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初到底是谁翻出了他家的地理位置, 还带着飞行棋三人组打上门来?

降谷零面无表情,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利落地出门上锁,手里还攥着那几幅画像。谨慎的日本公安不敢把这种可以造成伤亡的大杀器独自留在屋里, 风险再小也不行。

细微的铅灰从纸稿中抖落出来, 视线下放, 公寓楼下的空地安静冷清。这里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段, 邻居们也意外地不喜社交。降谷零下楼到一层,绕到了公寓楼左侧,那里象征性栽着几棵树作为绿化,招来的青苔已经爬上了墙角,与缝隙中露出的污泥共生。

穿过这里, 不远处是一家废弃的精神病院,如果说要在附近挑一个最隐蔽的地方进行谈话, 那就是那里。

自十几年前这里出现严重的伤人事件后,院方就连夜转移了资产与阵地, 现下那一批人已经在市中心建起了新的疯人院,而被遗留在这里的【第七人民医院】成了练胆青年也不想去的地方。倒不是因为里面太可怕,恰是因为太空旷无聊,才这么多年无人问津, 只等着一纸拆迁令来将其彻底移除。

降谷零抬头看了看暗红的字牌,大踏步向里走去。灰暗的白墙与深绿色拼接, 走过转角, 透出影绰光芒的方窗旁,他看见一丝烟雾升起。

“非要这么急吗?”

降谷零问。

墨绿色眼眸的男人拿下唇边的烟, 抬眼看向他, 指尖的火星如呼吸般闪烁。

“难道我不该急吗?或者说玩弄别人的情绪是你的爱好?”

“——在短信中叫破别人背后的势力要求其帮忙, 说好之后详谈却又遮遮掩掩不见人, 我就只好自己想办法找上门来,顺便给你找点麻烦当报复了。”

降谷零静默一瞬,扬起了丝笑:“呵,要不是你自己那边搞出了卧底谣言,我也不会顾忌着见面带来的后果。”

“所以像现在这样偷偷见不就好了。”他将烟按灭了,看了看满地杂乱的绿草和苔藓,无奈之下只好先将垃圾放进口袋里。

即使是一些唾液也会暴露血型,哪怕在这种地方根本不会有人来,但卧底的谨慎刻板总不会有错。

“你看到我的诚意了,我以为我们现在是一边的,何必相互防备呢?”来自FBI的探员主动说,虽然他跟波本的性格的确合不太上,但在大局面前,有个同伴并不是件坏事。

但卧底与卧底之间也有利益纠葛不是吗?他们背靠势力不同,或目的不一,或本身对立,卧底与卧底之间为自己的任务相互残害也不是很罕见的事,因为他们只信任自己,只要能向上爬,为他们认可的公众获取更多利益,他们都会这么做。

这一点赤井秀一和降谷零当然都知道,但前者不说,后者自然也不戳穿。

赤井秀一想要的很简单,消息互通,公安在某些地方不要阻碍他为卧底做出的一些行动。即使所有卧底来到东京时都在公安做过登记,但“知道”和“协助”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他知道公安的作风,若不是组织根基太深无法凭自己国家的力量拔起,他们也不会同意那些条约,允许其他机构的卧底入内插手。

排外又自负,这是他给这群人打上的标签,就是不知道波本的本性是否也与之沾边了。

“好吧,你确实在流光大厦的事情上帮了我不少忙,我想这已经足够成为我们之间互相信任的钥匙,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实情。我是来自东京警察厅零组的卧底,本名降谷零。”他摊牌了,姿态随意又自得,不像是初入卧底生涯两年的青涩警察,反像是在这一行深耕十年的熟手。

将自己在卧底前反复训练要忘记、隐瞒的真名轻描淡写地说出口,这是一件想想就会让每个卧底心脏猛吓一跳的事,但对方真的这么做了。赤井秀一盯着他的眼睛看,对方依旧轻松写意地抱着臂,等待他的回复。

这也是赤井秀一对他身上的违和感的一些疑惑,从他第一次在汇德酒店见到他时就有这种感觉,那时他险些将波本认成组织里什么深得信赖的大人物,因为波本的眼神太沉稳、太冷静,就好像面前的一切他都能掌握于手中。

后来他暗中查探知道波本甚至比他进入组织的时间还要晚,第一次见面时他才拿到代号一周而已,心中便疑惑更深,他甚至怀疑波本是从小长在组织里深得信任的隐藏人物。只是其他接踵而来的事情多了,他只能暂时将这份疑虑放下。

现在降谷零与他坦诚相待,开口竟承认自己是来自日本公安的卧底,或许那些事也能得到解释。

作为组织行动漩涡中心的东京,当地的警察局想必源源不断投入过不少内应,或许降谷零在进入组织前就早已被那些亲历过的人反复磨练,接受了他们身上责任与技能的全数传承。

那种重压不是常人能承受的,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波本不,降谷零,一定咬牙撑过了许多艰难的日子,是值得尊重的人。他的种种做派早已可以认定不是组织给自己设下了圈套,如果他在这种场面依旧顾左右而言他,反复谨慎试探,倒显得自己蠢钝胆小、没有风度了。

思及此处,赤井秀一低头笑了笑,将手插入口袋直起身来。

“你是如何发现我背后势力我就不问了,既然我们已经相互承认身份,当然要给出应有的私人空间,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为什么你能这么相信自己的判断,或者说为什么这么相信我一定能在外面解决掉桑田尹正的事?”

降谷零这还真没办法说实话,他总不能说自己其实已经认识他将近十年,对他的能力有很确切的认知吧。

“呃因为你长得看起来很靠谱?”?

