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
他无语地收起了手机。现在技术部门能不能对他们的隐私保密上点心,幸好他的手机私密性用的是最高档,不然他以后信息都不敢乱发了。这两个号码在搞什么名堂就等其他身份可确认的联络人来找上他吧,他就不自己分辨了。
他现在忙的很,因为,他要去美国了。
第46章 纽约云雨10
浑然不知那个本打算试探他的男人被突如其来的美国通告逼的只能装作电诈人员, 降谷零快速在东京做了简明的交代后,就立刻出发。
他决定乘坐飞机。
要说飞机的好处是什么,那就是高效、省心、安全。
他很快就收拾好了简易的行李, 接下一个地点在美国的任务后向朗姆打了申请。虽然因为行动太紧会招来一些怀疑的视线, 但只要在他的可接受范围内那就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买最近的票, 去机场, 检查行李,登机。
他背着背包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一切都很顺利。
从东京飞到纽约大概要十三小时,他特意买了两张机票,因为他打算在飞机上继续工作, 资料放在桌板上的时候最好不要让旁边的人看见。
短暂的等待后,飞机停止颠簸, 圆角方窗中的景象彰显出他们的高度到达平流层,洁白的云朵铺在脚下, 天黑下去了,这个时间已经错过了落日,但也代表着在飞机快落地时他能看到晨间的日出。
他放松地做了一次深呼吸,而后从包里拿出钢笔和记录本来。只要目标明确动力充足, 他都挺乐意工作的。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响动着,机舱里少有的没有人大吵大闹, 分外安静, 他满意地眯起眼。
真是选对了,飞机真不错, 高效、省心又安
机身突然剧烈振动起来, 广播发出噗噗两下噪音, 而后空乘小姐强装镇定的声音从中传来。
【各位乘客, 由于天气原因,本次航班被迫返航,请各位乘客系紧安全带,安全起见,客舱工作人员将马上指导各位如何取出并使用座位下的救生衣,请乘客不要惊慌,东京航空公司的全体工作人员会保障您的安全。重复一遍,由于天气原因】
天气原因?
降谷零默默看向窗外,脚下连乌云都没有一朵,更何况平流层哪里来的天气一说,他们这才飞了一个小时啊。而后他就眼睁睁看机翼后侧飘上烟灰来。
嚯,原来是引擎炸了。
“完了咳咳完了呜呜呜我刚考完期末考试啊我还没有享受过假期不要让我死。”
“我的全勤奖,我的全勤奖,我还得去公司啊,要是死了我的全勤奖就要没了啊!”
“我不甘心啊呜呜我不甘心,我这辈子还没有赚到十个亿还没有迎娶洋子小姐走上人生巅峰我不要死!”
各种狂乱的遗言在第一个人发现广播中的假话后开始蔓延在机舱里,工作人员们进来后连声安慰劝大家冷静。降谷零默默收起摊开的资料装进包里。
没事的,其实飞机有三个引擎也完全能正常运作,继续飞到目的地都没问题,更何况他们已经决定返航了,生命危险是不可能有的。他现在这个身份不能光明正大地站起来帮他们维持秩序,就等乘客安静下来跟他们一起听指挥吧。
就在这时,一个刚上完厕所的男人回来惊慌失措地扑在了地上,大声喊道:“我听见前面的人说飞机没有燃油了,我们回不去机场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似的,广播紧接再次响起,这次那个女声提高了声音,抑止不住地颤抖:【各位乘客,由于突发事故,飞机燃油告罄,机长现在即将进行紧急迫降,请各位乘客听从工作人员指挥,重复一遍——!】
降谷零抱紧了包。
嗯,这下可能有生命危险了。
*
但没事的,他这人一向命大。
降谷零灰头土脸地抱着自己的包从有所损伤的客舱中钻出来,半个小时后,他们成功迫降在海面上。裤腿和鞋子被打湿了,鼻尖充满海水的咸腥气。
不然被组织的事拖了个十年也不会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
这次乘坐的飞机刚好是航空公司首发进行试验的两栖飞机,虽然不至于像专业的战斗机一样,但还是能在海面漂浮很久。身后的人们在彼此的帮助下踩上了机身,大难不死的旅客拥抱着喜极而泣,不断有人感谢着机长的职业素养,哦,除了那个还在哭自己全勤奖没了的那个。
降谷零把背包丢了上去,然后开始帮助那些身形较矮的乘客,让他们踩着自己的肩膀,握住上面人伸下的手,顺利爬上里海面最远、最安全的机身顶。
“谢谢!安室先生,你也快上来吧!”短短的互相帮助下已经有空乘小哥记住了他的名字,现在还踩在机翼上的只有他了,空乘小哥对他伸出手,降谷零笑着道谢,踮脚抓住了他。
坐在机身顶的一位空乘小姐正拿着没浸水的电子面板嘟嘟囔囔:“现在的坐标哦,是这里啊我记得这片海域好像”
“安室先生!!缩脚!!!”
空乘小哥突然大喊,降谷零下意识收紧了腹部的肌肉将自己向上引,一张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就这么冲了上来,与他的鞋底擦肩而过。
“啊!!!”有目睹这一幕的乘客尖叫出声来。是鲨鱼,这里是* 鲨鱼出没的地带。而那让降谷零借力上去的空乘小哥无法承受住一整个成人的重量,上半身一下子就被一起拖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两双纤细的手奔上来拉住了降谷零的手臂,这些在空乘人员占比更多的空乘小姐用力得满脸通红,阻止了他们向下倒去,而后是三双、四双,不断有人也奔过来将两人向上拉,深海的贪欲离他越来越远,最后降谷零的膝盖终于触到了机身的顶,顺利爬了上来。
最先出口的鲨鱼用具有压迫的鳍在海面划破一道道水浪,在他们周围打着转,藏起来的其他鲨鱼群体也陆陆续续显明了身,妄图围猎他们。
但机顶太高,即使是海中霸王也没法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吞入腹中,他们算是安全的。
最先冲上来的女孩们其中一人气喘吁吁地瘫坐在了地上,脸蛋红扑扑的,念念叨叨地说着:“吓死我了。”
另一人则拍拍自己的胸脯,藏起自己发抖的小腿道:“关键时刻还得主角登场!瞧瞧你良奈,妆都花了。”
“诶?是吗?”本在后怕的女孩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真的蹭下来一些肉粉色,她急急忙忙抬头看向面前的家伙,“为为什么小知你的妆这么完整!”
