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毕业后,无论是正式还是不正式的师生关系,都解除了。
可是,未等颜千澄正式向喻君辞表明心意,就收到父母逝世的消息。
之后,在外人看来,颜千澄是临危不乱,力挽狂澜,有条不紊地处理好颜家家事与颜氏集团内外事务,初出茅庐就崭露头角,没有辜负她祖母颜龄多年的教导。
只有颜千澄自己知道,那段时间,她真的好累。
根本就没有时间与心思,去想她的爱情。
再之后,身心俱疲中,不小心中了药,完全标记了关景墨。
颜千澄一纸诉状,将关家送上法庭。
期间,想了喻君辞很多遍。
人人都说,她是受害者,没有过错。
可是……
原生家庭不幸,颜千澄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对爱情有极高的期待,有点理想主义和完美主义。
她觉得,她跟喻君辞的爱情,原本可以很完美,像童话般纯洁梦幻。
她觉得,她亲手毁了这份完美纯净。
她觉得,这份爱情,有了瑕疵。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再之后。
相依为命多年,最敬爱的祖母,在病榻中,要颜千澄娶关景墨,说这是她的遗愿。
颜千澄心里的天平,一端是跟祖母多年相依为命的亲情。
另一端,是跟喻君辞尚未开始的爱情。
天平极其痛苦地颤抖着。
最终,慢慢,慢慢地,倾向了祖母那一侧。
她放弃了喻君辞。
对不起他。
红着眼圈,离开祖母的病房,颜千澄恍惚了两天,忍不住,来到喻君辞宿舍楼下。
没有上楼敲门,也没想过要打电话给他,颜千澄只想独自静静站着,仰头看他宿舍里昏黄的灯光。
站了不知道多久,天上突然下雨,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颜千澄脸上身上。
颜千澄仍是一动不动。
心如死灰,感觉不到冷。
雨越下越大,朦胧了周围一切。
仰着头,水珠顺着脸颊掉落下来。
颜千澄觉得,这场雨来得挺好。
因为,Alpha不能哭。
她脸上的,肯定都是雨水,没有软弱无能的泪水。
雨下了不知道多久。
突然,一把宽大的伞,遮住了她,为她挡掉肆虐的风雨。
颜千澄视线一转,愣了。
是喻君辞。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都没发现,心心念念的人,已经看见了她,下楼来到她身边。
喻君辞一手撑着伞,一手递给她一条手帕,轻责:“雨这么大,怎么不避避?小心感冒。”
颜千澄木木地接过喻君辞的手帕,擦头上脖子上的雨水。
不敢擦脸,让脸湿着。
喻君辞初时不解,想提醒她。
突然看见她泛红的眼圈。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捏着伞柄的指尖,因用力太过而现出不自然的白。
颜千澄看着喻君辞。
乌黑的眼眸里,无限眷恋,沉沉伤感。
往日红润柔美,此刻却失了血色的苍白嘴唇几次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紧紧抿起。
她能说什么呢?
像别人安慰她那样,跟喻君辞说,那件事非她所愿,她是受害者?
可是,无论如何,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她内心深处,也觉得,是自己不够谨慎,自制力不够,才会着了别人的道。
跟喻君辞说,她原本,真的真的是想等他三年,然后认认真真追求他的?
可是,三年,她是等了,但没有真正追求喻君辞,甚至没来得及正式向他表白,跟他说一句完整的“我喜欢你”。
跟喻君辞说,她心里从来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
可是,事实是,她即将跟别人结婚了。
颜千澄低下头,看见自己双手正不自觉地攥紧,赶紧藏入大衣衣袋里。
碰到一团纸质的东西。
是两张电影票。
颜家出事后,颜千澄日日夜夜努力,在关氏集团年度庆典前夕,终于将大局稳定下来。
终于有时间精力,好好经营她的爱情了。
颜千澄没追求过人,没有经验。
担心自己表现得不好,担心喻君辞不接受自己,颜千澄认真学习了很多经验帖子,上匿名论坛提了好多问题,考虑了很久很久,最后决定,请喻君辞看电影。
这办法很老土。
但颜千澄当时想着,能成为老土的东西,说明有很多人这样做,那就一定有它的道理。
颜千澄很重视跟喻君辞的关系,拿出了最最慎重的态度,不愿出一丁点差错,才最终选择这个很老土,但最稳妥的追求方式。
现在,颜千澄回想起来……
不愿出一丁点差错……
呵呵。
电影票原先是放在包包里的。
今天,她收拾东西,把电影票拿出来,原本是想和别的重要纪念品一起,收进保险箱里锁好的。
恍恍惚惚的,把电影票放大衣衣袋里,忘了。
颜千澄把电影票拿出来。
幸好,两张电影票都没湿。
如果要追求喻君辞,跟他约会,应该给他一张电影票,自己留一张。
颜千澄这时,却是把两张电影票,一起递给喻君辞。
这是,让喻君辞邀请他自己的朋友去看电影的意思。
对不起,食言了。
对不起,干扰过你的生活。
对不起,不能跟你在一起,不能给你幸福。
现在,我退出你的世界,放你自由。
请你一定要幸福。
就算你的幸福里,没有我。
我也想为你虔诚祈祷,祝愿你能过得比我好,比我幸福。
因为,我是真的,真的,好喜欢你,好爱你。
鼻子酸涩难当,千言万语在喉头哽着。
颜千澄深呼吸几下,颤着唇,尽了最大的努力,最终只勉强说出简短暗哑的几个字:“送给你。”
没关系的,喻君辞很聪明,他会懂。
喻君辞果然懂。
他嘴边泛起几丝苦笑,说声“谢谢”,收下她的两张电影票。
然后,他迟疑了一会儿,从衣袋里拿了件东西,递给颜千澄:“这个,算是回礼吧。”
颜千澄定睛一看。
是一个手编的平安结。
“你亲手编的?”颜千澄惊讶。
喻君辞尴尬:“嗯……编得不太好……”
“不,很漂亮,谢谢你。”颜千澄珍而重之,将平安结收好。
飘零伤痛的心,有了点小小的安慰。
“这段时间,你周围,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喻君辞问,眼角眉梢,满满的担忧。
颜千澄迷惑。
这段时间,是指毕业后到现在吗?
特别的事?
父母双亡、祖母病倒、被下药……太多了。
她不知道怎么答,有些事,也不想跟喻君辞说。
在颜千澄心里,喻君辞干净、美好。
她不愿让他看到自己不堪的一面。
喻君辞没勉强,沉默片刻,低声说:“千澄,你……凡事多加小心,希望你平平安安。”
颜千澄点头。
阵阵热意涌上眼眶,快克制不住了,喻君辞宽大的雨伞把她遮得严严实实,没有雨水帮她掩饰。
已经很好了,见到喻君辞,彼此送了临别赠礼,她祝愿他幸福,他盼望她平安。
人生初次的爱恋,这样结束,真的很好了。
颜千澄哽咽着说了声“再见”,转身冲入滂沱大雨中。
之后,就没再见过喻君辞。
直到今天。
坐在片场角落,看着导演迎了一个人过来。
耳边响着桑椹的吱吱喳喳,但颜千澄已无心去听。
她不想让喻君辞为难,不想让彼此尴尬。
于是,颜千澄想装淡定,装云淡风轻,装作一切已成过往。
装作自己已足够成熟,已能跟喻君辞做不会打扰到他的普通朋友。
理智告诉颜千澄,应该先装作在忙其它事。
等喻君辞走近,再抬头看他,淡淡微笑,打声招呼,跟他说句“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声线要平稳自然,要像跟普通朋友闲聊一样。
但压抑已久,突然如洪水般疯狂潮涌的情感,将理智与引以为傲的演技通通冲走。
距离尚远,颜千澄已忍不住望向他,无法移开视线半寸。
远处,喻君辞也望过来。
在人潮中,跟她的视线对上。
颜千澄眼睛瞬间湿润。
一眼万年。
以前听过这个词,觉得夸张。
万年太长,怎能装进短短一个对视里?
