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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心爱的Omega在珠宝华光映照下,娇美无限的模样,女皇眸光转深,搂紧他,指尖按剧本规定的轨迹,温柔抚动。

宠妃半是爱恋情热,半是自暴自弃,软软地偎依在女皇身上,任她动作。

剪水双瞳波光潋滟,无数复杂的情绪起伏流动,百转千回。

宠妃想,原来的皇后,比他先遇上女皇,早早与女皇成婚,他无话可说。

可为何女皇废后之后,完全不考虑自己,转头就选一个才刚入宫的Omega做她的新皇后呢?

在女皇心里,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漂亮的玩物吗?

心酸委屈痛苦难受。

可是……

他心里,还是很爱她。

今生今世,都忘不了。

桑椹觉得,爱上一个已婚的Alpha,太艰难了。

尤其,他愿意冒那么大的风险去爱的人,还不爱他。

关景墨遇见颜千澄在先,跟她结婚在先。

可全世界都知道,颜千澄不爱关景墨。

桑椹就幻想着,做颜千澄最爱的人,就算没有名分,也没关系。

他以为,他是有机会的。

直到昨天,喻君辞出现。

桑椹才知道,就算颜千澄不爱她的配偶,也不代表会爱他。

她心里,早就有别人了。

她不爱他,不爱他,不爱他……

过去不爱,现在不爱,将来也不会爱。

心酸委屈痛苦难受。

可是……

他心里,还是很爱她。

今生今世,都忘不了。

华贵的帷幔徐徐落下。

颜千澄是个极具天分的演员,第一次拍这样的戏,动作却流畅自然,轻易带动起桑椹的感觉。

视线交汇,隔着防护贴,都能感受到彼此的灼热。

桑椹颤声喊着“陛下”。

今天突然要拍这戏,是想暗搓搓向关景墨和喻君辞示威。

她的正室,和她的心上人。

哼。

颜千澄对关景墨有责任感。

她说,关景墨是她的人,他若无过错,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她把话撂这儿了,桑椹知道,不能再明着挑衅关景墨了。

至于喻君辞,颜千澄什么都没说。

但桑椹明显感觉到,她极其在乎喻君辞。

谁要伤喻君辞一分一毫,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颜千澄也知道,他感觉到了。

她知道他够乖觉,够懂事。

不用她出言警告,他也不敢触碰她这逆鳞。

桑椹的确不敢。

可是……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咽不下去啊。

他们让他难受了,他也想让他们难受一下啊。

桑椹思来想去,只能用这种方式,暗暗出口气。

那两人,都不愿待在现场,亲眼看颜千澄跟别人拍亲.密戏。

但桑椹知道,这部电影,这串镜头,他们或迟或早,一定会看的。

因为爱一个人,就会想多看她几眼啊。

哼,看吧。

也气一气,憋屈憋屈吧,哼哼。

决定拍这戏,还有个原因。

是……想跟颜千澄这样,抵死缠.绵。

感受颜千澄对他的痴迷渴望。

此时此刻,颜千澄心里眼里,全是他。

只有他。

桑椹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演员这个行业。

可以在虚幻的场景里,跟最爱的人一起,做最美丽的梦。

放纵自己的感情,落下自己的泪水。

……

“Cut,perfect!”

随着导演一声高喊,桑椹的美梦结束。

颜千澄极有分寸,立刻停下动作,起身坐好,整理衣服。

见桑椹还躺着,绅士地向他伸出手。

被誉为“娱乐圈第一美人”的完美容颜上,全是对同事适度的客气关心。

方才的痴迷渴望,一下子消退干净。

桑椹收拾心情,把手放在她的手心里,在她的帮助下坐起来。

现场有摄影机拍下两人的互动,电影宣发人员考虑用这片段做花絮,标题就叫……“最佳搭档”?

还是“配偶如衣服,搭档如手足”?

明明是一场难度很高的戏,却能一条过,周围一片欢呼夸赞。

桑椹望向远处和导演一起看回放的颜千澄。

跟女皇不同,颜千澄什么都明白。

桑椹消息灵通,已经知道,早上在片场外,颜千澄曾跟记者说“希望不要再有无端的臆测,伤害一个Omega好演员”。

颜千澄瞒下了他曾经的表白。

她成熟冷静地处理他对她的爱慕,保护他的隐私与名声。

尽量不让他受到伤害。

也不给他无谓的希望。

颜千澄,是个好人。

可……若然她能渣一点,或许,他就不会这么痛苦难受了……

也不知道,是该感激她,怨她,还是……继续爱她……

第26章

郊外西山,一处天然湖泊。

颜千澄仔细打量眼前的湖水。

水质尚算干净,湖面飘浮着几片枯叶,湖底隐约可见少量暗绿色水草。

湖水有淡淡的羊臊味,闻着不太舒服,勉强能忍耐。

颜千澄蹲下,伸手入湖一探,湖水温度比她预估的更低,冰冷寒意直直透入骨髓,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要不,还是用替身吧?”桑椹见状,赶紧劝。

“不需要,”颜千澄摇头拒绝,“等会儿我做足准备运动就行。”

“千澄,千万别勉强。”导演也劝。

导演都喜欢敬业的演员,希望演员能亲身上阵拍戏,尽量不用替身。

但颜千澄这身价,要是出了什么闪失,剧组可赔不起。

颜千澄无奈:“我真没勉强。我水性挺好的,从小参加各类游泳比赛,还考了高阶潜水证,这湖不算深,我潜进去待一整天都没问题。”

很多时候,她真不想炫耀,可不将得过的荣耀摆出来,人家单看她的家世和容貌,下意识的就会忽略她的实力,不让她做她想做的事。

现在,她想做的事,是亲自饰演微服出巡途中意外与侍卫失散,流落江湖时,为救爱妃下水采药草的女皇。

想做,也有能力做好的事,当然要做啊。

颜千澄是有备而来,向导演出示她的游泳冠军奖杯照片和潜水证。

导演无话可说。

能说啥啊,替身和剧组重金聘请的指导都没她专业。

保险起见,他吩咐剧组保安做好准备,随时救援,就忙别的去了。

颜千澄认真做准备运动。

桑椹在她附近坐好,双眼亮晶晶的注视着她。

颜千澄,真是他见过的最完美的Alpha。

经济商务、演戏、武术、游泳……好像就没有她不擅长的事。

怎能不喜欢她啊?

桑椹的经纪人烦恼地揪了几把头发,不管了。

那种戏都拍了,早晚会再来一波绯闻。

只盼到时候,桑椹还能保住几分理智吧。

桑椹目不转睛看着颜千澄做完准备运动,又找话题跟她聊天:“挺奇怪的,这里离市区也就两个小时车程,但很少有人来这边,大家都去挤南山了……”

颜千澄自小接受祖母的严格训练,听到桑椹的评论,条件反射般用商业眼光观察周围,跟南山做比较。

这山朝向不好,时不时有乱风刮过,风景一般,湖边植被稀疏,偶有几株小草,也是干枯泛黄,无精打采。

仰头看天空,今天是阴天,云层不厚,但看上去暗沉沉的,太阳隐没不见。

颜千澄秀眉微蹙:“这里有种……压抑感。”

让人无端的憋闷郁结,无法放松心情,难怪人气不高。

“我也有这种感觉。”桑椹眼睛一亮,为跟梦中情人同频而高兴。

他还想继续跟颜千澄聊天,见灯光老师好不容易调整好光线,导演拿起大喇叭,要喊“各就各位”了,赶紧打住,进入绿茶角色,温柔又贴心,水润唇角扬出最动人的弧度:“千澄姐姐,加油哦。如果中途感觉不对,千万别勉强,安全要紧。”

颜千澄点头,收下搭档的鼓励。

想着等会儿要下水,怕弄湿弄脏脖子上喻君辞送的平安结,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来,收进一个极尽精美的木盒里,盖上盒盖,交给助理小郭保管。

桑椹看在眼里,心里一阵阵泛酸。

跟颜千澄合作多时,早就知道她极宝贝这平安结。

平常尽量戴着,一旦有可能污损它一分一毫,她就这样细心收藏起来。

桑椹怕僭越,不敢多问。

但瞧她珍而重之的样子,想也知道平安结是谁送的。

哼哼。

她有正室,有心上人,那又怎样。

现在跟她朝夕相处,陪她做最喜欢的事,跟她最亲密的人,是他桑椹啊。

哎呀好开心!

