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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红血焰池翻涌,将厉声惨嚎的掌门们悉数吞没。栖霞仙子仍是平静站着,任由血焰没过她的身体。

“若有来世……”她突然道,“你别再是那条倒霉的龙,我们也别再是因为一条龙而倒霉的人,就当个无事烦心的凡人吧。”

血焰没顶,惨嚎声停了。

满殿血海如潮水般回涌,被赤钧剑吞噬干净,只余八具干枯的尸骨。凭虚峰掌门大殿中,空寂无声,只余路云停一人站立。

“启禀掌门师叔!护山大阵快撑不住了!”苏嫣然拿着掌门令跌跌撞撞跑进殿中。

“路师兄,你怎么在此?几位掌门……”她的话音突然顿住,视线移到地上的八具尸体上,面上逐渐现出惊恐之色。

路云停没有看她,径直走出大殿。

殿外,骨龙咆哮震天,悍然力量不断冲击,护山大阵已经摇摇欲坠。渡仙宗弟子们艰难维持着剑阵,在看到路云停出现的那一刻,仿佛看到了救星,纷纷松了口气。

“路师兄来了!”

“路师兄,我们快坚持不住了,怎么办呀?”

“一定是掌门他们想出办法了,让路师兄来帮我们的!”

路云停抬头望向骨龙,一丝微妙的联系让他感受到骨龙此刻的心情。

——愤怒。

是的,它在愤怒。数千年前被贪婪的修士们围杀而死,身体遭人分食,心脏被人剖出,连尸骨都不得安宁,成为修真登仙的垫脚石,遭人践踏。

它的神魂不得安宁,因为它的心脏还在跳动,修真界要永生永世折磨它,利用它,榨干它的所有价值。

所以它的诅咒永不止歇。

路云停明白那种愤怒。他是真龙诅咒孕育而出的生命,某种意义上,他就是那条龙意志的传承。他的情脉解封,记起了所有的事,包括千年前,如何一点一点被围杀至死。

路云停漠然地望着骨龙,那是他曾经的尸骨,即便死了千年,仍拥有很强大的力量。

他心神动念,低低说了声:“过来。”

暴怒不安的骨龙在空中突然迟滞片刻,随即似乎猛地激动起来,在空中盘旋几圈,直直朝着路云停的方向俯冲下来!

“啊!!”

人群惊叫,众弟子纷纷躲闪退避,眼睁睁看着巨大的骨龙轰然砸在路云停面前。

骨龙用身躯将路云停环住,硕大的头颅凑近他仔细闻了闻,随即只剩森森白骨的脸上竟露出一种明显的兴奋之色。

“吼!!!”

骨龙朝路云停发出一声亲昵的吼叫。

路云停伸手摸了摸它只剩骷髅的头颅,骨龙乖顺地伏下身子,安静下来。

果然是很强大的力量,路云停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灵力。比之诅咒这种充满恶意的力量,龙的心脏和尸骨,力量更为纯净,更适合用来……复生。

轮回鼎没有了,那便再造一个。若造不出,便探寻其他复生之法。修真世界,力量本源,只要拥有足够多的力量,总有办法的。

即便将龙骨一根根拆尽,将龙心炼化成死物。即便杀尽所有人,耗尽此方世界所有气运。

总有办法的。

“路、路师兄竟能驯服骨龙?!”

“路师兄也太厉害了吧,他真的是元婴初期吗?”

“苏师妹,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苏嫣然面色煞白,眼前的一幕和刚才大殿内看到的场景交融,她内心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

“苏师妹,掌门呢?快叫掌门来看,路师兄把骨龙擒住了!”