赤井秀一一阵恶寒。

“你不想说就别说了,我想知道的事也不差你那点。”“哦那太好了。”

赤井秀一又上下扫视降谷零,觉得这个家伙还是有点怪怪的,偏偏自己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而刚刚靠说胡话搪塞过去的金发青年用手指挠了挠自己的脸,就差吹口哨掩饰自己的心虚。

“无论如何,我们算是结盟了,最底线是别为你们那边的利益出卖我,当然,我也一样。”

“可以。”赤井秀一点点头,“除此之外,我还有事情想问你。”

他拿出手机,翻出当时自己在目睹流光大厦三次爆炸时收到的来自他的第一条信息。

其中大多内容是告知他大厦内的情况以及事件内幕,请他在外面解决桑田尹正那里的危机,但最后一句引起了他的注意。

“当时为什么在最后着重强调让我带上香榭丽舍,还要告知她雾刀也在流光大厦里。”

“他们两个身上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他算是问到了重点上,降谷零方才刻意挪开的视线缓缓回正,看向了那个时间回转十年自己才得以再次见到的老朋友。

“雾刀对我说了奇怪的话,可能跟组织最深处的辛秘有关系。”他一脸正色,嘴里吐露出来的却是假话,“他身上有秘密,而且很可能是谁也不知道的秘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这件事,我想引诱香榭丽舍去解决。”

“你有什么事情能比找到组织机密更重要?”他总是如此敏锐。

当然是直接把整个组织刺个对穿了。他无法向旁人解释自己脑中为什么“平白无故”多出这么多信息量,但这无疑是他身上现在最大的价值。他必将暗中主导各路涌动的势力带着他的情报快速接近组织的核心,将其渐渐消磨、摧毁。

他在流光大厦从雾刀身上察觉到有关“命运”和“时间”的无关项后,便决定大胆一些、也稳妥一些,拎出来自赤井秀一这一第三方势力插入,同时也为他消灭组织的正式计划开一个头。

他得逐渐重新拉拢同伴,以最快的速度让组织再次消弭。

但,现在他该以什么理由来让他们信任他呢?以前他使用的是最自然温和时间,那么这一次只能动用冰冷强硬的利益?

其实他有些不想跟昔日的老朋友们因此太生分,但瞧瞧面前的赤井秀一看他的眼神。

陌生、淡淡的警惕、努力控制着自己放松、去信任,但那层生硬的隔膜始终拦在他们之间,不止是他,他以前认识的所有并肩作战的人中,景现在仍是那个正在蜕化的二十六岁的青年、柯南还是那个无忧无虑做着侦探梦的酷小子、本堂瑛海依旧刚失去父亲正式潜入组织、宫野志保还被组织监禁在某个大学里学习生物研究

所有人、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像初次那样完满地站在他身边,只要他想提前结束,就注定要用多出十年的记忆将自己捧上“智脑”的高处,在他们不理解、不信任或怀疑的眼光下将伙伴当作棋子,用排外的、自负的姿态,独自藏在幕后将这盘棋下下去。

与提前数年将组织的恶行斩断相比,他所需付出的代价太小了。

降谷零闭了闭眼,随后笑着回答了赤井秀一的问题。

“什么事情更重要?让这所有的一切赶紧结束。相信我,我来带你看见曙光。”

第37章 纽约云雨1?什么曙光, 你要变身贝利亚吗?

赤井秀一不解风情,可能他得到奥特曼决战怪兽的时候才察觉到某人的良苦用心然后突破自我化身光之奥特曼的伙伴吧。

他目前对眼前人的“大话”没有任何回应,心底有没有认为对面的家伙疯了也不得而知, 但他对降谷零的隐瞒表* 示理解, 毕竟两个人满打满算真正见面的日子甚至不够四十天, 这对于真正的“搭档”来说时间确实短了。

他问了一些关于组织内部其他人的信息, 比如多人受其提拔的朗姆,这次降谷零毫无隐瞒,将此阶段可以让他了解的全数告知,也跟他想的一样,某日本公安知道的确实比他多得多。偶尔帮他一个忙, 为FBI换来大量情报,稳赚不赔。

夕阳开始收敛日光, 他们见面的时间不宜过久,既然建立了联系, 下一次商谈也不过是时机问题。两人打了个招呼便打算各自离去,临走前降谷零还警告赤井秀一下次绝对不允许再侵入他的屋子,他走了两步,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回头问他身上带没带打火机。

赤井秀一扬了扬眉,看了看他手上攥着的几张纸, 将口袋里的金属小物件拿出抛给他。那上面还沾了点烟屑, 是刚才熄灭的那支烟在口袋里蹭上的。

降谷零不在意地甩了甩,蹭得一下打开盖子, 橘中带蓝的火焰便舔舐上了画稿的边角。

赤井秀一看他将画有铅笔图案的纸张一一销毁, 开口问:“这是什么?”

降谷零正好烧到他那张, 便将画稿拎着展平, 说:“这画的是你,看不出来吗?”?

火焰还在蔓延,慢慢吞没其上的画线,赤井秀一表情复杂。

你的意思是要我认出纸上画的这个满脸沧桑、眼神阴沉、头上顶着锅盖下巴续着胡子的家伙是我自己?

“喏,这是你的针织帽。”降谷零指着那个锅盖。

“然后这是你的下睫毛。”他又指向耷拉下来的黑线。

“谁画的。”

“这不还有其他人吗,急什么。”降谷零甩了甩下一张,上面画着一个大头火柴身的斗鸡眼女孩。

“喏,香榭丽舍,也画得蛮精彩的。”

“那剩下一张呢。”

“哦,这是——”

“琴酒?”赤井秀一看他抖开画卷,本以为也是什么恶搞图片,却发现其上的人物他竟见过,还没等降谷零说出名字便先出了声。

我就说那个警察是绘画天才吧,降谷零抽抽嘴角,回答他:“不是,这是库拉索。”?

