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颜千澄沉默。
黄若安停顿片刻,继续说:“关景墨的生本能与死本能相抗衡,形成一种稳态,他得以长大成人,还做出一番事业。”
“可是,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身的存在会威胁到你呢?”
“我猜测,关景墨已经知道,他身上有另一个人格了,那个人格想杀你。”
“关景墨不愿伤害你,生本能急剧缩小,被他的死本能完全压倒,于是,他就一心求死……嗯,我想应该是这样了。”
这说法的确挺合逻辑,颜千澄点头,问:“那现在,我应该怎样做?”
“新出现的人格,我还没有头绪,要继续观察。这段时间,千澄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我知道你很厉害,但就怕一时疏忽,被他钻了空子……”黄若安叮嘱了一堆话,“至于原来的那个人格……其实,关景墨早就应该接受心理治疗了,只是医不扣门,患者自己不主动寻求帮助,我们医生是不能强行介入的。你想帮他,可以劝他来做诊疗。你说的话,他会听的。”
颜千澄点头答应,继续问:“我还需要做什么?”
黄若安凝视颜千澄:“千澄,你累不累?”
颜千澄一怔。
黄若安柔声说:“千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段时间,尽量避免刺激关景墨,给他适度的支持与安慰,就够了。”
颜千澄蹙眉:“可是……”
黄若安叹气:“你觉得关景墨是你的配偶,你有责任照顾好他,解决他的问题,是不是?千澄,你习惯将所有责任扛到自己肩上,无论那责任有多沉重……小说电影里的治愈救赎情节,其实很多是不专业的,人的心理创伤,不是说几句温暖的话,做几个关怀的举动就能疗愈的,他们需要的是长期的规范的心理治疗,心理咨询师要接受系统的训练,还需要……”
黄若安把语调放轻放柔:“还需要有比较平稳的心理状态,才能一直理解支持他们,长时间接收他们的负面情绪,又不被他们的负面情绪影响自身,千澄……你已经很累了,不要勉强自己,适当将一些担子交给专业人士吧。人要先自救,再救人。”
颜千澄沉默。
黄若安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毕业后……虽说医不扣门,但我不止是医生,也是你的朋友。千澄,我一直都很担心你。”
三年多前,颜千澄跟她分享初恋的忐忑,两人促膝谈心,共同探讨爱情缘分那些古老的话题……好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似的。
但一切已彻底改变。
恍如隔世。
颜千澄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远方。
黄若安语调恳切:“其实我一直在等你找我,但你一直没来……我知道,你很坚强,可是,把一切压力都积压在心里,会很难受的,让朋友帮你分担一点,好不好?要是你觉得我们太熟,有些话不好说,我可以帮你推荐一些信得过的同行……”
颜千澄回过头来,勉强笑笑:“不用了,就你吧。”
“那约下周三的下午三点?”黄若安趁热打铁。
“好。”颜千澄应。
黄若安高兴得直拍大腿:“谢了!有富豪朋友照顾生意,我不愁这个月的KPI(关键绩效指标)了!”
颜千澄好笑:“你还愁KPI吗?应该是我感谢你给我面子,给我开了VIP通道吧。”
颜千澄有关注过,知道黄若安已在心理学界崭露头角,平日在知名三甲医院开诊,深受患者欢迎,好评如潮。她的号,提前一个月约,都不一定能约上。
两人笑闹一阵,黄若安去忙工作,颜千澄回到关景墨的病房。
关景墨昨夜杀她未遂,手脚又上了约束带,清早时他开始发高烧,现在还昏睡着。
颜千澄摸他额头,很烫,拿起挂在床边的体检记录一看,关景墨的体温一直是三十九度,没降下过。
颜千澄叹气,掏出手绢,帮他擦额头和头发上的汗水。
擦完后,颜千澄拉张椅子,坐在关景墨身边,发着呆。
茫然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颜千澄眼尾余光瞧见床头柜上,关景墨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有人打电话给他。
关景墨位高权重,工作繁忙,平日电话不少。
除了公事,关景墨也有他自己的朋友,他自己的私事。
手机是私人物品,颜千澄认为,她跟关景墨,关系没亲近到那份上,不方便接他的电话。
之前,怕打扰关景墨休息,颜千澄把他手机调成静音。
有电话来,不接,让屏幕亮着。
对方见没人接,公事会找关景墨的助理卫蓝,卫蓝处理不了的,会找她这个董事长,耽误不了什么。
私事……关景墨现在这样,也处理不了私事。
如果真有紧急的私事,联系不上关景墨……
关景墨跟他们关家的人,原本就不亲近。他堂弟下药,暗算她后,关景墨更是跟关家的亲属彻底决裂了。
他的私事,到最后,大概也会找上她这个法律上的配偶吧。
虽然她也不清楚关景墨的私事,只能到时看着办。
现在这电话,颜千澄原本也不打算接的。
无意中看了亮起的屏幕一眼,却是全身一震,急急把关景墨的手机拿起来。
手机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来电人的名字。
【喻君辞】
怎么会是他???
颜千澄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看错,指尖微颤,点了接通。
“喂?景墨?”熟悉的声音传来。
真的是喻君辞!
颜千澄呆了好一会儿,才应:“是我。”
电话那头,喻君辞顿了顿,问:“千澄?”
“嗯……”颜千澄忍不住问,“你跟关景墨……认识?”
关景墨跟她不一样,关家的人一个比一个平庸,整个关氏集团就靠他一个人撑着。
大学时,关景墨就很忙,本专业的课都常缺席,更没有精力旁听其它院系的课程了。
他怎会认识喻君辞的???
喻君辞“嗯”了一声,说:“之前跟他见过几次。”
几次?不是一次两次?
颜千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是关景墨主动找你的?他跟你说了什么?”
喻君辞沉默片刻,没回答她的问题:“千澄,这是我跟景墨之间的事。”
他说话的语调,依旧轻缓柔和。
但清晰地表达了他的态度。
喻君辞脾气好,跟人相处时,很好说话,但他有着自己的边界。
当别人越界时,喻君辞就会这样,温柔而坚定地拒绝。
颜千澄意识到自己过分了。
喻君辞……并不是她的什么人,他跟谁认识,交情怎样,谈过什么……的确是不需要向她交代的。
颜千澄声音低下来,解释:“抱歉,我是……担心你……”
担心关景墨对喻君辞不利。
颜千澄的父母,关系极其糟糕。
颜千澄曾听过传言,说父亲有个红颜知己,被母亲害了。
她害怕同样的事,发生在喻君辞身上。
她跟喻君辞,未曾真正在一起过,相处的时间很少很少。
她对喻君辞的爱慕,只告诉过祖母和黄若安两个人。
前段时间,喻君辞来剧组,因为是久别重逢,她没忍住流露出几分情绪,但很快就克制住了,估计只有紧跟在她身边的桑椹会注意到。
颜千澄本以为,没多少人知道她跟喻君辞的事。
本以为喻君辞很安全。
可是……
关景墨居然知道喻君辞???