现在知道,彼时不懂,是因为尚年少,未曾真正见识人世沧桑,缱绻情长。
他看上去,还是有点土土的。
气质风度倒是更成熟淡然了。
记得初见时,他偶尔还有几分青涩局促的,现在几乎消失殆尽。
毕竟,几年过去,他现在评了副教授,成了专家,也算成功人士了。
头发依旧有认真梳理过,今天,头顶那撮呆毛没有翘起来。
喻君辞向她微微一笑。
颜千澄心里百般滋味。
可看到他的微笑,颜千澄自然而然地,跟着他,微微一笑。
感谢上苍,他,看起来,过得挺好的。
那就好。
喻君辞转头,跟导演说了几句话,然后径直走向颜千澄。
桑椹一脸震惊:“千澄姐姐,这人……你认识啊?”
颜千澄点头,仍是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喻君辞。
桑椹依然极乖觉,视线在喻君辞身上转几圈,又在颜千澄脸上转几圈,犹豫片刻就站起身,找个借口离开了。
喻君辞来到颜千澄面前:“千澄。”
颜千澄努力稳住汹涌的情绪,努力表现得镇定从容:“好久不见……”
声线有点不稳,颜千澄想先缓一缓,再问他“近来可好”。
却被喻君辞抢先:“听说,前几天,这片场里,有个演员情绪失控……你还好吗?”
他说的是男Alpha演员掉包道具组的匕首,想杀桑椹的事。
颜千澄想,大概喻君辞是担心,她制服男Alpha演员时受了什么伤吧。
“我没事。”颜千澄站起身,转一圈,示意自己很健康。
喻君辞仔细打量颜千澄,眼里还有深深沉沉的,挥之不去的担忧:“你身边,还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颜千澄心里,又是欢喜,又是伤感。
喜欢的人,关心自己,怎能不欢喜。
有缘相识,无缘相守,怎能不伤感。
把百般滋味压下,颜千澄微微一笑:“没有,不用担心,我……”
她提拉脖子上的项链,将挂坠露出来:“我有你给的平安结呢。”
喻君辞愣住。
他原以为,颜千澄喜欢他,只是一时兴起,一个转瞬即逝的错觉。
后来,一年又一年,颜千澄足足等了他三年。
他原以为,颜千澄对他,感情并不深。
后来,他发现了她在大雨里落下的泪水。
他原以为,颜千澄跟合适的Omega成婚后,会放下年少时不合适的爱恋。
现在,他看见颜千澄将他送的平安结做成项链挂坠,贴身戴着。
那时候,关景墨告诉他,颜千澄被怨灵锁定。
喻君辞想了很久,想不到应对怨灵的办法。
他想过,要去庙里,为颜千澄求个平安符。
第二天一大早,喻君辞去了市里名声最盛的庙。
看见很多人穿着修行人的服饰,向行人兜售各种物品,把功效吹到天上去。
比起修行人,他们更像为几块钱折腰的商人。
庙里,很多塑像。
喻君辞是有神论者,相信冥冥中自有主宰。
但他不认为,人类自己弄出来的泥胎木偶,能用来代表神。
尤其那些做得不好的,难道不是亵渎吗。想想要是有人做了个很丑的人像,跟所有人说那是你,你怎么想。
喻君辞走了一圈,感觉这地方,不像修行场所,更像盈利的旅游区。
旅游区的商品,能买吗?有用吗?
叹息着回到宿舍,突然想起年幼时,曾听妈妈说过,人是万物之灵,人的意念,是有力量的。
灵魂越是虔诚,意念越是澄净纯粹,力量就越强大。
若能不计得失,不带一丝一毫私心私欲,诚心诚意祝福一个人,这祝福,就会化为强大的念力,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喻君辞就静下心来,学着当年妈妈为他编平安结的样子,一边编,一边祝福颜千澄。
祝愿她平安。
就算跟她无缘相守,也没关系。
只要她平平安安,好好活着,就好。
这平安结,喻君辞是花了不少心血,赋予了最真挚的祝福。
但归根到底,它只是一个很简陋的小饰品。
喻君辞以为,颜千澄会随手把它放在角落。
全没想过,它会被她珍而重之地,放在最贴近心脏的地方。
千澄……
它,跟美丽华贵的你,完全不搭啊……
片场阴暗处。
“千澄姐姐灵魂波动好强烈,这人是她相好的吗?”贝贝好奇。
谢凡无语。
知道贝贝不是真的小孩子,是“活”了挺久的鬼,但它用这样幼稚的模样,说着大人的轻浮话,感觉好违和。
“哇,那平安结里,有份好纯净的守护意念,不输专业法器了。原来真的有人,能不计得失毫无私心的真心盼望别人好,什么人啊这是?咦,这两人清清白白,不是相好的,可他们都爱成这样了,怎么没上?好奇怪。”贝贝疑惑。
谢凡冷笑:“当初颜千澄要是心愿得偿,跟喻君辞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早杀掉她了,哪能容她活到现在。”
他父母惨死,自己一生不幸,怎能看着仇人的女儿跟所爱之人幸福生活,人生跟开了挂似的,处处完满?
贝贝闻言,一脸惆怅。
“你又怎么了?”谢凡问。
贝贝长叹一声:“我在想,是要爽,还是要活。”
谢凡皱眉:“你说话能不能含蓄点?”
“哦,”贝贝听话,“我在思考,爱情与生命,孰轻孰重。”
谢凡无奈,突然感觉到一阵异样的波动。
他转头,望向市中心方向,眸光阴冷。
“发生什么事了?”贝贝问。
“那个不要命的,搞了个召唤仪式,”谢凡不屑,“想引我去杀他呢。”
第22章
贝贝奇怪:“召唤怨灵的仪式?怎么你还站在这里,没被他召去?”
谢凡冷笑:“他们的仪式不完整,缺了附有我气息的物品,就没有明确的指向,那个阵变成无差别吸引鬼物的阵,就看哪个孤魂野鬼闲着,陪他玩玩了。”
“哦。”贝贝不感兴趣。
颜千澄抓住贝贝的前主人,让他身败名裂。
她对小鬼的看法,也深得它心。
所以,贝贝会关心颜千澄。
至于关景墨,不熟,管他去死。
“那疯批三番四次挑衅你,这次如果有脾气不好的鬼刚好路过,顺手灭了他,也省得你出手了。”贝贝说。
谢凡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它突然迈步,向市中心飘去。
贝贝惊讶:“你干嘛?”
谢凡语调冰冷:“关景墨是我仇人的女婿,我去看他怎么死。”
关景墨在等。
心里在反复盘算,一次又一次分析怨灵的一切行为,推导它的思维模式。
怨灵观察了千澄的父母一个月时间,才弄死他们。
千澄父母死亡时,附近有很多人,但没有一个人被误伤。
这怨灵……可能不喜欢滥杀无辜?
怨灵锁定千澄几个月了,一直没动手。
是要积蓄力量?
是在等待时机?