库拉索?

赤井秀一陷入了沉思,左手默默扶上自己的下巴。降谷零心里打着呵呵把几张画全数烧掉,包括自信画师留下的处女签名。结果烧完了拍拍手,赤井秀一还在那边傻站,降谷零开口问他你想什么呢,赤井秀一突然猛地抬起头来用拳头敲在自己的掌心。

“难道琴酒和库拉索其实是同一个人!平常跟我们见面都用的是女人的面貌一到正式任务就变成男人好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这样就可以迷惑身边人试探中层成员平常都在干什么以及是否忠心,所以平常跟我们一起打游戏的人其实是琴酒——”

“你没事吧?”降谷零震惊打断。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想象力这么丰富。”

“说的好像我俩很熟一样。”赤井秀一反驳,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道理。

废话其实我跟你熟的连你今天袜子什么颜色都知道降谷零默默扫视赤井秀一的裤腿心里说道一定是黑色,面上对赤井秀一说呵呵你开心就好。

赤井秀一倒退两步躲开降谷零突如其来的发疯口中还一本正经道:“所以库拉索跟琴酒为什么会扯上关系,你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你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这画的就是琴酒。”降谷零开始后悔自己干嘛一定要开那个玩笑,看现在这个开始说胡话的,像是真刚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

“嗯……好吧。”赤井秀一点点头勉强接受了降谷零的说辞。他想到当时在西园寺宅前琴酒发来害他们暴露逃跑的信息,说是对自己很感兴趣,便想着向降谷零打听一下组织里这个人的情况。

没曾想降谷零听了他的话思索了一下,突然对他笑了笑。

“这件事不用由我来说,两周之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两周后?难道你能确定那时候一定会发生什么?”赤井秀一双手插进口袋里,不以为意,“好吧,我给你的情报确实不如你付出的多,下次我会拿新鲜东西来换的。”

“不不不。”降谷零神秘地摇摇头,“你会明白的。”

这家伙怎么开始装神棍了,赤井秀一费解,难道是废弃精神病院的环境让他也失了智了?

两个人各怀心思觉得对方可能多少沾了点,面上倒是装模作样地打算结束会面。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下次再会。”

“嗯,之后再联系,哦对了你今天袜子穿的什么颜色?”降谷零临行前突然问。

赤井秀一头上冒出一个问号心想你为什么要假装超不经意间地问出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了任性的某人。

“灰色,怎么了。”

“……真没品。”?

你才没品。感到不明所以的赤井秀一看着降谷零臭脸转身,手上不高兴地接过了对方抛回来的打火机,放回口袋。

*

二十六小时后,美国纽约。

香榭丽舍鬼鬼祟祟地从广场喷泉后冒出头来,向街区人流尽头处张望,不远处一对想往水里丢硬币的小情侣依偎在一起,有些害怕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但她本人毫无察觉。

很好,经过诸星大的教导,她已经能完美地和环境融为一体进行跟踪了。

她露出势在必得的微笑,耸了耸鼻尖,嗯,雾刀就在这附近。

哗,咻咻,唰。

她像电视机里放映的特工一样贴着建筑不断更换藏身地,眼神不断扫视面庞肤色各异的行人,在其中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但几番逡巡,依旧一无所获。

她不死心地看看空无一人的街旁商铺的高耸屋顶确认他没有跳到正常人类看不到的地方,这才反转身体靠在墙上,蹲下来忖度。

如果她是雾刀,一心想躲着很熟悉自己的人,会选择在哪里藏身呢?

脚下的规整石砖在转角处就停止铺设,皮鞋下的水泥地勉强保持整洁,但再往里去,就不知道地上有的会是什么了。

……雾刀笨归笨,但不傻,肯定能猜到自己会找到他的常规藏身地点,那他也许会换种思路躲藏,让自己无法推理,如果是这样…那范围也可以得到缩小……

她默默推测,又突然纠结起来。

但如果雾刀突然顿悟了,利用她的心理再反一反,躲到常规地点怎么办?

女孩烦恼地挠乱了自己的头发,揉出一头杂毛。

说到底,雾刀也不熟悉纽约,他有没有来过这里自己再知道不过了,纽约四通八达的小道这么多,他随便钻一条进去,她又怎么找得到?

要是有个本地向导就好了,女孩一脸苦相。

困意涌上干涩的双眼,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少许生理泪水积在眼眶,被她伸手揉去。

好久没熬这么长时间了,这都得怪故意失踪的某人。

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振动,她拿出手机看也没看,就把邮件里朗姆发来的催促和警告全部标为已读后一键删除。

明明都知道她在做什么了,怎么还是这么心急。动不动就火急火燎的上司真是让人奇怪,要是他批假允许自己去补电视剧的时候也能这么快就好了。

香榭丽舍自然地把自己跟朗姆的关系归为公司上下级,并没有正常人该产生的危机感和紧张。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

说白了她根本就没把那些东西放在心上。那些应该考虑的威胁、紧迫和信任问题,她已经全都自动过滤掉了。

她在意的只有两样,有趣的游戏、和不能分开的伙伴。现在后面一位丢了,她也就没法再放心去享受喜欢的事情。

所以一切的一切,还得怪雾刀。她现在不能回东京找宾加他们玩,这都得怪雾刀!