苏嫣然嘴唇嗫嚅两下,哑声道:“掌门……死了。”

周围弟子呆愣一瞬,似乎不太明白她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是谁杀的……”苏嫣然继续道,“我进去的时候,八位掌门都死了,只有路师兄站在殿内……”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苏师妹,你在说什么?难道是路师兄杀了掌门?先不说路师兄为何要杀掌门,他才元婴初期,他……他……”

那人突然顿住,似乎想起刚才骨龙温驯的一幕,把头又扭向路云停。这一眼,却与路云停对了个正着。

“路、路、路师兄……”那人浑身一抖,不自觉结巴起来。

路云停眼神冷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到苏嫣然脸上。曾经有人借用这张脸,喊他路师兄。

“路师兄,刚才到底发生何事?”苏嫣然鼓起勇气开口道,“八位掌门死在渡仙宗,各宗门定然会来讨要说法,到时我们……”

“别叫我路师兄。”路云停眼神冷了下来,“你们也不需要给说法。”

他召出赤钧剑,反手插在地上。深红火焰如浓稠血水一圈一圈往外蔓延,很快延伸到众弟子脚下。

“死人不需要说法。”

无法抵抗的诅咒之力从血焰中升腾而起,将众人困在原地。众弟子一开始的茫然和不解在发现自己失去对灵力的掌控时霎时变为惊恐和畏惧。

“路师兄,你、你是要杀了我们吗?”苏嫣然满脸不可置信,“为何?”

路云停摸了摸骨龙的头颅,“它需要灵力喂养,它需要变得更强大。”

“所以你就蓄意残害同门吗?!”苏嫣然惊怒,“你不是路师兄,你到底是何人?!”

“蓄意残害同门?”路云停低笑一声,“只是刚好身在渡仙宗,顺手罢了,就像千年前那条路过的龙,不过是倒霉罢了。”

“倒霉?”苏嫣然拔出自己的本命剑,虽然被血焰吸食了灵力,但她还是举在身前,试图往路云停的方向走,“我才不要为这种理由而死!”

她拔剑之时,衣袖甩动,一道细细的银光从袖口中跌了出来,掉进血焰海里。

“小美!”苏嫣然急切叫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捞,一道黑色身影却比她更快。

赤钧剑拔地而起,满地深红的血焰海骤然如潮水退却。路云停面色僵硬,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捧起一条银色小蛇。

小蛇似乎是在熟睡中摔到了地上,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小小的脑袋勉力撑了撑,又坠了下去,砸在路云停掌心。

路云停黑沉的瞳孔一点一点亮起,周身漠然的气息一点一点消散,像个被惊喜砸中的少年一般,整个人都鲜亮活泛起来。

他伸出拇指蹭了蹭银色小蛇的脑袋,小蛇有些不耐烦地吐了吐信子,拿尾巴甩了甩他,在他手腕上留下极浅淡的一道红痕。

苏嫣然不会又打算给他喂吃的吧?这一天都喂了七八回了,喂猪也不是这么喂的啊!

荀际刚打算装睡不理,却突然感觉尾巴缠上的手腕触感不太对,比苏嫣然要粗。嗯……气息似乎也有些熟悉?

荀际努力撑起脑袋,睁开眼睛……

嚯,是路云停!

第75章 渡仙宗33你是我的

荀际会变成银色小蛇模样,还要从那日在碧落宗突然爆体而亡说起。

与所有人一样,荀际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身体就开始发光。好在,系统反应够快,瞬间在他脑海中打开任务面板。

【宿主是否开启系统商城?】

系统商城的时间是静止的,只要打开商城,挑选一个保命道具,他就可以躲过一劫。荀际刚想这么做,视线却瞥过任务面板中的一项奖励。

傀儡术。

傀儡术能将他的神魂转移到炼制出的新身体中,荀际就是利用它逃出地牢,带路云停来到碧落宗。而这术法还有一项说明,荀际之前没怎么注意。

——若炼制出的身体死亡,而原身仍存在,神魂将回到原本的身体中。

荀际在一片刺目的爆炸光芒中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前俨然就是渡仙宗地牢!他的坐姿依然是神魂离体时的模样,甚至屁股底下的软垫都没有挪动过。

“这傀儡术也太bug了吧。”荀际忍不住对系统赞叹,“要是我再造一具身体,这岂不是等于一个无限存档点?”