还是……它在犹豫?
……
跟怨灵沟通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关景墨想谨慎再谨慎。
很害怕。
不是怕死。
如果他的死亡,能令怨灵心满意足,不再害千澄了,那他甘之如饴。
他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是怨灵怎么也不肯放过千澄。
沉默中,一直专注阵法的姚甜甜突然说:“我觉得,情况不太对……”
“怎么?”关景墨问。
姚甜甜眉头紧皱:“我不太懂阵法,但召唤类的阵法,能量流动时,应该有个特定的方向,这阵法的能量流动,却一直是无序发散的……”
关景墨不太明白姚甜甜的话,只知道,这阵法可能有问题。
还是那句话,死可以,但不能毫无意义地死。
他正要叫姚甜甜先停下。
突然,一阵透骨的寒意袭来,关景墨打了个寒颤,头皮发麻。
紧接着,关景墨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形阴影,从他身边飘过,落在供桌旁的太师椅上,缓缓坐下。
以往,在关景墨眼中,怨灵身形朦胧,面目模糊。
现在,也许是受阵法影响,坐在太师椅上的怨灵,慢慢显露出它的真实容貌。
身材高挑,五官深刻,双目幽深,鼻梁高挺。
他生前,应该是一名Alpha美男子。
关景墨跟怨灵四目相对,气氛凝重。
一边的姚甜甜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惊呼。
静默片刻,关景墨正要开口,突然,又一阵透骨的寒意掠过。
只见一团小小的阴影扑到供桌前,欢呼:“哇,有机大米!没有农残没有重金属没有打蜡的!哇哇,没有转基因没有农残没有防腐剂没有保鲜剂的水果!谢凡!我能吃吗?”
在阵法中,它也逐渐显露出清晰的模样,一个梳着朝天辫的孩童,双眼圆溜溜的,紧紧盯着食物。
谢凡无语片刻,叹气:“……吃吧……你怎么也来了……”
“陪你看热闹,”贝贝吞着口水,警惕地盯着关景墨和姚甜甜,“我真能吃吗?吃了,他们会不会变成我的新主人?”
谢凡摇头:“不会,想做你的主人,需要特定的仪式。那是用来帮颜千澄的东西,你可以吃。专心吃,别乱说话。”
它真是怕了贝贝那张嘴。
贝贝这么一搅和,沉凝的气氛变得有点奇怪。
关景墨看向姚甜甜。
姚甜甜一脸不忍,遮住一边嘴,向关景墨比了个口型:“那是小鬼。”
关景墨看看扑到装大米的瓷碗上,深深吸着大米香气的孩子。
再看向谢凡。
它允许小鬼吃用来帮千澄的东西。
它自己却一口没吃。
它……还是坚持要杀千澄吗?
关景墨把“怨灵生前是个男Alpha”、“怨灵名叫谢凡”、“怨灵有个小鬼朋友”、“怨灵的小鬼朋友爱吃有机的干净的食物”和“怨灵的小鬼朋友好像愿意帮千澄”这五条新的信息记在心头。
然后,关景墨深呼吸两下,小心翼翼地开始跟怨灵的谈判:“请问……有没有什么事,可以让我代劳?比如,如果您有心愿尚未达成,我很愿意为您效劳……”
关景墨深知,谈判最好的结果,是双赢。
展现自己的价值,付出他能付出的价码,让怨灵得到好处。
希望怨灵能高抬贵手,放过千澄。
谢凡冷笑:“我最大的心愿,是复仇。怎么?你能帮我杀掉颜千澄?”
“……除了这个,真的没有别的心愿了?”怕刺激到怨灵,关景墨说话时,语调柔缓,态度恳切。
谢凡冷漠摇头。
双赢的路走不通了。
关景墨继续缓声说:“千澄……她很讨厌她的父母,她自小跟祖母一起生活,几乎没跟父母说过话……”
怨灵恨的是颜千澄的父母。
关景墨试图将颜千澄脱离出来,希望怨灵不要将颜千澄和她的父母,视为一个整体。
谢凡沉默。
关景墨察言观色,感觉这条路可行,心里高兴又紧张,努力保持冷静:“这段时间,您在千澄身边,应该也发现了,千澄跟她的父母完全不同,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谢凡还是沉默。
它自然早就看出来了,颜千澄跟她父母不同。
她的灵魂,纯白干净,没有罪孽。
最令它震动的,是那个雨夜。
颜千澄知道不能跟心上人在一起后,她把原先准备用来追求他,跟他去约会的两张电影票,一起送给他。
一个特别喜欢,又无法光明正大在一起的人……
如果是颜千澄的父母,一定会想方设法占有他,让他沦为自己的玩物,还会毁掉任何试图接近他的人。
颜千澄却能忍痛放手。
明明,颜千澄手握整个颜氏集团,位高权重,只要稍加逼迫,喻君辞根本无法抗拒。
她却愿意把他当成跟她平等的人来尊重,而不是将他当成物品来占有。
几个月下来,颜千澄就算心里再难过,也能忍着不打扰他。
真正的放他自由。
真心的愿他幸福。
谢凡承认,它有感动到。
还有,那天,男Alpha演员谋杀桑椹。
跟她父母不同,不,是相反。
面对凶暴丑恶,颜千澄愿意不计个人得失,挺身而出。
她有正义感。
也有贯彻正义感相应的能力。
这社会生病了。
颜千澄这样的人,能一点一点地,改变这个世界。
谢凡承认,颜千澄这样的人,如果年纪轻轻就死,是挺可惜的。
还有……
颜千澄出身豪门,本人也特别出色,人生原本很美好。
乍逢巨变,亲身经历黑暗,错失至爱。
她却没有自暴自弃,像某些人一般,受点打击就一副看透世情的悲观厌世模样,就此沉沦。
她依旧认认真真地过好每一天。
她的眼睛里,依然有着温暖的光。
谢凡承认,他对她,起了几分敬意。
可是……
可是……
谢凡冷哼一声,俊美的脸庞上,戾气深重:“颜千澄的父亲害死了我父亲,她的母亲害死了我母亲,他们害我在孤儿院长大,一生孤苦……你要我可怜颜千澄,那谁来可怜我们?”
关景墨:“……”
怨灵怨气深重,不会轻易放下仇恨。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睛,注视着怨灵,眸光平静:“您的父母和您,加起来一共三条人命。如今,千澄的父母已死,是不是,您再要一条人命,就够了?”
谢凡冷笑:“你真要代颜千澄死?”
关景墨点头:“是,希望您收下我的性命后,能放过千澄,她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谢凡盯着关景墨,目光毒蛇般狠辣。
关景墨被它盯得全身一阵阵发寒。
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有点心酸,又很欣慰。
站在一边的姚甜甜想说些话,劝劝怨灵,帮助关景墨和颜千澄。
但她深知,自己社会经验太浅,说出的话可能没什么用,可能还会得罪对方。
对关景墨和颜千澄说错话不要紧,因为他们都是好人,会宽容她。
但如果对怨灵说错话……
可能会破坏关景墨的计划,害了颜千澄。
姚甜甜咬着牙,死死忍着,别过脸,不忍心再看。
感应到萧杀的气氛,吃得正开心的贝贝暂时停下,上下打量关景墨,扭头跟谢凡说:“我觉得可以,他的灵魂灰灰的,没有千澄姐姐的干净,跟千澄姐姐的心上人更是没法比,这人不算大奸大恶,但他平日想的东西和做的事,肯定不‘正’,不是什么好人,杀掉他,你不会太内疚。”
谢凡生气:“你吃你的,少说两句!我内疚什么?这是我仇人的女婿,我杀他不内疚,颜千澄是我仇人的女儿,我杀她,更不会内疚!”