暗藏得意的空乘小姐背过手去:“我的粉底液是防水的哦。”
“良奈——小织——”那刚刚才被从鲨鱼口上拖回来的空乘小哥跑过来,面含感激地一个滑跪,“这次还真是不能没有你们,我都要感动死了!”
“哎呀别客气啦,这么想报答的话就请我们两个吃大餐如何!”
远处拿着电子屏的小姐注意着这里的动静也走来,空乘小哥摸着后脑刚好转过头去看见她,三双眼睛停留在她身上。
“我应该早点呜——”
总是强装镇定的女孩没有绷住,眼泪突然涌出来。
“哎呀别哭啦小榴,你已经做的很棒了——!”
“就是就是,获救之后跟我们一起去吃大餐吧!话说,干脆叫上所有人去团建好了!”
“那究竟是谁出钱啦!”
机顶上等待救援的寂静被冲散了些,降谷零温和地远望着他们笑了笑。一段时间后,轮船的鸣笛声自远方传来。他们的救援到了。
这是来自夏威夷的一艘货船,此时刚好来到附近,接收到信号就立刻赶来。
笛声和仪器的威吓赶走了在附近游荡的鲨鱼,众人接连安全上了船。降谷零还把那个宝贝包抱在怀里,主要是写过的报告真的不想再写一遍了。
登上邮轮后,他一抬头,一个海上制服的工人突然别过头去。?
降谷零愣。
他往西边走,工人的头别向北边,他往北边走,工人的头别向南边,他三百六十度围绕他旋转起来,工人也开始旋转。
降谷零忍无可忍,用背包打了他一下。
赤井秀一只好停下,跟熟人对上眼
“我记得你不是在热带雨林吗?”
“夏威夷的热带雨林啊。”赤井秀一回答,又问,“你不是要去美国了吗?”
“我我走水路去美国啊!”降谷零隐瞒了自己过于倒霉的事实。
“但这不是从夏威夷去东京的船吗。”不然他也不会混上来打算偷渡回去。
降降谷零沉默,只好乱放狠话:“你你懂什么。”呃有美国人在的地方就是美国!
靠谱的成年男子沉默,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劝降谷零去看一下医生。脑科医生。
两人的对话低声又隐秘,打了个照面后,就各自分道扬镳了。
降谷零暗暗握拳,他非得去美国不可,下次他不坐飞机了,他看水路就很不错,缓慢又安全,比飞机迫降什么的安全系数大一点。
一天后船只在一半岛短暂停靠,降谷零不打算跟船上的人一起去东京,便提前下船离开,跟他有点结交的空乘人员还怪舍不得他的,在他离开时一直在船头喊一路平安。
他笑着回头朝他们摆摆手,无意中看见赤井秀一也躲在甲板后面偷看,于是他挑挑眉,对这位“朋友”也用口型说了再见。
继续去纽约吧,他是不会一直倒霉下去的!
降谷零提提背包带子脊背挺直着向前走,眼神坚定的像是要去当兵。
第47章 纽约云雨11
【现在是九月二十三日, 晚间七点整,纽约近海域天气平稳,所有邮轮均已按时归港, 今日码头吞吐量】
“啪。”
【游泳选手莱莉·布兰特将于后天晨间十点出发挑战横渡海峡, 游泳协会表示】
“啪。”
香榭丽舍接连摁了两下收音机上方的按钮, 无聊的航海电台就跳转成了夜间的新闻频道。她托着腮, 听里头主持人讲出她听不懂的笑话。
“你爱听这个?”冲矢昴问她,“虽然这个电台确实很受欢迎,但对外国人来说很难明白本土笑话的笑点吧。”
“嗯那你作为在纽约居住十几年的家伙,给我解释解释嘛。”
冲矢昴停顿了一下,回以微笑:“笑话要解释的话, 就会让人笑不出来了。”
香榭丽舍点点头,此时街边摊的老板也端着拉面送了出来, 她便接过面碗,从筒中抽出双一次性筷子掰开。
他们此时在车站附近歇脚, 她饿了,想吃东西。
醇香的汤汁,暖黄的灯光,渐暗的、蓝调的夜色, 让白日喧闹又算计的氛围缓和下去。不过就像有人吃拉面必须先尝鱼板,开始新旅途前必须写完之前的日记, 一些不经意又寻常的习惯是不会被抹消的。
就像香榭丽舍现在依旧在心底默默戳穿冲矢昴的谎言。
说者无意, 听者有心,尤其是他说谎的内容没办法速成的时候。
他才不是因为尊重笑话才不解释, 他根本就跟自己一样听不明白嘛。对面才不是像他说的那样, 父母是日本人, 后来举家乔迁到纽约后一直在这里生活。冲矢昴甚至刚来到美国没多久。
Bureau。
一个翻译为“事务所”的单词, 实际上在美国,这是FBI的指代词。
当时她与冲矢昴初次见面不久,FBI刚进旅馆搜查过,如果他懂得那个词的意思,她不相信当初那家伙只是一下子没联想到才那样回答。
还有在礼品店前的对话,他说自己上学时手工课被占用,这在教育倡导青少年发展多样兴趣的纽约也是不太可能的。
这种随口的、自己完全不知道有异常的话一出,谎言的漏洞就很明显。
香榭丽舍很少有这么聪明的时候,好像每次她进行找人工作的时候脑袋就清醒得不得了。
她咕嘟咕嘟喝下几口汤,享受地叹出一口白汽。胃里变得暖暖的,让她又有动力前进了。
一旁的冲矢昴也吃起了面条,他拿筷子不熟练,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但香榭丽舍清楚地看见这家伙是个左撇子,只是觉得好巧,当时被跟冲矢昴联系起来的莱伊,也是一个左撇子。
雾刀当时为什么会留下那样的纸条呢,冲矢昴跟莱伊的确不是同一个人,那个提到的“赤井秀一”又是谁?
