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怨灵拿千澄来威胁他。
事关千澄的性命,关景墨不敢赌,赶紧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喉头的紧.窒缓缓松开,关景墨回过头,仍感觉到怨灵冰冷的视线锁在他后背上。
关景墨这次沉默了很久。
颜千澄一直耐心等着,没有催促。
终于,关景墨颤声回答:“我……我不能说……”
高端定制防弹车内,空气凝滞。
关景墨低下头,不敢抬起,生怕看到颜千澄失望的眼神。
好不容易,千澄愿意给他机会,重建对他的信任。
他却辜负了千澄的好意。
千澄……会再次怀疑他,再次厌恶他吗?
关景墨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起,身子不停颤抖,咬牙忍住呜咽,泪水却串串掉落,浸湿衣裤。
感觉过了很久很久,关景墨终于听到颜千澄的审判:“我听卫蓝说,你跟人谈判时精明冷静,气场很强大的,怎么现在……好像跟小时候差不多?”
小时候,关景墨被欺负,她救了他后,他就是这样哭得稀里哗啦的。
几张抽纸递到关景墨面前,颜千澄嘟哝:“以后,车子里得多备几盒抽纸。”
关景墨羞红了脸,接过抽纸擦眼睛,弱弱辩解:“我……很少这样的……”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见颜千澄脸色如常,忍不住颤声问:“千澄……你……没生我的气?”
颜千澄叹气:“没有。景墨,你应该知道,我情绪算是比较平稳,很少生气的。你以后跟我说话相处时,不用这么紧张,这么害怕。”
关景墨小声应了句“哦”。
知道千澄情绪稳定脾气好,可……他就是很在意她啊,就是很担心自己哪句话没说好,惹她不高兴啊。
颜千澄继续尝试跟关景墨沟通:“咱们把第四个问题拆分成几个小问题,你不愿或不能回答的问题,可以拒绝回答,我不生气。你就回答你能回答的问题,好不好?”
关景墨赶紧点头。
“第一个小问题,”颜千澄问,“你在法庭上说的话,是不是出自真心?”
“是的!”关景墨答。
“第二个小问题,”颜千澄再问,“从你离开法庭,到你决定找我祖母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关景墨避开颜千澄的视线,嗫嚅道:“我不能说。”
“好,”颜千澄没有勉强,沉吟片刻,“第三个小问题,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你会怎样做?”
关景墨颤声答:“我会做到我在法庭上承诺的一切,今生今世都不会纠缠你,我……我会……去做完全标记去除术……”
颜千澄凝视着他。
“是真的,我没有骗你……”关景墨哽咽。
良久。
颜千澄微微一笑,说:“景墨,我相信你了。”
关景墨确信,这句“相信”,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最亮丽的光芒。
他人生中最苦难的一页,因这句“相信”,终于翻篇。
颜千澄耐心等关景墨平静下来,再问:“第五个大问题……我知道你认识喻君辞。告诉我,你曾有过……要伤害他的想法吗?”
关景墨一惊,看向颜千澄。
颜千澄脸色沉凝。
踌躇几番,关景墨小声答:“我……还未真正认识喻君辞时,是曾经对他起过一些……未成形的恶念……”
他咬咬下唇,继续小声坦白:“我……嫉妒他,又担心他坏我的事……但,那时候,我也没打算真的动他,因为……因为他是你的心上人,我怕会惹你生气……”
颜千澄沉默。
“跟喻君辞见面谈话之后,我真的没再想过要害他了……他是一个特别好的人,是我不好,破坏了你们……”关景墨惶恐又愧疚。
颜千澄注视关景墨的眼睛:“你认真想想,告诉我,以后,你有没有可能会伤害他?”
关景墨反复思量,摇头:“这个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一。除非……除非他的存在,威胁到你的性命,我才会……不过,我估计,应该不会有这种可能。”
颜千澄心头一松:“嗯,第六个问题,你有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关景墨小心翼翼地问:“什么事,算是伤天害理?千澄,我……想尽我所能,对你说实话,就怕……就怕我和你对‘伤天害理’的标准不同……”
看到关景墨紧张谨慎的样子,颜千澄心头一软:“不用太紧张,任何沟通都有误解的可能,我会理解的,只要你不是存心欺瞒就行。其实,我真正在意的,是你的态度……确切地说,是你的人品。”
人品?
关景墨茫然。
未等关景墨细想,颜千澄应他的要求,将她之前的问题具体化:“我心目中的伤天害理,是杀人放火、虐待儿童、虐杀动物、沉迷赌博、用违法手段侵占他人财产、造谣网暴他人,大概是这些,你有做过吗?”
关景墨仔细回忆,摇头:“你说的,我都没做过。”
“你觉得,以后,你会做那些事吗?”颜千澄问。
关景墨赶紧摇头。
他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不是大奸大恶。
现在知道千澄讨厌那些,他更不敢碰了。
“那就好,”颜千澄淡淡微笑,“刚刚说的那些,是我的底线。我曾跟若安谈过,她说……”
颜千澄顿了顿,仿佛有几分难以启齿。
关景墨的心“怦怦怦”地剧烈跳动,有份不敢细想、不敢相信的预感。
颜千澄沉默片刻,继续说下去:“景墨,你知道的,我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关景墨点头的同时,感受到远方半空处,能量猛然动荡。
这能量极强大,又极混乱,像无边的洪流般汹涌而来,压得关景墨和颜千澄同时呼吸一窒。
是怨灵。
关景墨惊讶。
怨灵……这么恨千澄的父亲吗?
千澄只是口头上提一提他,怨灵就瞬间失控?
关景墨曾调查过怨灵一家跟千澄父母的恩怨。
查不出来。
当年,千澄的父母就有意掩盖真相。
就算曾有什么痕迹残留,十几年过后,也早已尘封湮灭。
关景墨真不知道,为什么怨灵会这样恨。
幸好,怨灵很快冷静下来,收起失控的力量。
颜千澄疑惑:“刚才……怎么回事?”
关景墨感觉到,怨灵正冷冷地盯着他。
不许他多嘴。
关景墨只能沉默。
颜千澄环顾四周,再看向关景墨。
关景墨咬着唇,低下头。
颜千澄察言观色,知道又是“不能说的”,没勉强他,继续刚才的话题:“若安说,也许是因为,我讨厌我亲生父亲那样的人,但又……期待着父爱,所以会想要一个跟我父亲相反,道德水准很高的人,做我的伴侣。”
关景墨脑海“轰”的一声,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心头凌乱如麻,眼前光影变幻。
稍稍冷静下来后,关景墨以为怨灵又失控了,抬头一看,怨灵静静悬浮着,没说话,也没动。
关景墨看不清它的表情,只觉得,它好像有点……呆滞?
再看千澄,她的表情没什么异样。
哦,刚刚那番话,不是怨灵失控,混乱他的感知,造成的幻觉。
千真万确是千澄自己说的。
可是……可是……
千澄,为什么……
突然主动重建跟他之间的信任。
还跟他说她的……择偶条件?