有她在身边,就算身处穷山恶水之中,他也是欢喜的,欢喜得想开出花来。

平安结一离身,颜千澄感觉周围更阴沉,更压抑了。

她是唯物论者,从来不信虚无缥缈之事,没有多想,集中精神酝酿情绪。

随着导演一声“A”,颜千澄利落地跳下水,向湖底游去——

关景墨处理完颜氏集团的工作,带上干净有机的米饭水果,开车去颜千澄今天出外景的西山。

路上,他总觉得心慌意乱,心脏“咚咚咚”乱跳。

抵达西山脚下,驶入盘山公路。

这一带少有人来,路修得粗陋,再豪华的车子也免不了颠簸。

关景墨觉得心脏跳得更厉害了。

进入外景地,关景墨透过车窗,望见高处一大一小两个阴影时,心里不祥的预感强烈到极点。

谢凡锁定了颜千澄,通常悬浮在她身后几米处的半空,不会离她太远。

贝贝一般跟着剧组。

颜千澄在剧组拍戏时,它们两鬼就一起待在阴暗处聊天说笑,看上去挺轻松愉快的。

可今天,它们飞上高空,紧盯着湖里,脸色很凝重地讨论着什么。

关景墨环顾一圈,没看到颜千澄。

他每次跟颜千澄说话,总说得磕磕碰碰的,尴尬无比。

自知千澄也不乐意跟他说话,怕惹她厌烦,关景墨从来不敢跟她多说什么。

昨夜在客厅碰面,颜千澄告诉他今天要拍外景,如果想探班不要去片场,关景墨只敢问外景的大概地点,没勇气问她要拍什么戏。

现在看见几台摄影机对着湖里,导演和大半剧组人员都看着湖里,尤其是桑椹,发现他来了,神色复杂地远远望他一眼,就没理会他,也没理会别的,只专注地盯着湖里,关景墨才知道,千澄下水了。

关景墨安慰自己,千澄水性一流,鱼都比不上她,应该没事的。

剧组正在拍戏,关景墨不敢弄出大动静影响颜千澄工作。

他静静地从车里拿出干净有机的米饭水果,摆放在谢凡和贝贝附近地面。

贝贝看见吃的,精神一振,下来吃东西。

谢凡依旧不吃关景墨的食物,脸色依旧凝重。

关景墨心里又一阵慌,压低声音问:“这湖……有什么不对吗?”

谢凡不愿理会关景墨,贝贝一边吃饭,一边解释:“这湖阴气挺重的,湖底有个封印,像封着什么厉害东西。”

“厉害东西?我没听过这边有什么特别传闻啊。”关景墨惊讶。

“谢凡说,这封印有些年头了,这么多年都没出事,应该是它的功劳。可是,再厉害的封印,效果也会逐年减弱的,现在阴气这样重,说明封印可能已经松动,那东西可能要出来了……”贝贝说。

关景墨不寒而栗:“那怎么办?千澄下水了!”

贝贝叹气:“我也不知道能怎么办啊。千澄姐姐又听不见我说话,剧组里没人能听见我说话!刚才她下水前,把心上人送的平安结脱下了,我在她旁边大声喊‘快戴回去快戴回去!不要收起来啊!’,她都听不见。那平安结里有很强的守护意念,原本是可以保护她的……”

关景墨转头,在人群中寻到颜千澄的助理,猜想平安结现在应该在她手上。

贝贝吃人嘴短,安慰关景墨:“不用太担心啦,那东西不一定现在出来,就算真的出来了,剧组这么多人,它不一定会挑上千澄姐姐吧?”

“可千澄现在离它最近啊。”关景墨很慌。

非转基因没有农残没有打蜡没有香精保鲜剂重金属含量低的米饭水果特别好吃,贝贝心满意足,继续安慰关景墨:“不是离得近就一定会遭殃的,鬼怪没有肉身,瞬间能飘很远,对它来说,离它几米和离它几十米是差不多的。”

关景墨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心脏。

贝贝说的有道理,但事关颜千澄,他不敢抱丁点侥幸心理。

谢凡也沉沉开口:“那东西不出来就罢了,要是出来,十有八九,会缠上颜千澄。”

“为什么?”关景墨颤声问。

“因为颜千澄的运势……”谢凡顿了顿。

鬼怪作祟,如果不是要找特定对象报仇讨债,不是受邪术师操控,只是随机挑选,一般会挑中一群人中,运势最低的人。

不少人有相关经历,不是天生的灵异体质,平时什么也感觉不到,运势一低,突然就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人影,还发现自己被它们注意到。

颜千澄被怨灵锁定,这段时期,本就是她命中注定的生关死劫,一生运势的最低点。

就算谢凡没有出手害她,它身为煞气缠身的五衰之体,日夜跟在颜千澄身边,也会进一步压低她的运势。

人在倒霉的时候,发生多少倒霉事都不奇怪,倒霉成什么样都不奇怪。

这就是俗话说的,祸不单行。

谢凡心乱如麻,不愿让关景墨发现它的异样,别过脸不看他。

湖底的封印,压制住那东西,也模糊了它的感知。

它不知道封印里的东西是什么,不知道颜千澄会遇上什么事……

关景墨见谢凡说到一半就不说了,知它向来脾气古怪,估计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姚甜甜。

姚甜甜没接。

之前跟怨灵谈过,知道它一时半会儿不会杀千澄,关景墨就派姚甜甜出国,去那擅长制造小鬼的国度,看能不能学到些失传的玄学。

估算时间,现在她那边应该是半夜。

想到千澄可能会遇险,关景墨手脚都在发抖。

想靠近湖边看看,又担心打扰她,只能站在远处,默默观望。

谢凡心烦意乱,下意识地握紧双拳。

手指攥起,只握到一片虚无。

它这才想起,它早已死去多时了。

没有□□,只剩灵魂。

它曾跟贝贝和关景墨说,它的父母,是被颜千澄的父母害死的。

它没跟他们说,它自己,也是被颜千澄的父亲害死的。

死亡的过程太痛苦,它不愿回忆,不愿跟任何人提起。

它原本打算,为父母和自己报仇,杀掉仇人的女儿颜千澄的。

嗯,它父母和它这么惨,凭什么颜千澄可以好好活着?

颜千澄应该死。

由别的鬼动手,它可以省些能量,或许可以存在更久,不用那么快魂飞魄散。

可是……

可是……——

湖水好冷。

颜千澄以前为锻炼身体和意志力,没少冬泳。

深冬腊月结了薄冰的江河湖海,她都游过,没觉得多冷。

现在还未到冬天,刚刚剧务和她的助理都测过水温,有九摄氏度。

为什么九度的湖水会冷成这样?

感觉比零度的冰水混合物更冷。

不科学。

手臂在水中娴熟划动,敬业的颜千澄坚持着,饰演好自己的角色。

游到指定地方,颜千澄凝眸观察,微微扬眉,一副惊讶赞叹的模样。

然后,她慢慢游近,做出采摘药草的动作。

当然,湖底并没有真实的药草,原著里那株闪耀着五色光芒的药草,是由技术人员后期合成的。

“药草”到手,女皇欣慰一笑,调整姿势,准备游回去。

就在这时。

颜千澄感觉右腿突然一沉。

第27章

是被水草缠住了?

颜千澄回头一看,远处是有些稀稀疏疏的水草,随着水流飘荡,偶尔散出几串小水泡。

但湖底中央这片地,空空荡荡的,除了淤泥和水,什么也没有啊。

颜千澄再次提了提右腿。

湖水不脏,颜千澄看得清清楚楚,明明没有东西缠着,可她的右腿就是动不了。

颜千澄使劲用力一蹬,想摆脱那股看不见的缠绕。

她是Alpha,年轻力盛,自小习练武术,多次获得全国武术比赛冠军。

这一蹬,就算缠着她的是四五个壮年Alpha,也该踢开了。

颜千澄谙熟水性,蹬腿同时还划动双臂,尽可能利用浮力。

可还是没挣脱。

怎么回事?