谁知系统这回却没有邀功,反倒语气着急:

【宿主快想想办法!你的身体在消散!】

荀际一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竟真的发出了浅淡的光芒,与方才在碧落宗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宿主以化神期之躯爆体而亡,不仅伤及□□,更伤及神魂!】系统心疼道,【只不过宿主是任务者,本身的神魂不在此方世界,所以感受不到什么影响。傀儡术虽能转移神魂,但也只能救回一小部分的神魂,若待在仙体之中,只会越来越虚弱!】

这回荀际倒是迅速想到了办法,他心念一动,际阳真人的身体凭空消失,一条银色小蛇掉在了软垫上。

周遭光芒散去,荀际和系统齐齐松了口气。

“就知道没有无限复活这种bug。”荀际叹了口气,“只能先待在灵力微弱的身体里,慢慢温养神魂了。”

他就这么突然爆体而亡了,也不知道路云停会是什么反应。荀际又叹了一声,眼下他只是一条灵力微弱、口不能言的小灵蛇,冒然爬到碧落宗去找路云停一行人,还不知道要花费多久,万一路上碰到什么凶禽猛兽,还有可能被一口吞了。太危险了,不如就在渡仙宗等着路云停来找他。

想通眼下境况,荀际很快定下心来,翻看起任务面板。

不出他所料,红色的任务进度条已经走到了尽头,显示100%。显然,了解到自己身世的真相后,路云停体内的情脉禁制已经彻底解封,身为真龙诅咒的记忆尽数恢复。

而原本显示为灰色,无法增减的【黑化值】进度条,已然变成正常状态,与初到这个世界时看到的一样,不多不少,正好99%。

“他的黑化值为何卡在99%?”荀际有些不解。经历过那些痛苦的往事,路云停的心却依旧有1%没有完全黑化,那最后的1%到底是什么?

【会不会是宿主你?】系统猜测,【主角两个世界都爱上了你,也许正是因为宿主在,主角才没有完全黑化。】

“不太对。”荀际摇摇头,“我们刚到这个世界时,灰色的黑化值进度条就是99%,说明过往的那些记忆,只能让他黑化到99%,他在千年前身为真龙时,便有某种原因让他没有完全黑化。”

【以宿主现在的身体状况,必须加快任务进度了。】系统担忧道,【要不宿主先开启系统商城,兑换一个保命道具,万一再有像碧落宗那种意外,也好有个退路。】

荀际回忆起上个世界打开系统商城时,曾看到过的某样东西。又看了眼系统积分:11078。

上个世界积攒的一点积分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好在这个世界比较顺利,情脉解封进度每10%就奖励1000积分,如今已经攒下10000积分,刚好够买他想要的那样东西。

“现在还不能开启。”他说,“我必须靠自己活下来,尽快完成这个世界的任务。”

然后将那样东西,交给路云停。有一件事,只有这个世界的路云停才有可能办到。这也许是他和路云停唯一的机会。

“啊!际阳师叔呢?!”一声少女的惊叫打断了荀际的思绪,他扬起尖尖的脑袋,朝外看了一眼。

是个熟面孔,自己还曾假扮过她的身份。

苏嫣然跟软垫上的荀际大眼瞪小眼,满脸惊讶,“际阳师叔怎么消失了?明明昨日还在此处入定。”

她约莫是刚好在地牢轮值,还不知道荀际早已借傀儡术离开过渡仙宗,在此处“入定”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神魂的躯体。

“你这个小家伙又是怎么爬进来的?”苏嫣然弯腰捡起银白色的小蛇,怜惜地摸了摸脑袋,“灵力这么微弱,是不是被其他灵蛇欺负了?别怕,我带你回千仞峰,我们那儿到处都是灵植灵果,保证让你吃得饱饱的。”

荀际本想挣脱的动作一顿。左右是要找地方温养神魂的,暂时跟在苏嫣然身边也无妨,等路云停回来再去找他便是。

“师尊该不是因为被一点灵植灵果引诱,就把弟子丢在碧落宗,乖乖跟在她身边吧?”

断雪峰小屋中,路云停将银白小蛇放在竹榻上,幽幽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

荀际赶紧摇了摇头,宝石般的小眼睛无辜地望着路云停。

“师尊为何不与我传音?”路云停眼底担忧一闪而过,探手释出灵力,仔细检查荀际的身体。

“师尊之前化蛇时,灵力气息并非这般微弱。”路云停很快猜到了真相,“碧落宗的那次……对师尊造成了伤害,对吗?”