关景墨对她一往情深,昨天不顾生死地救她,现在正生着病,她这样怀疑关景墨,是不好。
但在颜千澄心里,喻君辞太重要了。
她是放弃了跟喻君辞之间的爱情,但放弃,不代表他不重要。
在颜千澄心目中,喻君辞的地位,仅次于相依为命多年的祖母。
可以说,这世上,所有异性加起来,都没有喻君辞一个人重要。
喻君辞要是出了什么事……
颜千澄不敢想。
而且,关景墨对她好,对别的人不一定好。
下药事件后,颜千澄无法再信任关景墨的人品。
她推想不出,关景墨在想什么,会做什么事。
关景墨越爱她,对她越好,她就越担心,关景墨会像母亲一样,使手段伤害她倾心爱恋的人……
喻君辞聪明敏锐,颜千澄一两个反应,寥寥几个字,他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喻君辞很惊讶:“千澄,你是不是把景墨想得太……”
喻君辞不愿别人侵犯他的边界,他自己也一直注意着,不冒犯别人的私人领域。
别人夫妻间的事,他一点也不想插手。
可……那是千澄……
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他一直都希望,她能过得好。
喻君辞斟酌着说:“我觉得,景墨这人,是有复杂的一面,社会对Omega诸多限制,他要待在现在这位置,不得不这样。但他内心其实极单纯。或许是……他曾得到的关爱太少,别人稍微对他好一点,他就恨不得十倍百倍地回报……”
喻君辞跟关景墨初次见面,是关景墨找到他,希望他不要阻挠跟千澄的婚事。
喻君辞想,千澄是曾经向他表露过好感,当时两人是师生,他觉得不合适,已经明确拒绝了。
千澄毕业后,他没再当她是自己的学生了,但千澄一直很忙,他只在网上看过她的消息,没再跟她见过面。
喻君辞认为,他跟千澄这样的关系,并没有立场和资格,去过问她的婚事。
他跟关景墨说了自己的想法。
但他感觉,关景墨自认为欠了他一个极大的恩情。
之后,关景墨又找了他两次。
告诉他有什么新进展新发现,跟他一起猜测怨灵的想法,讨论对付怨灵的计划。
还明里暗里问他有没有什么需求,有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关景墨帮上忙的。
喻君辞很担心颜千澄,也想知道怨灵的动向,就没拒绝关景墨的接近。
他心里清楚,关景墨的目的并不单纯。
或许是要稳住自己,不希望自己在现阶段跟千澄有进一步的发展,妨碍他对付怨灵。
但关景墨眼里浓浓的负罪感是真的。
关景墨对他的感激,以及想方设法要报答他的心,也是真的。
面对一个恨不得肝脑涂地回报自己的人,怎能不心软。
“我很确定,景墨对我没有恶意,”喻君辞轻叹,“对你更没有,千澄,你……或许可以试着,给他多点信任……”
颜千澄沉默。
喻君辞觉得,不方便再说下去了,就转个话题,提起他打这次电话的原因:“几天前,景墨约我今早见面,我已经等了半小时,他还没到,他一向挺守时的……”
颜千澄很想问喻君辞,关景墨为什么又找他,他又为什么会答应关景墨的邀约。
怕惹喻君辞不快,强行忍住,帮关景墨解释:“他生病了。”
“生病了?很严重吗?”喻君辞关心。
颜千澄犹豫片刻,将这两天的事告诉喻君辞。
喻君辞静静听完,问:“有请人看看吗?”
“有的,”颜千澄回答,“我有个心理医生朋友,说他可能是双重人格。”
喻君辞顿了顿:“我的意思是,请懂玄学的人看看。”
颜千澄惊讶:“玄学?你……已经是副教授了吧,信这个?”
“我一直都信,”喻君辞叹息,“千澄,世界很广阔,人类自诞生以来,对这个世界的探索与认知,不过冰山一角而已。而人类所掌握的知识,每过一百年,都至少有一半,会被证明是错的。过于相信现有的科学,也是一种迷信。保持敬畏之心,不要轻易否定跟自己的观念不同的东西,或许会更接近事物的真相。”
喻君辞的声音,的确是适合讲课的声音,一句一句徐徐道来,柔风轻拂一般。
第32章
颜千澄默默听着。
冷得不正常的湖水、湖底看不见挣不脱的缠绕、骤然涌上心头的无比强烈的伤痛绝望、下水救援的保安保镖奇怪的样子、关景墨拼命推向她的平安结。
平安结在水流里旋转时,她突然感受到的……被爱的感觉、瞬间驱散周身寒冷的温暖、割断无形缠绕的力量、以及……几个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却让她充斥着怨气戾气的心,一下子变得酸酸甜甜的画面。
关景墨身上突然出现的,黄若安也摸不着头绪的“新人格”……
一直没时间细想的一桩桩一件件,沿着喻君辞提供的思路,猜测推演……
的确,挺合逻辑?
……玄学跟逻辑,有关系吗?
颜千澄唯物了很多年,一时有点混乱,想着不能晾喻君辞太久,赶紧找个话题:“我在湖里时,好像听到有个声音问我,人生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思?”
喻君辞问:“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颜千澄想了想:“小时候,我父母不爱我,但我有祖母的爱。长大后……”
没跟喻君辞在一起,甚至不知道,他心里到底爱不爱她。
但……
爱上喻君辞,等他三年,她从没后悔过。
知道喻君辞活得好好的,她纵有酸楚,也是开心的。
能像现在这样聊聊天,也很好。
在她的生命里,这份感情,这段经历,弥足珍贵。
颜千澄咬牙守着边界,藏下那些不适合对喻君辞说的话,继续思索:“一路走来,有很多人关心我,待我好。”
“就算在最缺爱,最绝望的时候,总有晴天。”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天,父母又吵架,我心里特别难过,自己一个人跑出去。那天天气很好,我站在蓝天下,暖暖的阳光照在脸上时,有种……蒙神眷顾的感觉。”
“这点点滴滴的美好,让我觉得,人生就算有遗憾与痛苦,也是有意义和有意思的。”
喻君辞赞同:“嗯,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还觉得,思考与追寻人生意义的过程,本身就有意义,有意思。”
两人静默片刻,听着手机里对方轻柔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唇角微扬。
“景墨认识那方面的人,他筛选过的人,应该可信。”喻君辞最后说。
等他挂掉电话,颜千澄攥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点进关景墨的通讯录。
关景墨带来看过颜氏祖宅的玄学大师,好像是叫姚甜甜?
颜千澄搜索出这个名字,打电话给她。
姚甜甜很快接了,元气满满的声音传来:“老板!”
老板?
颜千澄惊讶。
不是关先生,关总,关老板。
这不带姓氏的尊称,像长期的专属的雇佣关系,不是一次两次的临时合作。
正事要紧,颜千澄先回应姚甜甜:“你好,我是颜千澄。”
“澄澄?”姚甜甜大喊。
爱豆啊!!!
啊啊啊啊啊!!!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爱豆居然亲自打电话给她!!!
咦,等等。
颜千澄跟关景墨,是相处起来尬得让旁观者脚趾扣地的塑料夫妻。
绝对没亲近到能随便用对方手机的程度。
现在,颜千澄居然用关景墨的手机,打电话给她……*
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姚甜甜脑海。
她颤声问:“老板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颜千澄问。
怎么姚甜甜这语气,好像早就知道关景墨会出事?
姚甜甜深呼吸,小小声问:“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会已经被怨灵杀了吧?
老板不是说,他估计怨灵近期不会动手的吗?
姚甜甜曾卜算过老板的命运。
算不出来。
第一次算,算出的结果是,关景墨一生孤独但长寿。
这结果显然不对。关景墨已婚,在命理上,有过姻缘,可以说他姻缘不顺或半生孤独,不算一生孤独了。
第二次算,一枚硬币掉到地上,滚了老远。
第三次算,已经很小心了,硬币还是掉了一地。
姚甜甜猜测,上天是要她别算了。
姚甜甜是吃玄学这口饭的,不敢违抗天意,之后再也没算过。
真不知道,对上怨灵,关景墨能不能活到最后。
颜千澄沉默片刻,告诉姚甜甜:“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就是……病得很古怪。”
姚甜甜长舒一口气,差点吓死她了。
人还活着,就好。
颜千澄讲述这两天的事情,还有关景墨的奇怪表现。
姚甜甜皱眉:“听起来很像……我要亲眼看看他,才能确认,现在我在国外,得先订个机票……”
“我派专机去接你吧。”颜千澄说。
关景墨这状况,可耽搁不起。
姚甜甜:“……”
壕——
姚甜甜用最快速度赶到医院。
关景墨还在发高烧,被约束带绑着,一时清醒一时昏睡。
一时拼命挣扎,用污言秽语咒骂颜千澄,想弄死她;一时眼眸含泪,哀哀凄凄望着颜千澄,求颜千澄快杀了他。
颜千澄头都大了,看到姚甜甜,赶紧让她过来。
姚甜甜一脸严肃,细细打量关景墨,掰开他的眼皮看。
关景墨被姚甜甜弄醒,很生气,嘴巴一张,又开始骂骂咧咧。
这几天,他骂颜千澄骂习惯了,也不理会姚甜甜,就盯着颜千澄骂。
颜千澄皱紧眉头,等关景墨骂了两句,让姚甜甜听清他的音调,就掏手绢塞他嘴里。
嘴巴被塞,关景墨像只困兽似的,“呜呜呜”“唔唔唔”吼,直勾勾盯着颜千澄,眼眸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怨戾。
姚甜甜再看关景墨几眼,然后,小心翼翼望向窗外半空处。
它们……好像不一样了。
怨灵锁定颜千澄,原本经常待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
现在,它拉远了跟她的距离。
应该……是好事?