湖水好像比方才更冷,冷得她忍不住一连打了几个寒颤。

与此同时,不知怎么的,心头突然充斥了无数灰暗的情绪。

她看见年幼时,父母激烈争吵,用最恶毒的言辞互相咒骂,小小的她缩在角落,想哭不敢哭,担心自己闹出动静,他们吵得更厉害。

不想听,不想看,可又逃不了。

恐惧得发抖,觉得整个世界在崩塌。

茫然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有个陌生的,阴恻恻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你看,你的父母不爱对方,也不爱你。你的存在,对你的父母来说,是多余的。你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紧接着,颜千澄看见,几年前的自己坐在阶梯教室里,仰头望着讲台上的喻君辞。

喻君辞带着笑意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

停留片刻,他就移开视线,微笑着看向其他人。

她问喻君辞问题,他温和耐心地解答,表情态度,跟对别的学生一样。

她向喻君辞表白,他温和耐心地劝导她,除了多出几分震惊与尴尬,喻君辞的态度专业得很,跟开解指引那些找他倾诉人生困惑的学生时一般无二。

据说,有师德的老师,就是这样的。

他会公平地对待他的所有学生,关心爱护所有学生。

不会因为她成绩优秀、长得美、倾心爱慕他,就对她另眼相看。

在校期间,颜千澄没发现任何喻君辞偏爱她的迹象。

毕业后,喻君辞送她的平安结,可能只是老师给学生的一件普通的毕业礼物。

颜千澄一直不知道,喻君辞对她,有没有超越师生情的特殊感觉……

“没有,”那声音说,“他不爱你。你的爱慕,对他而言,只是困扰而已。他没有表现出厌烦,是因为他人好,不忍心伤害你,也因为你是颜氏集团的继承人,他不敢得罪你。”

没关系的。

就算喻君辞不爱她,她也可以主动追求他,想办法让他爱上自己。

她会很尊重喻君辞,只要喻君辞说一句“不”,她就会克制自己,不会让他觉得被强迫。

她会努力待喻君辞好,无论要付出多少,无论要等多久,她都在所不惜。

可是,后来……

她还没来得及正式展开行动,就彻底失去追求他的资格。

盛大的婚礼,花雨漫天,她穿着婚服,与一个她从未想过要娶的人执手盟誓,将婚戒套入他的无名指。

颜千澄还看见,自己从警察局林局长手里,接过父母的遗物。

林局长在说着什么,大概是安慰她吧,但她心里一团乱麻,听不清。

感觉……很复杂,无法形容。

那时候,她也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整理自己的心情。

祖母病了,病得很重。

医生委婉地跟她说,祖母时日无多,要做好心理准备。

可是,她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原想好好孝敬祖母的啊。

“是不是很痛苦?”那声音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人生,有什么意思?”

人生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思。

有时候,颜千澄也会思考这个问题。

但是!

不应该在此时此刻此地思考!

颜千澄知道,情况越是诡异,越是危急,就越要保持冷静。

她仰头,向导演打了个求救的手势,然后调整心态,减缓消耗,想办法自救。

“千澄姐姐出事了!”桑椹急喊,“可能是腿抽筋了,快救人!”

颜千澄一入水,桑椹就在湖畔找了个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近距离欣赏她表演。

他是影后级演员,名气大资历深,只要不影响拍摄,无人敢管他。

桑椹看到,颜千澄原本很完美地饰演着女皇,表情动作一直极贴合角色,却突然变得不自然。

他经验丰富,看两眼就看出不对。颜千澄打手势的同时,他也大喊出声,帮她呼救。

导演一挥手,在湖边待命的剧组保安和颜千澄的保镖一起“扑通”“扑通”跳下水,救援颜千澄。

桑椹紧盯着水下,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保安保镖们奋力向颜千澄游去。

可还未游近,就像被什么缠住了,一个个被固定在水中,怎么挣扎也挣脱不开,憋得脸红脖子青。

见状,剧组一片哗然,导演赶紧打电话求救。

桑椹心里一阵阵恐慌,他不会游泳,只好大声冲自己的保镖喊:“你们愣什么?快点下去帮忙救人啊!”

桑椹的保镖们吓得脸都白了。

“这情形不对啊,怎么都……抽筋了?”

“已经下去这么多人,救援力量是足够的……”

“老板,我们要贴身保护您,不能离开啊!”

……

桑椹急了:“你们要是不肯下去救千澄姐姐,以后就别跟着我了!”

正跺着脚大发脾气,眼尾余光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快速跑近。

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衣,暗色领带,黑皮鞋,乍看像个Alpha商务精英,毫无Omega魅力的家伙。

是关景墨。

颜千澄的合法配偶。

跑得急,原本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歪到一边,神色慌慌张张的,没有半分平日的精明沉稳。

梦中情人情况危急,桑椹顾不得跟关景墨怄气了,离老远的就大声喊他,快速说明情况,慌着催促:“快点想办法救千澄姐姐啊,再迟点……”

会缺氧,呛水,然后……

桑椹不敢想。

关景墨拼尽全力跑到湖边,定睛一看,愣住了。

他体质特殊,从小就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此时,在他眼中,湖里暗雾弥漫。

湖底中心,一个红衣人影趴伏在地,双手正紧紧抓住颜千澄的右脚脚踝。

一缕缕蟒蛇般粗长的头发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缠绕着下水救援的保安保镖们。

“溺死鬼!”半空处,谢凡沉声说。

关景墨失声喊:“这就是溺死鬼吗?”

为救颜千澄,这段时间,关景墨没少研究玄学资料。

知道溺死鬼是水中溺死之人所化。

它们无法脱离溺死的水域,就暗中在水底游荡,引诱或强硬将活人拉下水中淹死,做它们的替死鬼,然后它们就可以投*胎转世了(1)。

怨灵和小鬼说的封印,已经松动了吗?

现在这东西……是打算淹死千澄,让千澄做它的替死鬼吗?

溺死鬼大概是听到关景墨的喊声,发现他能看见自己。

它缓缓抬头。

死气沉沉青白可怖的脸,凌乱飘荡的长发。

暗红色的眼珠隔着湖水和拼命挣扎的人群,直直盯着关景墨。

关景墨打了个寒颤。

好可怕的戾气!

深不见底的恐惧笼罩着他,将他的心脏越攥越紧。

关景墨透不过气来,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桑椹瞪大眼睛。

关景墨的话,他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颤着唇问:“你刚刚说什么?”

关景墨没时间跟桑椹解释,艰难克制住拔腿就跑的冲动,扬声对颜千澄的助理小郭喊:“请拿千澄的平安结给我,快!”

小郭一怔。

按理说,老板让她保管的东西,她是不该交给别人的。

可如果这“别人”,是老板的合法配偶呢?

老板遇险,命在旦夕。

老板的合法配偶看起来很在乎老板。

看起来很想救老板,拼尽一切在所不惜。

犹豫片刻,小郭下定决心,冒着犯下大错,惹怒老板的风险,打开盒子,取出平安结,交给关景墨。

关景墨已经扯开歪掉的领带,随手将昂贵的高定西装外套扔地上,正要脱皮鞋袜子。

“你想干什么?”贝贝惊讶,“你要下水,将平安结交给千澄姐姐?没看见下水去救她的人都被缠住了么?你也想被缠?”

谢凡烦躁:“他以为拿着平安结,就不会被缠,可以一路游到颜千澄那里,把平安结给她。真是异想天开,喻君辞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就算侥幸凝出守护之力,也只能保护颜千澄一人,只能护得一时,他拿着根本没用。”

关景墨原本确实是这个打算,可小鬼和怨灵都认为不行,他急得眼圈都红了,嘴唇咬出血来,尽力保持镇定另想办法。

谢凡不再理会关景墨,转头盯着水底的溺死鬼。

这溺死鬼,怨气很重。

一般来说,鬼物怨气越重,就越厉害。

水里是溺死鬼的主场,它在水里,会更厉害。

看看被它瞬间缠住的十几个保安保镖就知道了。

谢凡感受着溺死鬼的力量,估量自己能不能破开湖水,斩断它抓着颜千澄的鬼手……

应该可以!

