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不得不承认,无惨你有时候发脾气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源雅一忍着笑。
这就是情人间的滤镜吗?
可怕的东西。
无惨眼眶通红,显然已经气到极点了。
“别在这和我嬉皮笑脸的。”
他现在就想要撕了源雅一这张脸。
源雅一转而说:
“你觉得这事儿我们吃亏了是吗?”
无惨冷哼,“难道不是吗?!”
到他手里的东西,就没有跑出去的,源雅一真是让他破例很多次了。
他都懒得想源雅一给出去的好处,那只会让他想砸东西。
源雅一转身,往那个他刚做出的建议天平上放上一块块饴糖,很快,一端重重下沉,另一端则是高高翘起。
“你认为我是那种会吃亏的人?”
无惨眉心蹙得更深,仔细回想。
好像是没有见过源雅一吃亏。
这家伙即便是跟自己的朋友做交易,也是明码标价的,从不会让步分毫。
比如夜斗。
说好多少钱,那就是多少钱,前提是源雅一觉得这笔生意值得做,且做得直,就算是多给,那也是源雅一认为夜斗带来的成果超出预想。
还有在他得知源雅一是咒灵的那天晚上,他捅了源雅一一刀,当时源雅一并未还回来,应当是在偿还他骗他的这件事。
之后他再动手,源雅一就开始还手了。
他那天见源雅一真的敢对他出手,快气炸了。
见无惨没说话,源雅一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神篱夫人很聪明,我明明掩饰得很完美,什么也没透露,她居然坚信我别有所图?”
跟太聪明的人打交道也十分让他头疼啊!
他一开始的确奔着“斩缘”去的,第一句“可以随便提出他能做到的条件”也确实是客气话。
但在神篱夫人说出那个预言之后,原定的计划瞬间被打乱,那句话也就不是客气话了。
他本来别无所图,也变得另有图谋了。
因为那个预言是真的,对于当时的无惨来说,是必将会到来的未来。
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
无惨冷静了些,直言道:“我不喜欢那个女人。”
甚至可以说是很讨厌。
最开始,那个神篱表现得就和那些面对源雅一的神官与巫女一样,态度恭谨,在得知源雅一要给那个产屋敷春哉斩去诅咒后,就变了。
每一句话都别有深意,每一个眼神仿佛能洞悉人心。
不是很明显,但他要是看不出来,那真是白活那么多年了。
最明显的地方,他看到那个神篱,直视了源雅一,不止一次。
无惨嫌恶地啧了声,“智近如妖。”
“你对她的评价竟然还不错?”
源雅一很意外。
无惨语无波澜道:“聪明人能让我多看两眼。”
源雅一很能理解,因为无惨的属下都不太聪明。
“但我厌恶那些在我眼皮子底下打别的心思的。”
源雅一点点头,不合时宜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多数妖怪都是很单纯的。”
无惨按了按额角的青筋。
“闭嘴,给我把事情说清楚,混蛋!”
源雅一给天平重新添加饴糖,让两段趋近于平衡,也不再拐弯抹角。
“斩缘一事,是我们俩提前商量好的没错吧?”
切断“缘分”,一方面是免得天罚落到无关之人的头上,另一方面则是避免未来的那些债务算在无惨身上。
他要做某件事前,绝对是平衡好得失的。
除了无惨,总感觉自己自从遇到了无惨,他就一直在吃亏。
无惨抿平了唇线,没说什么,算是默认。
“源雅一,你为什么答应产屋敷那么多条件?”
那些在他看来就是在偏帮产屋敷家和鬼杀队。
这让他怎么忍?
“所以你生气是因为你觉得我们亏了?”
“难道不是吗?”
源雅一理了理思绪,没准备先和无惨争执他到底帮没帮产屋敷家这件事。
“你记得她说的那个预言吧?”
“自然,那女人说我会死?我怎么可能会死?还是死在鬼杀队手上,真是可笑。”
这才是让他最生气的一部分。
源雅一居然阻止他!!
只要这家伙帮他绊住继国缘一,他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杀死那些剑士。
那个预言自然而然就不会来临。
源雅一瞬间看出无惨的症结所在。
“让你杀了他们才是大事不妙,我跟你说说过,预言本身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吧?”
这件事里最重要的部分不在于破坏预言,而是要去干扰命运。
无惨讥讽道:“难道我杀了他们,那个预言反而会到来吗?”
他一贯的行事方式——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源雅一没忍住争了一句。
“你怎么确定所有学过呼吸法的人都是鬼杀队的?”
无惨危险地眯起了竖瞳。
“你怎么确定没有漏网之鱼?”
“难不成你要把所有人全杀了吗?”
“打打杀杀不是解决事情的万能法,无惨。”
源雅一头疼地扶了扶额,靠坐在身后那张桌子上。
“你这是在教训我吗?”
“不,我只是语气重了点,抱歉。”
无惨顿时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源雅一可不想现在和无惨吵起来。
“那位神篱夫人是在利用预言,说出来首先就是为了激怒你,如果你动手,那缘一就会对上你,她知道缘一能杀了你,而剩下的剑士则会去拦着夜斗,同时也是为了试探我是不是真的不阻止他们杀你。”
简直是一箭N雕,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那位神篱夫人都是赢家。
无惨对上缘一,那是毫无胜算,有了上次的经验,以缘一的实力,眨眼的功夫把无惨切成块块绝不是问题。
那天夜里,缘一可是在短短几个呼吸内就斩切了无惨一千四百多块肉。
所以当时由他来制止无惨再合适不过,而不是鬼杀队出面。
听到继国缘一的名字,无惨的几颗心脏开始砰砰狂跳,脑子里全是日之呼吸所带来的灼烧感,可全身却冰凉一片,四肢更是僵硬非常。
“鸣女……”
“你觉得鸣女那时候来得及给你开门吗?”