人鬼殊途。
阿飘煞气重,若是跟人太接近,会压低人的运势。
可是,它为什么会突然改变?
小鬼一向跟着剧组的。关景墨调查过,小鬼的原主人,应该就是之前谋杀影后桑椹的那个男Alpha。
现在,小鬼也在这里,就飘在怨灵身边。
姚甜甜灵感强,能感觉到,小鬼的注意力在关景墨身上。
小鬼……在关心关景墨。
虽然不算强烈,但它,的的确确流露出几分对关景墨的善意。
她出国后到现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不知道老板是怎么将局面改善的。
以她的情商,根本就搞不定这几只飘,得赶紧让老板醒来。
姚甜甜收回视线,谨慎开口:“我想,老板是被鬼上身了。”
关景墨嘶吼声一停,怨毒狠戾的目光转向姚甜甜。
颜千澄瞥了关景墨一眼,问:“你是怎么判断的?”
姚甜甜解释:“老板遇险后,突然出现奇特的性格和口音,灵台……额头发黑,瞳孔扩散,还有……”
她指着关景墨湿漉漉的头发:“你说,老板的头发,每次弄干,很快又变湿,这明显不正常,应该是那个阿飘的特征,显现到他身上了。”
“结合你们之前的经历,我猜,西山的湖里,应该有只溺死鬼。”
“它原本是想抓你当替死鬼,杀掉你,让你代它受苦,它好去投胎的。后来,它发现老板是纯阴体质,就改变主意,上了他的身。”
“老板的灵魂还在,一直跟它争夺身体控制权,他有时候是老板,有时候是溺死鬼,看上去就像双重人格。”
颜千澄静静听完,紧盯着关景墨,沉声问:“她说的对吗?”
关景墨受不了她的视线,转过头,“哼”一声,不说话。
“我当你默认。”颜千澄不再理他,问姚甜甜:“现在应该怎么办?”
姚甜甜想了想:“先礼后兵吧,我先跟它谈谈。”
颜千澄皱着眉头,从关景墨嘴里掏出手绢扔掉,走开几步,坐在椅子上。
姚甜甜上前,跟溺死鬼商量:“你要怎样,才肯离开?”
溺死鬼还是“哼”一声,不说话。
它怎么可能会离开?
好不容易,它终于可以重新做人了!
姚甜甜利诱:“我烧很多很多元宝纸钱给你?”
溺死鬼冷笑一声,满是嘲讽。
喝过孟婆汤,失去死亡记忆的人,才会把钱看得比命更重要。
姚甜甜威逼:“你看,你已经暴露了,手脚都被绑着,或许还会被送去精神病院,有啥意思呢?”
溺死鬼恨恨瞪着颜千澄。
颜千澄一言不发,脸上神色漠然,把谈判完全交给姚甜甜。
“你现在离开,就不用被送去精神病院绑着了,我还给你烧很多很多元宝纸钱……”姚甜甜威逼利诱一起来。
溺死鬼又“哼”一声。
就算没有自由,它也要待在人身里,活着!
能吃能喝能睡能呼吸,比什么都重要!
这样的日子,它年少无知时舍弃过一次,这次,它可不会再舍弃了!
姚甜甜劝了一大堆话,溺死鬼觉得烦,张嘴想骂,瞧一眼颜千澄扔进垃圾桶的手绢,想着那女Alpha知道它不是原来的男Omega后,对它态度冷淡很多,怕她拿脏手绢塞它嘴巴,就忍住没骂,闭上眼睛装睡。
姚甜甜没辙了。
惭愧,在商业奇才关景墨手下讨生活几个月,居然没学到多少谈判技巧。
姚甜甜看向颜千澄,想着她是大集团的董事长,应该也精于谈判吧。
颜千澄接收到姚甜甜的求助信号,开口:“礼完了,该出兵了。我们灭了这溺死鬼吧。”
溺死鬼猝然睁大眼睛,和姚甜甜一起,吃惊地看向颜千澄。
“灭……灭了它?真的?”姚甜甜结结巴巴。
颜千澄点头,一点犹豫都没,明显早已打定主意。
她不是不会谈判,是压根不想跟这溺死鬼谈判。
姚甜甜难以置信:“灭掉一只飘,它就魂飞魄散,什么都没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我以为……澄澄你不愿这样做……”
颜千澄奇怪:“我为何不愿呢?它害过我,还正在害我的Omega,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刚刚根本不会给它一条生路。现在是它不肯走这生路,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姚甜甜对着颜千澄梦幻般美丽的脸,“哦”“嗯”“啊”地应着,还有点茫然。
颜千澄瞅她一眼:“你是不是,把我想象得太善良了……我愿意对朋友好,对陌生人好,但我绝对不会对仇人好。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呢?”
她一向是人不犯她,她不犯人,还会助人。
人若犯她,她一定会让那人后悔的。
如果是原来的关景墨,一定很早就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
溺死鬼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颜千澄。
颜千澄左右看看,想着这是关景墨的身体,就没从垃圾桶捡脏手绢,另外拿条新的塞它嘴巴里。
姚甜甜吞了吞口水。
嗯,澄澄说的也没错,对坏人……坏飘,是应该冷酷一点,不能一味心软。
澄澄这么美的人,肯定没错的。
姚甜甜皱眉,苦苦思索。
她知道溺死鬼怕“嚣”字。溺死鬼身上有羊臊味,如果人在江河湖海上闻到羊臊味,赶紧写一个“嚣”字,就可以避开它的纠缠(1)。
她知道阴物一般都畏惧鞭炮声、明火、阳光、中指血、朱砂、有机五谷豆子、杀猪刀、童子尿、公鸡、猫、桃木、柳枝、黄皮叶、艾叶等等,知道怎么驱赶怨气不重的飘。
可是……该怎么灭掉一只飘呢?
用朱砂童子尿中指血在老板身上写满“嚣”字?
将能辟邪的东西统统搬来?
以老板和他的Alpha的财力,是可以弄来很多辟邪物,堆满整个房间都不成问题,但好像太夸张了?
而且溺死鬼是厉飘,不是普通的飘,普通的辟邪物,对它们效果不大。
姚甜甜下意识望向窗外。
厉飘应该知道怎么灭厉飘吧。
怨灵还是悬浮在半空中,远远望着她们,不说话,也没动。
姚甜甜猜不到它在想什么。
小鬼犹豫着,偷瞄怨灵几眼,突然飘过来:“喂,你能听到我说话吧?”
姚甜甜赶紧应:“能的能的!”
颜千澄见姚甜甜突然望着窗外空气说话,看样子应该不是在对她说,就没插话,沉默等待。
小鬼双手抱胸,一脸傲娇:“溺死鬼上了岸,就不是我的对手了,我灭它轻轻松松,但现在它躲在关景墨灵台里,我跟它打,是用关景墨的身体做战场,打完后,关景墨不死也残。”
姚甜甜赶紧说:“那千万别,请您三思,三思!”