只要它拼着魂飞魄散,一次释放出所有力量,就能灭掉这溺死鬼,救出颜千澄!

……救出颜千澄?

谢凡愣住。

为什么,它会想救颜千澄?

颜千澄,是它切齿痛恨的仇人的亲生女儿啊!

儿时的家,幸福的点点滴滴,父母的音容笑貌,在谢凡心底脉脉流转。

多少年了,从未淡忘半分。

每次回忆,总是心伤难忍。

父母和自己,都是被她父母害死的。

颜家不死绝,它怎能甘心!

怎能对得起爱它如性命的父母!

颜千澄……

还是去死吧。

这几个月,它犹豫来犹豫去,越来越下不了手杀她。

现在,有别的鬼代劳,挺好的。

颜千澄快淹死了,颜龄也快病死了,仇人全家死绝,它应该痛快了,不会再痛苦难受了……

鬼魂没有眼泪。

谢凡抬起头,不想看颜千澄怎么死。

嗯,再美的人,淹死的样子肯定也不好看,不看了。

谢凡强迫自己望向天空,望向暗沉的云层。

却仍看见颜千澄的模样。

锁定颜千澄几个月,谢凡太熟悉她了,不看她,也能凭空描绘出她的眉眼。

数不清曾有多少个漫漫长夜,谢凡浮在半空,看颜千澄独自默默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夜。

她没开灯,霜白月色透过窗棂,落在她的长睫上,水光微亮。

一开始,看见仇人的女儿伤心,谢凡幸灾乐祸。

估算着颜千澄要伤心难受多久,等她伤心难受完,它就弄死她。

后来……后来……

谢凡不再幸灾乐祸了。

它看见颜千澄无论怎样伤心难受,第二天,总能振作起来,继续认认真真过好自己的生活。

她见识过真正的黑暗,可她眼眸深处的亮光,从未寂灭。

她痛苦遗憾不快乐,可仍愿意给予别人一份善意与温暖。

陌生的情绪起伏翻涌,谢凡忍不住,再次望向颜千澄。

再看她几眼吧。

就几眼。

它看见颜千澄眉头微蹙,像在努力对抗什么。

嗯,鬼物没有实体,它们最可怕的地方,是会影响人的心理。

它们会唤起人类心底一切负面情绪,再无限放大。

现在,溺死鬼正将颜千澄内心最深的恐惧,最沉重的悲伤,最黑暗的想法……全部翻出来,刺激她,蛊惑她,侵蚀她,摧毁她的意志,控制她的精神,让她放弃反抗,沦为它的替死鬼,代它承受无尽折磨。

颜千澄……做得很好。

对上戾气深重的溺死鬼,始终保持神志清明,没被击垮。

她很坚强。

是谢凡见过的心性最坚韧的人。

可是……

谢凡看见,颜千澄昳丽的容颜上,逐渐现出几分痛苦之色。

她被困水底已久,应该是开始缺氧了。

她快死了。

颜千澄她……

快死了!

谢凡心神一乱,未等想清楚,已情不自禁地往湖中心一飘。

冷不防的,撞上一团小小的身影。

是贝贝。

贝贝张开瘦小的胳膊,挡在它身前,大声喊:“谢凡,你冷静点!”

蕴含小鬼鬼力的吼声震了谢凡一下,混乱的脑袋清醒了些。

紧接着,谢凡听到重重一声“扑通”。

转头一看,是关景墨。

他跳进湖里了。

义无反顾地,带着一股子决绝。

“他怎么……”谢凡刚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知道贝贝跟关景墨说了什么,但真没心情听。

贝贝叹气:“我跟关景墨说,溺水鬼只需要一个替身。他是纯阴体质,容易招邪,也就是说,‘邪’会比较喜欢他,让他试试引诱那溺水鬼,让它放弃千澄姐姐,选择他。”

谢凡怀疑:“关景墨能行吗?”

“这几个月来,他不一直在干这种事吗?”贝贝摊手,“反正我是没办法了,溺水鬼要是上岸,我还能跟它斗斗,它在水里,我是打不过的,你比我厉害,可你就算能打过它,也是个同归于尽。谢凡,别傻了,我是希望你能放过千澄姐姐,可没希望你为她魂飞魄散。你说过会记住我的,能记多久,就记多久,我希望你记我久一点,那你就要好好的。送死的事,就让疯批去做吧!”

谢凡一向怕贝贝那张嘴,被它一番话说得有点蒙。

再仔细回想……

要是刚刚贝贝没拦着,它……会干什么?

不,不是的,不可能!

也许……也许它只是,不想让别的鬼碰它的目标人物。

对,颜千澄是它仇人的女儿,是它锁定了几个月的人,别的鬼凭什么杀她?

要杀,只能由它亲自杀!

它绝不会救仇人的女儿,它只是想亲手杀她!

贝贝后怕地拍拍心口。

好险,差点就得眼睁睁看着好朋友魂飞魄散了。

嗯,谢凡是它的好朋友,它不想谢凡魂飞魄散。

千澄姐姐人美心善,它不想她死。

至于关景墨……

其实贝贝也不想他死的,毕竟吃过他几顿米饭水果,吃人嘴短。

关景墨对它的态度,也还可以吧。

没有令人恶心的占有欲,与居高临下的奴役。

是有点利用的意味,但关景墨不贪心,只是希望它能偶尔帮帮千澄姐姐。

这点请求不过分,也符合它的意愿,它并不反感。

关景墨,比它的前主人好很多。

只是,关系有远近亲疏,好感度有高下之分。

谢凡、千澄姐姐和关景墨这三个里,如果今天真的要死/魂飞魄散一个……

贝贝选择关景墨。

让他去送死,贝贝有点愧疚。

但跟谢凡与千澄姐姐一比,关景墨只能成为弃子。

它也没强迫关景墨,没说谎骗他,是关景墨自愿的。

跳湖前,关景墨还跟它说了句“谢谢”。

唉,关景墨那家伙,看着人模人样的,其实是个傻子兼疯批。

千澄姐姐摆明不喜欢他,他还愿意为千澄姐姐死。

那就,去死吧。

求仁得仁,嗯。

第28章

这湖水好冷!

颜千澄一出事,关景墨的脑子又变成一团浆糊,忘记做准备运动,就直接跳入水里。

被冰冷的湖水一激,关景墨整个身子都在哆嗦,十指指尖都冻得麻木。

紧接着就呛了几口湖水。

喉咙发紧,冷痛从口鼻直下,一路灼烧到肺叶。

好难受。

关景墨水性一般。

初中时,他曾坐在观众席,在疯狂的喝彩声中,看颜千澄比赛。

碧蓝水波里,她的每一次划动,每一个起伏,都兼具速度、力量与美感。

年少时的关景墨仰慕这份美好,曾想追逐她的脚步。

可他努力学了几年,还是游得不好,无法与她相比肩。

关景墨一直都知道,自己配不上颜千澄。

她那么好,那么完美耀眼,他从来不敢期待她丝毫的关注与喜爱。

这么多年来,他能梦见的最美好的事,是他能有机会,为她做点什么,帮到她一点点的忙。

如果她能跟他说声“谢谢”,赞他一句,他就会很幸福,此生完满。

她不说,也没关系。

今生能遇见她,能爱上她,本身就是他最大的幸运。

关景墨忍着刺痛,努力在水里睁大眼睛,看向颜千澄,他爱了很多很多年的人。

隔着重重水波,关景墨看见,颜千澄也正望着他,一脸惊讶。

关景墨调整姿势,尽全力游向她。

一缕粗长杂乱的头发向他袭来,速度极快。

关景墨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赶在被束缚前,他使劲将攥在手心的平安结推向颜千澄。

贝贝和谢凡都说,有溺死鬼阻碍,他是无法将平安结交给千澄的。

关景墨只是不想放弃任何救千澄的机会,想试一试。

果真失败了。

平安结被他用尽全力一推,往前漂了一段路,可在距离千澄还有两米远的地方就停住了,在乱流里不住打转。

徒劳无功,还弄湿弄脏了千澄珍视的东西。

这下,千澄会更讨厌他吧。

腰腹被溺死鬼蟒蛇似的滑腻长发缠绕,收紧。

关景墨忍不住张嘴咳嗽,呛到更多冷水,眼前金星乱舞。

窒息的恐慌中,耳边响起无数低语。

“放弃挣扎,就这样死去吧。”

“反正,也没人关心你的死活。”

“别人不关心,她……她也不关心。”

“你这样可悲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很难受是吧,想不想……早点结束这折磨?”