还有那家伙为什么突然一声不吭地跑了,理由是什么,他在找什么东西,那东西能比她重要吗?香榭丽舍想到这里,咀嚼叉烧都更用力了,颊边鼓出一个小包。
“诶,对了。”冲矢昴突然朝她看过来,“你不是从报社里拍了份报纸出来吗?”
“啊?哦。”思绪被打断,香榭丽舍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来。知道他想看,但其实本来就不是跟冲矢昴有关的消息,大方给他看也没事。
冲矢昴接过她的手机,放大后看清了新闻的标题。
【持刀少年当街伤人,致一死一伤后失踪。】
那是一则七年前的案子,下面的小字详细写了过程,一持刀少年杀害刚从外国来的旅客,还在逃跑过程中刺伤了另一位无辜市民。由于受害者身份的国际特殊性,警方对犯人发出通缉,还提醒了附近市民注意紧闭门窗。
但由于目击证人过少,警方又找不出像样的模拟画像师,只好简要描述犯人的特征,让市民注意躲避。特征是蓝色或绿色眼睛、寸发、十五岁左右。可当时模糊的概述一出,警方接到了不少冗余的乌龙报案,那些四处游荡的无业游民甚至某天遭市民举报,被安上了杀人犯的名声,自然是无法忍受,还在纽约街头引发了一次暴动。
后来警方只好拿出一张画像贴在告示中心,即使没人知道犯人是不是真长这样,当时的风波最后是慢慢平息了。
“那你要找的琼斯,就是这个犯人?”冲矢昴问。
“我不知道。”香榭丽舍摇摇头,“我朋友只告诉我他朋友跟这起案件有关系,并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他甚至没说对面长什么样子,跟他什么关系?”
“他说琼斯是蓝色眼睛,两人曾是朋友。”香榭丽舍简明回答,冲矢昴听着,等待下文,却发现空气已然静默,半天才有些诧异地说:“就这些?”
“嗯。”女孩点点头。
“那你这朋友还挺会给人出难题的。”冲矢昴说出了香榭丽舍的心声,“那你有什么怀疑对象吗?找了这么多天,多少有点眉目吧。”
香榭丽舍眼神闪了闪,她下午离开报社后回到了西区,本意是想去找流浪汉先生交流一下,但只有老约翰在屋子里。她问他流浪汉先生去哪里了,他摇摇头说不知道,但女孩分别看到他身后的门缝里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像是谁在准备逃跑似的。
她没有告诉冲矢昴那些事,男人当初顾及西区也并未跟她入内,现在见她没有要说的意思,冲矢昴只好作罢。
反正跟他那边的事是没关系了,现在自己要做的只是降低她的戒心,然后等待。
他算了算日期,新货应该快来了,在期限之内把她跟亲友的联系掐断,然后处理掉吧。
香榭丽舍不知道自己又双叒要死到临头了,只是说到报纸,她默默伸手捂住自己兜里的另一张。这张报纸的标题让她对这个奇异的冲矢昴产生了更多顾虑。
【知名学者冲矢夫妇死于实验室意外,其长子失踪两日后出现于葬礼现场,悲恸落泪。】
那样一个标题配着旁边方正的、拍摄于灵堂的黑白照片,仓促又奇怪。
“冲矢昴”不是“冲矢昴”。
真假难辨,谎言错织。身份的迷因之下——隐藏的是什么样的真相。
*
船要启航了。
汽笛长鸣起来,在身后拖出回荡的余音。
降谷零压了压头上的帽子,拎着新买的皮箱走上了甲板。他在码头询问了许多运货的水手,只有这一艘货轮是驶向纽约的,他找到船上的员工,最开始却被一口拒绝了。
“我们船上从不搭陌生人,你找别的船吧。”
那时他有些疑惑地站在原地注视那个水手,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什么不是说以他的身份没法决定,而是直接拒绝了他。难道这艘船上的规矩如此森严?真有这么排外的船吗?
他看了看船身,上面没有用大字漆出船只的制造商或是货物的供应商的名称,只是冷冷地标着载重线和编号。他不知道这船最开始是从哪来的,也不知道它是否符合制作规定,他只是告别了那个船员后,顺着人流找到了正在栏杆边抽烟的船长。
他表明自己只是有急事想尽快到纽约去,还提出可以交付一大笔“搭乘费”,那船长见他装束确像是外地来的,给的报酬也足够丰厚,才慢悠悠地把含在口中的烟拿了下来,对他说:
“可以。但我们的货物是跟厂商签了保密协议的,被外人看到就糟了。船上现在已经住满船员,你搭船的这几天,也只能住在放杂物的船舱里,就算这样你也要上船吗?”
“嗯。”降谷零点点头,然后取得了上船的“船票”。
船员们搬下的木条箱中散发出淡淡的乙烯气味,里面应当只是普通的进口水果,他悄然靠近过,也检查过,但他们的货物应该挺多样,至少进口水果并没有什么好保密的,那些搬货的水手也没有多金贵地对待这些箱子的意思
或许,他得到的也不是普通船票呢?头位船员吆喝着众人上船,降谷零与船员们擦身而过时,目光隐晦地停留在他们身上,不寻常的身体情况落入他的眼中。
眼底发黑、静脉扭曲、瞳孔涣散。
既然付出了这么高额的门票钱,那想必也有低概率获得更高奖赏?即使这里不是他的国家,有些事情他也没法假装看不见。这反射都还没触及到正义感的问题,只是一种习惯而已。
这艘船,真正在运的是什么呢?
汽笛再次鸣响,船身轻微抖动起来,舵手抖了抖指尖的烟灰,眼神飘到甲板边缘处,那下面是主动要求上船的蠢货将住进的地方,他也已经告知了大部分船员有冤大头上船了的事,但提醒的内容却不是什么“记得说话时别漏嘴”,而是——“如果他主动靠过去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就用他们的方式提前处理掉”。
杀掉?不,你好像误解了,怎么能这么奢侈地浪费人力资源。
货船驶入开阔的海域,已经不用他再过多操心,他走到角落拿起了船用电话的话筒,拨出一个号码。
那边振动响了一阵,才被男人接起。
“怎么了?”