关景墨:“……”
心里暗暗记下,怨灵可能不太想杀千澄,因为杀了她,它会内疚。
谢凡气完,瞪着关景墨,嘲讽他:“你一直在想办法引我杀你,你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遂你的心愿?”
它就偏不杀他。
但关景墨是它仇人的女婿,还是个明知道它的存在,还上赶着挤入它的仇人列表,做它眼中钉的讨厌家伙。
不杀他,也要狠狠踩他几脚。
谢凡冷冷一笑:“如果杀了你,能让我仇人的女儿痛彻心扉,我还可以考虑一下,但问题是,杀了你,颜千澄根本就不痛不痒啊,你觉得,你值得我杀吗?”
关景墨:“……”
无法反驳。
是的,千澄……讨厌他。
他死了,千澄不会为他难过的……
谢凡继续伤害关景墨:“你喜欢颜千澄,喜欢得连命都不要了,可你知道,颜千澄现在跟谁在一起吗?我来这里的时候,她跟她的心上人久别重逢,两人眼里的情意,瞎子都看得见。颜千澄身边还有个Omega美人,长得我见犹怜的,跟她志趣相投,天天跟她一起拍戏,有说不完的话……”
关景墨:“……”
喻君辞和桑椹。
喻君辞跟千澄,原本就彼此倾心,只是他们的爱情没来得及真正开始,就中断了。
是自己愧对他们。
而桑椹……
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正如网上所说,自己跟千澄的婚姻,是用不要脸的手段偷来的。
关景墨认为,他没有资格,去管千澄的桃花。
谢凡再接再厉,一脸幸灾乐祸:“我到现在,还没杀颜千澄,可不是舍不得杀,也不是怕杀了她会内疚,是因为我要看她不幸!”
“呵呵,颜千澄,天之骄女,人生跟开了挂似的顺遂完满。我们这么惨,怎能允许她活得那么好?”
“嗯,我弄死她父母后,她祖母病倒,小皇女的人生不再顺遂了,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要照顾病重的祖母,要撑起偌大的家业,我看她那段时间累得快吐血,就暂时不杀她,让她先痛苦痛苦……”
这是实情。
谢凡一开始没急着杀颜千澄,的确是想先观赏一下,仇人女儿疲累痛苦的模样。
后来……
后来……
谢凡摇头,将漫上心头的复杂思绪远远抛开,眼眸幽深,紧盯着关景墨。
“后来,颜千澄过得更痛苦了。这痛苦,可就跟我无关了,是你的亲属和你,一手造成的哦……”
关景墨默默听着,脸色逐渐发白。
谢凡继续一句接*一句,想踩着关景墨的心,用鞋底碾几下:“刚刚贝贝说的话,你听见了吧,你跟颜千澄的心上人喻君辞没法比。”
“喻君辞的灵魂,比颜千澄的更干净更清白,是个连鬼都会敬他三分的真正的好人。”
“不得不说,颜千澄挑爱人的眼光,真的很好。跟灵魂纯净的人在一起,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有很多好处的……你是俗世之人,这个你暂时不懂,就说你能听懂的吧。”
谢凡冷笑,要踩中关景墨内心最痛的点:“喻君辞原生家庭很幸福,他懂得该怎样去爱一个人,也懂得该怎样接受别人的爱。”
“爱人与被爱,对他这样原生家庭幸福的人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是一件自然而然,不用怎么思考,就能做好的事。”
“跟喻君辞这样的人相处,会很舒适。”
“他有足够的爱,可以给予爱人,让爱人幸福开心,又不会像你这样过度付出,既委屈了自己,又给爱人造成压力与负担。”
“面对出色的颜千澄,他可能会有点自卑,但永远不会像你这样卑微。”
“他的内心足够稳定,没有那么多纠结。他不会像你这样,手足无措进退失据,连话都说不好。”
“跟他相处,有什么问题,不需要爱人多费神,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自己就能调整好。就算有什么大问题,他也能跟爱人好好沟通,一起解决。在这样的人身边,会感觉很放松,很踏实。”
“这么说吧,喻君辞是健康正常人,你是病人,颜千澄是亚健康。你觉得,一个亚健康的人,是跟健康人一起幸福,还是跟你这个病人一起幸福?”
“喻君辞能治愈颜千澄,让她真正开心起来,你不能。”
关景墨脸色惨白。
谢凡阴恻恻的,盯着关景墨:“那么好的人,你却让颜千澄错过了他。”
“颜千澄晚上经常失眠,你知道吗?睡不着时,她就一直看着喻君辞送她的平安结,还有她的保险箱,里面收藏着几张喻君辞的照片。她经常想着想着就默默落泪,你知道吗?”
今天伤关景墨伤得够深,谢凡挺满意。
最后扔下一句“你爱颜千澄,想帮颜千澄,却亲手造成她的不幸,你说颜千澄会不会后悔认识你”,谢凡飘然而去。
贝贝吃完后,像大人一样长叹一声,也跟着走了。
姚甜甜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老板。
关景墨沉默良久,擦擦眼睛,声音沙哑:“现在知道怨灵的名字和相貌,我去查它,看有没有什么能利用的。你去整理小鬼的资料,想想能不能让它站在我们这边,多出点力保护千澄。”
姚甜甜意外地“啊?”了一声。
她还以为,老板会消沉一阵子呢。
关景墨将“怨灵生前在孤儿院长大”、“怨灵骄傲嘴硬”、“怨灵想看千澄不幸,暂时不会杀她”、“怨灵不屑杀我,但要伤害我”和“怨灵可能很关心千澄,可能希望她幸福”这几条新的信息整理好,记在心头,苦笑:“路已经走到这里,就算是跪着,也得走下去。”
第23章
片场。
桑椹听喻君辞讲解中毒后血要怎么流。
他坐得端端正正的,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盖上,一边听一边点头,认真得不得了。
身为知名Omega美人,顶流大牌演员,桑椹一向有几分傲娇。
现在会这样乖巧,一是他本来就敬业,愿意竭尽所能,将电影的每一个细节演好。
二是……
那时候,导演带着喻君辞走过来,桑椹扫了一眼。
心想那个就是叫喻什么的专家吧,看上去挺普通的,引不起他一丝兴趣。
桑椹视线片刻不停,就转了回去。
他要继续跟千澄姐姐分享以前拍戏的趣事。千澄姐姐很喜欢电影,爱听这个。
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他被颜千澄脸上的表情噎到了。
这表情,他其实见过。
在拍电影的时候。
在戏里,他是她的宠妃,独享她的温柔深情。
但,在戏外,颜千澄一直对他淡淡的。
对所有人,包括她的合法配偶,她都是淡淡的。
桑椹一度以为,会深爱一个人,爱得刻骨铭心的颜千澄,只存在于戏里。
毕竟,现实中的她,那么完美,那么耀眼,谁能配得上她的一往情深?
可那时,在戏外,在现实中,桑椹分明看见,颜千澄那双黑玉般幽深的眼眸里,流露出厚重入骨的情感。
谁啊???
桑椹震惊着,顺着颜千澄的视线,看过去。
不敢置信。
再仔细观察颜千澄,一格一格地顺着她的视线,再看过去。
我的妈呀。
她一往情深地望着的,真的是那个叫喻什么的专家!