无惨意识到他在某个瞬间被死亡的刀片贴身刮过,顿觉整颗胃绞紧,重重下坠,血丝爬上眼白。
他眼下想回去把那个神篱给杀了。
源雅一抚开无惨垂在脸庞的一缕黑色卷发,将其别到耳后。
“在我拦下你之后,那个预言就成了一个筹码。”
无惨控制住藏在袖子里发抖的双手。
“什么?”
“预言是产屋敷家最大的底牌,我怀疑占卜可能是神篱夫人的‘生得术式’,她把这张牌揭出来,就是为了和我做交易。”
比起阴谋,源雅一更讨厌阳谋,这就相当于前方明显摆着个坑在那里,他却不得不往下跳,所以他当时率先让出了主动权。
以不变应万变。
“她骗我们怎么办?这要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我岂不是成了笑话吗?”
“在她说出来的那刻,我就确信是真的,你当时就算把那儿的人全杀了,也不会改变。”
无惨蜷起了拳头,手心一片黏腻,细长的瞳孔缩成了一枚尖尖的针,几乎看不太出来。
他会死,他会死!
不!!!
“你有办法的对吧?”
恶鬼死死抓住源雅一的手腕,闸刀已经挂在了他的脖颈上,他连晚上睡觉都不安生。
无惨手上的力道愈发重,他迫切地想要确认什么。
“源雅一,你不能不管我!!!”
源雅一倾身过去,抵靠住无惨的额头,黑沉沉的眼眸映入那对透亮的梅红色竖瞳中。
“那个预言,已经彻底和你没关系了。”
无惨一怔,“什么意思?给我把话说清楚。”
“字面意思。”
源雅一垂下眼帘,一条鲜艳的红色绳结缠上无惨的手腕。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缘’,父母亲人间的,朋友爱侣间的,过去与未来的……而这些‘缘’编织成了各种各样的命运,与人有关的‘缘’轻易便能切断,而关乎命理的可没那么简单。”
形象点说,前者是一根草绳,后者则是一根大铁链子。
要想切断后者,就必须付出点什么。
不过产屋敷家并不知道关于这些神乎其玄的“缘”。
他在这方面算是钻了空子——通过自己的术式和神明的身份,在命运长河边架了一把天平。
天平上什么也没有可不好。
若是擅自拿走天平垂下去那一端上的东西,以后得偿还百倍的。
他要的是无惨与产屋敷家有关的过去与未来,只等产屋敷家提出条件并点头同意,他就能钻“平衡”的空子,让天平两端趋向对等,不需要条件真正对等。
令双方都满意的交易,怎么不算是公平呢?
早期的物物交换不就是这样的吗?
“说起来,今天还多亏了那位小春哉,他显然没和他母亲提前商量好,先一步提出了‘想要那些斑纹剑士活得更长久’的愿望。”
源雅一捏了捏手。
“只是帮开起斑纹的剑士平衡生命力,这对我来说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以前也给你做过。”
他当然立刻答应了。
说晚了一步都怕对方反悔。
和无惨又血缘关系的是那位产屋敷春哉,这意味着对方同意他带走无惨与产屋敷家连结的过去与未来。
“而夜斗当时切断了你与产屋敷家的亲缘血缘、过去与未来的‘缘’,将你从原本的命运轨迹里直接剥离出来了,我觉得这单,你得给夜斗加钱啊!”
从今天开始,无惨的命运就被推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
连源雅一也不知道未来是否令人满意。
无惨:“!”
源雅一的意思是,那个预言里指的是和产屋敷家有关的无惨,而他现在和产屋敷家没关系了,那个预言自然不会降临到他身上。
当时源雅一立刻让夜斗去斩缘,是担心产屋敷家反悔是吗?
“那你在那之后为什么要答应保证呼吸法传承下去。”
“换做是你,你难道不会提出更多吗?”
贪得无厌的无惨:“……”
“他们的明明说的是——保证呼吸法剑士不被恶鬼谋杀,人家防的是你啊!”
无惨:“……”
这话被源雅一说出来怎么那么欠呢?
“不过这件事其实是包含在那个小春哉提出的要求里的,虽然看不太出来,但一根‘缘线’把二者连结在了一起,顺口应下来也没什么,我只要看住你就行了,又不用时时刻刻守在鬼杀队身边。”
要不然源雅一当场就会拒绝。
“这些事你不能提前跟我说吗?”想起自己在产屋敷家的无能狂怒,无惨又双叒叕怒了。
源雅一:“……我怎么提前跟你说?再说了,你发脾气才显得比较真实。”
最重要的一点——因为他不是预言家。
总不能在产屋敷家和鬼杀队面前说——“我们先暂停一下,我和无惨出去商量一下再决定。”
无惨这个精明的商人当即开始算起了下一“账目”。
“那些猎鬼人要杀我!你听听你说了什么?你居然说不帮我!”
“等等!”源雅一立刻纠正,“我说的是不阻止,什么时候说不帮你了?”
他一向不喜欢把话说太严苛。
抠字眼的文字游戏才是他常常摆弄的。
无惨戳着源雅一的肋骨,尖声道:“你的表情就是那么说的。”
“那只是做给外人看看,我总不能直接说——‘没错,我和凶残的鬼王无惨就是一伙的,你们想杀他,有本事先过了我这关再说’,那样不显得我们是去欺负人的吗?”
