在猎鬼人面前,触手可及,而明媚的阳光此时正普照大地,他们却不能将无惨斩杀,多么让人惋惜。
源雅一的立场实在是太让人捉摸不透。
他们也不能让最有可能杀死无惨的继国缘一出手,对面站着的可是与继国缘一关系甚笃的好友。
源雅一嘴上说不阻止他们对无惨架刀,但也没说不帮无惨啊!
真正开始厮杀之前,谁也不知道源雅一临场会怎么做。
再说了,他们俩可是一对!!!
所以,他们退而求其次,今天真正要谋定的——是未来。
产屋敷家和鬼杀队所希望的,是不让普通人遭受恶鬼的迫害,也不想让更多的孩子因为恶鬼的残害而年纪轻轻就加入猎鬼的阵营。
因此,产屋敷家会将呼吸法一代一代传下去,持有呼吸法的剑士会一直一直注视着鬼之始祖。
践踏生命者,就算是神明,他们也会向其挥刀。
总有一天……
产屋敷春哉很是紧张。
他害怕源雅一不答应,那这一个冒险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就会被恶鬼吞吃入腹。
无惨沉着脸,两颊的皮肉绷紧,指甲猛地掐进了手心的软肉里。
源雅一该不会要答应吧?
听听那个预言是怎么说的!
他会死啊!
源雅一舍得吗?
他不是都答应源雅一不再主动将人变成鬼了吗?
源雅一静默片刻,才说:“就只有这一个吗?”
聪明又明智的做法。
无惨当即怒视黑发黑眸的神明。
就这个还不够吗?
源雅一还想听到几个?!
“是的。”神篱夫人双手交叠压于身前,朝源雅一深深鞠躬,“麻烦您了。”
无惨竖瞳尖细,眼睁睁看着源雅一唇瓣轻轻翕动,随后温吞而缓慢地启开。
然后……
“可以。”
一声落定。
“……”
早知道出来前就不该答应源雅一——今天什么事都听他的。
……
快气死的无惨连等都没等源雅一,叫鸣女直接开门,狠狠甩袖,率先回了无限城。
空气寂静了一瞬,随着那冷彻骨髓的杀意散尽,只能干瞪眼看着恶鬼离去的鬼杀队一众开始窃窃私语。
“好差劲。”
“真是凶残啊!”
“毕竟是鬼之始祖。”
“雅一先生这是不是算被赶出家门了?”
“有点可怜。”
“……”
对此,源雅一心态良好。
“呼——至少给我留门了。”
鬼杀队:“……”
好厉害的自我安慰。
还不待他们说什么,恶鬼的怒吼在下一刻几乎要冲破耳膜。
“源雅一!你还愣在那做什么?难道要在产屋敷家住下吗?!”
“那么,今天就到这了,谢谢款待。”
源雅一和猎鬼人们告别之后,转身进了无限城。
“砰——”
那扇精致的砂金门扉恶狠狠合上,带起的声响几乎要震动正幢屋子。
嘈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多数人都是围绕源雅一和无惨进行讨论,产屋敷家的侍从则是着手收拾着狼藉的和室。
继国岩胜见主公没什么要交代的事,心里猜想神篱夫人是要将今日发生的事整理好,做个卜侧,明日再统一宣告。
他辞行后,独自离开,来到了一处偏僻小院的一棵紫藤花树下,开始每日的挥刀。
哪曾想随着剑技的演绎,日轮刀绕至身侧时,锋利的刀刃被一只惨白如浮尸的手稳稳扶住。
他顺着那只修长的手看上去。
方才离开的鬼之始祖,黑发红眸的无惨,赫然站在他眼前。
“继国岩胜?没错吧?”
红眸如血,继国岩胜呼吸凝滞。
无惨撑着一把猩红的唐伞,绕至继国岩胜身前。
“你真的甘心吗?”
闻言,继国岩胜在心里反问了一遍。
“别告诉我源雅一三言两语就说服了你,你的怨恨难道如此浅薄吗?”
无惨勾起仿佛染了血渍的唇角。
“想想看,你和继国缘一明明是双生子,他却比你要耀眼得多,若是仅仅花上数十年的时间,你仍然追不上又该怎么办?”
恶鬼在邪恶低吟,以一种蛊惑人心的语气。
“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这件事你知我知。”
敢告诉源雅一,这家伙死定了。
继国岩胜心脏因过度紧张而狂跳,脑子混乱一片,等他放下刀时,眼前的恶鬼早已没了踪影。
“!”——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
1.惨惨子:无能狂怒!!
缘一:盯——
惨惨子:偃旗息鼓……
鸣女最后能那么快出现,是因为无惨让她时刻准备着,缘一要是动手,他会立刻躲进无限城。
2.虽然看不太出来,但这是平等的交易,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雅一已经用术式提前将一把无形的“天平”架好了,交易始终在这上面进行,总之,双方都没亏,不过在无惨看来退让很多,亏大发了,他被气了个半死,回去要闹,并表示下回再也不听雅一的了,但雅一在产屋敷家同意斩缘后,就已经从命理上直接切走了自己想要的,不然神篱不会那么警惕,会占卜的人第六感很强。[合十][合十][合十]
PS:进入正文完结倒计时[星星眼][星星眼]
第133章 争执
“无惨, 你去哪了?”