荀际犹豫片刻,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是何种伤?如何恢复?”路云停定定看着他,“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将师尊治好。”

荀际顺着他的手掌爬上他的肩膀,又向下游入衣襟,叼出一只锦囊。

[你看过这锦囊吗?]他期盼地望着路云停,用眼神问他。

路云停眸色更沉,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若有一天,你陷入无法解决的困境,而我又不在你身边,你便打开它。」

这是荀际交给他时所说的话。

他当然打开过。在荀际消散在一片金光之中时,他便打开过。

他以为师尊对那日发生之事早有对策,才留下锦囊,谁知锦囊之中的东西,与碧落宗,与渡仙宗,甚至与师尊都毫无关系。

其中之物只对他一人有用。

路云停打开锦囊,灵光一闪,手中多了一卷书册。封面上,是他看不懂的一串符号——《Loong》。

但他见过师尊的化蛇术,结合书册中的内容,不难猜出那串符号的含义。

——化龙。

准确地说,这并非化蛇术一类的化形术,而是重塑真龙肉身之法。以龙骨、龙心,以及他这个承载了真龙意志的诅咒之身为引,去往此方世界与上界的交汇之处,以书中之法重塑肉身。

这是真正的真龙复生之法。

“师尊想让我恢复真龙之身?”路云停目光莫测。

荀际猛猛点头。

最后那1%的黑化进度,荀际隐约感觉关键就在于真龙本身,也许等路云停变回真龙,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可是……师尊为何会有这种东西?”路云停看着荀际,像在问他,又好像只是自言自语。

“此方世界,唯独有过一条真龙,又怎会有人知晓为真龙重塑肉身的方法。”他低垂着眼睫,荀际看不清他的神色,“化蛇术、傀儡术,都是传说中的术法,从未见人炼成,师尊却全都知晓。”

荀际拿脑袋拱了拱他的掌心,却被路云停轻轻捏住,端正摆到竹榻上。

“双修之术,师尊原本是真的打算将我当作炉鼎采补的,对吗?”

“欺瞒天道、弄虚作假的功德道,是师尊主动修炼的,对吗?”

“天衍宗宗主魏源,也是师尊亲手杀死的,对吗?”

他接连问了三个问题,荀际僵硬地直起半截身体,颇有种被秋后算账的心慌。

“可师尊在宝珠县时,却不惜牺牲自己也要逆转因果,救下一城之人。在碧落宗时,明知会死却依旧坚持为那些女子消除诅咒印记。”

路云停拔出赤钧剑,赤红火焰直逼竹榻上白白软软的小蛇。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师尊?”路云停终于厉声问出那个问题,“或者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早该发现的。是他自欺欺人,刻意忽视那些不寻常之处。路云停心底清楚地知道,眼前的师尊根本不是从前那个。

夺舍?还魂?甚至是阴毒的邪法?他根本不在乎。若师尊不愿说,他可以永远不问。

可是在碧落宗眼睁睁看着师尊烟消云散的那一刻,他后悔了。他可以不在乎师尊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可他讨厌事情失控之时,无能为力的自己。

师尊有办法从那样的情形下保下一命,甚至有办法让真龙复生,这背后到底还有多少秘密,这一次,他必须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必须让所有的事情,师尊的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虽然给他化龙之法的时候就知道肯定瞒不过他,不过……小兔崽子胆子肥了,竟敢趁他弱小可怜无助的时候质问他!荀际心底忿忿,银白小蛇一双宝石般的小眼睛圆溜溜怒瞪路云停,凶狠地朝路云停呲了呲尖利的小牙。

路云停:“……”

路云停持剑的手微微下垂了些,声音仍维持着严厉:“师尊撒娇也没用,今天必须把事情说清楚。”

荀际:“……”

【宿主,你这具身体太Q弹了,普通的凶狠只会让主角觉得可爱!】系统指手画脚,【宿主必须特别凶狠才行!给他点颜色瞧瞧!】

“闭嘴。”荀际没好气,直起身子从竹榻上鼓足劲一跃而起,弹射到了赤钧剑的剑尖上。

……好吧,的确很Q弹。

“你做什么?!”路云停被他的动作一惊,防护法术下意识就裹了上来,“师尊现在与普通蛇无异,怎可接触此等凶煞兵器!”