桑椹揉揉眼睛,仔细观察喻君辞。
普通,平凡,大众脸。
桑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真实。
那个叫喻什么的专家,跟颜千澄聊了两句后,两人相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专家应导演请托,给桑椹上课。
他简单地自我介绍,然后就详细讲述中毒后会有什么表现。
桑椹一次又一次,暗中仔细观察喻君辞。
依然是普通,平凡,大众脸。
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哦,不是的,这人很特别,太特别了。
被那么完美那么耀眼的颜千澄喜欢着,他居然还能当自己是普通人!
神态言辞举止,居然还能那么普通平凡不起眼!
没有半点得意,没有一丝激动。
甚至没有多看颜千澄一眼。
就这样,认认真真做着自己的工作。
桑椹偷偷看颜千澄。
颜千澄就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喻君辞在忙,她就一直低着头,双眼盯着剧本。
在装忙。
演技拙劣得像刚进演员训练班的菜鸟,没有她平日半成的水准。
桑椹一时百感交集。
讲着课的喻君辞,突然停顿了一会儿。
桑椹吓一跳。
他就分心那么一两秒,这人就发现了!
赶紧收回视线,端正规矩地坐好,眼观鼻,鼻观心。
见桑椹的注意力回来了,喻君辞没有表示什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讲课。
语调平和,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桑椹不敢不认真听。
在桑椹心目中,颜千澄的合法配偶关景墨,像电影里有地位但不受宠的皇后。
他敢暗搓搓挑衅关景墨,敢拐个弯儿向他宣战。
直觉告诉桑椹,颜千澄很欣赏他的演技,把他视为重要的事业伙伴。
他得罪关景墨,只要不是太过分,颜千澄应该不会把他怎样。
而眼前的喻君辞……
虽然他看上去,真的很普通。
虽然他态度温和,看上去脾气挺好。
但,我的妈呀!
这位是太后吧!
是连皇帝都得敬他几分的,后宫里无敌的存在!
桑椹感觉到,颜千澄一直暗中注意着这边。
如果他对喻君辞,有一丝一毫的不敬……
颜千澄一定会让他后悔。
好可怕。
喻君辞讲了挺久。
他讲完后,颜千澄突然抬头,犹豫着问道:“等会儿,拍戏的时候,你会看吗?”
她脸上有几分为难。
今天要拍宠妃中毒,女皇拼命救他的戏。
有几个拥抱亲脸镜头。
桑椹猜测,颜千澄应该是不想在喻君辞面前,跟别人亲密吧……
心里酸酸的。
只是拍戏,不是真的,她都不愿吗……
她那么在意他吗?
喻君辞沉默片刻,微微苦笑:“不看了,我已经把我所知的都讲了,没有要补充的。”
他转头询问桑椹:“你有没有什么问题?”
桑椹认真想想,摇头。
心里感叹,原来……喻君辞也不想看颜千澄拍亲密戏。
但他想做好导演拜托的事,帮他们拍好电影。
所以刚刚讲得那么详细,把可能用到的细节全说了。
喻君辞再次看向颜千澄,轻声说:“那我该走了。”
两人对视。
气氛又变得复杂起来。
颜千澄沉默着。
身上的伤感,几乎要化为实质。
桑椹赶紧又找个借口溜掉。
走开几步,隐约听到他们同时说了一句话。
两人说话的声音都低,但因为是异口同声,这话传入远处的桑椹耳中。
“保重。”——
晚上。
颜千澄打开保险箱。
这个保险箱里,收藏着她的爱情纪念品。
东西少得可怜,只有一本当年听喻君辞讲课的笔记,和几张喻君辞的照片。
不是颜千澄偷拍的。
喻君辞低调,不太习惯镜头。
颜千澄就算想他想得再难受,也不愿做可能会冒犯他、惹他不高兴的事。
这寥寥几张照片,是在校园网上的学校活动记录里找到的。
喻君辞很少参加学校活动,照片本来就少。
没人将焦点集中到他身上,这少量的几张照片里,他都在边边角角。
但颜千澄还是找到了他,细心地把照片打印保存下来。
颜千澄怔怔看着照片里的喻君辞。
总是……跟他隔着一段距离。
三年前,是师生。
三年后,她已婚。
像两条平行线。
再接近,也永远无法相交。
颜千澄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照片,擦擦眼睛,深呼吸。
半空处,谢凡一直看着颜千澄。
也看了很久。
颜千澄合上保险箱。
白皙纤长的手指慢慢滑动,一个字母接一个字母,按上锁的密码。
dbqyjydyxf。
谢凡猜,这密码的意思是,对不起喻君辞请你一定要幸福。
它记得,几个月之前,他刚锁定颜千澄时,这保险箱的密码是yqcyjcysysysr。
意思应该是,颜千澄喻君辞一生一世一双人。
谢凡沉默着,一身煞气起起伏伏。
颜千澄是它仇人的亲生女儿。
她不快乐,人生不顺遂不完满。
它应该觉得开心的。
嗯,它应该开心的。
颜千澄站起身。
想着要出去跑一跑,调整一下心情。
不然晚上又睡不着了。
她换上运动衣运动鞋,出门,在门口碰见关景墨。
他刚回来。
关景墨望向半空中的暗影。
离开阵法,怨灵的面目又变得朦胧,看不出它在想什么。
小鬼不在,应该在片场。
一人一影,隔空对峙片刻。
关景墨收回视线,看向颜千澄。
发现她脸上有几分疲惫。
他张了张口,想关心两句。
突然想起,怨灵说过,是他,亲手造成她的不幸。
还有,他是个病人,根本就无法让她开心起来。
关景墨黯然垂头,退开几步,让颜千澄先出去。
颜千澄皱了皱眉头。
前几天,就感觉关景墨怕她,看到她跟老鼠看见猫一样。
今天,感觉关景墨躲她躲得更厉害了。
颜千澄现在心情不好,没说什么,继续向门外走去。
突然想起心腹卫蓝跟她报告的事。
事关颜氏集团,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下来,颜千澄不得不停步,转身,跟关景墨沟通:“你今天很忙?”
关景墨正目送颜千澄离开,没想到她突然跟他说话,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回答:“嗯……是有点事……”
颜千澄打量关景墨。
跟衣品不太好,总体穿着风格偏休闲的喻君辞不一样,关景墨经常出席商务场合,总是一身正装,白衬衫,深色西装外套,系着领带,穿着皮鞋,从头到脚都是国际名师量身定制,顶级的料子,剪裁得体,一看就是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关景墨的职位和身份,要求他穿成这样。
也许是穿习惯了,就算是不用工作的假日,关景墨也这样穿。
网上有人说,关景墨完全没有Omega的样子,更像个Alpha,不娇美不贤惠,委屈了颜千澄。
颜千澄倒觉得没什么,商业联姻,没必要要求对方娇美贤惠。
她也不是特别喜欢那一型的。
只是关景墨一成不变的衣着,让人根本看不出,他今天去过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
他脸上有遮掩不住的疲惫,应该是真的挺忙。
忙的是什么,看他的样子,肯定是不想说。
就算他肯说,因为他曾几次出尔反尔,她也不一定会信。
颜千澄就不问了,说正事:“今早,我让公关部拟一份声明,想先给你过目,再发布,但他们说一直联系不上你。你等会儿有空了,就尽快看看。”
“是,我马上看,”关景墨赶紧应,“抱歉,我……今天真的有急事……”
颜千澄看着他:“你是不是要请长假?”