“我已经四思五思了!”小鬼嘟起嘴,“谢凡说,溺死鬼之前被喻君辞的平安结伤了,关景墨加把劲,就可以自己打败它。”
姚甜甜迟疑:“可是,我听说溺死鬼出现的时间,比老板出现的时间还长,现在老板是被溺死鬼压制着啊,真能打败它吗?”
小鬼叹气:“那是因为关景墨求生欲不够!两个灵魂相争,是要靠气势的!我听心理医生跟千澄姐姐说‘死本能’‘自毁倾向’什么的,关景墨不想活,气势不够,才会被溺死鬼压制,你们提高他的求生欲,他就能打败溺死鬼了。”
“那该怎么提高他的求生欲呢?”姚甜甜虚心请教。
小鬼嘻嘻笑,得意洋洋:“我问过谢凡,它没说。其实这事很简单呀,我自己也能想到。要让驴儿跑,就得在它眼前吊个胡萝卜,是不是?关景墨爱千澄姐姐爱得一塌糊涂,无奈不得千澄姐姐宠爱,婚后夜夜独守空房,空虚寂寞冷。你就让千澄姐姐做他的胡萝卜,拉着他的手,深情点跟他说,等他灭掉溺死鬼,就再睡他一次,这傻子兼疯批的求生欲一定会熊熊燃烧起来!”
第33章
姚甜甜:“……”
小鬼很得意,像个考了第一求表扬的孩子:“我这主意绝妙吧?”
姚甜甜不敢得罪它,赶紧捧场:“……绝妙……绝妙……顶呱呱……”
绝妙得她都脚趾抠地了。
苍天啊!大地啊!
她只是对玄学有兴趣,想做个玄学大师而已啊!
为什么努力了这么久,还不能挥一挥手震慑群飘,一两句话就劝得恶飘放下屠刀,反而要……
一而再,再而三地,掺和进塑料夫妻的尴尬情.事里?
她对这类狗血婚恋关系一点兴趣都没有啊。
“你快把我绝妙的主意告诉千澄姐姐呀!”小鬼催了。
姚甜甜犹豫:“……我能不能问一下,他们……的时候,你们看不看的?”
“每只鬼都有自己的性格和爱好,”见姚甜甜态度挺好,小鬼耐心解释,“谢凡假正经,它是不看的。千澄姐姐拍个吻戏,它都不看。我呢分情况,长得好看的,我就看,长得不好看的,我就不看。”
姚甜甜:“……”
澄澄肯定属于长得好看的啊。
姚甜甜想为可怜的老板争取点隐私权,转念一想,反正老板能看见飘,他到时候要是真不想被看,可以自己想办法。
论心眼,这小鬼不是老板的对手,她就别多事了。
见小鬼又要催了,姚甜甜赶紧转向颜千澄。
话未说出口,就噎住了。
对着这张特别好看的脸,怎么说得出那么猥琐的话啊啊啊!
好尴尬!
“有话可以直说,没关系的。”颜千澄看出姚甜甜的犹豫,微微一笑,声音温柔亲切,眼含鼓励。
姚甜甜眼睛一闭,豁出去了:“溺死鬼离了水又受了伤老板其实可以自己灭了它但老板求生欲不够需要鼓励澄澄你可以跟他说等他灭了溺死鬼你就……”
一口气说到这里,卡壳了。
颜千澄表情凝滞:“……就?”
姚甜甜说不出口,给她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颜千澄:“……”
尴尬的静默中,病床上的关景墨突然拼命挣扎,被塞住的嘴巴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小鬼、姚甜甜和颜千澄一起转头看关景墨,见他满脸通红,病号服没遮盖着的脖子锁骨手手脚脚都是通红的。
他拼命摇着头,眼眸含泪。
一副羞耻得想死的样子。
这个……不是溺死鬼,是原来的关景墨。
小鬼:“……”
姚甜甜:“……”
颜千澄:“……”
一时没想到,就算被溺死鬼压制,关景墨的灵魂还在他自己的身体里,是能听见的。
人的精神力量果然潜力无限,关景墨一害羞,就夺回了身体控制权。
极其尴尬的静默中,颜千澄站起身,走近几步,坐在关景墨身边。
关景墨想看她又不敢看,只觉得无地自容,眼泪掉下来,落在枕头里。
颜千澄叹气,伸出手,放在关景墨被绑着的手背上,放柔声音:“景墨……我们结婚几个月了,一直没时间好好相处……这样吧,等你好了,我们安排个时间,出去约会一天,地点你来定,好不好?”
关景墨全身一震。
学生时代,千澄一直叫他“景墨”。
那时候,他们不太熟,但勉强能算朋友。
下药事件后,千澄讨厌他,不愿理他。
不得已要跟他说话的时候,公务场合叫他“关总”,其它场合连名带姓地叫他。
关景墨已经很久很久,没听到千澄直接叫他名字了……
她还说,要跟他约会一天……
……
姚甜甜被突然响起的凄厉鬼啸吓了一跳,脑子震得嗡嗡响。
她双手抱头,看见关景墨身上红光一闪。
紧接着,红光碎裂成无数细小光点,飘扬散落。
“这就是魂飞魄散。”小鬼声调低下来。
姚甜甜心情复杂:“它刚刚怎么不听劝呢,听句劝,也不至于这样……”
“它是活该!生前死后,明明一直有别的路给它走,它偏要一次又一次地走死路,最后落个魂飞魄散,怨得了谁?我和谢凡才是真的惨!我们都不想走死路,可从来没有人给别的路让我们走……”小鬼跺脚大发脾气,飘回怨灵身边。
姚甜甜望着远处身形虚幻看不清楚的小鬼和怨灵,恍惚想起姨婆临终时那声叹息——
被附过身,关景墨很虚弱,昏睡了几天。
颜千澄找几位名医会诊,又请黄若安给关景墨做评估,确认他没事后,开了张巨额支票给姚甜甜,回剧组继续拍戏。
等关景墨能出院了,颜千澄去接他。
依照姚甜甜的建议,在颜氏祖宅门口大放鞭炮,还放了几个火盆让关景墨跨,说是去晦气。
关景墨乖乖照办。
他想起婚礼时,也有类似的仪式,那时候,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颜千澄面无表情,视线无目的四处飘移,能不看他就不看。
现在……
关景墨看见,颜千澄脸上还是没多少笑容,但表情千真万确柔和了很多。
像新婚夜那样,颜千澄一路送关景墨到他房间门口。
“景墨,”她又喊他的名字,凝目注视他,“好好休息,不用急着工作,身体要紧。”
“是。”关景墨应。
他微微躬身,垂首屏息,像站在集团总部的董事长办公室,接受她指派的工作。
颜千澄微叹:“你想好去哪儿了吗?”
关景墨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确认:“你……你是指……约……约……”
声音越说越小。
“嗯,约会地点,已经一个星期了,你想好去哪儿了吗?”颜千澄再问。
“你……真的要跟我约……约……”关景墨努力了几次,还是说不出那个无比陌生的词汇。
颜千澄想叹气,又忍住:“我答应过的事,什么时候反悔过?”
关景墨想起,颜千澄的确是言出必行的。
他渐渐有了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脸颊耳朵烧起来了,怕被颜千澄发现,关景墨低下头。
他想去……千澄想去哪,他就去哪,千澄开心,他就开心。
可是,他连话都说不好,会不会闷着她?
……哦,他想多了。
千澄根本就不想跟他去约会的,只是答应了他,不好反悔。
因为他太没用,没能一开始就灭掉溺死鬼。
她又不愿……睡他,才说要跟他约会。
所谓的约会,只是一个鼓励和奖赏而已,就像他完成一个成功的商业项目,她给他派奖金一样。
……
哦,刚好,有件很重要的事。
关景墨抬起头,小声说:“我……有个地方,想跟你一起去……”
“哪里?”颜千澄耐心问。
关景墨侧头,望了飘在远处的怨灵一眼,犹豫着说:“能不能……到时候再跟你说?你后天有空吗?”