这几天雾刀的名字都快在她的牙间磨碎了,从世界各地追来捕去,又是追逐又是下套的,她一次都没真的逮住人。

最近的一次只看到他的衣角,那个本来跟她关系最最好的家伙却连头也不回,立即跑没影了。

他们难道吵架了吗?但她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到引燃点。她只能归结为雾刀就是突然想躲着所有人,那么理所当然,她也应该担任捉迷藏游戏里的鬼,去找到他。

目标很明确,只是方法还有待改进,香榭丽舍捶了捶鞋子,贴着墙站起来,脑袋往街口一探,最后转身望向黑黝黝的巷子,选择往里走去。

在街上乱逛的正经人是不会了解灰色地带的路线的,更不会被她一些财物收买。所以要想在里面找到人,自己就得先进去。

她按了按别在腰间的黑包,并没有多少惧怕。

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女没入人迹罕至的阴影处,很快被吞没了踪影。

而街上一切如常,只有一个陌生的影子于她来时的方向站定,静静地望着如墨的巷,最后转身离去,在偌大的街口消失。

第38章 纽约云雨2

香榭丽舍自走进巷子开始, 就不止一次感受到暗处投来的窥伺视线。

明明是繁华的纽约,却藏纳着这样隐晦又庞大的灰色地带。

他们如影随形,他们无法清除, 在巡警扫荡过来时一哄而散, 在接到安全信号后又重新聚集。

她听说过这种地方和里头的规矩, 因为雾刀以前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也是因此当组织对他初次伸出援手, 他才如见到戴着天使面具的恶魔般,心甘情愿地伸出手去抓紧。

他后悔了吗?香榭丽舍不知道。轻巧的脚步在狭窄的水泥墙之间回荡,转角处不明存在意义的铁栏杆无声锈蚀。

她站定在一滩湿烂箱子前,旁边堆着一垒破布,但定睛看去, 那只是一个衣着不洁的流浪汉。

他手中拿着什么啃食着,嘴边糊满刺眼的红色, 因动作剧烈不时有红色的汁水溅落在地上。香榭丽舍的右脚后撤了一些,面上没有表情。

那流浪汉察觉到了来人, 抬起头来,眼睛从头发缝隙中露出。

他笑:“番茄酱而已。”

他从身后拿出挤得变形的番茄沙司,扔到地上。光亮的红色包装滚落在地上,黏上褐色的污泥和尘土。

香榭丽舍看向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调味品, 没有在意对方暗暗带上兴味的眼神,而是问:“这是街角那家面包房后厨偷来的吗?”

“你尝过?”他没有直接回答。

“没有。”香榭丽舍诚实地摇摇头, “但每家面包里的番茄沙司颜色都不一样。”

意思就是从细微的颜色差别里看出来的了, 流浪汉眼神闪了闪。

“对颜色敏感就去画廊里做个画家,来这里干什么。”

“我不需要成为一个画家, 我已经有工作了。我来这里找个‘引路人’, 你能帮我吗?”她俯身注视着靠在角落的人。

“如果你帮我, 我会请你吃那家面包房新出炉的番茄肉酱披萨。”

“我今天吃饱了, 明天的饭明天再说。”但那个看起来生活过得并不怎么样的家伙挥了挥手。

“你确实是明白要在这里过活就得拜个‘师父’,但我们不会要来历不明的黄毛丫头,要不就拿出其他价值来,给我点放你进去的理由。”

价值?香榭丽舍疑惑地摸摸下巴。

“我会一点枪械理论,会做东西。”

“你当这里是军火制造厂吗?我们要那些做什么。”他听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但还是装作不在意。

香榭丽舍遗憾地叹了口气,她以为自己真的恰巧在这里派不上用场:“那我问你别的事情可以吗,「琼斯」是不是在这里,我找他有些事。”

琼斯?

坐在地上的那人几不可察地动弹了一下,蓝色的右眼从杂乱的发间显得清晰了些,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你找琼斯?”

“对。”香榭丽舍肯定地点点头,双手背在身后。

“你找他做什么?”

“不告诉你。”

她与流浪汉静静地四目相对,最后蓝眼的男人伸手将挡住面容的头发拨开,看清她的样貌,才缓缓扶墙立起来,脸上涌现了烦躁。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管你想干什么,让老约翰跟你说去。”

说罢他主动拖着步子往前去,那半袋番茄酱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没有被主人再捡起。香榭丽舍看流浪汉脚下的步伐,拖沓却不失力气,衣服破口处裸露的肌肤有无法痊愈的疤痕,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跟上。

七拐八拐,他带着女孩一路穿过了不少看起来只是架势的铁门,不少水泥堆砌的平方中看起来住了人,但黑洞洞的门框毫无遮挡,屋主贫瘠得无法捍卫自己的隐私,只好拿几个粘起来的箱子堵在一边。

“我该怎么称呼您?”香榭丽舍目光短暂停留在旁侧,又回到了男人的背影上。

“你们外面人的敬称真够好笑的,你是日本来的?”

他很快辨认出了她英文中带有的口音。

香榭丽舍点点头:“是的,流浪汉先生。”

走在前面的男人心底微紧,她的确不是个傻的,她看出了自己有意不回答名字,并且用回答来暗示他自己知道。

“老约翰的屋子就在前面,走过铁门,就不要再跟我说话。”

流浪汉先生加快脚步,香榭丽舍遥遥望去,红锈色的栏杆横在贫民窟与未知地之间,只有最边上那条蜿蜒的水沟从底下伸进去,用漂流的垃圾给两地拉起一条系带。

香榭丽舍听从了他的话,只是紧跟在他身后。门口处有个拿着钥匙的沧桑家伙盯着他们,他看着流浪汉推开门带陌生人进去,却也只是凝视,一言不发。

这地方好像失了声似的。香榭丽舍环顾四周,看见两旁错乱排布的房屋。这里的生活条件明显要好上一些,但与贫民窟与普通街区显而易见都不相同的——这里没有小孩。

几乎没有。

香榭丽舍看见一扇门旁有只黝黑的眼睛看向这里,又很快被什么力道猛拽了回去。

流浪汉先生停在一扇门前,在坚实的木板上敲出规律的声响,等待片刻后,一名叼着烟的光头打开了门。

别误会,他不是什么身上有蟠龙纹身又肌肉虬结的凶狠家伙。

香榭丽舍看着他。正相反,这位“老约翰”体型寻常,喜欢烟酒,看起来走的像是“为人师”的智型路线。

那男人看清门口两人,嗤笑着开口道:“怎么,寻常食物已经搞不到了,今天让我尝尝新鲜人肉?”