卫蓝告诉她,关景墨最近突然下达了大量指示。
种种安排,能确保就算关景墨离开一段时间,颜氏集团也能照常运转。
关景墨疑惑,片刻后,反应过来了:“不,不是的,现在应该不用……”
初次跟怨灵沟通,很危险,他做了必死的准备。
现在知道,怨灵不屑杀他,只想伤害他,之前的准备就用不上了。
颜千澄:“……”
现在应该不用?
意思是,他原先的确是想请长假的?
多长的假?
别的小事,他不说,就算了。
请长假,不存在她信不信的问题,于公于私,他都应该跟她说声吧?
颜千澄觉得,她跟喻君辞,是两条平行线。
现在,颜千澄突然发现,她跟关景墨,也是两条平行线。
导致她跟喻君辞无法接近的,是客观上的身份,以及一些,比尚未真正开始的爱情更重要的东西,比如他的原则和道德观,她的感情观和跟祖母多年的亲情。
她跟喻君辞沟通没有问题。
没达到心心相印的程度,有时有点误解,那是因为一直以来,两人刻意保持着距离,沟通机会很少。
但只要稍微交流两句,就能大致理解彼此的想法。
而她跟关景墨,沟通很成问题。
很多时候,她不明白关景墨在想什么。
他又好像在怕她,回避着她。
颜千澄实在是没有心情再说了,结束这次沟通,出门跑步。
关景墨急着去看颜千澄说的公告。
这是颜氏集团的工作,更是颜千澄特地交代他的事。
他觉得这是大事,必须加急优先处理的。
关景墨快步走向书房,要不是怕失仪丢了千澄的脸面,他早跑起来了。
来到常用的位置,关景墨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进入工作邮箱,点开公关部发给他的邮件。
扫了两眼,整个人愣住。
再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
他没看错!
千澄……居然亲自出面维护他……
“婚姻关系稳固”……
千澄……不是等祖母逝世,就会跟他离婚的吗?
这话放出去了,她以后想离婚,舆论可能会对她不利啊。
“没有婚外情”……
关景墨深知,自己不是一个理想的配偶,千澄也不喜欢他。
婚后,千澄没碰过他。
她是一个年轻的、健康的Alpha,有正常的欲望。
关景墨觉得,就算千澄要在外面找些慰籍,自己也没资格委屈。
可她……却拒绝了送上门的诱惑……
她还呼吁网上的人不要人身攻击他。
以大众对千澄的喜爱与追捧,她表态了,很多人看在她的面子上,应该不会再骂他黑他了。
以千澄颜氏集团董事长的身份,她发话了,以后再有人攻击他,颜氏集团应该会采取法律手段,维护他了。
千澄一出手,就扭转了他被全网黑的局面。
其实,今时今日的关景墨,也有能力保护自己。
他是觉得,自己不配。
他觉得网上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不要脸,是卑鄙无耻,是没有正统Omega该有的娇美贤惠,是配不上千澄,是应该退位让贤……
他的确是,对不起千澄。
没想到,千澄还肯对他这么好……
泪水串串掉落,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就像小学三年级那个蝉鸣阵阵的傍晚。
岁月如水匆匆,时移世易。
她始终是他的盖世英雄。
思绪翻涌,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手机响起。
看了眼屏幕,是他今天一直在等的电话。
关景墨努力冷静下来。
不管怨灵怎么说。
千澄从过去到现在,一次次救他于水火之中。
他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救她。
关景墨点击接通。
“市郊的爱心福利院,我知道了。”
“劳驾再仔细查查,谢凡在福利院,有没有亲近的人……”
第24章
第二天早上。
颜千澄出门的时候,又碰见关景墨。
关景墨站在他那辆按最高标准定制,坚固堪比堡垒的豪华防弹车旁边,在等着她,不知道等了多久。
一看见她,关景墨上前两步,踌躇着说:“千澄,早上好。”
颜千澄:“……”
关景墨这样子,像个害怕老师,又想讨好老师的小学生。
颜千澄不愿失礼,将别扭的感觉压下,回了句“早上好”。
关景墨鼓起勇气,小声问:“今天,我可以去你们剧组探班吗?我待一会儿就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怕颜千澄不答应,他找个理由:“昨晚的公告已经发出去了。公关部说,我跟你一起公开露次面,公告效果会更好。”
这理由挺合理,颜千澄点头:“好吧,不要影响拍摄。”
关景墨赶紧应:“是,我会注意的。”
他打开车门,侧身等颜千澄上车。
颜千澄顿了顿,忍不住问:“有必要用这种车子吗?”
关景墨目光掠过她身后:“小心点,总没错的。”
谢凡飘浮在半空,沉默着,不屑跟他说话。
关景墨只感觉到,谢凡在冷笑。
像在嘲讽他,妄图用所谓的科技,阻挡怨灵的报复。
关景墨暗叹。
就算只是螳臂当车。
他也得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保护千澄。
颜千澄感觉关景墨有点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身后。
巍峨的颜氏祖宅静静矗立着。
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未等她细看,关景墨的视线已经转回来了。
他又摆出传统贤惠Omega的姿态,低下头,默然等候。
工作要紧,颜千澄上车。
关景墨跟她坐同一排,依旧是尽量靠近车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到达片场门口,两人下车。
灯光此起彼伏地闪,大批媒体记者围拢上来,争相发问,几十个话筒同时递到面前。
“请问颜千澄小姐,您为什么突然发公告维护关景墨?”
“请问千澄,关景墨之前做的事,你真的不介意了吗?”
“澄澄,你跟桑椹真的没有假戏真做?”
“千澄和桑椹私下交情怎样?”
“请问,关景墨你是做了什么,让千澄改变对你的态度?”
“是不是关景墨有了您的孩子?几个月了?”