……

关景墨隐约明白,是溺死鬼在作祟。

它散发的阴气在湖里弥漫,化为声声呢喃,诱人崩溃堕落。

关景墨眼睛发酸。

其实,它说的没错。

他从小就知道,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他这可悲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有时候,他真的很难受。

可是。

他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关景墨硬是克制住本能的恐惧,直直望向溺死鬼。

在水里,他无法开口发声,就在心里一遍遍呼喊:

“我自愿做你的替死鬼!”

“你选我吧,我不反抗!”

“放过千澄!”

……

他挥舞手臂,拼命吸引溺死鬼的注意,同时一遍又一遍地推动水流,想将平安结送往颜千澄身边。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重,关景墨意识渐渐模糊。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一次,平安结被推到离千澄一米远时,好像泛出一道纯白柔和的光辉。

溺死鬼陡然发出一声尖利的鬼啸,像刀子在玻璃上重重划过。

它松开颜千澄,双手抱头,痛苦地缩成一团,不停痉挛。

缠在关景墨身上的长发寸寸断裂,他直往下坠。

朦胧中,关景墨看见,平安结光芒渐渐消散,最后剩下的一点余光落在颜千澄头顶,像爱人的手轻抚她的头发。

颜千澄一震,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像是哀伤,又像在微笑。

紧接着,她突然用关景墨曾见过的,兼具速度、力量与美感的标准泳姿,利箭一般向他冲来!

湖畔上,贝贝惊叹:“你不是说喻君辞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吗,怎么他做的平安结,还没到千澄姐姐手上呢,就能发挥力量?”

谢凡也惊讶,仔细观察:“喻君辞的确是个普通凡人没错……这力量,看着有点像宿世愿力,不止一世的倾尽所有全心付出,承接连结而成的深厚愿力。”

贝贝是第一次见,觉得好新奇:“传说中能穿越轮回的宿世愿力?”

人有前世今生。

在一次次生死轮回中,人类会遗失掉无数东西。

曾以为坚实可靠的,曾汲汲营营拼命争抢的财富、权位、名声……在一世生命结束那一刻,便如肥皂泡般破散消逝,了无痕迹。

而有些东西,看似虚幻柔弱,却能深深印刻进灵魂深处,历经生死轮转,沧海桑田,亘久不变。

就算平日它无迹可寻,连本人都不知道,不记得。

它依旧在。

在某个时刻,它会突然显现。

与它深刻关联的人,人生便随之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可是……”贝贝小脸皱起,“这加了宿世愿力的守护之力,也只能帮千澄姐姐挡一次死劫吧?我已经感觉不到平安结里有任何力量了。”

谢凡点头,脸色凝重:“嗯,平安结已经废了。溺死鬼虽被重创,仍有余力,事情还没完。”

感觉到猎物逃了,溺死鬼又发出一声尖利的鬼啸。

能听见的人和鬼,耳朵一阵酸痛难受。

听不见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心头的恐惧与戾气陡然升腾。

保安保镖们有的完全忘记职责,只管自己逃命,有的用指甲大力抓挠喉咙,想尽快结束这场折磨。

关景墨只看着颜千澄,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见,鬼啸声响起时,千澄身形一晃,明显不好受。

但她马上就调整过来了。

平安结失去力量,随水流漂往远方,被她一手抓住。

然后,她向关景墨伸出另一只手。

关景墨神志已经模糊,本能地伸出自己的手给她。

两手相握,关景墨被颜千澄用力一扯,正往下坠的身子被她稳稳拉住。

然后,她纤长的手臂绕过他后背,抱紧他。

肌肤相贴。

湖水冰冷,关景墨仍能感受到她的温暖。

她带着他,奋力往上游。

千澄……在救他?

她不愿他死!

关景墨精神一振,想努力自救,减轻她的负担。

突然,一张放大的鬼脸出现在两人面前。

是溺死鬼!

水里是它的主场,它能瞬间来到湖里任何地方。

它受了重伤,鬼脸痛苦地扭曲着,血红眼眸狠狠瞪着颜千澄和关景墨。

它被困在这湖里,已经很久很久了。

久得,生前许多记忆都已磨灭消散。

但它一直记得,它是怎么死的。

因为,死亡的过程,它一直在重复,一直一直在被迫重复!

它是自己跳入湖里自杀的。

那时候,好像受了什么打击?

好像觉得很难过很迷惘?

好像觉得人生没有意义,没有意思?

它已经忘记,当时是因为什么事想不开了。

它当时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再也没有痛苦了。

从来没有人告诉它……或许曾有人跟它说过,它没有在意。

原来,死亡,并不是结束。

原来,自杀之人,死后会遭受无尽刑罚。

每日每夜,它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过程:它是怎样跳入湖里,冰冷的湖水是怎样淹没它的口鼻,胸腔是怎样酸楚难当,氧气是怎样逐渐减少……

后来,觉得好害怕,不想死了。

可它已经无力自救了。

最后……它又是怎样痛苦无比地窒息而亡。

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从无间断,永无止境。

生前那些不如意,那些曾以为是天大的事,原来,跟自杀死后的遭遇相比,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好后悔!好难受!

受不了了,它决定要寻一个替死鬼,代它受刑!

有一天,有个年轻人路过。

它悄悄靠近湖畔,抓住他的脚踝,要将他拖下水。

没想到,那人是个硬茬子。

一番恶斗,它被他压制住,上了封印。

那人被它所伤,坐在湖畔咳了几口血,叹气道:“可惜时移世易,很多传承断绝了,我不懂得该如何度化你,只能暂时封印你,我愧对祖宗啊!可怜天下受苦众生……”

被封印着,它无法再寻替身,痛苦还是一遍遍重复。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封印松动。

这次运气挺好,一睁开双眼,它就看到一个绝佳的猎物。

不是谁都能当替死鬼的,火力旺、运势强的人,它是害不到的。

那个女Alpha,命中带煞,而且,正好在走死运,命火如同风中残烛,一吹就灭。

天赐良机!!!

漫长的折磨,终于熬到头了吗?

它抓住她,戾气入侵她的识海,将她内心深处的黑暗无限扩大。

它能感受到她的痛楚。

可未等它欢喜,她就稳住了。

她的心底,留有一片净土。就算它用尽一身戾气,也污染不了那份纯净,遮蔽不了她的光明。

原以为是绝佳的猎物,没想到是块难啃的骨头!

它想着,没关系的,无论这女Alpha精神如何强悍,终究是肉身凡胎,它再耐心等一会儿,她就会淹死了。

走死运的人,怎样死掉都不奇怪,待在家里不出门,穿盔甲挂一圈符咒也没用。

劫数就是劫数,不付出巨大的代价,怎么可能破得掉。

又有人下来救她了。

它没在意,随便分了缕头发阻挡他,继续等女Alpha淹死。

没想到,那人带来的平安结,有那么可怕的力量。

趁它受伤,女Alpha挣脱它的禁锢。

溺死鬼气得够呛。

算了,不过是多费点功夫罢了,只要她人还在湖里,就逃不掉!

现在湖里有很多人,它有别的选择。

可它还是要抓那女Alpha。

因为她在走死运,护身符又用掉了,这次应该逃不掉了!