放屁,这是我的剑!荀际白了他一眼,尾巴往赤钧剑剑身上甩了甩,赤红色的剑身上瞬间燃起一道深红火焰。

荀际得意地睨了睨路云停,这可是本命剑,即便灵力低微,也能互相感应。

“师尊别玩了,是我不对,我不该拿赤钧剑吓师尊。”路云停再也维持不住,无奈劝道,“师尊先下来,好不好?”

听听,听听,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语!荀际心中冷笑,他只是身体变小,但头脑依旧灵活!

路云停恢复记忆后,荀际感觉得出,他与之前明显不一样了。虽然他对自己的关心和在乎仍像往常那般,但他对修真界,或者说,他对这世间的态度已然完全改变。

高高在上的真龙,本就该俯视下界万物,掌控天地规律,如今,路云停不过是恢复本性而已。

荀际知道要他改变这种发自心底的蔑视,就像让野兽放弃撕咬的本能那般,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至少,在他们两人相处时,荀际不希望他把自己当成那条龙。

银色小蛇拿尾巴尖甩起赤钧剑上一小簇细细的火焰,在空中组成文字。

不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吗?荀际散发出微弱灵力,操纵着火焰。必须让路云停明白这个家里到底谁才是主人!

“是……”

路云停缓缓念出荀际写出的字。

“你……”

字迹歪歪扭扭,有种粗笨的可爱,显然小蛇用尾巴写字的技能还相当不熟练。

“的……”

细细的火焰艰难拼成三个字,荀际盘在赤钧剑上摇摇晃晃,深刻感觉到这件事远比他想的还要耗费体力。好在,还有两个字就写完了。

银色小蛇尾巴甩了甩。

细条火焰没有动静。

又甩了甩。

火焰干脆熄灭了。

荀际:“……”

等等,虽说灵力低微,也不至于这么低微吧?写三个字就灵力耗尽了?!

“是你的?”

路云停低声重复。

主人!主人两个字还没写!荀际在心底咆哮,是你的主人!

路云停眸底情绪翻涌,盯着在赤钧剑上摇头晃脑,企图再榨出一点灵力的小蛇。他收起赤钧剑,将小蛇捧到面前。

“嗯,是我的。”极轻极柔的一个吻,落到小蛇的脑袋顶上。

路云停的声音不知何时沾上了笑意,像仗剑行侠的少年,初次收到心上人情真意切的信笺那般。

满足,自得,青涩。

“你是我的。”那声音重复说着,有如割裂冰层涌出滚烫岩浆,深浓情意肆意流淌,珍而重之,万语千言。

“不论你是谁,来自何处,你都是我的。”他说,“路云停也好,真龙也罢,都只爱你一人。”

“我爱你。”

“山崩海竭,至死靡它。”

第76章 渡仙宗34或许明日会下雪吗?

宝珠县今日热闹依旧,柳记茶楼生意红火,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引得一片叫好。对门的李家铁匠铺更是门庭若市,李铁匠的女儿李绵绵今日首次独自开炉锻铁,邻里乡亲们纷纷赶来围观庆贺。

对比之下,巷末的一处幽僻小院就显得格外安静。灶台上积了层灰,看上去许久无人居住,院墙边的辣椒苗看上去蔫头耷脑的,急需一场甘霖浇灌。

同样蔫头耷脑的,还有屋中床榻上躺着的一条银色小蛇。

“际阳仙君,你如今是条蛇,为何还要睡床?”魏落蘅看着把自己摊成一长条,像人一样把小脑袋搁在柔软枕头上的小蛇,实在有些不忍直视。

荀际懒懒斜他一眼,紫色小蛇正熟门熟路地将自己盘在墙边立柱上,大半身子融在阴影里,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

堕落啊。荀际啧啧摇头,好好的天衍宗少宗主,学了个化形术就忘记做人的本心,朝阴湿毒蛇的方向一去不回。要不是只有蛇形态的魏落蘅能跟他对话,荀际压根都不想把这样的人,哦不,这样的蛇放进屋。

他眼里的嫌弃太过明显,魏落蘅很难装作看不到,他颇有些委屈道:“仙君可不能把见不到云停君的怨气发泄到我身上,若不是答应了云停君要保护好仙君,我也不愿日日来讨仙君的嫌。”

荀际迅速否认:“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我完全一点都没有想让他早点回来。”

“……我也没说仙君想让他早点回来啊。”魏落蘅有些新奇地看着与往常不太一样的荀际,“云停君走之前与仙君说了什么吗?仙君为何神思不属?”