“请问关先生,关氏集团庆典时,您堂弟下药,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
颜千澄不喜欢这样夸张的阵仗,但身为公众人物、颜氏集团的董事长、娱乐圈炙手可热的新星,这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露出礼貌得体的笑容,颜千澄从媒体记者们五花百门的问题里,挑了些回答。
基本上是在重申公告上的内容。
跟关景墨婚姻关系稳固。
跟桑椹只是好朋友,很欣赏他的演技和敬业精神,希望不要再有无端的臆测,伤害一个Omega好演员。
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请勿肆意人身攻击,情节严重者,颜氏集团不排除会通过法律行动,保障集团高管的合法权益。
关景墨一直跟在颜千澄身侧,落后她半个身位。
他一言不发,一直注视着他的Alpha,认真听她说话。
他不需要特地演,只要稍微放开克制,眉梢眼角就自然而然流露出对颜千澄的恋慕敬爱。
有媒体在现场直播,网友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感叹。
【别说关景墨不贤惠了,这姿态,这眼神,很有几十年前传统Omega的感觉】
【呵呵,关景墨做过的事,传统Omega可做不出】
【现在很多Omega傲娇得很,恨不得踩到Alpha头上,要Alpha跪舔,看看人家一个大集团的总裁,对他的Alpha多谦卑】
【如果我的Alpha是颜千澄,我能比关景墨谦卑一百倍,某些得不到Omega尊重的Alpha,麻烦先撒泡尿照照自己,别只会破防跳脚】
【我一直以为举案齐眉是传说,现在看到真实版的了,这CP我可以嗑】
【哼,纵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1)!】
【澄澄没跟关某人说半句甜言蜜语,碰都没碰他一下,根本就不像夫妻】
【千澄跟桑椹,比跟关景墨更像一对,今年的荧幕CP评选就投他们了】
【嗯嗯,我不管,我就要嗑澄澄桑椹!】
【颜千澄挺身而出维护关景墨,心里应该有他的】
【那是因为我们澄澄有责任感,责任感不是爱】
【关景墨不会真的怀孕了吧?】
【不可能!!!我不相信!!!除非他再下药!!!】
……
颜千澄出面维护关景墨,软硬兼施,网上人身攻击关景墨、诅咒关景墨的言辞一下子消失大半。
但关景墨的形象还是不讨喜,只有零零星星的人支持他,大多数人仍觉得,他不够好,配不上颜千澄。
颜千澄不愿耽误拍摄,简单应对媒体记者后,就道声抱歉,让保镖护送着进入片场。
关景墨紧跟在颜千澄身后。
他纵横商场多年,机警敏锐,一踏入片场,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桑椹和他的经纪人,还有几位专家制片之类的人物,正围着导演讨论什么。
有工作人员注意到关景墨,似笑非笑地瞟他好几眼。
颜千澄也发现了。
她向来磊落,直接走到那一圈人里,微笑着跟他们说早安,关景墨跟着颜千澄,礼貌地向众人打招呼。
颜千澄出道时间不长,还是个新人,但她是这部电影的主演,名气大,人气高,背景也硬,片场里人人都给她面子,纷纷热情回应。
热闹喧嚣的人群中,桑椹深深看颜千澄一眼,脸颊突然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赶紧移开视线。
然后,他看见关景墨。
桑椹眼神微凝,五官精致的脸上,红晕迅速褪去。
颜千澄转向导演,眼神带着疑问。
导演也不啰嗦,跟颜千澄说明情况:“我们在讨论今天要拍的场景52,桑椹提议,按最初的修订稿来拍。”
“最初的修订稿?”颜千澄惊讶,“不是说……作废了吗?”
修订稿,是演员签约时看到的第一版剧本。
修订稿里的场景52,原是一场女皇与Omega宠妃的亲热戏。
剧本里,皇后作恶多端,屡次加害Omega宠妃,女皇愤然废了他的后位,将他打入冷宫。
前朝后宫很多人以为,废后之后,女皇会将Omega宠妃捧上后位。
因为,她是那么的宠爱他啊,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但女皇没有。
她深思熟虑后,选了一位家世背景合适的妃嫔,做她的新任皇后。
从实行一夫一妻制,爱情与婚姻相挂钩的现代社会,意外穿越到古代的Omega宠妃终于明白,是自己太天真了。
他深爱女皇,觉得他与女皇之间的爱情,无比珍贵,无比重要。
可在女皇心目中,情爱,还有他这个宠妃,并没有朝政重要。
他终其一生,只能是她的妾。
下旨册封新皇后之后,女皇又一次临幸Omega宠妃。
Omega宠妃照常服侍她。
只是……
对女皇强烈的爱,与自暴自弃自认为是玩物的自卑相交织,Omega宠妃比往常多了几分绝望与疯狂。
迷乱中,女皇在他眼角尝到一滴泪水。
这场戏尺度颇大。
颜千澄听说,当初桑椹看过剧本后,表示不愿拍。
他是两届影后,票房的保证,编剧赶紧按他的要求改剧本。
正式的拍摄稿里,这场戏改成了可以借位的吻.戏。
现在,怎样又要改回来了?
颜千澄看向桑椹。
桑椹一脸专业:“这段时间,我反复研读剧本,认为场景52中,吻.戏难以完整呈现女皇与宠妃之间复杂的联结与冲突,修订稿里的表现形式能强化情感表达,更能释放角色情感张力。”
周围一圈人纷纷附和,导演跟着点头:“我认同桑椹的意见,千澄你觉得呢?”
颜千澄读过原著,知道原著里是有这情节的。
如今不比十几年前,审核严格了很多,小说一般很清水,脖子以下不描述。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作者仍尽力写出这情节,可见确实是有角色塑造、情节发展及艺术表达上的必要性。
剧本的修订稿原本也有这场景,只是因为桑椹一向以冰清玉洁的玉O形象示人,入行多年,从来不拍大尺度的戏,才改掉了。
现在,Omega桑椹都愿意为艺术牺牲,颜千澄身为热爱电影的敬业演员,身为一个在社会普遍认知中,不会在那种事上吃亏的Alpha,没理由拒绝。
于是,颜千澄也点了头。
导演很高兴,怕桑椹和颜千澄反悔,赶紧请亲密指导就位,制定动作编排表,通知法务部走法律程序,拟定知情同意书与特殊场景协议,颜千澄和桑椹也请来了各自的律师。
关景墨默默退后,将预先准备好的食物饮料分发给剧组众人。
全剧组都知道,他的Alpha,即将和别的Omega拍船.戏了。
好奇探究、幸灾乐祸、怜悯同情、嘲讽不屑……各种各样的目光刺到他身上。
关景墨调整心态,表面一派波澜不惊。
等众人看够了热闹,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关景墨取出两碗用没有农残没有重金属没有打蜡的有机大米做成的饭,还有一堆没有转基因没有农残没有防腐剂没有保鲜剂的水果,悄悄放在一处阴暗角落,朝半空的谢凡和贝贝拱了拱手。
这正是他今天找借口跟着颜千澄,来剧组探班的目的。
用食物讨好小鬼。
若能讨好怨灵,就更好了。
谢凡没理他。
贝贝馋得想流口水,勉强忍着:“我不喜欢目的性这么强的人,像我的前主人,付出点什么都要回报,给吃的喝的,是为了奴役我。”
关景墨低声答:“不是奴役,是感谢,谢谢你喜欢千澄……这点东西,只是区区薄礼而已,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贝贝犹豫,转头问谢凡:“我吃你仇人女婿的东西,你会不会生气?”
食物诚可贵,友情价更高。
谢凡叹气:“我生气什么?小孩子馋嘴很正常。”
贝贝想说它是很多岁的飘,不是小孩子,但它确实馋了,再也忍不住,飞扑上前,深吸食物的香气,一脸幸福。
关景墨欣慰笑笑。
他没想过要奴役小鬼,那太刻意,也危险。
但也不是一无所图。
人与人之间,很多时候,并不需要刻意建立明确的从属关系。
平时偶尔给点好处,慢慢积累好感。
到了关键时刻,对方心里能偏向他一点点,就能带给他莫大的好处。
偏向自己的人越多,好处就会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关景墨再次向谢凡拱手,表情真诚。
网上有人说,关景墨对他的Alpha颜千澄很谦卑。
他们不知道的是,为了颜千澄,关景墨还愿意对别人谦卑。
甚至愿意对他讨厌的人……鬼,低声下气,笑脸相迎。
只求颜千澄能顺利度过死劫,平平安安。
可惜怨灵还是没理他。
怨灵……心如明镜,知道他的心思,不吃他这套,不受他利用。
可它没阻止它的小鬼朋友吃他的东西。
关景墨微叹。
难怪小鬼说他灵魂灰灰的,不是什么好人,没有千澄的干净,跟喻君辞更是没法比。
如今看来,他连怨灵都比不上。
对孩子模样的小鬼,怨灵都会怜悯它,尽量让它开心。
他却只想着,怎样用成年人的社交手段,软化它,利用它……
片场一片忙乱,导演催促着各部门,用最快的速度完成筹备工作。
颜千澄和桑椹签好协议,阅读影视制作亲密场景安全指南,然后核对演练动作流程。
在律师与亲密指导的监督下,颜千澄白皙纤长的手指,在桑椹衣服上缓缓滑动。
第25章
贝贝吃饱喝足,看着颜千澄和桑椹的亲密互动,一脸疑惑:“奇怪了,昨天喻君辞在的时候,千澄姐姐挺尴尬的,连拥抱亲脸的戏都不愿拍。”
今天在场的,是颜千澄的合法配偶。
导演说要拍亲密戏,颜千澄只考虑这个戏有没有必要,心思全在工作上,完全没在意过旁观者关景墨的感受。
谢凡冷笑:“正常,她自己喜欢的人,和死皮赖脸倒贴上来的人,待遇怎么可能一样?”