“我们这边又多了一个,你一起安排进去吧。”
“好运气。我这边也差不多了,还有最后一个人这一批就能收手,你们大概什么时候到?”
“船刚从中转点开出,两天后的这个时间就到了。”胡茬染上了烟气,驾驶舱里光线偏暗,火星在老船长与听筒之间闪烁着。
“好,那我就等你们过来了。”
“嗯,小心点,阿藤。”
对面笑了一下,就挂断了电话。青年将手机放回兜里,转身回到了小摊的暖灯下。
“你接电话去了?”把只剩点汤底的面碗递回去的女孩转头看他远远走回来,问道。
“嗯,同学问我课题做的怎么样了。你吃完了吗,差不多该回旅馆了吧。”
“哦,那走吧。”香榭丽舍跳下高脚凳,没有看到冲矢昴微微睁开的、蓝色的眼睛。
第48章 纽约云雨12
雾刀正在西区的栅栏门外向内望着。
夜晚时, 他来到这里,为了在伙伴的必经之路上重新跟上她,他等待了许久。
穷人区的住民们早就随着天光的熄灭回到屋中, 他们没有电和光亮, 即使找到了生计也只能随日落而息。
这样的环境让他想起了一些熟悉的身影, 他们张狂着、俯视着。
不过那些人已经无法对现在的他构成威胁了。他直起身子, 腰间的长刀摇晃着,给予他十足的底气。
他从裹着红锈的栏杆上翻了过去,来到老约翰的门前,轻轻叩响木板。
但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他迟疑地从旁边窗户往里望了望, 但窗户内部糊着报纸,什么也看不见
似乎没人。
“那个”
斜后方却突然传来响动, 少年虎口抵住了刀镡,立刻回过头去警戒。
但没有危险, 没有敌意。
黑黝黝的眼珠盯在少年的脸上,男孩抓着门板的手指紧紧蜷着,他正从缝隙里观望着外面的世界,紧张地看着陌生人。
“您是来找人的吗?”
他用了一个在这种地方少有出现的礼貌敬称。
“对, 他今天不在家吗?”少年默默放下扣住刀的手,回应道, 夜色将声音压轻, 两人保持着相隔甚远的距离,没有向前一步。
“他出去了, 跟另一个经常见到的叔叔一起。”
“他们去了哪?”
男孩摇摇头:“我不知道。”
雾刀只是点点头, 既然没有结果, 那么就离开吧。
“那个”男孩却突然叫住他, 往门外迈了一步,“大哥哥?”
雾刀停下脚步,问,怎么了。
“你想去看星星吗?”
……
一个不合时宜的请求悬浮在空中,男孩结结巴巴的解释紧随其后跟上来。
“就是能不能陪我去看星星,我从今天开始就可以出去了,但怕认识的人知道。”
为什么,要怕认识的人知道?
雾刀默默看着他,对方的衣装还算整洁,眼睛也很亮。他们一同站在这块扁平、低矮、黯淡无光的灰地上,背后高楼与繁华的街道闪耀着,像拔地而起的灯塔般。他人生的前七年如黑白默片般帧帧放映,花纹被磨损的各色硬币、看不清人脸的雇佣者、撕裂后拖在地上无法被拼粘起的肮脏衣料,无人问津者的悲哀默泪着、哀怨着,无数画面自眼前闪过,最后缓缓定焦,停留在在眼前殷切盼望着的孩子身上。
“好吧,但只能一会儿。”
他答应了。
男孩的眼睛微亮了亮,他走出屋子,小声说:“谢谢”
两个人开始同向而行,男孩心底泛起小小的雀跃,他开口说:“那边有一块小小的草坪,前面没有很高的遮挡,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星星。”
“嗯。”少年敛下眸子,表示听到了,随后开口问,“你为什么说,‘今天开始可以出门了’,以前没法出去吗?”
“嗯,妈妈不让我出去。”男孩绞了绞手指,“妈妈告诉我不要跟除她和爸爸以外的人说话,最好连住在旁边的叔叔们也不要见。”
原来他有家人,这无疑是幸运至极的。他心底为他松了口气。一般来说,住在这种地方从事非法行业的灰色地带人员少有成家,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孩子也不太会有亲人照顾。
他们各自生存,后者没有经验、没有帮扶,是很难活着长大的。
政府的庇护可不包含这些从没办法上交税金的地痞流氓。他的母亲不愿让他在邻居面前出现也正常,毕竟“幸运儿”本身就是异类中的一种,上了街,又很容易被社会人士发现送去警局,那时住在这里的人就都不好过了。
“所以你的妈妈同意你从今天开始出门?”
“不。”男孩摇摇头,“妈妈昨天死了。”
“她死前告诉我,从今往后,我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腰间别着长刀的少年脚步停了一瞬,在男孩疑惑的眼神中,又慢慢迈开步子,重新动了起来。
“别难过。”
“为什么会难过?父亲告诉我死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死后就再也不用为食物、水和住处发愁,可以永远停在最幸福的那一刻。”
偶有夜风顺着树叶摇动的方向吹来,掀开了沉沉的寂静。
“虽然我还是觉得有点寂寞,因为妈妈死了,我还没有死,她在房梁上摇摇晃晃,却不再跟我说话。爸爸带着妈妈出去后,妈妈就不见了,他说妈妈去了天国,再也不会回来了。”
少年依旧清浅地呼吸着,他有些时候真希望自己所处的世界只是一场梦。
幸运儿中的幸运儿,极限也只是这样吗。
“她是你重要的家人,不要忘记她。”他最后只好说了这样一句话,苍白又无用。如果他能够长大,就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昨天经历的是什么,迟到的汹涌感情会给予他重温回味的机会,即使那残忍,但也提醒他不要忘记。
“我不会忘记妈妈的。今天看过星星之后,我明天想去外面看看,我曾经偷跑出去过一次,那里好漂亮,我在一栋屋子前闻到了很香甜的气味,让我肚子咕咕叫,还看到红色绿色的灯立在地上,自己变化颜色。”他忽地描述起自己曾经看到的一幕幕场景,一无所知的孩子充满期待地笔划起来。
“还有还有,有人居然能用绳子绑住大狗,大狗没有流可怕的口水或是扑上去用力咬路上的人,毛毛也很漂亮,我出去以后也能做到这么厉害的事吗?”