这也太嚣张了点,明摆着上门去挑衅的。
自己听了都想打自己一拳。
无惨颔首。
那又怎么样?
对他来说,产屋敷家不值一提。
“无惨,别忘了,我们今天要做的事需要产屋敷家的人点头。”
还是要收敛收敛的。
另外,源雅一认为自己的表情和往常并无不同,于是,他反过来谴责起了无惨。
“你居然看不懂我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别告诉他,他给无惨递了那么多眼神,这只恶鬼一个都没看懂。
他们俩这么没默契吗?
到底是不是真爱啊!
无惨嗓音一滞,又不说话了。
“……”
“无话可说了?”
“闭嘴。”
“关于这件事,还得提到神篱夫人,对方聪明到让我都有点头皮发麻了。”
源雅一幽幽叹气。
对手太聪明也让人很痛苦。
“她只是听说你对我许下了诺言,就知道神明重视承诺且不能违背承诺,之后便不动声色地引导,让我之前说的那句——‘我不会阻止鬼杀队和产屋敷家杀死你’成为承诺。”
无惨闻言面色扭曲。
“那珠世呢?你明知道她现在不受我的控制,你居然还让我放她出无限城?!”
无惨尖刻质问。
源雅一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把威胁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
“你在害怕珠世取代你鬼王的位置吗?”
无惨危险地眯起了眼。
珠世同样能够把人类转化为鬼,不受他控制,是个相当大的隐患。
“这点你不用担心,珠世相当厌恶食人鬼,绝不会和你一样,看到个合心意的人,就要招揽对方入伙。”
“你在阴阳怪气、意有所指什么?”
“我这是在阐述事实好吗?无惨。”
“……”
无惨就听不得这种大实话。
他固执己见。
“不行,我不同意。”
“你把珠世留下来干嘛?”
源雅一都担心哪天珠世研究出了能够将鬼转化为人的药剂,趁着鸣女不注意,一管子注射进去,到时候整个无限城都塌了。
以珠世的天赋,搞不好在无惨对医学事业的强力支持之下,还真能研究出来。
既然产屋敷家想要聘请珠世,那他就做个顺水人情,
不管这份情对方承不承认,已经结下了‘缘’。
珠世过去之后,肯定会着手开始研究延长斑纹剑士的寿命,珠世绝对有这本事,那以后就不用他特意去走一趟。
一举多得。
无惨用了一个看蠢货的眼神,“给我制药,不然能是什么?”
这家伙以为珠世是什么平平无奇的乡野医师吗?
他看中的是珠世在医理上所拥有的天赋。
黑心老板当然要榨干下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珠世就算是离职中,也必须把项目给他做完。
源雅一表情突然变得相当怪异,他用一种不敢相信又不可思议的口吻,问:“你敢吃她配的药?”
无惨是怎么敢的?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千万千万不要得罪一个医生。
很显然,无惨把珠世得罪得死死的。
珠世是个很不错的人,是个品性高洁的医生,他知道。
但无惨是珠世讨厌,甚至是憎恶的恶鬼。
那种要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无惨是怎么敢找自己信不过的人做的?
这要换做是他,他肯定不敢啊!
对方心地善良、宅心仁厚,那关他这个仇人什么事?
源雅一觉得,自家这只恶鬼实在是太自负了,导致无惨有时候看起来很聪明,有时候脑子一下子没能转过弯来,显得有点笨笨的。
把珠世留无限城里才是危险!
放出去什么事也没有。
他都想把无惨的脑袋拿下来晃一晃,让这只恶鬼清醒一点了。
脑袋瓜忽然灵光一现的无惨:“……”
他的确不敢。
但这话他不可能说出来。
源雅一肯定会笑话他的。
都怪继国缘一。
要不然珠世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下,料那女人也不敢做什么,可今时不同往日。
“那你为什么要送她去鬼杀队?那些猎鬼人死得越快越好不是吗?”
源雅一先解释了一遍他看到的利弊。
“做个人情,我们俩什么关系,这个人情无论我送还是你送都没有什么区别吧?不过最好还是我来送。”
无惨转念一想,竟然觉得源雅一说的还挺对的,他自己先惊诧了片刻。
源雅一按住无惨的右肩,低声说:
“我知道你不稀罕,但总要为以后考虑,谁也不能保证我们未来会遇到什么,今天走的棋,说不定在数百年后会派上用场。”
他喜欢走一步看百步,不喜欢把事情做得太绝。
无惨中意珠世的医术,他又不是瞎子,自然认可无惨的眼光。
但把珠世困囚在无限城又会滋生怨恨,不如主动放手。
无惨被源雅一所说的“数百年后”取悦到,面色舒缓了不少。
“但你的承诺本该只属于我!源雅一,现在是我供奉你的神位,你从头到尾,连根头发丝都是我的,你怎么可以许诺别人?以后……”
他还欲发作,却被源雅一突然的抬手打断。
然后无惨就听见眼前这位黑发黑眸的神明先是无奈地轻叹了声,随即温吞道:
“因为我觉得那些都没有你重要,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撒花][撒花]
惨惨子:你居然不帮我?你胳膊肘往外拐![愤怒]
雅一:你居然不懂我?不是真爱了是吗?[裂开]
顺带一提,无惨其实是想空手套白狼的,但雅一很清楚,免费的就是最贵的,早晚都得付出代价,现实中来看,雅一适合当政治家,他喜欢总览全局,做出最适合服务当下和未来的决定,而无惨则是无良屑老板,黑心资本家,最看中摆在眼前的利益。
PS:公平的交易=让双方都比较满意的交易(雅一所秉持的观点[合十])
第134章 平息
“?”