有机会踩仇人女婿的心,它自然是要加把力狠狠踩的。
关景墨沉默。
他什么都明白。
明白千澄热爱电影,这场戏对她来说,是艺术创作的需要,是工作的一部分。
拍戏时,她心里不会有什么旖旎想法。
明白自己只是千澄的联姻对象,千澄正规正当的工作内容,根本就不需要*跟他沟通报备。
明白要不是一场意外,他连成为千澄联姻对象的机会,都没有。
明白千澄只喜欢喻君辞,在千澄心里,他的确是远远不及喻君辞。
哦,他连跟喻君辞相比的资格,都没有。
关景墨真的什么都明白。
可是……
他的心,也是真的有一点点疼。
关景墨眨眨发酸的眼睛,注视着颜千澄。
她正认认真真跟导演讨论着什么,乌黑的眼眸里,闪烁着生动的光芒。
做演员,拍电影,是千澄一直以来的梦想。
怨灵说,千澄这段时间很痛苦,很不幸。
但至少,此时此刻,千澄是快乐的。
关景墨微微一笑,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初心。
他感激她,欣赏她,敬重她,崇拜她,憧憬她……
爱她,爱得刻骨铭心。
那,只要她过得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就够了啊。
今天的目的已经达成,怕打扰颜千澄,关景墨默默收拾好东西,回颜氏集团总部工作。
桑椹听着导演和颜千澄讨论,眼尾余光看到关景墨一脸平静的离开。
有种一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憋屈感。
要是换成他,怎么也得过来看看排练,检查清楚防护措施够不够,凸显一下自己的正宫气场,用眼神暗暗警告要跟自己的Alpha亲密接触的狐狸精啊!
关景墨居然就这么走了……走了……
哎呀!好生气!
这场戏,桑椹原本不想拍的。
他早已成名,得过影后奖杯,演技已得到业内外广泛认可。
拍这样的戏,是可以进一步证明自己的演技,提升作品整体的艺术高度。
但会影响形象。
要是尺度把握得不好,还有可能遭到封杀,圈子里不乏这样的例子。
用他的生意头脑稍微衡量一下,就知道不值得,会亏。
可是……
桑椹心里一片酸楚。
遇上颜千澄后,他在理智上明知不值得、会亏的事,已经做过不少了,也不差这一件了……
前期准备完成,桑椹和颜千澄贴上防护贴,整理好戏服,导演用大喇叭喊“各就各位,准备拍摄”。
桑椹优雅地坐在仿古凳上,随着导演一声“A”,视线缓缓移动,落到梳妆台古朴的镜面上。
镜子映出一张极美的脸。
桑椹跟剧本里的Omega宠妃一样,自小就是个美人儿,一直深受异性欢迎。
跟相貌气质偏向Alpha,没有丁点Omega魅力的关景墨可不同,他微翘嘴角浅浅一笑,就有无数Alpha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此刻,古镜里娇美的脸上,神情复杂。
桑椹思绪纷纭。
跟宠妃一样,桑椹一直很骄傲,觉得周围的Alpha都配不上自己。
直到遇见她。
他们的Alpha,在认识他们之前,都已经结婚了。
他们都在现代社会长大,脑海里,一夫一妻制根深蒂固。
觉得小三是卑贱的。
可是,他跟她相遇得太迟。
明知她已婚,他还是爱上她了。
爱得很深,很强烈,无法忘掉。
怎么走,也走不出来。
谁能告诉他们,该怎么办啊……
这份感情,像烈火一样日夜焚烧着他的心,好难受。
纠结痛苦后,宠妃放下他的骄傲,做了女皇的妾侍,为她遵守繁琐的礼仪规矩。
桑椹冒着被全网黑、职业生涯受损的风险,学做绿茶倒追颜千澄,公开表达对她的好感。
哦,这样想来,宠妃比他幸运得多。
古代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妾是有名分的,是合理合法的存在。
更何况宠妃的Alpha是皇帝,没有三宫六院才不正常。
宠妃做小三,不会受到实质性的伤害,顶多要向正室低头行礼,受点委屈,心里纠结一下女皇是不是真的爱他,自己到底是不是玩物。
而在现代社会,小三是见不得光的。
一旦被人所知,铺天盖地的辱骂会喷到你脸上。
会被批判,被喊打喊杀,像过街老鼠一般。
苛刻的人们,会用这私生活上的瑕疵,否定你整个人。
污名将牢牢印刻在你额头上,死了都洗不掉。
在现代社会,爱上一个已婚的人,苦水只能自己默默吞下。
一旦忍不住,流露出一分一毫,都是错,是罪,是污点……
哦,不能想太远。
桑椹将他的思绪扯回来。
导演没喊卡,他刚刚的表情眼神,应该没什么不对。
是了,此时此刻,宠妃应该也在回想穿越前待过的现代社会,回想他的感情历程,思考古代现代对“小三”这种存在的不同看法。
他拿自己跟宠妃相比,觉得宠妃比他幸运。
宠妃应该会跟新皇后相比,觉得新皇后比他幸运。
嗯,他的所思所想,与角色该有的表现严丝合缝。
桑椹暗暗给自己点赞。
“皇上驾到!”门外传来太监的高喊。
桑椹一震。
她来了。
他一脸纠结,慢慢站起身,迎接她。
穿着一身明黄龙袍的颜千澄走进来。
清丽贵气的容颜,从容自信的举止,温柔宠溺的微笑……
桑椹想起“蓬荜生辉”这个词。
这词是客气话,一般是主人形容贵客的到来,给自己简陋的住宅增添了光彩。
现在,他站在剧务精心布置的宠妃宫室里。
这里是有不少仿品,但一眼望去,处处华美。
颜千澄一来,一切华美,全成了蓬荜。
她就如发光体一般,光芒耀眼,让人一见,就移不开眼睛。
宠妃痴痴的看着他的女皇。
桑椹也痴痴的看着颜千澄。
再纠结,再痛苦,一看见她,心头便泛起强烈的爱意。
喜欢她喜欢她喜欢她……
想永永远远跟她在一起。
可她身边,一直有别人。
女皇没发现宠妃的纠结。
她不是穿越的,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
现代人的观念中,婚姻的基础是爱情。
在一夫一妻制下,正妻/正夫,在社会的认知中,应该是最爱的那个人。
可在古代人心目中,婚姻牵涉的东西多了。
正宫皇后,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职务。
她废掉原来的皇后,不是为了帮爱妃出气,是因为他心肠歹毒,德不配位,有亏职守。
女皇是真没想过,要立一个来历不明的Omega为皇后。
也没想过,她的爱妃会为这事纠结。
她的脑海里,根本就没有“正室等于最爱的人”“爱一个人,应该给他最正式的名分”这种概念。
她就像往常一般,把新得的首饰赏赐给宠妃,亲手为他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