颜千澄不明白关景墨为什么要保密,但关景墨想去哪,就去哪吧,她是无所谓的,就点了头:“我跟导演请个假。”
两人商量好,颜千澄转身回她的房间。
关景墨目送她。
颜千澄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微微一笑:“对了,忘了跟你说,景墨,这次的事……谢谢你。”
关景墨愣住,心湖寂静片刻,紧接着,猛然掀起滔天巨浪。
他帮了她的忙,她跟他说谢谢……
他曾幻想过无数遍的场景,竟成现实。
宛如梦幻——
清晨,市郊。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是约会的好天气。
从关景墨那辆按最高标准定制,坚固堪比堡垒的防弹车里出来,颜千澄脸色很古怪。
她的确无所谓去哪里。
电影院、高级餐厅、私人海岛、豪华游艇、著名景点、游乐场……适合约会的地方有很多很多,关景墨随便挑一个就成,她既然答应了,一定会好好配合。
可是……
为什么关景墨会带她来这里?
颜千澄望着墙上残旧剥落的“爱心福利院”几个大字,实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她也同情福利院的孩子,从小到大,捐赠财物无数次。
但今天,说好了是去约会的。
很明显,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适合约会的地点。
颜千澄转头,想问问想出这奇特主意的家伙。
关景墨刚打完电话,正指挥几个颜氏集团的员工,把一箱箱东西从货车上搬下来。
出发的时候,颜千澄以为是关景墨的行李,觉得就出去约会一天,用货车运行李有点夸张。
现在才知道,那些都是爱心捐赠物资。
准备挺周全的。
颜千澄明白了,关景墨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爱心福利院大门口铁闸打开,一行人走出来,看样子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员。
关景墨回到颜千澄身边,双手将捐赠物资清单交给她,小声提示:“颜董,中间为首那位,是福利院的院长。”
他用上了公务场合的正式称呼。
颜千澄:“……”
所以今天的行程,真的是颜氏集团董事长和总裁慰问福利院。
是集团的工作。
好吧。
颜千澄扫一眼清单,迅速进入角色,微笑着跟福利院院长握手寒暄,跟着她走进福利院。
关景墨以下属的身份,陪在颜千澄身边。
虽然,身为下属,是不应该这样自作主张,临时安排工作给上司的。
但,这是最好的办法。
关景墨暗暗咬牙,忍受着刺骨的冰寒冷意。
他一直小心地隐瞒他的目的。
直到车子停在爱心福利院的门口,他的目的遮掩不住了。
那一刻,关景墨感受到排山倒海的怒意。
怨灵,很生气。
因为他暗中调查它,查到它的底细。
因为它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愿他毁坏这个它长大的地方。
也因为……他带千澄来到这里,在它在意的人面前揭开它的伤疤。
……
他冒犯怨灵了,怨灵现在想杀他。
沉重的煞气压下,关景墨艰难呼吸着,心脏一阵阵紧缩。
做这个决定前,关景墨推演过无数遍怨灵的反应。
要确保的前提,是怨灵不会伤害千澄。
关景墨推演无数遍的结论是,百分之一百不会。
因为,这怨灵挺讲理的。
除非是涉及到它的父母,仇怨难解。
别的事,它不会随意迁怒。
调查它底细的人是他关景墨,做谋划的人是他关景墨。
他一直刻意瞒着千澄,千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者不罪。
怨灵要出气,只会找他关景墨。
也因为……
这几天,关景墨从头到尾回忆分析之前的溺死鬼事件。
当时情况紧急,很多东西没时间细想。
等关景墨分析整理完毕,发现……
怨灵比他想象中,更在乎千澄。
它不仅不愿杀千澄,千澄若是遇到危险,它甚至有可能出手救她。
关景墨估计,现在,有七成左右的几率,怨灵会放下仇恨,放过千澄。
七成的几率,比一开始好很多了。
但对关景墨来说,颜千澄的性命至关重要,七成的几率,是不够的。
他要继续提高这个几率。
他想到几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是,灭了怨灵。
溺死鬼事件中,小鬼明明不想千澄死,却阻拦怨灵救她。
从小鬼的态度,以及怨灵的犹豫,关景墨察觉到,怨灵的力量,并不是无穷无尽的。
很可能,就像姚甜甜猜想的,怨灵只能再杀一个人。
那,就由他代替千澄,做这个被杀的人吧。
他冒犯怨灵,激怒怨灵。
等怨灵忍不住杀掉他,力量耗尽,魂飞魄散,千澄就彻底安全了。
第二个办法是,继续加重千澄在怨灵心里的份量。
今天这行程,要让千澄不知者不罪,就没法跟她对台词,做排练。
千澄相当于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做实况直播。
但关景墨相信,千澄一定可以表现得很好。
因为,她是颜千澄啊。
是他从小就敬仰爱慕的人。
关景墨望向远处半空。
小鬼不在,应该在剧组看拍戏。
怨灵孤零零地悬浮着,冷冷盯着他,一身杀气起起伏伏。
是会恨他,杀他,还是……
更爱千澄?
关景墨觉得,值得一赌。
哪怕赌注是他的命。
第34章
颜千澄果然表现得很好。
言谈举止风度翩翩,既有大集团董事长的大方得体,又平易近人,很快就赢得福利院院长的好感。
随行陪同的几个福利院工作人员,更是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
有个年轻姑娘犹豫着掏出签名本,眼睛亮亮看着颜千澄,想要签名。颜千澄爽快给了To签。
一行人先随福利院院长来到展示室,看孩子们的画作、剪纸、手编项链……
关景墨觉得这些东西挺普通的,颜千澄却连连夸赞,说这个孩子笔触充满灵气,如果以后成为画家,颜氏集团可以帮他筹办画展,那个孩子写的文章重点突出文笔优美,长大后可以进颜氏集团公关部。孩子们比她想象中更有潜力,很了不起。
关景墨深知,颜千澄出身豪门,自身也十分优秀,向来是有几分矜贵的。
她会礼貌地称赞别人,会出于工作需要,跟合作伙伴说几句好听的场面话,拉近彼此的距离。
但从来不会用这么多的溢美之词,夸张地表达欣赏赞美。
千澄……是在为孩子们着想。
她工作繁忙,就算很想帮帮那些可怜的孩子,也只能多捐赠物资,偶尔来探望。
要照顾好孩子们,关键要靠眼前这些长期直接接触他们的福利院工作人员。
跟这些人打好关系,在这些人面前,表现出对孩子们的重视,好让她们更用心对待孩子。
这是千澄被他临时加塞“慰问福利院”这额外工作后,迅速整理出来的思路。
关景墨不着痕迹地望了远处的阴影一眼。
你……看到了吗?