“她来找琼斯的。”流浪汉烦不胜烦,打断了他的话。

“哦,不是,我是来找向导的,我不找什么琼斯。”

香榭丽舍却突然开口完全否认了这话,将允许她进来的“钥匙”抛掷脑后。

流浪汉:?

“你刚刚不是说——”

“那你打算给我什么报酬?”老约翰却也将他无视了个彻底,转而跟眼前人谈起条件来。

流浪汉阴沉地看着他们两人,突然冷笑一声转头离去。香榭丽舍还算有点良心目送了他一下,但很快被老约翰的问询拉回。

“你来这里找向导,是要去哪里,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我的时薪可是很贵的。”

“我找人,感觉他会躲在这一带,先来打探点消息方便我堵他。”香榭丽舍先回答了前半个问题,而后又伸出指头疑惑地挠挠脸颊,“时薪很贵吗?能有多贵。”

“一条消息一百美元,每百平米地图五百美元,让我直接跟着你一起找的话,包天六千美元。”?

你讹谁呢?

香榭丽舍转头就走,他要去找刚才那个走掉的流浪汉。

“额等等,价钱可以再商量。”

香榭丽舍头也不回。

“额七折也行,毕竟我最近比较闲。”

香榭丽舍开始小跑。

“诶那五折?我都打对半了差不多了吧。”

香榭丽舍张开翅膀飞了

“??等等你这算作弊吧有点超脱世界观了啊。”年纪渐长的老家伙气急败坏地追上去,“呃你现在年纪还小我不碰你那三折总行了吧要不然我倒贴你算了?!”

他真跑不过年轻气盛的小姑娘,香榭丽舍跑了一段见钓得差不多了,假装找不见人遗憾地回过头来。

“你刚刚说三折?但你赚个十分之一就差不多了吧,你穷得连个被套都换不起。”给你脸了?香榭丽舍指指他挂在门前晾衣杆上飘飞的富贵牡丹棉被踩人痛脚。

“我就是喜欢那种鲜艳图案,三折已经是底线了。”老约翰双手握拳咬牙切齿。

香榭丽舍又张开翅很久没谈上一笔新生意的男人只好立刻尔康手挽留她,愿意再次降低价格。

香榭丽舍跑过去,香榭丽舍跑过来,香榭丽舍回头,内心隐隐激动。

不会吧,雾刀给的那本《菜市砍价一百招基础版》真有用?

老约翰走到门前伸手将其推开,表示进去说,香榭丽舍最后望了一眼进来时看见眼睛的屋子,那里静悄悄,没什么动静,这才跟他入内。

老约翰的屋子内部比外表看起来体面的多,她咀嚼了一下他方才有意表现出的退让模样,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来不是奇怪地杂书知识起了效果,而是他们有意把自己引进去。

理由嘛,总不会是他们从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价值,而是与那个他们认识的“琼斯”

有关。

老约翰点了点屋中心的木头桌椅,示意她可以坐下,自己则到了柜台边,从抽屉里拿出烟斗装入新的烟草和香料,含到嘴里啪嗒啪嗒抽起来。

“纽约这样的区域不止这里一处,你想要什么,只要价钱到位都能卖给你,当然,如果因此出了什么事也没人会负责。”

“我知道,先给我拿张分布图吧,我看看大概什么布局。”香榭丽舍抱起手臂。

老约翰进里屋,找出一张大地图,那本是一张行政分布图,现在上面被人做上了黑色或红色的笔划标记。

香榭丽舍将其在桌上铺展细细端详一番,指着几处点位向老人询问具体信息,地方势力、人口密度、详细路径,她无所不问,对方无所不答,香榭丽舍疑心于他的配合,而老约翰只是抽着他的烟,装作没看见她的眼神。

“你就不怕我是哪个政府机构里过来打探消息的?”

“哼。”老约翰笑了笑,连着烟斗中的灰渣也掉落下来,面目下隐着深谙此道的老练成熟乍泄一瞬。

“认识琼斯的人可不会良善到哪里去。”

第39章 纽约云雨3

香榭丽舍从老约翰家的门里走出来时, 手机正好振动了一下。后面的人没有送客的习惯,任由她独自把门关上隔绝。

她按动键盘查看消息。

【宾加】:

[你找到琼斯了吗?]