颜千澄跟喻君辞的事,外界几乎无人知晓。
在外人眼中,颜千澄很挑,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人,入得了她的眼。
颜家大小姐,颜氏集团的继承人,完美耀眼的天之骄女颜千澄,她的择偶条件是什么,她到底喜欢怎样的人,一直是贵族富豪圈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秘密。
现在,千澄就这样,平平静静地,把这个大秘密,跟他说了……
关景墨在商场多年,惯会揣测人心。
但千澄今天跟他一番深谈的意图,他揣测不了。
或者说,他心底里,其实早已猜到答案了,只是不敢相信。
然后,关景墨恢复听力的耳朵,听见暗恋多年,今生今世也忘不了的人,清清楚楚地跟他说:“我知道,处在你的位置,有很多不*得已,我不会要求你在道德上毫无瑕疵,我只希望,你至少不要触及我的底线。”
“因为,我想跟你,做一对更好的夫妻,一起收养小园,一起陪伴她长大。”
关景墨怔怔的看着颜千澄。
“不知怎么的,小园很合我的眼缘,我反复考虑过,还是放不下她,”颜千澄柔声说,“景墨,你愿意和我一起,成为她的父母吗?这是今天最后一个问题。”
关景墨忍不住望向怨灵。
今天带千澄来福利院,引她注意到小园,是希望她的表现,能增加怨灵对她的好感。
千澄的确很好地展现出对孩子们的尊重与关爱。
她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做这个计划时,关景墨是真的没想到,千澄会萌生收.养孩子的想法。
千澄说,小园合她的眼缘。
也许,真的是缘吧。
天意难测,关景墨再擅长谋算人心,也无法预估与剖析玄奥飘渺的缘分。
只是……
关景墨努力收拾混乱的思绪,踌躇着说:“我不是不愿意,只是……千澄,有了孩子,以后……你跟我离婚,情况会复杂很多的……”
“离婚?”颜千澄惊讶,“你想离婚吗?”
“我不想……”关景墨猛地摇头,心头一阵阵绞痛,“我是说,你要跟我离婚……你要是想离婚,那我……但你能不能先等等,等两三年,应该足够了。到时候,你再跟我离婚,我不会……不会再死缠着你……”
“两三年?”颜千澄莫名其妙。
听起来,关景墨当初想尽办法嫁她,其实不求长远,只求跟她做两三年的夫妻?
两三年,够他做什么?
关景墨鼻子发酸。
两三年,无论结果如何,怨灵事件应该会结束。
到时候……他就不该再占着“颜千澄的配偶”的身份了。
喉咙一窒,关景墨感受到怨灵冰冷的视线,知道它不允许他细说,只能用目光哀求颜千澄。
颜千澄叹气:“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离婚了?”
“网上都说……”关景墨咬牙忍住哽咽。
颜千澄疑惑:“以你的阅历才能,应该知道,网上什么人都有,什么千奇百怪的说法都有,他们又不了解我们的情况,何必管他们说什么?”
“可是……可是……我自己……也这样想……”关景墨颤声说。
颜千澄叹气:“好吧,我之前心结太多,没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景墨,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
关景墨被颜千澄一句“对不起”砸懵了,赶紧说:“不是你的问题!都是我之前不好……”
“以前的事,既然已经说开了,那我们都不要再介怀了,好吗?”颜千澄拍拍关景墨的肩膀,她说到做到,说会给关景墨安全感,就清清楚楚地给出承诺,“我答应你,只要你别触及我的底线,这辈子,我不会跟你离婚。”
关景墨木了。
手足无措半晌,小声说:“我……我……觉得我……不配……”
不配。
做千澄有名无实的联姻对象,被她厌弃、随时会被离婚的所谓正宫,关景墨都觉得自己不配。
现在,千澄不仅不跟他离婚,还说,要跟他做一对更好的夫妻,一起抚养一个孩子?
关景墨真心觉得,自己不配!
“你觉得,哪里不配?”颜千澄一直很有耐心。
关景墨难堪低头,咬着下唇,不知不觉咬出血来。
颜千澄发现了,犹豫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握着他的手。
不是安慰式的轻拍手背。
是带点亲密意味的,两手交握,十指相扣。
肌肤相触,关景墨感受到颜千澄掌心的温热,全身一震,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颜千澄微微一笑。
关景墨再低头,看着自己跟她交握的手,嘴角不自觉上扬。
嘴唇开合几次,关景墨终于说了出来:“很多人说,我像个Alpha,没有Omega魅力……我自己也这样觉得……”
他难堪得耳朵都红了:“别人的看法,我可以不在意,可你的看法,我……千澄,你这么好,却要跟我这个毫无魅力的人在一起,不觉得亏了吗?你不觉得,你身边很多人,比我更有魅力吗,比如桑椹……”
“我不觉得,”颜千澄脸色古怪,“其实我不认为你……其实魅力这东西,是很主观的,别人说你,只能说明,你不符合他们的审美偏好……”
关景墨想问,难道他就能符合她的审美偏好吗?
问不出来,也自知肯定是不符合的。
要是符合,他在千澄身边这么多年,她早就看上他了。
颜千澄看出关景墨的想法,认真回想,“你的确不是十分符合我的审美,但也不算偏离很大……你认为桑椹很有魅力,嗯,你跟他同为Omega,气质确实是两个极端,但他有魅力,不代表跟他相反的你就没有魅力。在我眼里,你跟他,只是类型不同,魅力是差不多的。”
关景墨吃了一惊。
桑椹是久负盛名的Omega美人,眼波轻轻一转,就能惹得无数Alpha为他痴狂。
而他,自小没少挨异样目光和闲言碎语,追求者寥寥。
千澄居然觉得,他跟桑椹魅力差不多大!
这是安慰话?还是客气话?
颜千澄握着他的手,“其实,在那件事之前,我一直挺欣赏你的,是真心觉得你很好。景墨,你要对自己多点信心。”
关景墨心头一甜,脸颊发热。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踌躇着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做一个……好父亲……”
颜千澄顿了顿,望向车窗外。
在她心目中,这世上最好的父亲,是喻君辞。
可惜,没有足够的缘分,跟他相守。
没有足够的情面,跟他开口说“请你做我孩子的父亲”。
颜千澄收回视线。
眼前的关景墨,她忽视过,怀疑过,厌恶过。
之前,她考虑收养小园时,曾想过,要自己独力抚养她的。
脑海里,却突然出现一个清晰坚定的声音,告诉她,关景墨是个好父亲。
颜千澄综合关景墨种种表现,详加考虑。
跟他深谈。
如今,信任重建,恶感褪去。
颜千澄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声音没说错,她的决定没错。
于是,颜千澄就把那突然出现在她脑海的话,说给关景墨听:“你会是个好父亲。”
她说,他会是个好父亲。
关景墨心里泛起强烈的欣喜,还有几分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他想起一个梦。
梦里,他抚养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跟千澄长得很像。
聪明,懂事。
懂事得让人心疼。
孩子一开始叫他关叔叔,后来改口,叫他父亲。
在梦里,关景墨终生未婚,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疼爱照顾。
这孩子,是他余生的全部意义。
有人跟他说,他是个好父亲。
是什么梦呢?