无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古怪地打量起源雅一脸上流露的每一分神情,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源雅一欲言又止,短暂停顿了一会儿, 似乎是在心里组织语言。
在四周的静谧即将转向尴尬之际, 他才继续用那种慢吞吞的语速说:
“那些予以他人的承诺, 我并不在意, 也不认为那有什么重要的, 只是用那么简单的条件就将你的‘过去和未来’换了过来,我觉得很值得。”
原先身姿挺拔的黑眸神明微微弯下了腰, 双肩也跟着颓了下来,黑色的长发绕过肩头,垂在他身前。
“所以无惨根本不用在意, 正如你方才所说,现在是你在供奉我的神位, 你已经拥有了我不是吗?”
源雅一稍显低沉的嗓音如同一阵飘渺的轻盈雾霭, 顺着说话时的吐息,丝丝缕缕地扫在耳畔, 掀起叫人心痒难耐的酥麻。
“只要你想,就可以操纵我的一切。”
但还是要让他出去放放风的。
说完这番话后,源雅一轻快地笑了一下, 意外地带了些青涩的少年气,冲淡了眉眼间的冷漠神性。
无惨面无表情地盯着源雅一的眼睛, 像是要透过这扇“窗口”直视灵魂深处的秘密。
而他自己那颗埋藏在胸腔里的心脏猛烈震动的两下, 他的四肢百骸仿佛浸在了温热的泉水里, 过高的温度泡软了他的肌肉,连根手指头都好像使不上劲来。
这是源雅一?
他怎么看不太像呢?
沉默良久,恶鬼警惕地往后退了退, 梅红色的竖瞳先是谨慎地眯了眯,随后又睁圆。
直视源雅一的那道目光专注而认真,又饱含凝重的怀疑。
“你是谁?”
他怀疑源雅一从产屋敷家回来后,被什么脏东西给附身了,要么就是产屋敷家那个女人用不知名的手段迷惑了源雅一的心智。
听听刚刚的那些话。
怎么也不像是这家伙能说出来的吧?
源雅一木着脸:“……”
什么?
无惨的反应和他预想中的大相径庭。
这是什么反应?
怀疑他不是本人吗?
无惨就差直接问他“真的假的”了。
源雅一顿时觉得自己心里堵了一口气。
难得的,他在面对无惨的时候竟然产生了恼怒的情绪,好似蓄水池里忽然离开了一条细缝,负面情绪开始争前恐后地钻向那条空隙。
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啊?
这是信息量太大,把无惨的几个脑袋瓜都冲懵了吗?
恶鬼先是将源雅一往后推了推,让黑眼睛的神明完全靠坐在后面那张桌子上,旋即,冰冷的双手猛地贴上源雅一的两边脸颊,用力禁锢住。
他罕见地用了一种新奇的语气问:“你是源雅一?”
真的假的’
别是产屋敷家在茶点里添了毒物,让源雅一的脑子都不太清醒了。
怎么说呢……
那完全不像是源雅一会说的话。
这家伙平常大大咧咧没个正形,但对于情感的表达一直都很……内敛?
此刻,无惨完全忘了在产屋敷家的糟心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全都被抛之脑后,转而专心研究起了眼前名为“源雅一”的神奇存在。
尖尖的指甲就搭在源雅一鬓角的位置,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划开皮肤,将这张精致的面皮一寸寸剥下来。
源雅一沮丧地耷拉下眉眼,半垂的纤长眼睫在下眼睑上投照出一小片阴影,让那两颗黑珍珠似的眼睛看起来愈发深沉。
“……要不然呢?货真价实的本人,源雅一无疑。”
他莫名想笑一下。
事情的发展往往是出乎意料的。
他头一次发现,无惨在有时候在某些方面,真的特别特别迟钝。
是因为压根不会往另一个方向想是吗?
无惨迅速避开源雅一较真的视线,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像赝品。”
源雅一该不会又打算骗他吧?
源雅一奇怪不已,“为什么?”
“源雅一根本不会说出那种话。”无惨的眼神陡然变得凶狠了不少。
源雅一蹙蹙眉。
无惨掐紧源雅一脸颊上的一块软肉,咧开鲜红的唇角,用尖利又扎人的声调说:
“源雅一根本不受我控制,他也不喜欢长久地禁锢在某一地方!”
这家伙是实打实的山雀,早就野惯了,压根就不是习惯拘于鸟笼中的金丝雀,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
当年在神社里时,源雅一白天会留下来看护他,但等他一入睡,源雅一就会离开神社去外面游荡,直到翌日清晨才回来。
之后他们俩搞在了一起,源雅一才停下外出夜游,夜里就躺在他身边,哪也没有去。
但本性难移。
源雅一始终是那只喜欢到处乱飞的山雀。
即便他如今供奉着源雅一最重要的神位,这家伙也不会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
无惨一直以来都很清楚。
源雅一不会喜欢他操纵他一切的。
他都开始怀疑源雅一作为源彦被他养着的那些天,是不是真的没有离开过人见城的那个城主府了。
源雅一诧异片刻。
咦?
无惨居然比他想的要更了解他?
他以为他从不关注这些。
“你……真的是无惨?”
源雅一抬手捏捏无惨的后颈,又摸摸无惨的脸,像是在切身辨别真伪。
“……”
无惨眼含怒意,愤愤瞪视着源雅一。
这家伙的肋骨又想断了是吗?