【香榭丽舍】:

[没,但有些眉目。]

她回复。

【宾加】:

[嗯。最近波本说找到了什么新玩意儿, 他打算邀请你也一起的, 怎么不回信。]

【香榭丽舍】:

[以为是垃圾信息全删了]

她想到当时批量删除的“朗姆牌小广告”有些心虚。

[我最近不回东京了, 找到人再说。]

【宾加】:

[行, 我会跟他们也说的。]临走前,他又嘱咐道:[记得也帮我找琼斯。]

【香榭丽舍】:

[知道了,好啰嗦。]

女孩收起手机,望了望天色。头顶阴沉下来,正巧在这时开始落雨, 连线的雨丝坠落的频率逐渐加快,她用手简单挡了挡, 快速跑出了屋檐之下,打算先回到大街上去。

*

远处东京, 飞行棋四人组小窝点正在开展日常活动。

由于香榭丽舍不在他们三缺一,所以几个人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斗地主。

“对三!”库拉索气势如虹甩出两张牌,降谷零一脸深沉摇摇头,说要不起。

“对三你都不要?你行不行啊。”宾加从手牌里挑出两张五压回去, 一边嘴上说着,“香榭丽舍说她这几天不回来了, 我们得骑好一段时间三轮车了。”

“唉, 游戏人多才好玩啊。”库拉索遗憾叹气,手中辣手摧花把宾加获得下轮出牌权的计谋堵了回去。宾加瞪眼看着牌桌最上方那两张J, 低头专心在手中挑选起来。

“她没说雾刀到底因为什么突然全世界各地跑吗?不听从命令会被认为是背叛吧。”降谷零看着库拉索和宾加打来打去, 作壁上观。

“当然会了, 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虽然雾刀平常不跟我们一起玩,但我们也知道他不是什么容易突变想法的人,更别说他在组织里还有香榭丽舍这个小拖油瓶,照理说不会轻易做出这种意义不明的事。”宾加回答他,偷看了库拉索余下的纸牌数还是遗憾停手,让她继续出牌。

“朗姆那边现在只是暂时没有公开说雾刀背叛组织而已,他存着让香榭丽舍把人找到再处决的心思。”牌桌上多了一张单牌,下一顺序轮到降谷零。

“但如果那两个人真的都齐齐回来,恐怕讨不着好吧。”降谷零直言不讳,出牌后看向其余两人,“无论香榭丽舍接到的是什么样的命令,朗姆给的承诺如何,最可能的事实就是这样。”

“嗯,所以我跟宾加说好,如果确切得到香榭丽舍找到人的消息,就告诉她不要回到东京了。”库拉索抬起眼来,注视着降谷零,缓缓开口,“你跟我们是一边的吧。”

空气一时陷入寂静,降谷零愣住了。

“我们现在是在商量公然包庇叛徒吗?”

“对。”宾加将手里的牌全摊到桌上,他认输了,嘴里念叨着再来一把,一边眼神牢牢锁定在降谷零的脸上。

“虽然你是后来的家伙,但我们不打算排除你。两个小鬼而已,哪懂什么叛徒不叛徒的,我们两个不是朗姆真心实意忠诚的狗,组织里也不可能真的出现这种关系,所以早就这么决定了,你呢?”

你也站在我们这边吧。

宾加眼里分明就写了这句话。

降谷零看着坐在他斜方的两人,他们三个围着这桌像是固定成了一个三角架,他被两个人的信任串在钢筋上,明明肌肤冰冷,却觉得有火焰在下炙烤。那火烫开了他表层那块伪装用的皮,燎烧其下涌动的红粉的血管与心脏,让他无法挣脱。

良久,他才略显呆愣地回答:“我当然也不希望他们被处死不过,看来我对他们两个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为什么你们说香榭丽舍是雾刀的拖油瓶,香榭丽舍又为什么会在这个风口同意去找他?”

分明怎么想都是百害无一利的事,为什么无论如何也要待在一块呢。

“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组队了,听说是boss亲许他们两个绑定。”库拉索是最先知道他们存在的,她是朗姆的第一心腹,进入组织的时间也比他们都要早。

“我关注的确实少,之前对自己同事是什么人没兴趣。”然后是宾加接话,“但根据他们的做的事应该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吧,一个做工具造赝品的,一个搞暗杀盗情报的。”

“所以这两个人更难想象会有什么契机遇得到吧。”库拉索洗了牌放在桌子正中心,却任谁也没有拿第一张。

“雾刀不太爱说话,职责就是帮忙杀、杀,除掉所有挡在组织路上的人。朗姆曾说他是个天才,杀人的天才,手里有多少人命也没见他改过脸色,所以是个像琴酒一样冷酷的好苗子。这次发了疯,或许是不想再继续以前的生活了,连带着朋友也不想再顾及,只想跑的越远越好。”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降谷零的思绪飘荡起来,回到在流光大厦他就着月光仔细打量少年的那个夜晚,冷风带来的簌簌颤抖,目光的平静和迷幻,意味不明的话,和主动让他捏住把柄后露出的清浅的笑。

他们认识的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就像萩原“死而复生”,不同的过去片段与现实重新拼接的断层一样,或许他们所知道的“过去的雾刀”和他在流光大厦里见到的那家伙不是同一个人。

降谷零模模糊糊地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界,但他依旧不明白雾刀想要做什么,那个约定又是什么?

他们两个的确都不能死,他要是想快速锁定位于公安内部的组织卧底,香榭丽舍就不能死。他要是想弄清楚时间的悖论和谜团,雾刀就不能死。

他给两人的存活找了一个更加理智生硬的理由,心底的起伏这才缓缓安定下来,像是落在了石上。

雨更大了。

夹杂着冰冷的风。

心底的漩涡与所处纽约的两个人同处的天地风景相似,雾刀背靠在安置房的窗旁,暗暗向外望去。

忽如其来的小雨激起蒙蒙的雾,使视线触及的范围大幅缩小,似乎连老天都在帮他藏匿。

但他隐隐听见由远及近的呼喊声。

她在喊他的名字,就像知道自己藏身在这里一样。

不愧是她,竟真的这么快找来。他嘴角勾了点笑,眼里却带着些迷茫与苦涩。

他数着,七年,两千三百多天。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们已经握着彼此的手一起前进这么久。