第37章
关景墨努力回忆。
哦,这个梦,是第一次跟喻君辞见面后做的。
那晚,他回到市中心大平层的住处,洗漱躺下,本以为会失眠,却在辗转反侧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然后,就做了这个梦。
梦中,千澄没去参加关氏集团的年度庆典,没有中药,没有标记他,没有娶他。
跟千澄在教堂里,执手宣誓要彼此相爱、彼此珍惜,直至死亡将彼此分开的人,是喻君辞。
那时候,千澄已经被怨灵锁定。
关景墨反复考虑,决定告诉千澄这件事。
他去千澄家里找她。
迟了一步,千澄临时有事,回颜氏集团了。
喻君辞刚好在。
关景墨暗恋颜千澄多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爱人。
恍惚间,三言两语,被喻君辞套了话。
喻君辞没怀疑他,微微苦笑着,说要跟千澄祸福与共。
关景墨压下心酸,跟千澄的爱人说,自己曾欠千澄一个恩情,如有需要,请务必找他帮忙。
千澄跟喻君辞感情极好,关景墨见过他们相处的模样,两人都很在乎对方,看对方的眼神,满满的都是情意。
他们婚后很幸福,很开心。
关景墨认识千澄那么久,从来没见过她那样幸福开心。
尽管暗地里落寞心酸,关景墨仍希望千澄能一直幸福开心。
喻君辞跟关景墨说,他不想隐瞒千澄,曾试图告诉她怨灵的存在,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制止,应该是怨灵不让他说。
关景墨和喻君辞一起,拼命想办法救千澄。
可是,他们失败了,怨灵没放过她。
几个月后,千澄独自外出时,出了意外,逝世了。
关景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千澄不在,他觉得人生再无意义。
不知道,自己最后的结局,是饿死,渴死,还是痛死呢……
漫长的、无边无际的痛苦中,喻君辞突然来访。
他说,他有了千澄的孩子。
对,就是这个孩子。
千澄离开后,她就是关景墨生命的支柱。
关景墨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应喻君辞请托,出任颜氏集团的总裁,帮这孩子守住祖业。
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带人守在产房外,保护照顾千澄留下的,拥有庞大的资产,却几乎没有自保能力的父女两人。
喻君辞用心抚养女儿几年,然后将女儿交托给他,说想为千澄守墓。
关景墨早知他的打算,无法劝阻。
千澄出事后,喻君辞看似冷静沉着,但他的眼神,空了一大块。
常常说着话,做着事,就发起呆来。
关景墨知道,他这是在想念千澄。
关景墨有时也会这样。
喻君辞是千澄的爱人,曾跟她亲密共处数月,他们之间的回忆更多,喻君辞发呆的频率,远比他高。
喻君辞想陪着千澄,千澄也喜欢他的陪伴。
关景墨能做的,就是替已逝的一生挚爱,以及现存的他最重要的朋友,照顾他们的孩子。
喻君辞在市郊的颜氏墓地附近,修建了一座房屋,抛下盛世繁华,静静守在千澄身边。
有时候,他会回来,陪一陪女儿。
有时候,关景墨会带孩子去看他。
又过了几年。
有天早上,关景墨又带孩子去看喻君辞。
喻君辞和女儿去扫墓。
关景墨留在客厅,处理集团的工作。
千澄的墓,他从来不敢去,怕泪水一出来,就收不住。
中午,父女俩眼圈红红的回来了,他们一起吃饭,然后哄孩子睡觉。
回到客厅,喻君辞平平静静的,递给他一份检查报告。
关景墨一看,吓了一大跳:“我帮你找名医!你还年轻,一定会没事的!”
喻君辞轻叹:“这是心病,治不好的。没关系的,以后,我能更好地陪伴千澄了。”
关景墨哽咽。
临别时,喻君辞说,想让女儿正式认他做义父。
关景墨手足无措,觉得自己不够格。
喻君辞淡淡微笑,说:“景墨,这些年,多亏你处处照应……你是个好父亲,远比我好。”
喻君辞说着,摸摸女儿的头。
颜千澄和喻君辞的女儿,继承了他们的聪慧和温柔,她抱了抱亲生父亲,然后擦掉眼泪,乖乖喊关景墨“父亲”。
关景墨红了眼圈,小心翼翼地,从喻君辞怀里接过她。
……
这个梦,是某一世的经历,还是……潜意识给他的预兆?
预兆着今天,千澄会想收养一个孩子,要他做这孩子的父亲?
关景墨不清楚。
他只知道,千澄的请托,他永远也拒绝不了。
可在答应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这问题,从千澄答应不会跟他离婚那刻起,他就很想问。
一直不敢问。
就怕稍稍一提,眼前的美梦就立刻破碎,回到冰冷的现实。
可想起那个悲伤的梦里,他们曾经开心快乐的样子……
为了深爱多年的千澄的幸福,为了梦里跟喻君辞那段友情,关景墨不得不问:“千澄……喻君辞……”
喻君辞,果然是不一样的。
关景墨一提他的名字,就看到颜千澄一直柔和的表情变了变。
关景墨压下心里百般滋味,继续问:“……你心里……有什么打算?”
现代社会实行一夫一妻制。
在社会认知中,同时有几位伴侣,是不道德的。
“小三”这名头一旦坐实,足以让人身败名裂,变成过街老鼠般被辱骂被唾弃的存在。
千澄那么爱喻君辞,肯定不愿伤害他一分一毫。
喻君辞也会自觉跟千澄保持距离,尽量不影响她的婚姻。
关景墨原以为,千澄打算等祖母逝世后,就跟他离婚,恢复自由身,再追求喻君辞。
可千澄答应了,不会跟他离婚。
从千澄的态度,关景墨感觉到,她是认真的,不是随口说说,不是一时兴起。
千澄是当真没想过,要跟他离婚。
恐怕,千澄在决定要跟他结婚那一刻起,就自行掐断了日后跟喻君辞在一起的想法,彻底放弃了这份爱情。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决绝呢……
颜千澄沉默很久,才轻声回答:“在我心里,喻君辞……是我的初恋。虽然,我跟他从未曾真正在一起,就结束了……”
“嗯,这段感情,已经结束了。”
“我想,我跟他,以后也不会开始。”
“为什么?”关景墨疑惑。
颜千澄移开视线,呆呆望着远处。
半晌,才低声答:“他信命,大概会认为,是缘分不够……至于我……我觉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许这是幼稚可笑的执念,可是……我心底里,的的确确是感觉,将这段最美好最重要的感情,定格在……或许更好……”
关景墨不太明白。
但他知道,这是千澄能说的所有了。
纠葛数年的情感,百转千回,复杂无比,本就难以条分缕析地清楚道明。
颜千澄发完呆,回头,深深看进关景墨眼眸深处:“你不骗我,我也不骗你。景墨,虽然我跟他有缘无分,但他在我心里,是特殊的。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另外一个异性,在我心里的地位能越过他,包括你。这点,你愿意接受吗?你心甘情愿吗?”