源雅一抿着唇角,忽然笑了起来。
“那你把笼子打开不就行了吗?我还是会乖乖飞到窝里的。”
黒发的神明好整以暇地双手绕过无惨的肩,环在那根冰冷又苍白的脖颈上,随即调整姿势,膝盖微屈,让自己大半个人都倾靠在无惨身前。
他像山中貌美的精怪般用蛊惑人心的语调轻声怂恿着。
“我说的是真的哦!只要你想,可以操纵我的一切。”
无惨心底控制不住地涌现隐秘的兴奋。
就像是狩猎已久,终于捉到了自己想要的这只鸟,对方乖乖窝在他的手心里,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选择要不要剪断对方飞羽。
将主动权和控制权牢牢抓在自己手心里的感觉确实很不错。
但很快,雀跃褪去,他就把头别到一边,同时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怎么可能!你这个骗子。”
他能这么做和源雅一喜不喜欢他这么做根本就不是同一回事。
而后者显然是决定他能不能那么做的基本点。
这家伙说的话,绝对不能相信。
源雅一并不在意无惨的指责,手指卷起一缕黑蛇似的长卷发,在指节上绕了好几圈,随后他贴着恶鬼的耳畔说:“我只是想说,你是唯一有这种权利的人。”
唯一?
无惨瞳孔紧缩,像是突然之间灌进了好几瓶酒,惨白的面容上泛起好看的潮红,脑袋晕乎乎的。
他又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纠结成了一团。
又好像凭空被人塞进去了好几只活生生的蝴蝶,那些蝶翅在狭小的空间里尽情扑棱,挤得他浑身的脏器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源雅一的腰上,此时正用力勒紧。
衣料摩挲的细小声响和扫在他耳边的浅浅呼吸揉在一块儿。
两个声音在脑海中层层叠叠地回荡。
——源雅一是个实打实的骗子!千万别相信他!要是相信这家伙,你就彻头彻尾地输了!
接着,另一道又说:
——但源雅一最重视承诺不是吗?这种话一旦说出口那就是真的,只要答应了他的事,源雅一都会做到。
无限次昏黄色的灯火又多又密,犹如错乱的棋盘,远处葳蕤光线糅杂在一块,散开圈圈光晕。
无惨被晃得头晕眼花,不禁在心里开始指责起了鸣女。
他眯着眼想要转头去看源雅一的脸,但以他们俩现在的姿势,显然不允许。
况且……
他居然有点恐惧?
如果,如果他从源雅一那对夜空一样的黑眼睛里看到一丝戏谑的神态……
那他百分百会动手杀了源雅一。
一种疯狂的焦虑裹挟了他,无惨正无比阴暗地想象源雅一满身是血倒在他眼前的那个画面。
曾经想要的,如今触手可及,可他眼底闪着异样的暗光,面色没有欣喜,只有一片深沉。
“真的?”
他反问道。
源雅一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
“真的。”
声音平稳又镇定,意外地让人安心。
无惨心中摇摆不定的天平迅速向另一端倾斜。
几乎是瞬间,他就相信了源雅一所说的话。
那就再相信这家伙一次。
若是敢骗他,他这次是绝对不会放过源雅一的,等着被他抽筋拨骨吧!
无惨再次收紧了手,将源雅一牢牢抱住。
但下一秒,他身上一沉,能明显感受到源雅一把所有重量都压到了他身上。
无惨:“?”
“腿麻了。”
源雅一说着,埋首在无惨的颈窝里,沉闷地笑了起来,胸膛的微微颤动似乎也传递到了无惨身上,促使他的心脏莫名加快了跳动。
无惨:“……”
活该!
他冷漠无情地骂了一句。
“所以现在我可以亲你了吗?”
源雅一像块融化的饴糖,含糊着声说话的时候,黏黏的,让人怎么也挣脱不开。
无惨当即冷笑一声。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礼了?”
源彦平常会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他的唇角,试探他会不会不满,现在想想,那全是源雅一装的。
源彦的温顺全都是假象,是源雅一为了满足他的控制欲,刻意营造出来依附于他的。
想起这件事,无惨刚刚消弭的怒意又翻涌了上来。
他在心底尖锐地讥讽着。
这家伙是真厉害啊!
竟然还敢骗他第二次!!
不,或许不止一次。
源雅一真可恨啊!
“那……产屋敷家的事?我觉得肯定没有下次了。”
源雅一的黑眼睛好似闪烁着点点亮光。
无惨质问:“你还想有下次?!”
源雅一扶着无惨的肩,哼哼笑了笑。
“怎么会!你现在和产屋敷家,已经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了,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和产屋敷家有什么交集。”
无惨撇撇嘴。
但源雅一以后肯定还要去产屋敷家,因为给出的那两个该死的承诺。
现在想起来,火气没最开始那么大了。
源雅一似乎是缓过来了,直起身,和无惨分开点距离。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他们俩在这刻没了话题,又像是刻意不去提起另外想说的事。
——窸窸窣窣。
是袖口的布料擦过另一件和服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有什么东西在隐秘地滋生。
尚存的紫藤花香和源雅一身上沉稳内敛的气息徘徊在他们俩的呼吸之间,无惨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瓣内侧的软肉,血液流动的速度好像变快了不少。
源雅一再次靠近,小心的,带着些许试探意味,动作幅度很小。
垂落的鸦色长直发与纯黑的卷发末端轻轻相触,又在下一秒分开一点,然后再重新重叠在一起。
“无惨,你今天真的很凶。”源雅一抱怨似地说道,“你在产屋敷家的时候,看起来要把我的骨头都拆下来吃掉。”
无惨冷笑。
不是“看起来”,他确实打算那么做。
源雅一当时在他眼里,简直是把家里属于他的东西一件件搬出去,大摇大摆地送到了产屋敷家。
他耸了耸眉,嘲弄地反问:“怎么?要我补偿你?”