也没说什么,就是表了个白罢了。

不是说蛇是冷血动物吗?荀际将脑袋塞进枕头底下,为何感觉身体有些发烫。明明也不是第一次被表白了,上个世界,他也说过一样的话,可这一次……

“魏落蘅,我好像恋爱了。”荀际苦恼的声音从枕头下面闷闷传来。

魏落蘅:“……哦。”

“重塑肉身要去往谁都到达不了的两界边际,那里灵压可怖,触之则死,虽说他是主角,还有骨龙陪着,可他现在毕竟是肉体凡胎……”荀际继续道,“你说他真的能顺利化龙吗?”

魏落蘅:“……有些事可以不必对我说那么详细,干我们这行的,切忌窥探太多天道真相……”

荀际幽幽叹气,“你没谈过恋爱,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魏落蘅:“……仙君有空乱想,不如勤奋修炼,用云停君为你寻来的法宝好好温养神魂,等云停君归来,好歹能化成人身迎接他。”

一提到修炼,荀际立马假装没听见。他把脑袋探出枕头,冲门外嘶嘶两声,示意魏落蘅开门。

魏落蘅感知到外面熟悉的气息,撤掉结界将人放进来。

李晗昭急匆匆跑进门,在看到荀际躺成一长条的尊容时,下意识顿住,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下去,脱口而出:“蛇怎么能这么睡觉?”

魏落蘅变回人形,摆摆手示意他别问,“恋爱中的蛇就是这样睡觉的。”

李晗昭一噎,“修真界都乱成什么样了,际阳真人还、还……”

他想强烈谴责,但又想到际阳真人是前辈,不敢出言不逊。

魏落蘅却没太多顾忌,替他把话接上:“还一心只想着谈恋爱。”

李晗昭猛猛点头。

魏落蘅:“渡仙桥塌了,真龙诅咒现世,八大宗门的掌门在渡仙宗被杀。一桩桩一件件,叫修真界人心惶惶,纷乱四起。你们两个把修真界搅得天翻地覆的罪魁祸首,却一个跑去修炼龙身,一个跑到人间躲清闲。”

李晗昭:“就是就是!”

魏落蘅:“如今八大宗门除了天衍宗和碧落宗,都率领众弟子赶去渡仙宗讨说法了,修真界恐怕很快将有一场恶战。”

李晗昭:“没错没错!……不对,我们和光宗也没去,我劝长老们若是*打起架来,法器必然紧俏,让他们抓紧时间炼器,他们听进去了!”

魏落蘅失笑,“真有你的。”

李晗昭仍愁眉苦脸,“际阳真人,你们渡仙宗究竟打算如何?这场乱局究竟会如何收场?”

荀际百无聊赖地嘶嘶两声。

魏落蘅转向李晗昭:“他说与他何干?反正修真界迟早要完蛋。”

李晗昭双目圆瞪,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说的也是。”

魏落蘅哭笑不得,“你到底站哪头?”

李晗昭有些怅然,“我原以为我是和光宗那头的,可是……自从得知云停君的身世以及这千年来九大宗门的所作作为,我不确定,这样踏着旁人尸骨的修真大道,当真是我所求吗?”

魏落蘅低叹一声,“也许让一切回归到本来的样子,才是顺应天道。云停君此番化龙,势必会消耗此方世界大量的灵力,届时,才是真正的大战。”

床上的银白小蛇突然竖起身子,严肃嘶嘶两声。

魏落蘅一愣,认真回道:“际阳仙君放心,云停君前去化龙一事只有我与晗昭君、碧落宗的铃兰仙子三人知晓,我们皆以向云停君发过心魔誓,不会泄露此事,并且会在他离开时保护好你的安全。”

李晗昭也连忙点头,“云停君替我哥哥报了仇,我绝不会背叛他的,我也会尽我所能保护好际阳真人。”

荀际知道路云停嘱咐过他们三人,倒是不知道他还让他们发了心魔誓,也不知该说他谨慎,还是疑心过重。

“对了!”李晗昭一拍脑袋,“差点把正事忘了,我来这里是为了把际阳真人带去碧落宗,铃兰仙子寻到一件法宝,对神魂有极大助益!”