关景墨毫不犹豫:“我愿意接受,我心甘情愿。”
颜千澄惊讶:“……你可以仔细考虑考虑,不用急着回答我。”
关景墨淡淡微笑:“这是事实,我早已明白,早已接受了。我觉得,人要知足。千澄,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比我曾期盼的还要多很多。我很满足,很开心,真的。”
关景墨一直告诫自己,勿忘初心。
他的初心,是希望千澄平安喜乐,希望自己能有机会报答她。
曾几何时,千澄对他笑一笑,跟他说句话,他就能开心一整天。
现在,千澄愿意再次信任他,主动跟他建立长久稳固的关系。
他已经如此幸运,又有什么理由,为不可改变的事实纠结,跟一个他也暗暗敬佩的人争长短呢——
两人商量好,一起去民政局递交申请,与福利院签订收养协议。
法律规定,收养八周岁以上的儿童,需要本人同意。
小园才刚四周岁,不需要走这项流程,但颜千澄还是蹲下来,平视小园的眼睛,耐心跟她沟通,确保她明白他们的意思。
小园一脸震惊,反应过来后,猛点头。
颜千澄笑笑,终于能伸出双臂,将小姑娘拥入怀中。
抱了一会儿,一直安安静静的孩子突然颤抖起来。
想起她有先天性心脏病,颜千澄慌忙轻轻推开她,想检查她的状况。
一眼瞥见,小园一张小脸上,全是眼泪。
原来她刚刚是在哭,不是不舒服。
小园突然被颜千澄推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举起瘦小的胳膊,希望继续拥抱。
可她想了想,又放下手臂,乖巧地站好。
颜千澄叹气。
小园这是……以为大人不想抱她了,怕给大人添麻烦,就乖乖把自己的渴望收起来。
颜千澄掏出手绢,帮小园擦泪水,又抱了她一会儿,再示意她看关景墨。
之前慰问福利院时,关景墨以下属的身份,一直默默跟在颜千澄身后,没跟小园互动。
现在,颜千澄向小园介绍:“他叫关景墨,以后就是你的父亲了。”
小园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关景墨。
关景墨突然紧张起来,比第一次开跨国会议更紧张。
他强自镇定,学着颜千澄的样子,蹲下来,平视小园,放柔声音:“你好,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园怯怯地抬起小短臂。
关景墨赶紧张开怀抱。
小小的身子偎依进他怀里。
关景墨不敢用力,怕伤了小园,抱得僵硬笨拙。
抱着抱着,关景墨突然又想起梦里那个孩子。
他曾无数次抱起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将她养大成人。
关景墨的姿势自动调整,变得自然纯熟。
那孩子,跟小园一样,都是千澄的孩子。
也是……他的孩子。
他视如己出的孩子。
鼻头闻到淡淡的奶香味,关景墨忍不住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小园细软的头发。
小园在他怀里抬起头,嘴巴无声开合。
口型不太准确,但勉强能看出,她在试图说“父亲”。
关景墨确信,这一刻,他对小园起了真心。
两人带小园回家,管家办事效率很高,已经布置好儿童房,请来几个会手语的保姆。
颜千澄和关景墨带小园看她的房间,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在她身上比了比,确认尺寸是不是合适,再一起面试保姆,一起吃饭,哄她睡觉。
等小园基本适应新环境,颜千澄和关景墨准备带她去医院检查身体。
防弹车刚驶出颜氏祖宅,几圈人围了上来。
颜千澄无奈。
为保护小园,她跟关景墨没有大张旗鼓,一路低调。
但豪门家族是活在聚光灯下的,再低调,一举一动还是被无数人关注议论。
颜千澄和关景墨都很年轻,婚后还未生育自己的儿女,就先领养了一个孩子,这事早在网上传开了,人们议论纷纷,好奇无比。
眼前这几圈人,就是闻风赶来的媒体记者,扛着长枪短炮蹲守在他们家门外,想采访他们。
关景墨要为颜千澄分忧:“要不,我去应付他们,你带小园去医院吧。”
颜千澄想了想:“小园跟你相处得挺好的,还是你带她去医院,我来应付媒体。”
在社会普遍认知中,生儿育女是Omega的职责与荣耀。
关景墨婚后半年未孕,还有很多传言说,他不得自己的Alpha宠爱……
想也知道,关景墨若独自面对媒体,会被他们问出怎样难堪的问题。
颜千澄下车,在保镖的簇拥中,微笑着向记者们点头致意。
凭着清丽的容颜,温润有礼的举止风度,颜千澄一直是媒体的宠儿。
记者们一看见她,立刻收起饿狼扑食状,笑容都自然了很多,自觉安静下来,等她示意再提问。
颜千澄从容应答,简要讲述收养小园的初衷与经过,维护关景墨的面子,请大家尊重孩子的隐私,一起守护孩子健康成长。
有颜千澄吸引火力,防弹车顺利驶离颜氏祖宅。
小园回头望着颜千澄,两眼发亮,满满的崇拜与依恋。
关景墨也回头看她。
千澄这么好,怎能不死心塌地的爱她啊。
等车子驶远,望不见颜千澄了,关景墨突然发现,怨灵正跟在他们身后。
它,没跟着千澄?
它将目标改成他了?
关景墨疑惑,再仔细观察,发现怨灵没看他一眼,而是关注着小园,周身气息平和。
关景墨明白了。
怨灵是想知道小园的病能不能治好,所以选择跟着他们去医院。
怨灵……果然很喜欢孩子——
关景墨带小园做完检查,回家把检查报告交给颜千澄:“医生说,小园的先天性心脏病,可以通过手术治疗,但有一定风险。至于声带缺损,目前的技术暂时无法恢复……”
颜千澄一页一页翻看检查报告,心头沉甸甸的:“小园的病,暂时未影响日常生活,现在动手术,她会害怕,要不再让她适应一段时间吧,我们先寻访名医,讨论一个稳妥的治疗方案出来,将风险降到最低。”
关景墨点头,问:“明天探望颜董,要带小园去吗?”
“要的,她是我们的女儿,”颜千澄收好检查报告,看了关景墨一眼,“祖母不是让你改口了吗?”
关景墨红了脸,害羞又欢喜。
成为千澄的家人,跟着她喊祖母,跟她有个共同的孩子。
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第二天傍晚,两人带着小园,走进颜龄的病房。
颜千澄抱起小园,带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向祖母介绍她的女儿。
颜龄勉强抬起昏花的老眼,视线掠过小园,转向关景墨:“收养个孩子也好,有些人一直怀不上,认个养子女后,就顺利怀上了。”
空气凝滞。
关景墨不愿让颜千澄为难,羞窘低头,小声说:“我……我会努力的……”
颜龄还想说什么,颜千澄先开口:“景墨,你带小园去楼下的花园散步吧。”
等关景墨抱着小园出去,颜千澄拉起颜龄的手,转移话题:“祖母,你今天精神挺好的。”
颜龄重重叹气:“你不用说没用的安慰话,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应该就这几天了……千澄,你要成熟点。”
颜千澄沉默。
祖母说的“成熟”,应该是指摒弃个人意愿与情感,一切为家族与颜氏集团的利益考虑。
祖母认为,她应该早日让关景墨生个优秀的孩子,并将那孩子培养成颜氏集团的下一任继承人。
祖母一生都在为颜氏劳碌,她并不是只要求别人,她是以身作则,一直以来,都将家族与颜氏集团的利益,置于一切之上。
颜千澄理解祖母,尊重祖母的想法。
只是,对于“成熟”,颜千澄有自己的理解。
外人都说,颜千澄样样优秀,完美无缺。
但颜千澄自己,并不认为,自己需要成为一个完美的楷模。
她仍倔强地想保留自己一些“不成熟”、不完美的地方。
或许,终有一天,这些“不成熟”、不完美,会成长为新的模样。
她会成熟。
但这“成熟”,应该是真正的洞明世事,人情练达。
而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妥协,急匆匆地,茫茫然地,按照社会规范、外界期望、以及别人的喜好,将自己打磨成一个模具。
这两者看着差不多,却是自然成熟与催熟的区别。
是真人与假人的区别。
但如今,祖母已经……
没必要,也不应该跟她讨论太多了。
颜千澄压下心头百般滋味,微笑宽慰祖母:“现在,我跟景墨相处得挺好的,你放心吧。”
颜龄仔细观察孙女的表情,叹息:“但愿吧。”
说了几句话,她累了,合上眼睛,很快就陷入昏睡。
睡梦中,颜龄嘴唇阖动,喃喃说着什么。
颜千澄凑近细听。
“股权”、“核心资产”、“估值”……
颜千澄很快明白了。
祖母说的,是颜氏集团几年前一起并购案的细节。
颜千澄长叹一声,为祖母掖好被角。
在祖母身边坐了一会儿,颜千澄离开病房,找到关景墨和小园。
三人一起回颜氏祖宅,一起吃晚饭,颜千澄和关景墨陪小园玩积木,看绘本,然后哄她睡觉。
等小园睡熟,关景墨要去书房处理事务,颜千澄送他。
“景墨,”来到书房门口,颜千澄歉意地看着关景墨,“今天,祖母……委屈你了。”
关景墨赶紧摇头:“祖母是关心你……你也马上帮我了,我没觉得委屈,真的。”
顿了顿,关景墨小声提醒:“千澄,这几天,我们多抽点时间陪陪祖母吧。”
颜千澄领会到关景墨话里的含义,心头骤痛:“是医生跟你说的吗?”