它逼近女Alpha,伸出尖爪要抓她。

突然,女Alpha黑眸扫来,凛然生威。

它被她气势所摄,尖爪缩了缩。

再仔细一看,发现女Alpha其实看不见它,只是在观察周围状况而已。

可是……湖里喧嚣混乱,她却眸光清明,自始至终保持冷静沉着。

果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还要选她吗?

它正犹豫着,被女Alpha抱着的男Omega突然扑腾几下,硬是挡在她身前。

他紧紧盯着它,强烈的意念传入它脑海。

“我自愿做你的替身!”

“抓我吧!我不反抗!”

“放过千澄!”

……

哦,这男Omega是纯阴体质,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就抓他吧。

溺死鬼不再看颜千澄,冰冷的鬼手伸向关景墨,扼上他的咽喉。

关景墨微微一笑,闭上眼睛。

他果真没有反抗。

为了救那女Alpha?

愚蠢!

自杀死亡后,溺死鬼日日夜夜都在后悔。

人身难得。

过往的生生世世,它积累无数功德,再碰巧遇上天大的机缘,才能修得人身。

可惜,投胎后,它什么都不记得了,居然轻率地放弃了它曾梦寐以求的人身。

现在,它罪孽深重,就算能找到替死鬼,能投胎转世,也很难再投得人身了……

对了。

这男Omega是难得一见的纯阴体质。

与其让他做替死鬼,去赌那渺茫的投胎机会,不如……

贪念一起,溺死鬼抵抗不住诱惑,身形幻化成一团黑影,钻入关景墨灵台内。

关景墨一颤,只觉得头疼欲裂,像被无数冰针刺穿脑髓,又像被什么暗沉可怖的东西挤压着眼耳口鼻。

他张嘴想吐,可什么都吐不出来,就一阵天旋地转,失去了知觉。

颜千澄只觉得怀里的身子突然一沉,低头一看,见关景墨手脚软垂,一动不动。

是昏迷了,还是已经……?

心情又变得极其复杂。

颜千澄告诉自己,情况危急,没有时间多想。

她娴熟地划臂蹬腿,这次再未遇到奇怪的阻碍,几经努力,她终于破开水面,带着关景墨回到岸上。

第29章

湖畔一片混乱,尖叫声此起彼伏。

导演举着大喇叭,竭力维持秩序,组织救援。

保安保镖们有的还在湖里挣扎着,有的游上来了,正瘫坐在光秃的草地上,呛咳着喘粗气,一个个都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桑椹看到颜千澄上岸,欢呼一声,抱着毛巾毯子飞快跑过来,精致的脸上全是眼泪。

助理小郭和剧组众人也赶紧围上来。

颜千澄被困在水里的时间最长,但她深谙水性,又一直保持情绪稳定,尽可能减缓消耗,这时候感觉还好。

她一边喘气,一边将关景墨放在地上,快速探他颈动脉和胸口心脏。

幸好,还有生命体征。

他还活着。

颜千澄掰开关景墨嘴唇,伸手进去,掏干净他口鼻里的水藻泥沙,开放气道。

然后捏住他鼻子,与他嘴唇相贴,做人工呼吸。

桑椹不敢打扰,站在颜千澄身边,上上下下打量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颜千澄极专业,手心一路往下,寻准位置,以每分钟一百次的频率,给关景墨做胸外按压,每按压三十次,接两次人工呼吸。

循环两次后,关景墨突然剧烈咳嗽,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颜千澄放开关景墨,仔细观察他的状态。

关景墨瞳孔扩散得厉害,目无焦距,四肢持续颤抖,但能自主呼吸,青紫的皮肤嘴唇恢复些许血色。

想着他的性命应该保住了,颜千澄悬着的心放下一半,接过桑椹递来的毯子披上,助理小郭拿毛巾帮她擦头发。

桑椹依依不舍地看着颜千澄,哽咽着说:“千澄姐姐,我……我去跟导演和经纪公司商议,要封锁消息,负面新闻太多,对电影没有好处的……”

梦中情人刚死里逃生,桑椹好想留在她身边,一直看着她,和她说说话,反复确认她平安无事……

但理智告诉桑椹,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这电影开拍以来,波折不断,桑椹被谋杀未遂、桑椹和颜千澄的绯闻、颜千澄发声维护被全网黑的配偶关景墨、桑椹从影多年首次拍激.情戏、关景墨频繁探班疑似父凭子贵跟颜千澄感情升温……

电影要保持热度,是需要适当宣传,但若是新闻太多,炒作太过,会惹人反感。

更何况今天这事……太诡异了,如果不及时控制引导舆论,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颜千澄道谢:“麻烦你了,我会让颜氏集团配合。”

她和关景墨都是颜氏集团的重要人物,如果传出他们差点双双淹死的消息,对颜氏集团没有好处。

也怕祖母知道会担心。

桑椹神色复杂地瞅了关景墨一眼,转身离开。

警车和救护车特有的尖锐鸣笛声由远及近,颜千澄向剧组众人点头告别,准备扶关景墨上救护车。

关景墨刚咳完,躺在地上喘着气,仰头凝视颜千澄,眼睛里全是泪:“千……千澄……”

“嗯,我在,没事了。”事发仓促,颜千澄没时间理清关景墨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跳下水,又为什么要拼命将平安结推给她。

但她感受到了关景墨不畏危难、不顾一切要救她的决心,还有……如果她不幸遇难,他愿意与她同死的深情。

有些无奈,也有几分感动。

想着关景墨今天死里逃生,受了惊吓,颜千澄柔声安慰他,伸手想再检查一下他的心跳脉搏。

却被他猛地推开。

颜千澄一怔,再看关景墨,发现他额头上全是汗。

下一瞬,关景墨的眼神变了。

阴森森,怨戾深重,像从地狱爬上人间的恶鬼,让人看一眼就浑身不舒服。

观人先观眼。

颜千澄跟关景墨自小相识,多年同班同学,就算一直做不成很亲密的朋友,对他的私事所知不多,但她对他的眼神,总是熟悉的。

关景墨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喜欢她,属于“爱在心里口难开”的暗恋,但他的暗恋,跟明恋也差不多了。

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追随她。看着她时,他眼睛会发光,满满的恋慕柔情,还有几分卑微与胆怯。

跟她说话时,他紧张得脸颊线条都绷紧。

无论在商场上怎样沉稳凛然游刃有余,关景墨在她面前,一直是个害羞的少年。

可现在,他的眼神,极度陌生。

颜千澄正惊讶着,关景墨眼神一闪,又泛出几丝熟悉的感觉,他拼命挣扎往旁边缩,哑声哭喊:“千澄……快逃!逃……快杀了我!快点杀了我!”

“患者出现急性应激反应!”几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为首的医生喊,“有家属在吗?”

颜千澄赶紧应:“我是他的Alpha.”

应激反应,颜千澄是知道的。

大学时,有其它院系的同学结伴去海滩玩,不幸遇上海啸,生还的同学多多少少出现情绪激动尖叫哭喊的现象。

心理老师说,这是应激反应,是溺水濒死经历引发的强烈焦虑与恐惧感。

当时颜千澄作为志愿者去帮忙,亲眼看见,有个同学远远望见桌面上一次性透明杯子里的一点点水,就吓得整个人弹跳起来,大声尖叫着往外逃。

回忆那些同学的种种表现,关景墨现在这状况,或许不算特殊?

只是……他刚刚的眼神……

关景墨需要急救,颜千澄实在没时间多想,她清晰快速地向急救人员简述关景墨的情况以及她做过的措施,协助他们尝试安抚关景墨。

安抚失败。

无论颜千澄和急救人员怎么说,关景墨一直抗拒所有人接近,哭喊着要颜千澄快逃,快杀掉他。

最后经颜千澄同意,急救人员给关景墨注射镇静剂,用约束带捆绑手腕脚踝。

颜千澄陪着关景墨上救护车,去医院接受后续检查治疗。

路上,颜千澄打电话到颜氏集团,简要说明情况,下达指示。

等救护车到达医院,一个身穿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的女Omega已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了。

她是关景墨的总裁助理,颜千澄的心腹卫蓝。

她年纪尚轻,眼神举止却尽显气场,兼具传统Omega的温婉柔美与现代大型集团核心成员的精明干练。

颜千澄下车,卫蓝立刻迎上前,紧张地问:“颜董,您身体怎样?”