*

碧落宗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景致还是那些景致,屋房还是那些屋房,弟子仍是那些弟子,可笼罩其上的死气一扫而空,像一截鲜嫩的藕花,破开淤泥,清泠出水,盈盈动人。

铃兰嘴角含笑,将荀际一行人带到一间特别布置的房间。屋内有一处灵气浓郁的阵法,阵法中心以一截碧色竹枝压阵。

魏落蘅眼睛一亮,“伏羲竹!传说中修补神魂的极品灵材,配合养魂阵使用,效果极佳,碧落宗竟有此神物。”

“不愧是精通阵法的天衍宗少宗主。”铃兰赞许地点点头,“不过能得此物,其实……是因为路云停。”

荀际歪了歪尖尖的脑袋,向铃兰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他临走前,曾交给我一幅地图,上面标有多处秘境。”铃兰提到路云停时,仍有些别扭,似乎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面对他,“这些秘境都含有重宝,且鲜为人知,他在千年前身为真龙之时,曾在天际遨游,感受到灵力格外浓郁之地,以此为记忆绘制成图。”

三人皆是一惊,这地图若是流传出去,必会引起修真界轰动,路云停竟就这样给了碧落宗。

“或许他心中觉得对碧落宗有愧,又或许……”铃兰顿了顿,终是摇了摇头,“说到底,是他先遭受修真界迫害,又还恶于修真界,是非对错,已经无法追究。他既然愿意将此等重宝给碧落宗,碧落宗亦承了际阳真人的恩情,此后,便恩怨两消。”

荀际盘上她的手腕,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铃兰笑了笑,将它放到伏羲竹之上,“伏羲竹就是弟子们从其中一处秘境中寻得,际阳真人快试试吧。”

荀际好奇地爬上阵法中心的竹枝,瞬间感觉浑身像浸泡在清凉冷泉之中,通体舒爽,虚弱不稳的神魂像一块干瘪的海绵,贪婪吸收阵中灵力。

法阵一时碧光大盛,晶莹流转,看得周围之人啧啧称奇。

“好神奇。”李晗昭啧啧称奇,“世上罕有能修补神魂之物,今日当真大开眼界。”

“实不相瞒,像伏羲竹这样的宝贝,其余秘境中还有不少。”铃兰道。

“当真?”李晗昭好奇心起,“还有何物?”

魏落蘅却敏锐察觉出铃兰言下之意,“如此重宝,铃兰仙子慷慨告知,是对我等的信任,若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铃兰坦言相告,的确有所求。”铃兰语出惊人,“我愿将路云停画的地图与天衍宗、和光宗共享。”

李晗昭大惊,一句“你好大方啊”差点脱口而出。

魏落蘅似乎早有预料,“稚子抱金过市,怀璧其罪。碧落宗怕受不住这份重宝?”

“落蘅君通透。”铃兰坦然承认,“除此之外,碧落宗没有继续提供母体,放任渡仙桥彻底坍塌,此事瞒不住。各大宗门眼下虽自顾不暇,但事后未必不会追究。”

她朝魏落蘅和李晗昭认真一礼,“碧落宗愿以此宝换取天衍宗、和光宗的助力,共探秘境,共御外敌,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回以一礼。

“天衍宗愿与碧落宗结此善缘。”魏落蘅干脆道。

“和光宗我虽不能完全做主,但也能说上些话。”李晗昭嘿嘿两声,“况且宗内那些长老一心只有炼器,只要能得到极品灵材,他们才不管会不会得罪其他宗门呢。”

“两位都是爽快人!”铃兰心情极好,“正好今日际阳真人在此,就让他帮我们做个见证。”

三人胸中激荡,齐齐转头看向荀际。

养魂阵中,竹枝翠绿,银白小蛇卧盘其上,已然呼呼大睡。

*

荀际在碧落宗养魂的日子逍遥惬意,风雨不惊。

魏落蘅、李晗昭和铃兰虽然在各自的宗门内都十分忙碌,但三人每日定会来看他,检查四周的结界是否牢固,魏落蘅还会变作小蛇同他聊上一会儿。

听说外面的世界乱作一团,几大宗门日日吵架,散发焦虑;