关景墨踌躇几番,跟颜千澄说实话:“我曾找人算过祖母的……寿数。”
颜千澄想起,今天,祖母也说过,应该就这几天了。
她沉默很久,回过神来,发现关景墨在偷偷观察她的表情,一脸惶恐不安。
关景墨应该是怕她生气。
因为找人算死期,在传统文化中,是比较忌讳的事。
颜千澄扯出一个微笑,安慰他:“我没生你的气,那一天,迟早会来的,早点知道,我还能……像你说的,多陪陪祖母。”
她叹气:“我刚刚是在难过……就算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时候,还是……唉……”
关景墨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手足无措。
颜千澄看在眼里,不想为难他,调整一下心情,继续原先想说的话题:“我知道祖母的期望,也知道真正的夫妻应该是怎样的。我们成婚以来,的确是委屈你了……”
颜千澄的话说得含蓄,但关景墨怎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指的是,他们的婚姻里,“没有真正的亲密关系”这个事实。
第38章
关景墨猝不及防,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瞬间烧熟红透了:“我不委屈的……千澄,我原本就……不配……”
“这种事,没有什么配不配的。”颜千澄无奈。
关景墨在感情上的自卑与不配得感,真是个大问题,不知道若安打算用哪种疗法帮他克服。
颜千澄不是专业人士,只能先专注自己的问题:“那时候……我父母刚逝世……”
关景墨一听到颜千澄说“父母”,惊得连害羞都忘了。
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
没找到怨灵。
它可能是知道,他们要谈私密的话题,避开了。
怨灵……还挺讲究的。
千澄完全标记他那次,她刚开始扯他衣服,怨灵就飘走了。
直到一切结束,千澄请林局长过来,它才跟在警察队后面进门。
能不能趁这机会,告诉千澄怨灵的存在?
如果千澄知道了……
她再聪明,演技再好,神态动作可能还是会产生一点点的改变。
怨灵若是察觉到,可能会恼羞成怒,伤害千澄。
不能说。
关景墨思绪转了一圈,发现颜千澄正注视着他,一脸若有所思。
关景墨不能说,颜千澄依旧没勉强,两人相对静默。
片刻后,颜千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说:“我跟父母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我不是不在乎的……若安说,接连遭受父母逝世、至亲重病、还有……痛失所爱,我的精神世界就像经历过强震的城堡,外表看着还好,但内里已是遍布裂痕,一片狼藉。”
“千澄……”关景墨眼圈发红。
这是看起来一直十分坚强的她,第一次向他袒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关景墨痛恨自己的拙嘴笨舌,在这种时候,居然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来安慰她。
颜千澄淡淡微笑,继续说:“那时候,我决定放弃……我的初恋,之后,心里一直有份空虚感。”
“若安分析,这份空虚感,源于我不止是放弃了一份感情,还放弃了一个习惯——每天喜欢他、思念他、规划期待未来的习惯。持续数年的感情与习惯,已成为我人生的一部分,骤然抽离,我的生活,就好像空了一块。”
见关景墨眼眸里泛起浓烈的愧疚,颜千澄笑笑:“我不是要责怪你,我跟他……是缘分不够,算了不谈这个。”
“我是想告诉你,如果我带着这份空虚感,以及未愈合的创伤,匆匆忙忙跟你进入亲密关系,你会成为我填补空虚或发泄痛苦的道具,这样的关系并不健康,以后可能会引发新的问题,对你对我都不好。”
“若安说,不适宜仓促冒进,但也不用慢慢等空虚感和创伤自行消失,因为这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现阶段,我们可以多沟通,多相处,彼此间建立更多的情感连接,稳固我们的感情基础。等彼此状态调整好,再决定要不要进一步推进亲密关系。”
“这样,才是对彼此负责任的做法。”
“通俗点说,就是要慢慢来。你明白吗?”颜千澄问。
关景墨点头,松了口气。
“你真的理解吗?会不会觉得心里不舒服?”颜千澄怕关景墨为了不让她为难,隐瞒自己的感受。
关景墨赶紧应:“我理解的,其实……其实……我也有点……障碍……”
他低下头,盯着地板,半晌,才小声说:“我……怕……”
“怕?”颜千澄一时不明白,转念一想。
人生的第一次,刚好是跟自己喜欢的人……本该是很美好的。
可当时的状况……
对关景墨而言,他第一次的经历,充满了痛苦、耻辱与罪恶感。
颜千澄:“……”
他们两人,都有各自的问题。
……真的是要慢慢来——
祖母时日无多,颜千澄很想一直陪在她身边,但颜龄拒绝了。
“你应该去工作,”颜*龄说,“年轻人,应该全力拼搏,做出一番事业。你……唉,拍完电影后,可以多做宣传,提升颜氏集团的形象和知名度……要是还有时间,就多陪陪景墨。”
颜龄并不赞同颜千澄去做演员,觉得是大材小用了。
幸好现在有关景墨在。
关景墨才能出众,又足够忠诚,颜氏集团有他坐镇,颜龄能放心。
她只希望,颜氏集团的下一任继承人能早日出生。
关景墨赶紧宽慰:“千澄最近待我极好,您放心,我……我会努力……”
颜龄盯着他。
关景墨红了脸,低下头。
今天,颜千澄是拉着他的手进颜龄病房的。
十指相扣,这小小的亲密,已让他心如鹿撞,眼角眉梢全是真实无比的甜蜜幸福。
像个深受Alpha宠爱的新婚小O。
颜龄点头,眉间的皱褶舒展了些。
关景墨知道颜千澄担心祖母,提议:“要不,让人拿我的笔记本电脑来,我在这里办公吧,有什么疑难还能当面向祖母请教。”
颜龄微笑:“我是快入土的人了,还能教你什么。”
她没真的拒绝,颜千澄就在病房里布置一张办公桌,放上关景墨的笔记本电脑。
关景墨一边工作,一边关注颜龄的状况,偶尔简单向她汇报几句。
“与政府合作的新城项目进入收尾阶段……”
“F国子公司的融资方案……”
“下季度的发展规划……”
……
颜龄大部分时候在昏睡,少数清醒的时间,她勉力集中精神,听关景墨汇报,昏花老眼泛出几分昔日的光彩。
颜千澄默默离开,回剧组继续拍戏。
五天后,她在剧组接到关景墨的电话。
颜千澄急匆匆赶到疗养院,冲入祖母的病房。
祖母静静躺在病床上,胸膛不再起伏,床边心电监护仪的屏幕,拉出一条永远不会再有任何变化的直线。
颜千澄一步一步,慢慢走到祖母身边,突然双腿一软,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千澄……”
关景墨一直守在病房內,想安慰颜千澄,但很快发现,颜千澄正处于极度的悲伤中,根本听不进任何劝慰。
关景墨单膝跪在颜千澄身边,默默陪着她。
颜千澄拉着祖母的手,额头靠在床沿上,把脸埋进阴影里。
良久。
颜千澄抬起头,沙哑着声音问:“祖母临走前,有没有说什么?”