她藏在社交辞令下的智慧与温柔。
一行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看完作品展示,院长播放福利院介绍影片。
爱心福利院是二十年前成立的,早期资金紧张,仅够保证孩子们最基本的衣食与医疗。福利院某个房间里的简陋滑梯,是孩子们唯一的玩具。
工作人员也不多,他们要将大部分时间精力用来照顾无任何自理能力的重度残疾婴幼儿,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孤儿。
近几年,有社会爱心人士捐赠财物,有义工来帮忙,情况有所好转。
颜千澄收起笑容,认真观看影片,脸色微微沉凝。
关景墨明显感觉到,后背原本有所缓和的冰寒冷意,突然带着冲天的怨戾,阴森森、沉甸甸地压上他心头,扼住他的咽喉。
关景墨调查到,怨灵是在五岁失去父母,被送进福利院的。
与一出生就待在福利院,完全不知道什么是“家”的孩子不同,怨灵原本有家,享受过父母疼爱。
曾得到过,所以,当失去时,他会更痛。
关景墨只觉得,像回到几天前的湖底,胸腔内氧气渐渐稀薄,他却无法呼吸,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氧气耗尽的那一刻,窒息而亡。
关景墨克制着本能的恐惧,将颤抖的指尖攥成拳头收起来,不让颜千澄发现。
颜千澄却突然探身过来,将一张纸递给他。
关景墨费力地集中精神一看。
是他之前交给她的捐赠清单。
千澄在上面写着“X10”,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指向她自己。
关景墨明白,千澄的意思是,要追加捐赠金额,总额为这次捐赠物资价值的十倍。
颜氏集团每年有一部分预算,用于慈善捐赠,以提升集团的社会形象。
关景墨这次捐赠给爱心福利院的物资,就是从这预算里划拨的。
颜千澄现在临时决定追加捐赠金额。
颜氏集团是国际顶尖大集团,有成熟的管理运作模式,颜千澄身为董事长,也不能随意走公账支付超出预算的金额。
她的意思是,用她自己的私人账户出这笔钱。
不知道怨灵有没有理解千澄的意思,理解后怎么想。
关景墨感到,心脏喉头的重压稍微有点松动。
他缓了口气,仍无法说话,只能勉强点头。
颜千澄微微叹息,乌黑的眼眸瞬间转过无数情绪。
最深切的情绪,似乎是……无可奈何?
捐出大笔金钱,她没有丁点“我有能力帮助你们”的欣慰与得意。
她在无奈,在感同身受地悲伤。
她是觉得,自己能做的有限?
是知道,孩子们的缺失,用再多的物质也无法弥补?
关景墨想不清楚,只知道,随着千澄这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落下,他身上的压力凝固片刻。
然后,如潮水般徐徐退去。
关景墨疑惑回头,看到怨灵别过脸,望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影片播放完毕,一行人去看孩子们。
福利院的孩子按年龄分班,她们先去三岁以下的婴儿组。
一眼望去就能发现,这里大部分孩子有明显的缺陷。
肢体残缺的、脑瘫的、聋哑的……
关景墨看到,颜千澄握了握拳,将复杂情绪压下,向孩子们露出柔和的笑意。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多还是懵懂的,哭哭闹闹,不怎么跟外人交流。
颜千澄也没勉强,对孩子们笑笑,向护工询问他们的生活起居。
关景墨发麻的指尖逐渐恢复知觉。
从抵达福利院那刻起,一直笼罩着他的冰冷寒意,完全消失了。
关景墨回头,看见怨灵正远远望着孩子们,周身气势柔和了很多。
关景墨心头一松。
从怨灵待小鬼的态度,关景墨推断,它很喜欢小孩子。
现在看来,他没猜错。
今天的福利院之行,一定可以加重千澄在它心里的份量,进而提升千澄的生存几率。
怨灵……
其实是个好人吧。
千澄当然也是好人。
只有他关景墨是坏人,为了达成目的,能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人和事。
慰问完婴儿组,一行人去三至六岁的幼儿组。
路上,福利院院长叮嘱颜千澄:“颜董,请您千万不要抱他们,就简单跟他们说几句话就好。”
颜千澄想着,三岁以上的孩子,应该懂些事了,可能他们受过创伤,特别怕生,不愿意被陌生人抱,那自己是应该尊重他们的。
于是,颜千澄郑重回应:“好的。请您放心,我会注意分寸,不会擅自做任何让孩子们不适的举动。”
福利院院长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继续叮嘱:“还有,请不要给他们任何承诺。千万不要说,以后会再来……”
“……好的……”颜千澄也叹气。
她工作繁忙,并不能保证以后会再来,确实不该给孩子们虚假的希望。
一行人走进幼儿组的房间。
担心吓着*孩子们,颜千澄没有直接上前,而是先蹲下,用平等的视觉,仔细观察孩子们的状态,评估他们愿不愿意跟她说话互动。
部分孩子目光呆滞,对外界完全没有反应。
其余的孩子……
一看到她们,眼睛一下子变得很亮,特别亮。
有孩子咬着手指,小心翼翼地问:“漂亮姐姐,你是来陪我们玩的吗?”
有孩子用极度渴望的眼神凝望颜千澄:“抱抱我好不好?”
有几个孩子特别激动,猛地扑过来,大声冲颜千澄喊:“妈妈!妈妈!抱抱!”
颜千澄一怔。
她原以为,孩子们不愿被抱。
怎么比起一般孩子,他们好像对陌生人更热情,更渴望被拥抱?
福利院的护工们赶紧上前劝慰孩子,福利院院长再次低声在颜千澄耳边告诫:“请您千万不要抱他们,简单交流就好。”
颜千澄一时不明白,为什么孩子们主动要求拥抱,她还不能抱抱他们。
但她是来帮助福利院,减轻福利院工作人员负担的,不是来添麻烦的。
既然院长反复叮嘱说不能抱,她就先遵从吧。
颜千澄点头,向孩子们微笑,跟他们聊“最喜欢玩什么游戏?”、“今天早餐吃了什么?”、“你们喜欢吃什么呀?”等简单安全,既能表达关心,又不触及他们心灵创伤的话题。
关景墨拿出一袋糖果,递给颜千澄。
颜千澄将糖果派给孩子们。
关景墨等颜千澄派得差不多了,来到她身边,不着痕迹地示意她看角落。
颜千澄顺着关景墨的指引,看到一个小女孩。
她缩在地垫一角,安安静静的。
因为她的退缩与安静,颜千澄之前没留意到她。
现在细看,这孩子大约四岁,是个女Beta,身形瘦小。
她正远远望着颜千澄,大眼睛里写满渴望。
颜千澄微笑,拿出一颗糖,正要走过去,关景墨突然在她耳边悄声说:“她叫小园,听力正常但不能说话,还有先天性心脏病,刚出生就被父母遗弃了。”
颜千澄一顿。
这孩子,乍一看,跟普通孩子没有多大差别,原来……
唉。
不愿伤害孩子,颜千澄迅速将同情怜悯藏起来,换上一脸自然的笑容,来到小园身边蹲下,把糖递给她。
小园接过糖,一脸惊喜,无声地笑,眼睛亮亮注视着颜千澄。
她发质细软,有几缕头发没梳好,有点乱,但挺干净的,散发出小孩子特有的淡淡的奶香味。
颜千澄克制着抚摸她头发的冲动,柔声说:“吃吧。”
小园盯着糖,看了好一会儿,犹豫片刻,递回给颜千澄。
“是不是不喜欢?”颜千澄把糖果袋子打开给小园看,“这里有很多种糖,你喜欢哪颗,就拿哪颗。”
小园摇头,小手向糖比了个心,然后小脸一红,向颜千澄比了个心,再把糖递给颜千澄。
颜千澄想了想:“你的意思是,你喜欢糖,也喜欢我,所以想将糖送给我吃?”