孩子以为自己的失去是生活全新的开始,憧憬地望着天上的星子。城市的工业化使云雾浓厚,星光的数量也被无情削减。
雾刀喉头紧绷着,只是倾听孩子的梦想。
他是个被保护起来、被爱着的孩子。他的母亲让他与百米外的世界隔绝开,让他以为那是个多么璀璨的地方。
他想的没错,因为他所在的地方已经足够灰暗,整洁井然的街道自然比这里好上千百倍。
但是没有人告诉他,进入一个新世界也需要一张珍贵的入场券。而有些人的资格从出生开始就随着脐带被剪断。
“妈妈叫我小野,你也可以这么叫我。大哥哥是从外面来的吗?”
小野。少年点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大哥哥你看起来很悲伤,为什么呢?”小野是个单纯却又敏锐的孩子,他伸手扯上雾刀的衣袖,想让他回过神来,雾刀扯了扯面颊的肌肉,尽量让自己放松,然后对他微微笑了笑。
“大概是因为,小野的话让我想起我遇到的家人,有些难过吧。”
“遇到?”小野歪了歪头,“家人不是出生就在一起的吗?”
“家人呢不是注定一出生就能遇到的,有些家人,要在你生活的过程中靠自己慢慢找到,是很看运气的事。”少年的眉眼有些柔和,大抵是得益于那天幕下的圆月。
“真的吗?那我是不是也有还没有找到的家人?”这跟妈妈告诉他的不一样,但小野感到很新鲜,他相信了少年的话。
“或许会有哦。”雾刀温声回答。
“大哥哥的家人呢?没有在这里吗?”话音落下,雾刀的笑意又微微散开。
“我跟我的家人现在无法相见因为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但、但我觉得没有比家人更重要的事情呀。”小野突然看向他,不解地反驳着。就像他觉得妈妈更重要,所以他就算再想去外面看看也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妈妈过。
“嗯”雾刀蹲下身来,看着小野黑黝黝的眼睛,眼里盛着温和的月光,“如果小野知道妈妈会出事,想要保护妈妈,那么小野是选择继续待在妈妈身边,还是暂时离开妈妈,先去解决麻烦呢?”
这不是个很难的问题,小野当然想要保护妈妈,他的眼睛很圆,睁大时像一只可爱的小狗,他肯定地回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大哥哥是想保护家人。”
“嗯,所以才来到这里,意外见到了小野。”
小野眼睛亮亮地点点头,不忘晃晃少年的手祝福他:“希望大哥哥能快点解决麻烦,跟自己的家人重新相见。”
雾刀看着他,看着这样一个温柔、纯真,如鹅卵石般光润纯粹的孩子,他的善意没有被埋没,或许他的母亲是真的承受不住重压才决定离开他,但她已经在自己活着的时候用尽全力给他最宝贵的财富。
即使无利于生存、无利于利益,这份沉甸甸的礼物依旧被交付到他手里。也许对、也许错,但此时此刻的他看着那孩子的眼睛,记住自己被至真的感情所洞穿的那一时刻。
“就快到了,我第一次跑出来看见那里的时候,就觉得在那里看星星一定很棒,只是妈妈不让我晚上出门,我就听了她的话。”小野加快脚步小跑起来,常被关在屋中而运动鲜少的纤细小腿连接着他的躯干和脚掌。他向后招手,雾刀便也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坡度微微高了些,空地两旁已经几乎没有房屋,只有被扔掉的废品,和在风中飘飘摇摇的细树
这样也好,认定“死亡”是幸福,妈妈去的地方是天国,让对外面的憧憬暂时压过亲人离去的悲伤。
凉风吹拂过少年耳侧的发,带起他衣袖的扑簌。
只要他或者其他的人依旧这样有意不在他面前戳破令人苦痛的现实,小野至少还能在此刻奔跑着,奔向尽头的星星。只要他们像现在这样沉默地保护着他
“我们到了!”小野兴奋地朝他喊着,转头望向了前方夜空中的星星,他眼神中仍是渴盼,没有一丝阴霾。
雾刀的在道路的尽头停了下来,脚底踩在一方很小很小的、长着杂草的绿意上。零碎的星星闪烁,于高空俯视所有痴心妄想的人。
他指节僵硬,将眼前的景象收入眼底。夜风仍吹拂,孩子所渴盼来的,“没有遮挡”的观星好地,随意地平摊在身前。
星空高悬,抬头便是天,但那与他们低矮着平齐的——是一片荒芜丛生的、这里人所使用的灰暗墓地。
小野的眼里映着闪烁的星子,期盼和希冀充盈他的心。他不知道,他母亲的“天国”,就在这里。就在他的脚下。
第49章 纽约云雨13
【现在是九月二十四日, 早间六点整,纽约滋略有波动,季风滋滋建议航海人员】
“哈哈哈哈哈哈!安室兄, 不是我说, 你人真的太赞了。”一个船员在下行口附近撑着钢壁捧腹大笑着, 引来了甲板上正在摇晃收音机的伙计回头, 降谷零一脸无奈与为难,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家伙道:“老兄,你轻点儿声,船长可不太愿意我跟你们唠。”
“你们聊什么呢?”拿着信号不良的收音机的伙计突然朝两人走了过来,他先是略带不解地看了船员一眼, 而后把警觉的目光放在金发青年身上。
“你出来做什么?”
“诶呀,你说话别这么冲嘛, 安室老弟带了包烟,总不能在仓库里抽吧, 这不,出来跟我分分。”
你就因为一包烟跟人称兄道弟了?这句话分明就写在后来者的脸上,笑意粗犷的船员便猛一勾手把他的脖子揽过来,道:“哎呀, 安室老弟给我讲了讲他跟他牌友的那些事儿,这把把赢的技巧我还是第一次听啊, 不比船上的新鲜?”