关景墨轻叹:“她……在背诵颜氏集团十年前的战略发展纲要……”
颜千澄沉默。
祖母……弥留之际,神志糊涂时,都在念着她的商业帝国。
至死都放不下。
又缓了好久,颜千澄慢慢站起身:“该为祖母……办后事了……”
话音刚落,鼻子一酸,眼前一片模糊。
半年前,她才刚办过一场后事。
她亲生父母的后事。
那时候,祖母病倒,她要独自面对一切,独自撑起一切。
现在……
“我帮你。”
颜千澄听到关景墨说。
有一个可靠、可信的人,站在她身边,陪她走这一段艰难的路。
当晚,颜氏集团发布讣告。
颜龄生前执掌颜氏集团多年,在集团内外素有威望,一直是商界举足轻重的领军人物,消息传出后,社会各界人士纷纷发文表示哀悼。
媒体用“一代商业巨擘的陨落”“一个时代的结束”来形容颜龄的逝世。
外界热热闹闹,颜千澄却分外沉默,木然地回复剧组众人与亲朋好友的慰问,偶尔与关景墨商量葬礼安排。
只有小园从幼儿园放学归来陪她时,颜千澄脸上才有几丝鲜活表情。
颜龄落葬那天,政商名流、颜氏集团高管和颜家亲朋都来了,花圈挽联无数,电子屏幕滚动播放长长一串来悼念的社会团体与企业名录。
颜千澄勉强打起精神,做她该做的事。
回应慰问,表示感谢。
听着挽歌悼词。
看着棺盖缓缓合上。
祖母,她最重要的亲人,彻底离开她了。
无论如何显赫、如何尊荣的人,离去那日,都只剩下一杯黄土。
回到家,颜千澄强打精神,和关景墨一起哄小园午睡。
小园刚躺下,又突然坐起,扑到颜千澄怀里,张开两条小短臂,紧紧抱着她。
“怎么了?”颜千澄惊讶。
小园从她怀里抬起头,皱着一张小脸,小手比划。
颜千澄这段时间学了很多手语,知道小园在表示“不要伤心”。
小园嘴唇开开合合。
看口型,她在笨拙地重复“妈妈”,“不痛”……
颜千澄心里一阵温暖,摸摸小园细软的头发:“谢谢你,我好多了,你快睡吧。”
等小园睡着,颜千澄帮她盖好被子,关上门,回自己房间。
关景墨静静跟在颜千澄身后,走到楼梯转角位,突然怯怯出声:“千澄,我可以……抱抱你吗?”
颜千澄一怔,回头,勉强扬起一个苍白的微笑:“你这是在学小园,还是把我当小园了?”
关景墨羞窘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说,手脚也不知道该往哪摆。
可还是定定地看着颜千澄。
曾听怨灵说,千澄常常一个人在房间坐着,想着想着就默默落泪。
关景墨不愿千澄那样独自伤心。
他想安慰千澄,让她好过些。
两人相对静默片刻,颜千澄收了微笑,脸上流露出最真实的情绪。
她缓缓张开双臂。
关景墨赶紧上前,也张开双臂。
他不习惯这样亲密的动作,也担心僭越,不敢贴得太近,只虚虚地环抱颜千澄。
颜千澄顿了顿,主动搂紧关景墨。
关景墨心头一跳,紧跟着抱紧她。
两人都没再说话,也没动,静静相拥,感受对方的心跳呼吸,用体温温暖着彼此。
残酷,一点一点,化为温柔。
第39章
第二天,颜千澄回剧组拍戏。
剧组众人纷纷慰问,颜千澄得体致谢,然后翻开剧本,表示自己会专注工作,拍好今天的杀青戏。
桑椹闻言,手指微微掐进冰绿茶的塑料杯里。
是啊,要拍杀青戏了……
拍完这部电影的最后一幕,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跟她合作呢……
桑椹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来,赶紧松手,抚平杯身上的掐痕,将冰绿茶递给颜千澄:“千澄姐姐……”
颜千澄抬头,两人视线相遇。
优秀演员的眼睛都会说话,更何况桑椹与颜千澄密切合作数月,早有默契。
这时候,颜千澄一两个眼神,桑椹就读懂了她的意思。
“谢谢你的心意。”
“抱歉,我不能接受。”
“请到此为止,不要让彼此尴尬。”
颜千澄的态度,温和而坚定。
桑椹苦笑,无法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坐下,也拿起剧本看。
封锁现场,准备灯光,演员们各就各位,随着导演的一声“a”,拍摄开始。
女皇在御书房批奏折,一本接一本。
要治理好一个国家,是很累的。
也有很多顾虑。
比如,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能太宠他。
若是一时不慎,流露出太多偏爱……
她所爱之人,会成为无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跟Omega爱妃多年相处,共历艰险,女皇知道了他的来历,明白他的所思所想、所忧所盼。
女皇也曾以为,身为帝皇,站在大陆权力的顶峰,她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Omega爱妃想要什么,她都能给他。
也能滴水不漏地护住他,不会让他受到丁点伤害。
Omega爱妃数次遭难,险些丢掉性命,终于让女皇懂得,帝皇并非无所不能。
一日头顶皇冠,就要一日顾虑重重,如履薄冰。
侍从求见,献上放满牌子的托盘。
女皇指尖划过Omega爱妃的牌子。
犹豫片刻,最终,翻了兵部尚书侄儿的牌子。
桑椹正在宫室里对镜梳妆。
他的宫室富丽堂皇,样样摆设,皆是御赐的珍品。
心腹侍从来报,说女皇翻了新进宫美人的牌子。
桑椹颔首,继续细细描画眉眼,青葱秀美的手指没有颤动半分。
从刚穿越的懵懂少年,到如今懂礼节,知进退,一言一行都深具皇家风范的贵妃,他成长了很多。
他理解了她的心思,她的顾虑。
他明白了,女皇的确是爱他的。
只是,身为帝皇,她的心,要装太多东西。
第一是社稷苍生,第二是帝皇权位,第三是她与他的性命安全。
第四,才是她与他之间的情爱。
这就是帝皇之爱。
他终于懂了。
不再猜疑不安,不再纠结痛苦,不再心酸委屈……
他依旧爱女皇,依旧时常牵挂她,盼望余生能常伴她左右。
今生今世,也忘不了她。
只是……
梳妆台古朴镜面上映出的剪水双瞳,不再清澈见底,一尘不染。
也许,这就是他年少无知时,曾向往过的……成熟?
宫墙外,京城市井一处古旧茶楼,说书人在昏黄的夕阳余晖中,慢悠悠敲着拍子,吟唱古老的爱情故事。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1)
拍完戏,剧组众人击掌欢呼,热热闹闹。
片场阴暗角落,贝贝感慨:“拍完了……”
谢凡轻叹一声,摸摸它的头。
相比起电影开拍时,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都愈发透明模糊了。
不知何时,就会力量散尽,魂飞魄散。
导演安排剧务收拾现场,招呼大家去吃杀青饭,颜千澄和桑椹都很给面子地应了。
来到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包厢,颜千澄和桑椹是电影主演,自然坐在一起。
有个制片调侃颜千澄和桑椹的关系。
桑椹攥着筷子,还未想好该如何反应,颜千澄已拿起酒杯,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带过,然后讲起她女儿的趣事。
她什么都擅长,包括酒席上的应酬周旋,包厢的气氛很快被她调动起来。
桑椹出道多年,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自然不会轻易失态。
他又将自己分成几部分,演技精湛的桑椹微笑着,吃饭夹菜,偶尔附和一两句。
真实的桑椹躲在心底深处的小黑屋里,大哭特哭。
感性的一半哭着问:“真要……就这样算了吗?”
理性的一半叹气:“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我们还能怎样?她连孩子都有了。”
虽然那孩子是收养的,但看看颜千澄一脸毫不掩饰的宠爱,不是亲生的,也跟亲生的差不多了。
那孩子,也算是关景墨的孩子。
以前,网上很多人说,颜千澄勉为其难娶关景墨,只为让祖母安心,等祖母过世,就会跟关景墨离婚。
可如今看来,关景墨的地位不降反升。
现在颜千澄讲起女儿,会很自然地提到关景墨,赞叹他对女儿的细心妥帖,认同他的付出。
那神态,那语气,柔和又熟稔,往日的冷漠生硬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明显,颜千澄已将关景墨视为重要的家人了。
他实在不能怎样啊。
颜千澄的意思,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也给他留下足够的体面了。
他再纠缠,也无法得到什么,只会亲手扯掉她给的体面,自取其辱。
觥筹交错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突然,一个新人演员失声惊呼,手中茶杯掉到地上。
“砰”的一声,茶水混着大大小小的茶杯碎片,淌成一大片琥珀色水渍。
众人闻声,向他望去。
新人演员出道不久,一直是剧组里的小透明,突然闹出大动静,引来导演和大牌演员注目,很尴尬,举起手机晃了晃:“抱歉抱歉,刚看到个突发新闻,吓到了,哈哈。”
“大惊小怪的,”跟他同经纪公司的前辈演员责备,“现在的媒体爱夸张,动不动就来个‘突发’、‘震惊’,其实太阳底下,哪有什么新鲜事。”
颜千澄想帮新人演员解围,笑着问:“什么新闻?”