“我还好,现在要换身衣服,做点检查,你照顾关总。”颜千澄吩咐。

注射镇静剂后,关景墨就昏睡了,急救人员多次检查他的呼吸心率,说他身体状况还好。

颜千澄现在身上还湿着,就让心腹先陪着他。

“是。”卫蓝应,先打量颜千澄几眼,确认她没事,才将带来的颜氏集团职员分两批,一批随她一起跟着关景墨,另一批跟着颜千澄。

卫蓝准备周到,将颜千澄的衣服和惯用的沐浴洗发用品都带来了。颜千澄洗去一身污秽,做完身体检查,已是日落西山,华灯初上了。

来到关景墨的病房,卫蓝双手递给她一个食盒。

是颜千澄爱吃的饭菜,温度刚好。

“他怎么样?”颜千澄问。

“医生说,关总多项生理指标已回到正常范围,因曾有应激表现,需要精神科医生会诊,评估心理状况,建议关总留院观察三天以上,”卫蓝语调利索,“半小时前关总曾醒来一次,说了几句话,又昏睡了。”

颜千澄正要吃饭,闻言筷子一顿:“他说什么了?情绪怎样?”

卫蓝回答:“关总说‘这是哪里?’、‘为什么要绑着我’和‘凭什么绑我’,情绪有些激动,说话音调都变了,但看上去十分疲累,只能勉强说话,没有过激动作。医生说,患者没有自伤或伤人的行为和意图,意识清醒,主动要求解除约束带,依照医疗规范,他们是要立刻解除的。”

颜千澄一看,关景墨手脚上的约束带果然已经除去了。

他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脸色青白,额头却一片暗黑,眉头仍是紧蹙着,睫毛颤动,睡得不太安稳。

“你们没帮他弄干头发吗?”颜千澄注意到,离水半天了,关景墨的头发还是湿的。

“我们用毛巾擦过,也用吹风机吹过,”卫蓝解释,“可每次弄干没多久,关总的头发又湿了,可能是汗。”

擦过吹过,又湿了……估计也没人敢倒水到关景墨头上,那大概真的是汗。

颜千澄安抚:“嗯,抱歉,错怪你们了。”

卫蓝腼腆一笑,开始汇报工作:“公关部部长报告说,已依照颜董指示,协同剧组封锁消息。我刚检查过,网上没有出现相关新闻,已要求公关部持续监控。另外,关总休假期间的工作安排……”

卫蓝是颜千澄看好的人才,能力出类拔萃,办事稳妥,这几个月一直辅助关景墨,对颜氏集团各方面都很熟悉,把一切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颜千澄听完,点头赞许:“很好。时间不早了,你回家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那颜董您呢?”卫蓝问。

“我留在这里陪他。”颜千澄说。

卫蓝劝:“您今天已经很累了,应该多休息,如果您不放心,我留下照顾关总吧,我跟关总都是Omega,没有不方便。”

“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照顾他是我的家事,”颜千澄拍拍卫蓝肩膀,“关总这几天休假,颜氏集团这重担可就压到你肩上了。快回去休息吧,别累坏了。”

“可是……”卫蓝还想再劝。

颜千澄笑笑:“放心吧,有护工在,累不到我的。”

卫蓝无奈,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病房。

颜千澄掏出手绢,帮关景墨擦头发。

很少这样近距离看他,颜千澄觉得,关景墨其实……长得还不错,只是不太符合社会主流审美。

他睡得不安稳,睫毛时不时微微颤动,突然小声嘟囔什么,颜千澄侧耳倾听,听到他在说“千澄”。

颜千澄叹气:“傻子。”

擦完头发,颜千澄扔掉手绢,转身整理自己的床铺。

关景墨住的是VIP病房,有专门的陪床,被褥还算干净。

颜千澄坐在床上,拿出手机,回复导演和桑椹的慰问,向剧组请个假,然后登录颜氏集团的工作邮箱。

关景墨病倒了,总不能真让卫蓝一个人做两份工作,这几天,颜千澄得多花些心思在颜氏集团那边。

今天的确是累了,挑点紧要工作做完,颜千澄退出邮箱,看一眼关景墨,发现他头发又湿了。

怎么这么多汗?

按铃请医生来检查,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说明天可以请中医会诊。

颜千澄拿吹风机帮关景墨吹干头发,让护工照顾他,就准备休息了。

躺下盖好被子,颜千澄突然想到,相识十几年,成婚数月,这还是第一次,她跟关景墨同室而卧,共度长夜。

第30章

颜千澄很快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见一大一小两个黑色人形阴影。

小的阴影很激动地手舞足蹈,好像想告诉她什么,但颜千澄听不见它说话,只隐约感觉,它好像在催她快走,离关景墨远点。

大的阴影不说话,也没动,就静静地看着她。

颜千澄看不清它的眼睛。

可是……不知怎么的,颜千澄感觉到它的情绪。

很复杂。

它好像在恨她,好像在伤感,又好像……跟小的阴影一样,在着急,希望她及早脱离危险?

可它又压抑着,不愿意劝她。

因为它也恨着她。

颜千澄疑惑,它是谁呢?自己跟它,以前认识吗?

小的阴影突然伸出瘦小的手臂,指向左边。

颜千澄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眼睛睁大,周围一切变了模样。

颜千澄才发现,原来刚刚是在做梦。

现在,她醒来了,回到现实世界。

在这里,她看不到一大一小两个黑色人形阴影。

她看到了关景墨!

他还躺在病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的眼神……

阴森森,怨戾深不见底,藏都藏不住。

正是白天曾出现过的,她极度陌生,从未在关景墨眼睛里见过的恶鬼般的眼神!

颜千澄浑身汗毛竖起。

多年习武,未及多想,身体已自动弹起,摆出战斗姿势,双眼紧紧盯着关景墨,密切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感应到危险,她本能自卫。

眼神动作,不自觉地流露出清晰的敌意。

关景墨似是愣了愣。

紧接着,他突然面露痛苦,伸手抓心脏位置:“怎么……怎么这么疼?疼疼疼!我心脏好疼!”

颜千澄蹙眉,关景墨说话的音调怎么变了?

哦,卫蓝好像也提过,关景墨曾醒来一次,说了几句话,说话音调变了。

她以为是关景墨情绪激动导致的。

现在音调又变,是因为疼得太厉害吗?

关景墨以前说话音调有变过吗?

是溺水时,喉咙受伤了吗?

见关景墨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抓着心脏处不停喊疼,颜千澄保持着警惕,按铃喊医生。

医生很快来了,给关景墨做检查,掀开他的衣服,露出一片雪白。

颜千澄下意识要转头,迟疑片刻,想着关景墨是她的Omega,两人是合法夫妻,就没再回避,紧紧盯着他。

关景墨觉得压力好大。

不知怎么的,还感觉一股股热流冲上脸颊,手脚颤抖着要遮住自己。

可医生的听诊器已按上他胸口了,说他心率过快,要他深呼吸,放松。

医生反复听了好一会儿,一脸困惑,让人推来几部机器,做心电图和心脏彩超。

查不出问题,医生又喊护士抽血。

关景墨拒绝:“不用了,我现在不疼了。”

他发现,只要避开那女Alpha的视线,尽量别在意她……尤其是别想起她之前充满敌意的模样,他的心脏就不会疼。

医生想着,Omega大多娇气,大概是怕抽血时被针扎疼吧。

想不到关景墨这个赫赫有名的Omega总裁也会怕疼。

哦,他可能是在撒娇,想让自己的Alpha哄一哄。

从医多年,医生见过很多这样的Omega,生着病呢,还不忘跟自己的Alpha腻腻歪歪,抽个血都能上演一出缠绵纠葛让人酸掉大牙的戏码。

他看向关景墨的Alpha颜千澄。

这样美得惊人的Alpha,哄起人来,应该……还好吧?