云雾在积聚,亮丽的白伞像一闪而过的顶盖短暂出现在视线中,而后随着声音的远去再度消失。

他确认她远去,才重新坐到地上,望向空无一物的墙边。

“天才”吗

朗姆发来的信息里说,他是个天才,因此自己可以不追究他的失责,只要他愿意继续听命。

他经常听到这个词,上面的大人们用这个词来表示对趁手工具的赞许和满意,也是他们这群人必不可能融于正常社会的烙印。

香榭丽舍是名副其实的天才,对于组织里培养她的人来说。无论是制造赝品时无与伦比的天赋还是那颗泛白的心脏。

心脏抽干血液后留下的肌肉组织几近完全透明,那就是她给人的印象,一颗空心。她没有自己的一套观念,一切规则在她心中留下印记后就会变得理所当然。没有原则、不分善恶,逻辑与好奇心纠缠在一起无法分离,她行事和决定没有中间的过程,只有因与果。

所以灌入什么,她就知道什么、懂得什么,情绪空空荡荡,只有微弱的自我像烛光一样摇晃。

她好像在制造时被剥夺了人性的复杂,没有矛盾、焦虑、苦痛,所有激烈的情绪在触碰到她本质时就自动被隔开,他无法说这是上天对她的恩赐,还是给予天分后为保平衡对情绪的撷取。

而他总是沉默。之后沉默也变成了天才的特质,拔刀快是天才的特质,不经思考接受命令是天才的特质,对尸体冷漠以对也是天才的特质。

哈,天才,天才,他的奴隶烙印,他的免死金牌。

那些自外给予的评价化作枷锁将他扣在刑场上,但他们不是要他死,而是让他做刽子手。

他唤回了些理智,拿起手边的长刀站起来。

时间到了,他得离开这里,不然会被回头过来的香榭丽舍找到,他现在不能见她。

雨水扑面打湿,他低头匆匆离去,脚下的水花声让他回到了第一次走上无法回头的路的时刻,血色和沉重的喘息声又回响在他的耳畔和眼前。他摇摇晃晃,没什么表情。

来时路他都忘了、忘了,蒙上双眼,感受双手相触的体温,踉踉跄跄向前走,他本可以假装一无所知的。但……

【我们既是神也是魔鬼,因为我们要令时光倒流,让人起死回生。】

波本、波本。

少年的眼神勉强维持一线清明。

——别忘记我们的约定。

第40章 纽约云雨4

香榭丽舍踏着雨水寻人一天, 却到天黑时还一无所获。

她不满抱臂,夜色降临,她接连几天没睡, 又不好在陌生的地方肆意妄为, 只好像一个普通的旅客那样回到旅馆去。

脚步踏上回程的路时, 她还特意去白天见到番茄酱先生的地方看了看, 但那里空空如也。宾加拜托的事情也得明天才能继续进行。

经过几天的寻踪,她对抓住雾刀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这个计划难度不高,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就能进行。

梳理着其中详细的脉络,香榭丽舍回到旅馆的房间中, 逐渐进入梦乡。

不远处楼顶的黑鸦被惊得飞起,原本站立在那处的人也失去了踪迹。

*

第二天一早, 鸟雀啾鸣,天日晴朗。

女孩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 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天气真好,希望今天的追查也能顺利,虽然美国的枪支管控比日本还垃圾,但意外的一晚上都没出什么事。

“哈——~”她打了个哈欠。

“FBI, open the door!!”一伙人马突然闯了进来,为首的女人一脚踹开她的房门端着枪就冲了进来。

香榭丽舍口型都还没做完, 就被突如其来的突击吓得倒翻到床下, 她呆愣地探出头,伸懒腰举起的双手也改为投降姿势。

好, 晚上没出事, 白天出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在这间吗?立刻查看线人那边的情况!”为首持枪的是一个金色短发女人, 在看清内部的情况后向身后另一个探员呵道。

她主动放下枪, 向受到惊吓的女孩走去,但香榭丽舍分明就看见她用眼神示意身后的人保持警惕,门口依旧至少有两支冲锋枪对准她。

出什么事了,她是无辜的!我都表示投降了还想怎么样!

她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这时候该用哪本书的技巧?!《修理灶具二十四式》?《东方火锅底料文化》?《电玩城保证玩回本技巧》?还是《速成麻将王者归来法》?

香榭丽舍* 这时候才知道眼泪汪汪地痛斥雾刀根本就没给她带过有用的书,看着金发女人缓缓靠近,她默默挪动后退,却在靠到墙上时灵光乍现。

“你好,我是FBI探员茱蒂·斯泰琳,我们接到消息这里出现毒品交易,请配合调查。”年轻的女子探员拿出证件,香榭丽舍以她做假证六年的经验发誓,这玩意儿绝对是真的。

但贩毒,贩毒?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她从眼角挤出哈欠出品的眼泪:“毒……毒品?难道说我昨晚吃的冰淇淋里有那种东西才腹痛一晚上,今天却还想吃想得抓心挠肺?!”

“额,不是,毒品不是那种东西,要是真吃下去了不是这种情况,你这完全是吃冰吃上瘾了吧。”茱蒂·斯泰琳哪想到对面说出的是这么一番话。

“吃冰吃上瘾?!原来我误食的是冰.毒!呜呜呜我没有救了,呜呜呜叔叔我对不起你快来救救我啊!”香榭丽舍大哭起来,门口那几个端着枪的汉子都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起来。

坏了,好像误抓了个脑袋不好使的家伙。

茱蒂立刻安慰她劝她冷静,问她口中的叔叔是谁,是否跟案件有关。

“我叔叔叫诸星大是一个在我爸爸出车祸后不管我独自跑去日本搞乐队的坏家伙!他现在肯定在跟他的队友花天酒地每个月就知道给我打钱打钱但我要的不是钱而是家人的陪伴!呜呜呜呜呜呜!”