新人演员赶紧应:“说是有个医闹的,持枪混进A大附属医院,见人就杀,刚巧A大药学院有几个老师带学生去实习,网友们都在猜他们会不会碰上。我刚看到实习指导教师的名单,里头有上次来我们剧组的喻教授……”
颜千澄手中筷子“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喻君辞!
她心跳停了几拍,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站起身:“抱歉,我有急事,先告辞了。”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就急急冲出包厢。
剧组众人面面相觑:“怎么回事?”
桑椹收回望向颜千澄背影的视线,压下心头的恐慌担忧,帮颜千澄掩饰:“A大是千澄姐姐的母校,千澄姐姐向来重感情,自然会担心母校的师弟师妹和……老师。”
众人理解,七嘴八舌感叹。
“又医闹,这都第几回了?”
“怎么现在疯子这么多?A大药学院可不好考,去实个习被疯子杀掉,多可惜。”
“唉,没品没格,只会挑手无寸铁的下手。”
“喻教授人挺好的,希望他没事吧……”
……
导演拿出手机,想打电话问问他的朋友现在怎样了。
转念一想,担心一个不巧,电话铃声引来歹徒,给朋友招来杀身之祸,又踌躇着收回手机。
颜千澄用最快的速度跑到车库,开门上车,连声催促司机赶紧去A大附属医院。
车子启动后,她的第一件事,也是从包里拿出手机。
手指颤抖着,点了几次才点开通讯录。
然后,她也意识到,现在不能打电话给喻君辞。
心脏“咚咚咚”狂跳,颜千澄手指无意识地胡乱滑动通讯录,突然发现,她其实没有存喻君辞的联系方式。
喻君辞给她上第一堂课时,曾在黑板上写下他的手机号码和邮箱,让学生们有问题随时找他问。
颜千澄只是一时兴起,去旁听他的课而已,没想过要问他问题,就没存。
当时,也没想过,她后来会……那么那么的喜欢他,喜欢了那么久。
后来,跟喻君辞表白,说到一半,被他婉拒。
颜千澄不愿让喻君辞为难,不愿让他有背德的感觉,就克制着自己,只偶尔在公共场合跟他见面,说几句话,没有私下联系他。
再后来……
更没有私下联系他的立场与理由了……
颜千澄咬咬下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查看事件进展。
警方特警队出动了。
颜氏集团大批安保也出动了,应该是关景墨的指示。
可是……来得及吗?
颜千澄关掉屏幕,放下手机,心乱如麻。
不知道喻君辞现在怎样了。
可能正在……
可能已经……
不,不要!
命运无常,天意难测。
颜千澄突然深刻地感受到,剧中女皇的心情。
在莫测的命运前,人,原来如此渺小。
此时此刻,颜千澄无法可想,只能默默祈祷。
神啊,请保佑喻君辞,保佑他平平安安。
如今,她只盼他能平安。
一路不停祝祷,好不容易,车子终于抵达A大附属医院。
A大附属医院门口停了四部装甲车和十几辆警车,周围已拉上警戒线,几队身穿漆黑色战术服,戴着防弹头盔,荷枪实弹的特警正准备进入,领头的是警察局林局长。
颜千澄赶紧上前:“等等我!我也要进去!”
林局长回头,看见颜千澄,惊讶:“你进去干嘛?歹徒还在里面,很危险的!”
“我……颜氏集团已累计收购A大附属医院51%的股权,现在它是我的医院,我有权保护自己的合法财产!”颜千澄振振有词。
“你一个跨国大集团董事长,亲自上阵,保护一家医院?”林局长无法理解。
颜千澄知道林局长关心她,不愿她冒险,用别的理由无法说服他让她进去,时间上也耽搁不起,她环顾一圈,迅速找到警方的执法记录仪,强硬声明:“我是颜氏集团董事长颜千澄,A大附属医院的法定代表人,我有权进入医院,保护我的员工和朋友。我的生命安全,由我自己负责!如果我在医院里的行动,影响警方执行公务,警方可以当场击杀我,我和我的亲属都不得追究!”
林局长:“……”
颜千澄这样说,他的确是无权阻止她了,只能叮嘱一声:“千万要小心!”
颜千澄点头道谢,接过林局长递来的头盔、战术服和手枪,快速装备妥当,随特警队进入医院。
路上,林局长跟她讲述情况。
歹徒是单人行动,先是杀害了他妻子的主治医生,然后漫无目的四处游走,又杀伤两名医护人员。
院方迅速报警,同时将情况报给颜氏集团总裁办。
林局长脸色古怪:“你的先生关景墨接到通知后,立刻亲自带大批保镖来了,与警方的第一批巡警几乎是同时抵达。”
“景墨也来了?”颜千澄惊讶。
林局长点头。
持枪医闹案,性质恶劣,事态严重,颜氏集团是应该高度重视。
但颜氏集团的总裁与董事长先后亲身踏入险地,冒着生命危险,直面持枪歹徒……
这重视程度,是不是太过了?
关景墨和颜千澄,虽然都年纪轻轻,但向来精明冷静,极有分寸,林局长真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做出这种昏头的决定。
警方先到达的警察已和医院工作人员配合疏散人群,往日熙熙攘攘的医院,现在冷清得很,门诊大厅空空荡荡。
“景墨的人找到歹徒了,就在医院三楼的药房里,”林局长收到通讯,领着特警队和颜千澄上楼,“歹徒遇到A大药学院来实习的学生……”
颜千澄心跳又停了几拍,握紧枪柄,努力保持镇定。
林局长皱眉:“据汇报,歹徒将枪口指向学生时,A大一个叫喻君辞的副教授,挺身而出,挡在他的学生身前……”
“现在,他被歹徒劫持了。”
第40章
喻君辞被劫持了……
颜千澄眼前一黑,耳朵一阵轰鸣,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清明。
事到临头,颜千澄反而彻底镇静下来。
她告诉自己,应该庆幸的,喻君辞是被劫持,不是被……
他还活着,感谢上天!
但他现在有生命危险,她必须救他。
不惜一切救他。
一定要护他平安。
颜千澄跟着特警队,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三楼药房。
看见关景墨站在药房门口,脸色沉凝,身边围了一圈保镖,还有几个穿白大褂抹着眼泪的年轻人,应该是喻君辞的学生。
颜千澄戴着防弹头盔,身穿特警队的黑色战术服,遮得严严实实。
但关景墨恋慕她多年,看两眼就认出她来。
关景墨没有丝毫讶异,像是早已猜到。
他向颜千澄和林局长点头致意,退开几步,让出道路,小声说:“我请来几名谈判专家,但……”
喻君辞身处险境,随时有可能……颜千澄没心情多想,跟着林局长进入药房。
A大附属医院是三甲医院,药房面积近四百平方,摆放着十二排五层双面药架。
药房里的药师已疏散离开,一个穿红色T恤、灰黑牛仔裤的中年人,背靠外侧药架,一手扼住喻君辞的颈脖,一手握枪,指着他的太阳穴。
关景墨请来的,都是知名谈判专家,正试图跟歹徒沟通。
但歹徒没理会他们,反倒对他枪下的喻君辞有点兴趣。
“你怎么不怕?”他沙哑着声音问。
歹徒持枪一路走来,见到他的人,都吓得尖声惊叫,四散逃跑。
喻君辞是第一个主动站到他面前,要替别人挡枪的。
歹徒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杀他。
冰冷的枪管紧贴着太阳穴,喻君辞命悬一线,神态却出奇地宁静,依旧是往日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因为我相信,早在我们出生前,我们死亡的时间、死亡的地点、死亡的原因、以及所有一切因缘际会,都已经注定。如果我注定今日要死在这里,那害怕恐惧也没用,无法改变什么。”
歹徒浑浊的眼睛现出几分迷惘。
颜千澄心里刚升起希冀,歹徒浑身气势又腾地凌厉起来:“你的意思是,我的妻子,注定要那样死在庸医手里吗?她温柔善良,平日连蚂蚁也不愿踩死一只,凭什么要那么年轻就……?”