感觉再油腻再恶心的情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能变成动听的音符。

颜千澄接收到医生的眼神示意,开口劝她的Omega:“还是检查一下比较稳妥。另外,你的汗有点多,你看枕头都湿了,可以顺便多抽点血查一下……医生,请问汗多要查什么项目?”

理智平淡就事论事的语调,话里的糖分为零。

如果是原来的关景墨,一定很早就知道,看上去优秀出色无所不能的她,从小到大唯一不擅长的事,就是哄人。

尤其不擅长哄Omega,她从来没哄过,对这业务陌生得很。

关景墨:“……”

他们不是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的AO配夫妻吗?怎么这女Alpha……

是起了疑心吗?

医生:“……”

好吧,这对AO不演腻歪剧,节省很多时间,挺好的。

见关景墨不再反对,就麻利地开了抽血单子。

关景墨咬牙。

他不是不想反对,是根本开不了口反对。

他发现,那女Alpha要他做的事,他从心底里就只想服从,根本就无法拒绝。

只能龇牙咧嘴地被护士抽了几筒血。

抽完血,颜千澄又请医生检查他的喉咙。

几番折腾,已是半夜时分,颜千澄仔细看完关景墨的所有检查报告,柔声对关景墨说:“睡吧,好好休息,我守着你。”

她眼神里,那份会令关景墨痛彻心扉的敌意已经褪去,表情很平静。

关景墨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身体已顺着她的要求躺下了。

颜千澄上前,细心地帮关景墨盖好被子。

然后,她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怎么了?是不是心脏又疼了?”

关景墨心脏没疼,只是有些酸酸软软的感觉。

顺着她的视线,他摸一下自己的脸颊。

摸到一手水泽。

关景墨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那女Alpha只是表达出一点点关心,说一句“我守着你”,帮他盖个被子,他就感动得哭了?

关景墨恨恨地想,这样下去,他只能沦为那女Alpha的奴隶啊!

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身体被她奴役,情绪被她操控,完全没有自我,永世不得翻身的那种最底层的奴隶!

凭什么!

混混沌沌的脑袋想不了太多,怨气戾气最后全部化为一个念头:

一定要毁掉她!

不然他没有好日子过!

他勉强笑了笑:“你……你也快睡吧……”

颜千澄凝视关景墨一会儿:“好。”

她在关景墨旁边的陪床上躺下来,盖上被子,关了灯。

两人没再说话。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颜千澄很累,一直硬撑着没睡。

她曾考虑过要离开,让护工和保镖看护关景墨。

可是……

她在湖里遇险时,关景墨毅然决然地跳下来救她。

现在轮到关景墨处于危难之中,要抛下他,独自逃生……颜千澄真的做不到。

她这也不算是逞一时血气之勇吧,应该算艺高人胆大?颜千澄自信,无论遇上什么状况,她都能做得比大多数人好。

比如现在。

关景墨一动不动,呼吸也刻意放轻。

但人清醒时和睡眠时的呼吸,是不一样的,颜千澄无聊时曾研究过。

这时候,一听关景墨的呼吸声,颜千澄就知道,他在装睡。

再耐心等了一段时间,颜千澄听到几声细微的动静,心道一声“来了”,利落地翻身下床。

果然看见,关景墨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果刀,正要向她刺来!

眼神阴森狠戾,誓要置她于死地!

颜千澄眉毛都没动,看准关景墨的动作,正要使一招“空手夺白刃”制住他,突然瞥见关景墨的眼神又变了。

熟悉的爱慕卑微,还有沉沉的哀伤。

这是……诀别的眼神?

紧接着,颜千澄看见,关景墨手腕一转,水果刀的刀尖,直刺向他自己的心脏!

但颜千澄早已逼近。

以她的武术造诣,只要一近身,无论关景墨是想伤人,还是自伤,都是不可能的。

颜千澄认准关景墨手臂上的穴位,用巧劲一击,关景墨手臂一阵酸麻,水果刀脱手掉落。

然后,颜千澄用擒拿手法制住关景墨,将他压在病床上,按铃请医生来。

“千澄……杀了我……”关景墨喊。

他的音调又变回来了。

颜千澄低头看关景墨。

他身子不停颤抖,暗沉的额头上全是汗,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双眸湿漉漉的,满是哀求。

“你到底怎么了?”颜千澄问。

关景墨颤着唇,想说什么,突然,瞳孔一片混浊。

颜千澄头皮发麻,压住关景墨的手下意识地加了几分力度。

关景墨被她压得呻.吟一声。

下一瞬,他眼神又变了,拼命挣扎,想抓她咬她。

可他现在是一个手无搏鸡之力的Omega,就算发疯时力气大点,也挣不开颜千澄的禁锢。

关景墨气得额头青筋乱跳,用变调的声音辱骂颜千澄。

颜千澄没生气,就觉得挺新奇。

关景墨出身高贵,年少老成,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关景墨嘴里会说出这么多的污言秽语。

这一堆堆匪夷所思的污言秽语,还是对她说的……

瞥见医生来了,颜千澄不想关景墨社死,捂住他的嘴,跟医生说明情况,叹气:“我怀疑他有双重人格,一个人格有伤人倾向,另一个人格有自毁倾向,建议再给他上约束带,这次不要轻易松绑了。”——

第二天早上,颜千澄和她的女Alpha心理医生朋友黄若安一起看监控录像,问:“你有什么看法?”

黄若安一脸震惊:“是挺像双重人格的,至少我敢肯定,原来的那个关景墨,绝对不会那样对你。”

黄若安跟颜千澄关景墨同高中同大学,比他们高两届,是颜千澄的挚友,跟关景墨也不陌生。

她皱起眉头:“可是,如果是双重人格,那个会杀你的人格,是怎么形成的?我以前一点都没发现啊。导致它出现的契机,又是什么?”

颜千澄详细讲述这几天的经历,黄若安苦苦思索:“原本拼命要救你,怎么脱险之后,突然变成要杀你,这不合逻辑呀……”

“关景墨昨晚说的话里,有几个特别的词汇,应该是东边沿海一带的方言。”颜千澄告诉黄若安她的新发现。

“关景墨去过东边沿海一带吗?”黄若安问。

颜千澄想了想:“应该去过吧,关景墨去过很多地方的,工作需要。”

关景墨身为大集团的CEO,是要经常出差的。

“长住过吗?什么时候?还是身边有熟悉亲近的人来自那边?一个人情绪失控时下意识说的语言,就算不是母语,也跟母语差不多了。”黄若安追问。

颜千澄茫然:“我不知道。”

黄若安:“……”

她一时忘了,颜千澄其实跟关景墨不太熟,的确不清楚他的事。

颜千澄打电话给卫蓝,要她查一下关景墨什么时候去过东边沿海一带,平时跟什么人比较亲近。

三言两语交代完,颜千澄挂掉电话,问:“那个会自毁的人格呢,你怎么想?”

她其实比较担心这个人格。

毕竟,另一个人格脑子和体力都一般,就算想杀她,也杀不死。

黄若安沉默片刻,沉声说:“千澄,老实说,几年前我就觉得,关景墨有强烈的‘死本能’,这个会自毁的人格,应该就是他原本的人格。”

“死本能?”颜千澄惊讶。

黄若安解释:“弗洛伊德主张,人类除了有生的本能外,还有死亡本能。死亡本能会导致某些黑暗的、具有破坏性的行为。当死本能指向外部时,会攻击侵犯他人;当死本能指向人自身内部时,就会出现自毁现象。据我观察,关景墨的死本能,远比他的生本能强烈。而且他的死本能,一直是指向他自身的。”(1)

“你的意思是,几年前,关景墨就有自毁倾向了?”颜千澄问。

黄若安叹气:“或许,是更久之前……原生家庭、童年经历,对人的影响是长远的。关景墨小时候未被好好爱过,他可能会觉得,自己不配被爱,有‘我是多余的’、‘没有人需要我’、‘我死了比较好’等想法,日积月累,形成他的自毁倾向。一直没有付诸行动,是因为除了死本能,他还有生本能。而支撑他的生本能的……”

黄若安又叹气:“千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