无惨刚回无限城就发现自己转换了位置。
什么?!
而身形高挑的黑发神明正站在他平常研究药剂的那张桌子前,摆弄着一个沉甸甸的黄铜秤杆,两端还悬着两个黑檀木片似的小碟子。
“没去哪。”
做贼心虚的无惨先前就算再生气, 这时说话的语气也难免怂了几分, 虽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但已经在鸣女的脑子里大骂起来了。
「鸣女!你在做什么?」
「你到底是谁的下属?!」
照理说没有他的命令, 鸣女是不可能直接用血鬼术操控无限城, 将他传送到这来的。
可偏偏鸣女还真有这个胆子这么干。
鸣女弹琴的手抖了抖,放低声音。
「万分抱歉, 无惨大人。」
她哪敢反驳源雅一的命令?
对方在这无限城,和无惨的地位等同。
源雅一回来没见到无惨,都没追问什么, 她给无惨编排的那些借口一个没用上,而源雅一只是轻飘飘说了句——“无惨回来的话, 直接送到我这里来”, 她就不由自主地答应了。
潜意识在阻止她违抗源雅一的命令。
看出二者一会儿要吵架,源雅一回来后, 她都没去叫在房间里午睡的绯,还顺便把那间和室挪远了一点,免得被波及到。
果不其然……
“鸣女, 滚!”
“是,无惨大人。”
“等等, 鸣女小姐, 把绯和珠世夫人的和室挪远点。”
“……是, 雅一大人。”
无惨怒不可遏。
“鸣女,你到底是谁的属下?!”
鸣女:“……”
她当然是无惨大人的属下。
源雅一回过身,靠近站他身后的无惨, 浓郁的紫藤花香扑面而来。
“真的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无惨一对上源雅一这双黑眼睛还没熄灭的火气当即冒了出来,脱口而出的每个词都仿佛藏了一把尖刀在里面,全部往源雅一身上戳。
“怎么?你难道觉得我会杀个回马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回到产屋敷家,把那些猎鬼人都杀干净吗?”
源雅一温和地笑了笑,一如往常。
“那倒不是。”
“那你在怀疑什么?”无惨气不打一处来,提起产屋敷家的事就让他火大不已,“我还没给你算帐。”
他当即打开源雅一正准备搂他的手,咄咄逼人地戳着源雅一的肩髎,恶声恶气地逼问。
“源雅一,你到底跟谁是一伙的?啊?”
源雅一料到无惨回来会相当生气,此时也没想逆着毛撸。
“当然是你。”
“原来你还知道啊!”
无惨更生气了,狰狞的青筋爬上额角,竖瞳里的裂纹似乎又多了几条。
“跟我是一伙的,你干嘛这么帮产屋敷家?源雅一,你今天是疯了吗?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你的脑子给吃掉了?你竟然答应产屋敷家那个女人这么多好处?”
绝对是疯了吧!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今天经历的一切。
在他看来,源雅一做的事简直愚蠢至极。
是,他们俩是提前商量好,去了产屋敷家之后,他都听源雅一的。
但他那是以为源雅一担心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会对那些猎鬼人动手。
不是由这家伙乱来。
无惨压着一肚子怒气在此刻彻底爆发,他上前一步,和源雅一拉近距离,双手猛地攥住衣襟。
“我告诉你,这事我们俩没完。”
源雅一不帮他也就算了,还胳膊肘往外拐。
这家伙到底是要气死谁啊!
不行了,他想杀了源雅一。
现在,立刻,马上!
源雅一好脾气地举起了双手。
“我申请一个辩解的机会。”
无惨勉为其难撩起眼帘,瞥了源雅一一眼,在彻底暴走之前,他冷冷地从嘴里吐出字音。
“说!”
自从和源雅一在一起之后,他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
以前他根本不会给人解释的机会。
他认定的事,那就绝对是对的。
“首先第一点,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源雅一垂眸,诚恳地注视着恶鬼盛怒的红色竖瞳。
无惨呵了声,面带嘲讽,“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这家伙当时甚至还跟他装聋。
源雅一忽然恶声恶气。
“我不是跟你一伙的,跟谁是一伙的?”
“产屋敷家。”
“你不算的话,我和产屋敷家既不沾亲,也不带故的,你怎么会觉得我跟他们是一伙的?”
源雅一抚上恶鬼的双手,示意对方先将他放开。
无惨以为他是那种随处乱发好心的人吗?
暂且不提这一代产屋敷家怎么样,至少在平安时代,因为无惨在家里被侍从冷落、被父母不喜,他一直对产屋敷家还没什么好印象来着。
无惨指责,“可你今日就是在处处向着他们。”
他只相信他看到的。
这家伙的胳膊肘往外拐表现还不够明显吗?
源雅一唇边带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眼前的无惨。
暴躁,易怒,生气起来那是真不好哄,以前他就非常担心无惨自己把自己气死。
“请透过现象看本质好吗?无惨,我有时候都想叫你祖宗了!”
无惨拧眉,从此刻起,他讨厌这种云里雾里的说话方式。
“……什么意思?”
源雅一倾身过去。
无惨抬手一把推开,冷漠无情道:“别亲我!”
这家伙能不能看看场合?!
别想用这种方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现在可不管用。
源雅一要是不解释清楚,就等着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