“爱妻骤然离世,自然会痛不欲生,”喻君辞注视着歹徒变得通红的眼睛,语调安定柔和,“但是,死亡,并不是结束。东方的清净世界、望乡台、三生石,西方的天堂与地狱,几千年来,世界各地不约而同地流传下来的传说,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人一世生命结束之后,真的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呢?”
“如果,真的有灵魂呢?”
“你对医生的救治方式有疑问,可以询问专业人士,可以起诉医院,可以通过正规合法的渠道为你的妻子讨回公道。可你却选择将枪口指向无辜的人……如果,你妻子的灵魂尚未离去,一直牵挂着你,担忧着你,看着你手染鲜血,她会不会……很难过呢……”
喻君辞的尾音,在半空悠悠落下,药房里一片静默,死一般的静默。
歹徒握枪的手颤抖着,神情变幻不定。
林局长屏息,悄悄做了个手势。
颜千澄知道,是“伺机而动,必要时可击毙”的意思。
她握紧手枪,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歹徒身上。
歹徒似乎有所触动。
可沉默片刻后,他沉沉开口:“人死后会怎样,你们这些专家各有各的说法。我是穷苦出身,比不上你们这些文化人,我只知道,我妻子死了,我就见不得你们好好活着,不管了,大家一起……”
余下半句“下地狱吧!”还未说出口,就被短促尖锐的“砰!”一声打断。
是颜千澄感知到歹徒的杀意,抢先一步开枪。
子弹命中歹徒肩膀,歹徒惨叫一声,手枪脱手飞出。
特警们趁机一拥而上,压制歹徒。
颜千澄没再补枪,射击时勉力集中精神酝酿出的“心如止水”“人枪合一”状态迅速褪去,冒着弥散的硝烟味冲向喻君辞,急急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喻君辞正扶着药架,站稳身子,听到声音,猛地转头,看见颜千澄。
然后,在歹徒枪口下都不失镇定的他,脸上瞬间阴云密布,怒声斥责:“你怎么来了?不知道很危险的吗?”
喻君辞一向温和,颜千澄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恼怒的样子,一时有些懵:“我听说,你被劫持了……”
喻君辞更怒:“我被劫持,你让警察来救我就得了!你是警察吗?受过专业训练吗?逞什么英雄?受伤了怎么办?”
颜千澄指指歹徒身上的伤口,小声辩解:“我有持枪执照,枪法很准的……”
想到喻君辞可能不熟悉专业术语,颜千澄没说她在全国狙击锦标赛移动靶环节破纪录的战绩,继续小声辩解:“我受过专业的反劫持训练与危机处理特训,还上过特警战术课,在警察局的模拟劫持场景测评中,得过优秀的评级。”
警察局林局长之所以肯让颜千澄随行,除了她态度强硬,无法拒绝外,也考虑到,她有足够的能力及可信度。
做手势指挥时,林局长都特意多看颜千澄一眼。
他深知,在场所有人中,颜千澄枪法最准,心理素质最好。
到了关键时刻,比起他带来的特警,林局长更信任颜千澄这个编外人员。
喻君辞噎住。
他早就知道,千澄是个全才,兴趣广泛,人又聪明,她擅长什么都不奇怪。
但他就是不愿千澄跑来救他。
多危险啊……
刚刚,他真心实意地对歹徒说,所有一切因缘际会,在人出生前,就早已注定,无法改变,根本无需害怕恐惧。
自己的生死安危,喻君辞真的能看淡。
可是……
就算再淡然,再透彻。
关心,则乱。
身边人来人往,颜千澄脱下防弹头盔和战术服,连同刚用来立过功的手枪一起,还给林局长。
喻君辞不说话,颜千澄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也许,应该走了,集团下属医院发生医闹杀人事件,有很多善后工作要做的。
可一想到,要是运气差一点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喻君辞了,颜千澄又迈不开脚步。
关景墨在药房门外远远望了几眼,确认两人都没事后,低声吩咐医院院长配合林局长,用最快的速度收拾现场。
然后,他没再表示什么,默默转身离开。
现场收拾完毕,医院院长退出药房时,轻轻带上门。
一室寂静。
喻君辞的视线,缓缓转到颜千澄脸上。
颜千澄站在原地,看着他,眼圈发红。
喻君辞聪明敏锐,怎会不知颜千澄的心情,以及她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良久。
喻君辞轻叹一声:“千澄,已经过去很久了,你该放下了。”
他缓缓说:“放下过去,多着眼于现在和未来,让自己开心些。”
他的语调,很温柔很温柔,像在安慰受伤的幼童。
可字字句句,落在颜千澄心里,却像一记记重锤。
在理智上,颜千澄早已放弃跟喻君辞之间的爱情。
她早就,不敢再期盼,今生能有缘跟他相守了。
她一直克制着,未曾试图打扰喻君辞的生活。
只是,在感情上,她一直都放不下。
一直在默默惦念着他。
爱着他。
如今,喻君辞明明白白地跟她说,该放下了……
颜千澄死死咬着下唇,想将泪意压下。
喻君辞看见了,心头一颤。
眼圈也微微泛了红。
他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办,踌躇着,手足无措。
半晌,颜千澄颤声问:“喻老师,你能不能,抱一抱我?”
越说,语调越是颤得厉害:“就这一次,抱一会儿,就好……”
喻君辞心一软,没再迟疑,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拥抱颜千澄。
这一世,他们连牵手都不曾。
这是他们第一次打破彼此间的距离。
也是此生的最后一次。
喻君辞抱得很轻,是长辈对小辈式的拥抱,不带一丝情.欲。
这是他现如今,能给的所有。
颜千澄不敢放肆,浅浅的靠在喻君辞身上。
他的怀抱,很温暖。
是觉得不够,是想要更多。
但,不可以了。
其实,她应该知足的。
这轻轻浅浅的,短暂的温柔,已能温暖她整个生命。
于是,她不再是活在别人的期望里,一部机械地追求财富权势的机器,不再是一缕身无所依,茫然迷惘不知自己该往哪儿去的断线风筝。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其实,我不想长大……”颜千澄哽咽,将眼泪藏在喻君辞怀里。
喻君辞轻叹,宽慰地抚摸她的头发。
人,终究是要长大的。
长大,知道不是每一段感情,都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长大,接受人生是不完美的,总有这样那样的遗憾。
但就算有种种遗憾,一路走来,仍有无数美丽的风景,足慰平生。
喻君辞没说太多。
他一直都知道,千澄是个聪明的学生。
他相信,她会懂。
颜千澄果然懂。
两人沉默相拥良久,最后,她低低一叹:“谢谢你……”
那年她尚且单纯懵懂,仰慕他的光亮,在这最好的人身边,看见爱情最美的模样。
就算无法真正靠近,就算无缘跟他走到最后,在漫长又短暂的一生中,能体会到真真正正爱一个人的感觉,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是一段弥足珍贵的记忆。
也许,这一世跟他的遇见,只是为了学会,真正的爱,不是占有,而是最真诚最温柔的祝福吧……
喻君辞淡淡微笑:“千澄,以后好好照顾自己……愿你逢凶化吉,一生平安喜乐。”
他跟颜千澄的感情,始于师生情。
中途纵有惊涛暗涌。
最终,仍归于师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