源雅一似有若无地拉近了距离,靠得更亲密了些,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狡黠似的窃笑。
“难道我不应该得到补偿吗?你今天骂的很过分,我的精神受到了严重创伤,没有补偿可治疗不好了。”
他明明是期望的语气,却带着毫不掺假的理所应当。
“……”
无惨一抬起眼,就撞入了那双没有被长睫遮住的黑珠,光线被掩藏,只余下幽邃的暗影。
肺部将要溢出的空气在咽喉里堵住了,他半晌没说话。
但他的后脖颈却登时密密麻麻竖起了一阵寒毛。
很奇怪。
他明明不需要呼吸,现在却有窒息的感觉。
在他走神时,源雅一已经揽抱着他转了个方向,接着脚下一空。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整个人被源雅一抱到了那张他平常用来调配药剂的黑漆桌面上。
“你疯了吗?你要在这里?!”
恶鬼梅红的竖瞳在熔金似的灯火之下,闪着水波般的粼粼光泽,其中还掺杂着些怒意的碎光。
无惨没想到源雅一竟然如此肆无忌惮。
四周是错乱颠倒星罗棋布的和室,而他们俩正处在一个空旷的平台之上,边上连门都没有。
虽然无限城里没有其他鬼,但要是绯醒了,来找他们俩……
然而他惊诧的责骂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源雅一按着冰凉的后颈,贴着如血般鲜艳的双唇。
“当然不,不过你若是想的话,我们也可以试试。”
说这话时,他还略带新奇。
“我没想到无惨你还有这么……”
回应源雅一的,是无惨一记拳头。
这家伙……实在是太欠打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轻而易举地挑起他的怒气?
恶鬼隐忍已久,当即厉声命令道:
“有什么好笑的!现在给我回去!”
“是,无惨大人——”
“……”
等他们陷入柔软的被褥,长发穿插交叠在一块,源雅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什么事被他们遗忘了许久。
“无惨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忘了什么?”
无惨倦懒地抬了抬眼皮。
“什么?”
“不知道,但我感觉忘了一件不算太重要,但又有那么点重要的事。”
源雅一仔细想了想,实在是没有印象,就放弃了。
“算了,真重要的话,很快就会想起来的。”
无惨半眯着眼,侧眸看着边上的那盏灯被源雅一熄灭——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2.进入正文最后的收尾!!![撒花]
第135章 拜帖
“原来月姬大人和源彦大人还记得人见城啊!”
羂索端着得体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朝着对面并肩站在一块儿的源雅一和无惨如此说道。
这两个家伙失踪得太过突然,天知道他第二天发现两人没了的时候,心情有多复杂。
双双携手跑路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还要靠着人见城来隐藏身份, 第三天还没看到源雅一和无惨回来, 他就开始装成月姬来处理人见城的一切庶务了。
好在月姬因为“先天有疾”, 不能见日光, 白天可是连门都不会出一次,那些下属来汇报工作的时候, 也是在暗沉沉的茶室里,而月姬则是端坐在几帐之后,别说是容貌了, 连片衣角都不会看到。
伪装起来太简单了。
羂索还算有点了解无惨,举止上模仿起来更是没有丝毫破绽。
就这么兢兢业业过去了半个多月。
这两位祖宗总算出现了, 他还以为这两人早把这儿给忘得七七八八了。
源雅一扯扯嘴角。
“我就说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看来你在这过得不错。”
来之前他还在猜人见城可能会乱成一团,城主失踪可是大事, 差点忘了羂索还在这,这家伙别的不说,那颗脑子还是很不错的。
羂索假笑, “还可以。”
在这里假装月姬呼风唤雨,总比在外面被咒术师追杀来得强。
看样子, 源雅一已经在无惨面前承认自己是源雅一, 而不是那个小白脸源彦了。
无惨居然没气疯?
上次得知源雅一骗了他, 无惨可是当天就痛下杀手,恨不得把源雅一从头到尾吃掉,更是足足气了一百多年才勉强消火。
不, 也不一定,说不定这两人失踪的半个多月,就是因为无惨气狠了,源雅一哄这只脾气差劲的恶鬼去了。
“你们俩很熟吗?”
无惨皱着眉,阴恻恻地凝视着源雅一脸上虚伪的笑容,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怎么不知道源雅一什么时候和人见城这个叫幸子的女人那么熟了?
“可不是嘛!老熟人了。”源雅一单手揽上无惨的肩,将压着火气的无惨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唏嘘了几声,“你也认识。”
“?”
无惨皱了皱眉,先前从未正眼看过由月姬的“前未婚夫”派来的这位幸子夫人,现在仔细一看,对方脸上的神情还真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单看这张脸,他可不记得自己以前见过。
“我认识?我怎么不知道?”
他讥讽地说了两句,很是不屑。
但既然源雅一这么说了,那就说明他真的见过,但记不记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羂索保持微笑,脸部的肌肉都快僵硬了。
无惨当即伸出手,直接把“幸子”额头上的白色头巾给扯下来。
一条狰狞丑陋的缝合线横亘在上面,生生破坏了原本还算清丽的面容。
无惨当即扭曲了脸。
“原来是你,羂索?!”