哦, 原来是在说有关出老千的事。被迫脸挤到船友汗津津的胸膛上的伙计嫌恶地往后躲了躲,视线又飘到降谷零脸上。
“想不到你看着斯斯文文, 还懂这些。”
“嘛, 人活在世间总得有点傍身技巧, 但这种事不好跟太多人透露, 只能偶尔跟人显摆显摆了。”降谷零摊摊手回应他,而后点了点他手里的收音机。
“它没坏,只是有零件接触不良了。”
“哼,说的跟你看到了内部构造一样,故弄玄虚。”他多少有点明白降谷零的意思,无非是想跟他们套套近乎,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可不打算跟旁边的这个傻大个一样轻易相信他。
“赌场老手嘛,总得有透视对手牌面的能力。或许你的牌早就已经被我换了。”
金发青年扭动了开关旋钮,收音机的声音流畅地从听筒中传出。
【外地对我们的误解可太大了,跑来当地采访发新闻的记者居然用翻译让部长对我们的餐馆问出“这里的菜是给人吃的还是鱼吃的”,不觉得太风趣了吗?哈哈哈哈!所以要我说】
机械设定的观众鼓掌声和主持人高亢的笑声从背景音中传来,伙计缓缓抬起头,盯住了降谷零,而对方只是自然地维持笑意,对他点点头。
“哼,好吧,是有几分实力在。”他转过身去斜睨他,把吵闹的收音机再次关掉。
出老千的方法他也要学,毕竟钱没有不赚的道理,这个登船的家伙有没有什么目的,哪需要他来一直操心着。
为了买那东西,他的钱都被掏空了,可又不能不买。同船的人身上多少有点油水,他要是能通过赌博再赚点,等这次货运到了进账,他手头就又宽裕了。
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总之自己怎么都不会亏。他扯了扯粗犷船员的胳膊,两人商量着转身离去。降谷零默默看着两人越缩越小的背影,海风把他的衣角扬动起来,他背在身后的手一动,夹在指尖的细小木屑就被弹落在地上。
舞台向来得自己搭建,否则要怎么保证站在台前观看魔术表演的人——无法识破那些假把戏呢。
*
降谷零曾在总行动结束后在地下赌场待过一阵子,不过不是什么因为抓捕任务被公安委派,而是在漫长的拉锯战里一不留神中了计。身体无法动弹,差点死在那里,幸亏结识了赌场里的人,才得以藏身在地下的酒窖里修养。
那里的空气可不新鲜,充斥着没发酵完全的食物和酒精气息,差点把他憋死在里面。
由于赌场是信息相当集中的场所,他的工作习惯又有点顽固,所以他在腿脚恢复行动能力后就主动去上面做了个托。就是那种假意输给“赌神”,或营造气氛撺掇赌徒冲动的托。
期间他自然是见过赌场派出的镇桌大师门手里形形色色的出千技巧,不过那些赌技超群的家伙确实是有常人不能及的天赋,他光靠看,只能学到几分皮毛,不过知识储备丰富后,他在如何让自己看起来像是逢赌必赢的方面倒是颇有心得。
利用这层瞒骗的技巧,他已经在赌桌上把这群三脚猫功夫的船员们哄得团团转。最开始碰上的粗犷船员和精明船员私下找他闲聊,虽然嘴上说的是他只能教最基础的技巧,但实际上他已经几乎把身上的所有的真本事都教给他们了。
两人乐颠颠地跟船友上了赌桌后,居然真的赢了钱* ,有船友看出端倪的,私下再去问他们,于是又有新的“学生”被介绍过来。
降谷零所住的仓库口开始频繁有两三人徘徊,随着他完美的装逼和恰到好处的暗中宣传,现在那些对他不太友好保持警惕的男人们,现在已经变成了——
“安室大哥,请收我为徒吧!这是我从老家带过来的鱼干,搁市场上卖可受欢迎了呢!”
“你起开,拿着这点东西还敢往安室大哥跟前凑,大哥大哥,还是收我为徒吧,我手脚灵活又脑子好使,学成之后还会拿着赢钱来孝敬您老人家呢!”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脑子不好使了?开个空头支票怎么可能诱惑到我们脑子最好使的安室大哥!大哥,我愿意把我的裤衩赠送给你,因为他们说这是那什么同袍之泽!意思就是只要我们穿上同一条裤衩,我们就能成为最好的兄弟!”
——变成了互相扯头花对皇上献媚的后宫妃子。
噫!他被这个比喻惊出一身恶寒,降谷零严词拒绝了男人的裤衩,表示这还不如他拿根鱼干回去啃。门口的一堆男人又开始互相挤兑起来,这个大唐盛世降谷零有点受不住了,便借口要休息了想关上门。
“诶!大哥等等啊,今天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上赌桌?”那最开始与他认识的粗犷船员伸手抓过来,卡住了他的门。
降谷零问:“今天船长不跟你们一起赌吗?”
“船长说他今天有事,就不来了。”
降谷零思忖一番,点头道:“可以。”
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入夜,货船上层的集装箱与货箱安静地屹立着,叠出的大片阴影为潜伏其中的人提供了良好的遮蔽。船面之下的空心舱室则是灯光满溢,酒水飞溅,更具存在感的是围在赌桌旁人群激烈的押注声,或是欢喜或是愤恨的赌徒们叫喊着,几乎要用眼睛把别人拳中攥起的钞票夺过来。
降谷零将木板门从下至上推起,走出了木楼梯。他来到甲板上,海风腥咸,明明本该是今日赌桌上的主角,他却不知为何成功溜了出来,步入蓝调的海夜。
他拐弯到集装箱后方,遮住自己的身影。跟踪者停留在拐角处,等待片刻后,露出一只眼睛。
视线晃动,前方没有人。
但前面货箱的摆放方式他很清楚,去向那里只会走左边,于是他又悄悄跟上去,橡胶鞋底缓缓碾过木板,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再次停在转弯处,这次他看到了一片衣角,安室透没有发现他,他又暂作了停留。
耳尖一动,他忽地听到了左边尽头的集装箱铁皮壁被轻微触碰时,发出了清脆又微小的声音,夹杂着衣料的摩擦,人类的呼吸声——安室透终于忍不住了,在查看货物吗。
他看到了多少,接下来又打算去做什么,报警?这可是海上。
安室透的背影站立在集装箱三面包围的尽头,手上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跟踪者的脚步开始动了,手指抚上手机侧面的拨扣,而后他突然显出身影。
“安室透!你在做什么?”