小园猛点头,羞涩地笑。
颜千澄心里漫过一道酸涩的暖流。
这孩子……
明明很喜欢她,想跟她玩,但看到别的孩子也喜欢她,就把跟她玩的机会让给他们,自己一个人躲在角落。
明明很想吃糖,却把自己手里的糖送给她吃。
跟黄若安做了几年挚友,耳濡目染,颜千澄对心理学也有一定了解。
这孩子,应该属于九型人格里的第二型,助人型人格(Helper)。
颜千澄侧头望了关景墨一眼。
关景墨的“恋爱脑”,跟助人型人格有相似之处,但“恋爱脑”通常只是在爱情里过度投入,只对特定的人过度付出。
在其它社交关系里,他们可能会表现出其它人格,可能对恋人以外的人表现得冷淡不在乎。
助人型人格的人,却会在乎所有人,对所有人付出。
他们会通过持续不断的付出、帮助、甚至无底线地迁就讨好别人,以求得认可和爱。
因为,这类人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就是没有人爱他们(1)。
害怕不被爱,不被需要,最终被抛弃。
小园还小,人格尚未定型,但已经有助人型人格的雏形了。
助人型人格的人害怕被拒绝,颜千澄微笑着接过小园递来的糖,说声“谢谢”,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然后,她又把糖果袋子递给小园:“我有糖吃了,你也挑一颗吃吧?我们一起吃糖。”
小园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颗糖,小心翼翼拆开吃。
尝到甜味,一双大眼睛更亮了。
像个特别幸福的孩子。
颜千澄鼻子一酸。
助人型人格的人,常会太在意别人,而忽略自身需求。
他们需要更多的关爱。
要引导他们多关注自己,多爱自己。
要让他们明白,真正的爱,不需要用付出来交换。
要教会他们适度地付出爱,坦然地接受爱。
可是……
这样细致的教导,即便是亲生父母,也很难做到吧。
不知怎么的,这孩子,特别合她的眼缘。
想再陪陪这孩子,想……抱抱她。
但答应过院长,只能简单交流,不能多打扰的。
该走了。
颜千澄站起身。
小园意识到颜千澄要离开,嘴巴一扁,好像想哭。
哭泣未成形前,她已自行抑制住,怯怯微笑,举起短短的双臂,做出拥抱的姿态。
眼神依依不舍,嘴唇无声开合。
小园天生不会说话,只是笨拙地模仿别的孩子的口型,模仿得不太准确。
但想也知道,小园想说的是:
“抱抱。”
第35章
颜千澄差点就忍不住了,赶紧再掏出几颗糖,塞给小园。
然后尽力克制着,转身走开,继续给别的孩子派糖。
派完糖,再跟孩子们玩一会儿,就硬下心肠,跟他们告别。
出门时,颜千澄很想再看一眼小园。
没敢看。
怕看到她极度渴望又乖巧压抑的眼神,就无法离开了。
一行人去参观福利院各种设施。
路上,颜千澄问院长,为什么不能抱孩子。
福利院院长长叹一声:“因为可能会给他们带来二次伤害。”
她细细解释:“小孩子一般都喜欢被抱……不要说小孩子了,就算是蒙昧无知的幼猫小狗,也喜欢被抱,这是正常的需求没错。可是,孩子一旦尝过被大人拥抱的滋味,就会一直盼望被大人抱。越抱,就越渴求,越想被抱。然而福利院的孩子这么多,需要关爱的孩子这么多,我们的护工人数有限,工作繁忙,不可能一直抱他们,很多时候只能拒绝,孩子们就会特别失望,所以不如一开始就别抱。”(1)
颜千澄沉默很久。
她能理解福利院的难处,就是……心里不好受。
参观完,颜千澄跟福利院签捐赠合同。
福利院院长很高兴,再三致谢,颜千澄微微苦笑,跟福利院工作人员一一握手道别,然后领着颜氏集团慰问团,走出福利院大门。
看着福利院大门铁闸缓缓关上,颜千澄让颜氏集团的员工先走,自己站在原地,望着孩子们住处的屋檐发呆。
她曾在网上看过一种说法。
这十几年来,随着经济发展,福利院的条件逐渐改善,基本能保证孩子们吃饱穿暖。
但,孩子们的心,是空的。
童年缺失的关爱,或许终其一生,也填补不上。
颜千澄突然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的童年。
陈旧灰暗的记忆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小园充满渴望的小脸上。
关景墨以下属的身份,一直站在颜千澄身后,等着她。
孩子们可怜,他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只是在千澄和他自己的生死关头,实在无法分心想太多。
那个叫小园的小女孩,他是特意让千澄注意到的。
怨灵在福利院的前几年,福利院条件不好,连摄像头都没有,没留存任何影像。
后来是有零星几个摄像头了,可也没录下多少有价值的画面。
怨灵性情孤僻,常常一个人待着,就算喜欢孩子,也很少主动跟孩子们说话玩耍。
四年前,小园刚出生,就被父母放在福利院围栏外。
是怨灵先发现她的。
他喊来福利院的护工,看着医生给小园做检查,听到医生说她声带残缺,还有先天性心脏病时,叹了口气,小心地摸摸她的头。
两年前,怨灵离开福利院。
他曾回来一次。
没有进去,就站在福利院围栏外,小园当年被抛弃的地方,默默望着福利院的房屋、花草树木、还有出来晒太阳的孩子们。
小园刚巧在附近,发现怨灵,笑弯了眉眼,将手里的糖递给他。
小孩子模样变得快,怨灵一开始没认出她,问她叫什么名字。
小园指指自己的嘴巴,摇摇头。
怨灵赶紧说“抱歉”,记起小园的名字,问她最近好不好。
小园笑着点头,继续递糖给他。
怨灵接过小园的糖,从背包里掏出一整包糖送给小园,摸摸她的头,满眼怜惜。
小园,算是怨灵在福利院里接触得比较多的孩子。
关景墨并不确定,怨灵现在还记不记得小园,心里有多在乎她。
他只是不愿放过任何可能。
效果应该还不错吧?
千澄跟小园互动时,怨灵一直注视着她们。
现在,已经要离开福利院了,怨灵周身气息依旧平和。
平和得……跟关景墨偶尔在路上碰到的普通灵魂差不多。
今天的行动,成功加重了千澄在怨灵心里的份量。
千澄……果然很优秀,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得特别好。
只可惜,怨灵忍住了,没有动手杀他。
错失一个彻底灭掉怨灵,以绝后患的机会。
关景墨一边暗中关注怨灵,一边盘算今天的得失。
见颜千澄似是发完呆了,赶紧快步走到防弹车旁,打开车门,垂手肃立。
颜千澄坐上车子。
关景墨跟着上车,坐好,等着颜千澄吩咐,开车回颜氏祖宅。
颜千澄却一直没开口。
关景墨疑惑,见她定定的望着车窗外,神色复杂,像在苦苦思索什么难题。
关景墨不敢打扰,继续安静等候。
等了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关景墨看见颜千澄用力握了握拳,像是下定什么决心。
然后,颜千澄转过头,一脸严肃,问道:“之前,若安要你去复诊,你跟她预约时间了吗?”
关景墨不明白,颜千澄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之前他是被溺死鬼上身,并不是双重人格,黄若安已经评估过,说他问题不大,不会再伤人,允许他出院了啊。
复诊什么的,不是医生常用的套词吗?
他没放在心上。
他要对付怨灵,要打理颜氏和关氏两大集团,每天的日程表都满满当当,完全不想抽出大段时间做什么心理咨询。
可千澄特地问起,他得回答。
考虑到黄若安是千澄的挚友,关景墨没直接拒绝:“这几天比较忙……”
颜千澄蹙眉。
关景墨立时察觉,怕惹她不满,立刻将“稍后我会跟她联系”咽下,改为:“……我……回去就跟她预约时间……”
颜千澄顿了顿,将语气放柔:“景墨,你是咱们集团的CEO,保证自己身心健康,照顾好自己,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现代社会,绝大部分人,有或轻或重的心理问题。
身体生病了,人们会坦然地去医院找医生治病。
心灵受伤了,很多人却耻于向心理咨询师求助。
颜千澄这话,是将“找心理医生解决心理问题”转化为一项工作,尽量减少关景墨的羞耻感和抵触情绪。
关景墨领会到颜千澄的关怀体贴,心里一阵温暖,一阵悸动,小声应了句“是”。
颜千澄细看关景墨,确认他把话听进去了。
她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几口,又拿出一瓶,拧松盖子递给关景墨:“景墨,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关景墨赶紧道谢,双手接过,“你问。”
颜千澄的神情,无比郑重:“我提的问题,你要是不愿意回答,可以直白点跟我说‘不想答’或‘不能答’,我会试着谅解你,但你不能说谎骗我,一句谎话都不能说。如果我发现,你再对我说谎,可能这辈子,我都无法再相信你。你明白吗?”