这家伙当初不是死掉了吗?
还是在他眼前“寿终正寝”的。
作为一个下属,羂索确实足够好用,帮他处理了不少事,对于有用的人,他不介意给予自己的血液作为嘉奖,可惜羂索就跟源雅一一样,根本变不了鬼。
这个好用的工具人不过才被他使唤了区区百年不到就死得不能再死了,那次是他看着羂索埋到坑里的,结果现在又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死不了?
羂索喉中一噎,无惨又是靠他缝合线认出来的?
他双手叠在身前,弯腰行了个礼。
“无惨大人。”
无惨掐紧手,脸色极其难看。
源雅一也就算了,这家伙居然也敢骗他?!
源雅一有点惊讶,“你知道他本名?”
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神社里的那些天吗?
无惨居然不提前告诉他!
“你不知道?”无惨面色古怪。
“我也是几个月前才知道的,你为什么会知道?”
羂索眼角抽动。
他是在不想回忆起源雅一准备把他的缝合线挑出来的恶劣行径。
无惨嘲笑,“那你可真是……”
源雅一微笑地捏住了无惨两边脸颊,两指收紧,往里面挤了挤,打乱无惨原本的话音,听上去含糊又有趣。
“我什么?这不是很正常的嘛!我认识羂索的时候,这家伙还是个贺茂。”
无惨恶狠狠拍开源雅一的手,顶着脸颊上的两块红印子,眼神凶得像是要咬人了。
“源雅一!!”
这家伙想死了是吗?
还没有人敢对他这么做。
源雅一再次抬手,得寸进尺地揉了揉无惨那块被他捏红的皮肤,一点也不在意那刀人的视线。
羂索双眼眯起,现在转移视线已经来不及了。
他不应该在这。
明智之举应当是离源雅一和无惨远远的,不然谁知道下一刻这两个家伙会不会突然嘴贴起嘴来。
无惨这次居然这么容易就原谅了源雅一吗?
真是宽宏大量啊!
不能见到源雅一吃瘪,羂索对此深表遗憾,但一偏头就对上了无惨阴森森的竖瞳,心中一咯噔,后脊顿时一凉。
无惨该不会要把他给杀了吧?
源雅一自动忽略无惨投向羂索的肃杀目光,随意问道:“我们接下来还是住人见城?”
无惨颔首。
“不然呢?你难不成真想一辈子藏在无限城里?”
源雅一被无惨这倒打一耙的说法惹笑了。
“到底是谁——想躲在无限城里啊?”
如果不是他突然想起还有个人见城,无惨是说什么也不肯从里面出来的,除非缘一死了。
无惨的眼神陡然变得极其恐怖。
源雅一连忙在嘴上划了划。
不说就不说。
“雅一大人又怎么又惹无惨大人生气了?”
羂索应声看去,身着金鱼纹小袖和服的少女抱着一颗磨损得厉害的手鞠,从无惨手边探出头来。
无惨当即在绯面前指责起惹他生气的罪魁祸首,“你听听,源雅一这家伙刚刚说的话难道不气人吗?”
绯另一只小手拖着下巴,故作严肃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雅一大人的错。”
得到了认同的无惨当即挑高一边秀眉,凶狠地瞪了眼源雅一。
源雅一摊了摊手,“绯应该站在中立方。”
在他和无惨吵架的时候负责在旁边看着就行。
绯眯着眼睛笑。
“那可不一定,雅一大人经常欺负无惨大人,我觉得还是帮无惨大人比较好。”
源雅一不敢相信地指了指自己。
“我?”
谁?
他欺负无惨?
真的假的?
独属于小孩稚嫩又清脆的嗓音毫无顾忌地响了起来。
“无惨大人的眼睛到现在都是红的,一看就是雅一大人……”
无惨立刻大叫着打断:“绯!”
“我不说了。”
被无惨点到名,绯跟只小猫一样炸了毛,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比无惨瞳色稍稍黯淡些的红眸眨了两下,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无惨压了压藏于额发下的一小条青筋,情绪大起大伏,双眸周围又红了小半圈。
这丫头怎么什么事都说?!
“太凶了是不是?”
源雅一长手一伸,按住绯瘦小的肩,将小姑娘带到自己这边,往她手里塞了两块饴糖。
绯深以为然。
不过无惨经常这样,只是原地愤怒,不会罚她的,她早就习惯了,不过最开始和无惨接触的时候的确很吓人。
无惨眯起眼,细长而尖锐的瞳仁死死锁定源雅一的手。
后者都不需要去看无惨此刻的表情,就往无惨垂在身侧的手里用力按进去了两块形状不一的饴糖,与绯的一模一样。
“……别再给我这种甜得要死的东西了。”
恶鬼攥紧手,连带着那两块饴糖也一同陷入了手心柔软的血肉里。
“咦?”源雅一用一种讨人厌,至少是不讨无惨喜欢的腔调故意发出疑惑,“我记得鬼在吃人类食物的时候,只能尝出淡淡的味道吧?到底是谁说的来着?”
无惨看上去似乎更想打人了,眼睛正迸发出两道凶悍的眸光,直勾勾地瞪着源雅一肋骨的位置看。
像是要活生生剖开皮肉,直接从里面挖出一条血淋淋的骨头来,或者……一颗还在砰砰跳的心脏。
感知到危险的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往源雅一身后藏了藏。
无惨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最后深次吸了一口气,嘴角咧开一个恶意满满的弧度。
“你的嘴是永远也闭不上吗?”
他怎么不知道源雅一还有这么嘴碎的时候?