同时伴随的还有瞬亮的闪光灯,来人照下了尽头的画面,大声质问着行迹鬼祟的男人。
但闪光落地,尽头却没有人。
跟踪者那表情活像见了鬼,低头查看手机中留存的图像寻找答案。曝光点很合适地停留在人形处——降谷零在集装箱的上方。
“哇!”待他抬头看清人真的在那里,他反倒吓得退了两步,片刻后才重整面容,重复提问道,“你在做什么?”
“我在看书啊。”金发青年却有些迷茫地看着他,晃了晃手中的书。
未等跟踪的精明伙计说话,对面却突然主动跳了下来,落在他面前。
“你”“嘘——”伙计正要开口,话却被降谷零突然凑近的脸堵了回去。
“我偷偷出来的,想趁今天感受一下书里诗歌写的氛围。你看。”降谷零把书放到他眼前,今天的月光很亮,在集装箱顶上可以看清其中的字句,在下方却有些黑暗得模糊,伙计犹豫了一下,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检查了对方说的内容。
那的确是一首有关海与星空的诗歌,甚至是一首烂俗的情诗,讲随船漂流的旅人想念还在岸上守望他的旧恋人
“怎么样,很有诗意是不是?在海上航行的时候坐在桅杆顶的瞭望台上,一边读书一边看天上的星子,我一直想这么感受一下呢。”降谷零甚至对他眨了眨眼。
所所以,刚才听到的动静是他爬上集装箱的声音,他不是在看货?
不,不对,肯定是骗人的。船员后退一步,摇了摇头:“你骗谁呢,看个书这么鬼鬼祟祟干什么?”
“因为船上的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我出现在外面啊。”降谷零眼底暗藏着落寞地偏过头去,“但我真的只是想赶紧到纽约去而已,那里有人在等我”
有人在等他?也是恋人吗?
他冒着这种风险搭船去到大洋的另一边,是为了去找谁呢?半深半浅的故事为他笼上一层神秘与魅力,身形瘦削的船员眼神定在降谷零的侧脸上,却猝不及防对上他偏转过来的紫灰色的眼眸。
月光的忧郁似乎被他嘴角的温意冲散了,他笑了笑:“你想跟我一起读这首诗吗?”
“不,不!”他不知为何慌乱起来,连心跳都莫名躁动,他那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己的性取向,冲击之下他竟再也不想管任何事,转身落荒而逃了。
留在原地的降谷零沉默了片刻,而后从口袋中掏出手套开始穿戴。
虽然但是,对同性使用horap还是过于工伤了。他内心莫名苦涩,紧了紧手套后蹲下检查起货物来。
第50章 纽约云雨14
他当然明白会有人盯着他, 尤其是他故意利用赌博心理混入他们的时候。
有傻瓜为此对他信任痴狂,就会有更多人察觉到他不对劲,对他设防。
这些风险在他的可接受范围内, 他从恢复的收音机里听到那个本土笑话的内容时, 就知道了这艘船来自柬埔寨, 接下来他需要确认的是他们违禁运输的物品是什么。
集装箱被撬起的缝隙中投射进光束, 他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亮了里面成袋的种子,包裹着手套的指尖伸入其中拨弄,他便透过袋口看见了其中的毒.品。
真够明目张胆的,想必纽约海关有他们的人,而且能动手脚的限度还很大。
那么, 这伙人是哪个犯罪集团的也知道了——他们是来自柬埔寨的贩毒团体“罂粟鼠”。近年由于不少国家在本土发现他们的踪迹渗入,篓子捅到了国际刑警组织手里, 最近美国机构FBI也参与了抓捕。
想不到这么大一艘货船竟被他遇上了。
用手机拍下证据,下一步就是寻找方法与总部进行联络。不知道他们在码头的布设到底有多少, 为保安全,最好还是提前通知通知国际刑警组织或者距离更近的FBI对船只在海面就进行截停。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放过他,敢放自己上船就是因为在一望无际的宽阔海面上他无处可去,即使最后发现了什么也难以求救。
没有上船后就将他击杀, 一是保持试探,防止他是哪个机构派来的饵, 他死后立刻暴露货物所在船只的位置。二是人力本来就还留有用处。他没记错的话, 罂粟鼠的惯用技俩就是绑架外国旅客,威胁其为团体在当地进行运货和交易, 给他留的最好结果, 就是进去下层为他们卖命。
但相应的, 他在海上跑不掉, 这群毒贩也一样。
一般来说,货船上会至少配有两处海上电话,一处在船长室,一处在船员宿舍。他的下一步,只能是择其一进行求援。
他要提前做好计划的有三处。
第一,打好腹稿,确保自己在拨通电话后能以最快最清晰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处境、罪犯的身份、他们航行的路线和位置。图形证据不用担忧,他手机中的图形信息会每日自动上传到总部,只是具体情况还得他想办法去主动说明。
第二,提前确认无线电位置,确保其可以工作,并且寻找或创造周边眼线离开的时刻,尤其关注船长的动向。
第三,找到船上的救援用具,一旦失败,他只能跳海寻求一线生机。
没错,他早就做好牺牲的准备。整艘船上,站在他这一边的只有自己一个人,无论那些船员对他印象如何,事实即是自己立于风口浪尖,而那些地位、年龄、人种不同的船员们统统连成一线,带着包围圈慢慢压过来。
不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便是死。在行动中出现错漏,也是死。
谨慎是无用的,这一次必须冒险,检查货物前会被人跟踪他是意识到了,有意不动手,但在难保会不会还有人目光停到这里的情况下,他依旧只能去留下证据,因为跨国请别的机构办案,没有证据是不可能谈妥的。
他该说自己是倒霉吗,本来只是想去一趟纽约的。
降谷零叹了口气,却没有多少后悔心。
还是像曾经说过的一样,这还无关他的正义感——仅仅渗到了习惯的那一层而已。
算算时间,明天下午船就要到纽约了。
今天中午之前,必须动手。
*
“冲矢昴,你走错路了!”