这都什么事啊,朱蒂硬着头皮问,越问越感觉他们找错人了,也是在这时门外有人跑进来对她耳语,说是线人那边出问题了,给了他们错误的地址。

朱蒂·斯泰琳这才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更烦恼地回过头来跟女孩说抱歉他们找错人了。还给了她塞了点零花说这是她个人给的补偿请她吃冰淇淋,但记得肚子不痛了再吃。

一群人哗啦啦地进来又哗啦啦地出去,房门砰一下再次关上,香榭丽舍默盯空气……

而后突然激动站起。

果然,《一胎七宝:霸道总裁狠狠宠》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只要傻白甜、偶尔示弱、身世凄惨,霸道总裁就会放过她!

她攥紧手中的硬币,小白花、反派、霸道总裁,这幕戏全齐了!诸星大,你来晚了,我跟茱蒂探员已经有孩子了!

某人乱套公式说出经典台词,而后美滋滋地收拾行李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行程。

拿上钥匙出门去,她看见走廊上有不少人都因为FBI的闯入出现骚动,但那已经跟她没关系了。她得快点跑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这种正经机构的事情越远越好。

女孩提着皮箱在木质楼梯上噔噔向下跑,转角时一个没注意就撞到了人。

她往后倾了一下稳住脚步没摔倒,倒是被她撞到的人手里的眼镜被失手掉在了地上。

香榭丽舍看了一眼,没有动,其实这本不怪她的,是对面上楼梯的时候低头擦拭摘下的眼镜才没有看到前面。

“抱歉。”

果然是对方先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开口道了歉。香榭丽舍见他眯着眼睛似乎找不到眼镜摔到哪里去了,便放下箱子腾出手,好心帮他捡起来递去手里。

镜片碎了,他在拿回眼镜时就意识到这一问题,但还是将其勉强戴上,再次致歉,绅士地表示不怪她。

“你为什么眯着眼睛?”香榭丽舍突然好奇发问,她本以为对方是因为近视掉了眼镜才把眼睛眯起来的,结果戴上后还是那样。

对方一头肉粉的头发,身躯很结实,又带着一副斯文的眼镜,奇怪的家伙,她歪歪头,听对方回答说:“我天生眼睛小。”

骗谁呢。香榭丽舍眨眨眼,但不打算管来路不明的人,点了点头就打算继续下楼去。

擦身而过时,那男人突然又叫住她。

“小姐,请问你是从哪国来的,又来这里做什么?”

香榭丽舍不懂他要干嘛,开始随口胡扯:“我家乡在西伯利亚,那里太冷了就到纽约来旅游几天。”

“但你面容看起来不像北亚人……”

“嗯嗯我们家乡被原子弹炸平了后来才乔迁过去的。”

“啊?哦…呃我是说,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

“没事,不伤心。”反正也全是编的。香榭丽舍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问完了那我就走咯。”

“不,等等!”粉毛男子又叫住了她,香榭丽舍有些不明所以地回头。你想干嘛?参演霸道总裁剧吗,那本导演只能让你去演恶毒女配了,恶毒女配你也要吗?!

“我……唉,我是来自芝加哥大学的学生,我毕业的研究课题是探究外国旅客来访纽约原因及其对美国经济管理及社会体制影响,但我接连几天都没有遇到愿意配合的人,昨天也是被一个穿白袍的少年拒绝了,可以请你好心帮我这个忙吗?我会付报酬的。”

香榭丽舍听他说的那一串课题名次晕晕乎乎的,但“穿白袍的少年”一形容让她停住了向下迈的脚步。

皮鞋悬空,而后又回到了上一级。

“白袍少年?你什么时候又在哪遇到的他?他是不是黑色瞳孔、腰间有一把长刀?”

粉发男人毫无保留地回答了她:“对,是像你描述的那样,我昨天傍晚在东区过渡房那一带遇到的他,他很有外国特色,我就向他搭了话。”

东区过渡房?那昨天岂不是差一点就能找到他?香榭丽舍遗憾一瞬,又很快将其撇开,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后的事情更重要。

“那他有没有回答你那些问题,或者说些另外的话?”

“嗯……我想想,他也说自己是从西伯利亚来的,我觉得他可能是在警惕陌生人,但现在一想他也有可能是家乡被原子弹炸平了才搬迁过去的!”

行,行,香榭丽舍抽搐嘴角,说知道了然后呢。

“哦……关于他来干什么,他说自己是来找东西的,我想问问是什么能不能帮到他,他就直接走了。”

找东西。

果然如此,香榭丽舍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想。

雾刀并不是在单纯躲着她才在各地飞来飞去,而是追着某个物件。若是只为藏匿,他大可不必高频地远程转移。

这个猜测得到证实,那么雾刀与她共处一地时所用的匿踪方式……也八九不离十了。

她沉入思考之中,一旁站在楼梯上的粉毛男子侧身给路过的客人让了路,等待她一会儿,才犹豫着问她:“你是在找这个人吗?”

“嗯。”这次香榭丽舍大方的承认了。

“看来你们真的是同乡啊!两个西伯利亚人在纽约相遇是多么有缘。”

呵呵,过程全错结果却对了。

“我是说……其实我挺擅长找人的,而且我还见过他。你这几天要不要跟着我?我帮你找,顺便借你完成自己的课题。”

“很擅长找人啊,我倒确实挺想快点找到他的……”香榭丽舍拉长了尾音,像在犹豫似的。粉毛男子立刻拍胸脯保证自己找人是专业的,只要她愿意帮自己完成课题。

“行吧,那我就先跟你走两天。”

粉毛男子大喜过望,眼镜都被他的动作弄得再次摔在地上,香榭丽舍在他的感谢下笑眯眯地转身下楼。

那就陪你玩玩。

——小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