不对,这家伙就是话多。
真是有够烦人的。
给他换回不怎么烦人的源彦!
绯在思考要不要和自家神主先拉开距离,等会儿出现家庭矛盾的时候,不至于波及到她这个小孩子身上。
这都能算是雅一大人的恶趣味了吧?
源雅一揽上无惨的肩,边哼哼直笑着,边快速啾了两口这只快要进入暴走状态的恶鬼,很快就把无惨给安抚好了。
羂索:“……”
他就说他不该站在这里。
本来就是多余的一个。
参与一家三口的日常总感觉会被天打雷劈的。
……
事实证明,羂索是名过分优秀的打工人。
就算上司不在,依旧兢兢业业地坚守岗位,甚至干了一些不在分内的活。
人见城自无惨走后没出什么大乱子,羂索不仅顶着月姬的号上线,还让幸子这个身份在外传达月姬的命令,半个多月下来,居然没一个人发现。
源雅一暗自咋舌。
这家伙一定是那些咒术高层喜欢的那类咒术师。
听话,专心干实事,一点也不抱怨,看似永远也不会违背上面下达的指令。
就是太危险了。
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在后面突然捅一刀?
羂索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源雅一始终坚信这点,不过无惨好像不这么认为。
远离了缘一,无惨自负的毛病又犯了。
羂索作为属下实在是太过好用,简单交接了一下人见城的庶务,无惨就决定把之后的事情全部抛给羂索,让那家伙给他发展势力。
他自己则是把全部注意力挪到了寻找蓝色彼岸花上。
没有人能阻止他寻找蓝色彼岸花。
“这些,都由我来处理?包括以后?”
羂索不可置信地看着在自己面前垒成座小山的卷轴。
他本来是想和源雅一拐弯抹角打听一下狱门疆是不是还在他或无惨身上。
那玩意儿虽然是咒物,却也是活着的封印物。
如果在源雅一身上那只能遗憾放弃。
源雅一是绝对不会让狱门疆落到别人手上的,那可是源信唯一残留下来的“纪念品”。
再加上源雅一先前在封印物上吃过亏了,肯定会将狱门疆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连别人看一眼都不行。
没想到今天无惨也在,这两个黑心的家伙毫无心理负担地把他拉来当苦力了。
压榨人也不是这么来的啊!
他虽然活了近一千年,但本质上还是人,又不是食人鬼,这两个家伙不怕他累死吗?
这年头随便在路上就能遇到死人,可找一具满意的身体可不容易。
脑袋枕在无惨腿上的源雅一挥挥手。
“你可以的。”
羂索:“……”
不,他不可以。
趁着这代六眼死了,他还有个坚持了数百年的大业要做,这么耗下去,下个“六眼”出生了怎么办?
“雅一,你……”
羂索还想再争取争取。
原本藏于阴影中的恶鬼突然抬起脸,非人的竖瞳散出绯红的幽光,其中蕴含的纯粹恶意正肆无忌惮地给羂索刮皮磨肉。
“怎么?你有什么意见吗?”
在无惨看来,这简直就是天上掉的馅饼,羂索拥有城主的权利,只要负责好分内之事,就能在人见城肆意妄为。
这家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羂索见无惨那副敢多说一个字就把他的脑袋摘下来的可怖模样,决定闭上嘴,埋头整理起了那些卷轴。
行,无惨是这里的王。
他惹不起。
但他可以跑,一回生,二回熟,下次他绝不会出现在有无惨在的地方。
得尽快找机会摆脱,不然“六眼”出生了怎么办?
无惨见羂索还算识相,轻嗤了声,顺手取了源雅一几缕长发出来,编了根黑色的小辫别在耳后。
“可以右边也编一根吗?”源雅一喜欢对称。
无惨果断拒绝。
“不!”
能让这家伙不痛快自然是他喜闻乐见的。
源雅一正想缠到无惨烦为止,御帘外的地板上传来了“笃笃笃”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倒更像某种鸟类正用坚硬的喙重重啄着那些木板。
无惨冷眼看过去。
是只黑色的乌鸦,脖子上挂着一张绘制近三阶松纹的红纸,嘴里叼着一份白色的信笺。
“鎹鸦?产屋敷家的?”
他立刻瞪向源雅一,仿佛在说——“看看你招惹的事。”
他就知道源雅一会被产屋敷家和鬼杀队的人缠上,那群人知道源雅一好说话,自然准备在这家伙身上多搜刮点好处。
是不是他给他们好脸色了?
这才过去两天不到吧?
产屋敷家那边难不成还有事要找源雅一解决?
呵,真是一群得寸进尺的家伙!!!
无惨越想火气越大。
“嘶——轻点!无惨,你掐我腰做什么?看清楚些,那可不是产屋敷家飞过来的乌鸦,人家脖子上挂着的不是紫藤花纹。”
源雅一直呼冤枉。
在无惨不信的目光下,他朝歪着脑袋瞅他的黑鸟小幅度招了招手。
“过来。”
那只极通人性的黑鸦一蹦一跳地来到他身边,一点也不害怕边上凶神恶煞、虎视眈眈的恶鬼,径直将信纸轻轻放在源雅一的手上。
光滑洁白的千代纸上扎着红白双绳编织而成的华美绳结,简洁得体,又不失庄重严谨。
源雅一坐起身,指腹轻轻摩挲过信笺上寓意家族长盛繁荣的近三阶松纹。
“这是五条家的拜帖。”——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羂索——一款好用的工具人!(惨惨子亲测[合十][合十][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