女孩站在原地,踮脚向欲要拐弯的男人喊。
带着眼镜的眯眯眼青年回过头来,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歉意地摸了摸后脑:“好像是的,但我明明记得这条路也能去西区。”
“还是跟着我好了,我认识那条路。”香榭丽舍转身向他招招手,粉毛青年也默默跟了上来。
现在是六月二十五日,中午十一点四十分,远远看到广场中央的喷泉停歇下来,每日的十一点至下午一点,这个景观喷泉就会自动休息,据说是它建立本身就为了宣扬清洁绿色的原因。
没了水声,街道上都清净不少,今天行人也不多,美国人很喜欢听广播里对游泳挑战的转播,想必这会儿依旧待在家里,等着听那位叫“莱莉·布兰特”的游泳选手能否打破男子游泳运动员的记录。
香榭丽舍和冲矢昴便略显孤零地走在街旁,如果有人天天盯着这条路看,都该眼熟他们了。
“埃莉赛丝,这几天怎么没看你跟家里那群朋友联系了?”
“啊?”香榭丽舍差点没反应过来,脑子转了一圈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还得怪她在眼镜店的时候胡说八道,差点快忘了自己编的故事了。
“我亲人朋友们让我好好玩啊,不用一天到晚联系他们,我也跟他们说纽约挺安全的。”
她没发觉自己在不经意间说出了冲矢昴最想听的话。这话一落,就像牲畜打上了成熟的标志,代表着——可以宰割了。
连跟着这人好几天,已经浪费了太久了时间。冲矢昴被镜片反光挡住的瞳孔微微显露出来,他的嘴角抑制不住上扬,带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你你笑什么。”女孩直觉感觉有些不太妙,后退了一步。
“没什么啊,只是听你跟朋友家人相处融洽,感觉很不错啊。”他按了按自己的耳骨,把微笑放柔了一点,“不像我,失去父母后,也很少跟朋友往来了啊。”
“嗯嗯。”
但香榭丽舍依旧觉得他渗人,有点不敢对他背身往前走了。虽然他的演技和谎言都不太聪明,但给人带来的如影随形的压迫感是真的。这几天他没有一次让自己跑出视野范围内,也从没给过向路人求救的距离。
把人当鱼饵,就要承担相应的风险。她咽了咽唾沫,打心底里觉得有点害怕。
但没、没事的,现在还在大街上,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自己还有她右手抚上从没离过身的挎包。
自己还有枪啊
所以应该没事的
勉强将自己安抚下来,她继续往前走,脚腕打着抖,她没注意到。
继续往西区走吧,她有些事要问一下老约翰,那边人多,冲矢昴作为非西区的人应该也不至于动手吧
心里不好的预感在后背感受到四面射来的凉凉视线后到达了顶峰。
冲矢昴很可能当时在“走错路”要转弯时就叫来了人,现在他们——已经围上来了。
“跑——!”
一声突兀的大喊刺破寂静的空气,香榭丽舍一个激灵,立刻把手里的箱子往后甩了出去,然后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向前面逃,那不算重的袭击物被冲矢昴矮身抬胳膊挡下,男人脸色难看地看向发出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灰扑扑的流浪汉,在喊完那一声后自己就往巷子里去了。
他们没去同一个方向,但这在有三人以上的追兵时并不成问题,冲矢昴好像在这群人里还有点话语权,当即把人分成两块,大头去追要跑掉的女孩,小头去抓那个莫名其妙的流浪汉看看是怎么回事。
布鲁抽身离去时见一部分人朝自己跑来,算是松了一口气,西区复杂的窄巷他比这些人是熟悉了不止一星半点,当即钻入阴影中,如蛇般不见了。
而惊慌的女孩还在呼哧呼哧向前跑,身后的追兵在街上时顾及监控,不敢表露得太明显,但一旦进入西区那帮无人监视的荒芜地,便立刻放开手脚追了出去。香榭丽舍在跑动时,伸手拉开了挎包的拉链,而是从中抽出了一张名片。
那时她第一次见到FBI探员茱蒂·斯泰琳时顺手偷来的,当时是想着故事里灰姑娘要给王子留水晶鞋小白花得给霸道总裁留孩子,她跟茱蒂也得有什么东西留下,就手欠拿过来了,现在这居然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和手里的按键声交叠在一起,眼下不看路的时候难免放慢了速度,当电话接通,她刚要跟对面喊出来的时候,身后跑在最前的追兵已经赶到,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后一扯。
“啊!!”女孩的尖叫透过收音筒传到了茱蒂·斯泰琳的耳中,本在疑惑于陌生号码的探员小姐闻声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连声问:“你是谁,出了什么事,位置在哪里!”
而巷中女孩的手机被打落在地上,高壮的男子将她甩在墙上,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她几乎要出泪的疼痛,朦胧的眼眶中看见冲矢昴和其他人也越靠越近,她奋力挣扎却不得解脱。
“蹭——”
一柄利刃却突然裹着冷光袭来,寒光过处在高壮男子溅出半尺鲜血。
“嘶——”他立刻回头看去,却只看到一角白衣,他再回头看去,刚才被他牢牢捉住的女孩早已逃之夭夭,连地上的手机都被捡走。
“跑——往你右边跑——!”
又一陌生的声音传过来,高壮男子定睛看去,那是抓着红锈色栏杆门的一个光头老人在朝女孩喊。他目光放过去的时候,那老人警惕地往里缩了缩,而后又高高地对他抬起下巴,以示挑衅。
而香榭丽舍确实在依他言往右跑,她来不及想老约翰和流浪汉先生为什么在帮她,只是口中接连不断地向手机里的救命稻草报着信息。
“我是你的小白花!!我被你们追的那伙毒贩盯上了,他们想抓我,我现在在往”
“好,好,我们立刻过去。”虽然一脸严肃的茱蒂·斯泰琳不知道小白花到底是个什么,但她还是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并根据他们所获的情报确认了状况的真实性,两方人马极速逼近,就在这时,主动发起行动的冲矢昴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原地,接着电话。
“你说船那里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