关景墨一震。
婚前,他三番四次祸害千澄,错上加错,千澄不是已经……不再相信他了吗?
现在,千澄是……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愿意重建对他的信任?
为什么?
一阵阵酸痛热意涌上眼眶鼻头,关景墨不敢让颜千澄久等,咬牙压下疑惑与酸楚,颤声答:“我明白了,你问。”
颜千澄注视着关景墨的眼睛:“第一个问题,关景塘下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是他们两人关系恶化,她对他失去信任的起始。
关景塘,是关景墨的堂弟。
关家这一代中,关景墨和关景塘同为Omega,关景墨年少时就展现出惊人的商业天分,迅速成为关氏集团的实际掌控人,关景塘则和传统的Omega一样养在深闺,籍籍无名。
人们提起关景塘时,时常用“关景墨的堂弟”来指代。
“关景墨的堂弟被颜千澄拒绝很多遍了,还死皮赖脸地纠缠她。”
“关景墨的堂弟下药,想颜千澄睡他。”
“关景墨的堂弟犯罪啦,被关进少管所了。”
……
人们说着说着,好像堂弟做的所有坏事,都算在关景墨头上一般。
就连权威媒体的记者,提问时都是问“请问关先生,关氏集团庆典时,您堂弟下药,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千澄跟他们不一样。
她直接说出堂弟的名字,将他和他堂弟区分开来。
关景塘下药,关景墨事先是否知情,有没有存心利用他,一直是网上热议的未解之谜。
这问题,关景墨其实回答过很多次。
有好几次,还是千澄在场的时候回答的。
但都是别人提问,他回答,千澄旁听。
当时,千澄正在气头上,不愿直接面对他,也无法信任他,就把一切交给警察、法官、律师等专业人士。
这是第一次,千澄跟他面对面,开诚布公地谈这件事。
关景墨依旧是一样的回答:“在你进入休息室之后。”
在这个问题上,他没说谎,一直都在说实话。
只是没有多少人相信。
千澄会相信吗?
关景墨红着眼圈,恨不得把心剖出来,捧给千澄看。
颜千澄沉默片刻,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第二个问题。当时,明知道我中药了,为什么你会一个人进来?”
颜千澄气头已过,询问时语调平缓,措辞并不严厉。
关景墨却像挨了当头一鞭。
因为,他知道,当时的冒失,的确是他的错。
“对不起……”关景墨哽咽,“我……我一知道你有危险,就……”
他一时说不下去。
本来,在颜千澄面前,他就会变得拙嘴笨舌。
急着求千澄原谅,急着辩白当时他是考虑不周,但真的没有任何要害她的心思。
可越是急,越是说不清楚。
颜千澄看在眼里,伸出右手,放在关景墨肩头,像哄孩子般柔声说:“你慢慢想,慢慢说,不用着急,我可以等你的,只要你不骗我。”
关景墨心绪动荡,颤声发誓:“我今生今世,不会再对你说一句谎话!”
颜千澄注视着关景墨,仔细观察他。
良久。
颜千澄“嗯”一声,乌黑幽深的眼眸里,透出几丝暖意。
久违的暖意。
关景墨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泪水扑簌簌落下。
颜千澄轻拍关景墨肩头,将抽纸盒递给他。
半晌,关景墨终于冷静下来,慢慢解释:“那时候,我抓住关景塘,他说,他是计划在宴会结束,你回休息室的时候,再……我以为时间还早,药水未起效……我真不知道你已经中了药。我也没想过要一个人进你的休息室,当时情况紧急,我想不了太多,以为下属和保镖会跟来……后来我问他们……他们说……”
关氏集团的高管和关景墨的保镖领队,都是人精。
面对关景墨的询问,他们答得婉转,说他们也以为药未起效,以为他不会有危险,以为他要跟颜千澄解释清楚误会,不敢打扰。
但关景墨何许人也,透过他们的尴尬回避,读懂了他们真正的思量。
他们知道,关景塘下药,关氏集团有错在先。
他们认为,以关景墨的身份地位,他将自己身为Omega最珍贵的东西献上,可以平息颜千澄的怒气,解决集团的危机。
不敢阻挠。
他们知道,在豪门权贵的圈子里,颜氏集团的继承人颜千澄,是最好的联姻对象。
以为他想借这个机会,被颜千澄完全标记,嫁入颜家。
不该阻挠。
他们知道,他深爱颜千澄,颜千澄却一直没给他任何回应。
他们认为,那可能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被颜千澄亲近宠爱的机会。
不忍阻挠。
种种思虑,他们不便明说,因为会扯掉关景墨最后一块遮羞布,暴露他最深的羞耻,令他尊严扫地,抬不起头来。
关景墨咬着唇内软肉,咬出血来,苦涩的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现在,要在最最在乎的人面前,扔掉脸皮,扔掉所有尊严,将那些无比难堪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吗?
要的,他发过誓的,不再对千澄说谎。
他应该向千澄坦露自己的一切,包括内心深处最羞耻、最难堪、最不想让她知道的东西。
关景墨嘴唇颤抖,指甲掐进掌心:“他们知道……”
“好了,”颜千澄却打断了关景墨自毁般的坦白,扯出几张抽纸递给他,眼神温柔诚挚,“我只希望,你对我说的话句句真实,不要存心骗我。有些事情,你若是不愿说,可以不说的。景墨,你有权守护自己的秘密,保留自己空间。我认为,两个人互相信任,又有各自的边界,才能建立健康的关系。”
关景墨紧绷的身子骤然放松,又慢慢绷紧。
建立……健康的关系……?
什么意思?
未等他想明白,颜千澄沉声问:“第三个问题,我想知道,那件事,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存心算计我?”
“是的!”关景墨答得无比坚定,“我是有错,没有及早发现关景塘的谋划,发现后,没有处理好……但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要利用……从来没想过要害你……我从来没奢望过……”
从小到大,千澄对他来说,就像天边明月般美好又遥远,他在梦里都没奢望过,能得到千澄的标记,成为她的Omega。
关景墨难堪停下。
颜千澄果然尊重关景墨的边界,他不愿细说,她就没追问,让关景墨喝点水,继续问第四个问题:“你在法庭上,说不用我负责,怎么转头又找我祖母?”
关景墨当时的出尔反尔,彻底摧毁了她对他的信任。
关景墨喉结滚动几下。
因为……千澄被怨灵锁定,他原本毫无办法。
离开法庭,跟姚甜甜谈过后,他才知道,若能成为千澄的家人,就可以代替她,被怨灵杀死。
关景墨很想,很想解释清楚一切,得到千澄的谅解。
他很想,很想重新获得千澄的信任。
以前,千澄不信玄学,只会认为他胡说八道。
经过溺死鬼事件后,关景墨明显感觉到,千澄的世界观有所变化。
能告诉她吗?
第36章
必须先推演千澄知道事件全貌后的反应。
千澄会不会,阻止他代她死?
哦,肯定会的。
千澄极有担当又勇敢,就算要面对的,是她看不见听不到,几乎一无所知的恐怖存在,千澄也一定会推开他,自己承担一切。
绝不能告诉千澄这个“代她死”的计划。
那,能不能跟她稍微暗示一下怨灵的存在?
要推演千澄可能的反应。
以及她态度行为的改变,对怨灵的影响……
关景墨正在脑海里分析推演种种可能,突然,呼吸一窒,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咽喉。
关景墨艰难地一寸寸转头,望向车窗外远方。
怨灵正冷冷盯着他。
关景墨尝试说话。
说不出来,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怨灵……不许他说!
怨灵不愿千澄知道它的存在!
关景墨看见,怨灵伸出暗黑的手臂,指向千澄,冷笑一声,周身怨戾翻腾。
意思是……如果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怨灵就会杀掉千澄吗?
怨灵知道,他不怕死,甚至巴不得它来杀他,好跟它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