听说玄景真人接任玉岚真人当上了渡仙宗掌门,原来脾气最硬的老头如今只能忍气吞声安抚那些上门闹事的宗门;

听说有些灵气充裕的地界突然灵气枯竭,引起一些宗门的注意,却又被另一些宗门嘲笑他们草木皆兵……

只有荀际几人知道,那不是草木皆兵。修真界的灵气枯竭还会继续,会波及更多、更广。因为在遥远的天尽头,有一条真龙正在吸取庞大灵力,重塑金身。

这样闲适的日子,荀际似乎已经习惯。就连思念这件事,也似乎已经习惯。

他曾试着联系过路云停一次,用攒了许久的灵力,勉强启动了镜心铃。

镜心铃的确是件宝贝,不论相隔多远,路云停的声音仿佛在身边一般清晰可闻。荀际的人身还不能恢复,无法说话,路云停便一直说。

他说虽然路上有些曲折,但他已经找到了地方,这里水天一线,空无人烟,赤钧剑是唯一的色彩。

他说他布好了阵法,阵法有些难,魏落蘅那个不靠谱的,教的阵法知识在这里完全被颠覆,只能一点点重新摸索。

他说等启动阵法,开始重塑肉身,修真界的灵力会被吸走,各宗门定会引起恐慌,让荀际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他说约莫下雪之时,就能回来了。

荀际不知道镜心铃是从哪句话开始切断联系的,他积攒的灵力耗尽了,联系便断了。

后来,路云停也联系过他一次。时间距离上次不远,应当是刚刚开始重塑肉身。

这次路云停许久没有说话,镜心铃中只传来他粗重的呼吸。荀际也无法说话,便安静听着他的呼吸。直到灵力快要耗尽,路云停终于说话了。

他说:“师尊,我好痛。好想你。”

再后来,荀际积攒了更多的灵力,神魂也越来越稳固,却再也没联系过路云停。路云停也没有再联系他。

荀际知道路云停在想什么。他不敢。

若只是听不见,看不到,尚能忍受。可若是听见了彼此的呼吸,便会想要感受它,占有它。想要不顾一切消弭这漫长的距离。

路云停只有让自己专心沉浸在重塑肉身的痛苦之中,才能熬过去。

碧落宗的竹林苍翠,山泉澄澈,峰峦秀丽,野花绚烂。

可荀际从未像这般,期盼凛冬降临。

*

“玄景真人究竟想干什么,渡仙宗这个时候召开仙盟大会,还特地发个仙盟令。”

荀际的茶桌上,三块一模一样的令牌齐齐摆着。荀际好奇地拿起一块看了看,问道:“仙盟令是什么?”

他如今神魂已修补一半,白日里可正常以本体走动,晚上再化作小蛇入养魂阵。

“老祖宗定下的盟约,要让修真界团结一心。”铃兰翻了个白眼,“见仙盟令便意味着有事关修真界生死存亡的大事相商,九大宗门必须齐聚。”

“哪里是团结一心,我看是想从我们手里分一杯羹吧。”李晗昭忿忿道。

他与魏落蘅、铃兰三人如今都正式继任了掌门,探寻秘境让他们收获颇丰,门下弟子实力都有所增长,渡仙宗式微,和光宗、天衍宗与碧落宗俨然有赶超其他宗门的势头。

“这事瞒不住,我看咱们干脆趁此机会脱离仙盟。”铃兰提议,“正好也可吸收一些与我们念头相投的宗门,共同研究逆天塔。”

“逆天塔?”荀际失笑,“这名字谁起的?”

铃兰有些羞窘,“真龙塑体,灵力枯竭,我辈修士顺天只能等死,不如逆天寻一线生机!”

荀际知道他们三人在研究能代替渡仙桥之物,对上古秘境的探寻不仅丰富了许多前所未见的灵材,还得到不少上古遗留的修炼感悟、术法传承,三人从中获得灵感,以天衍宗的阵法之术、和光宗的炼器之术、碧落宗的天音之术为源,试图建造新的通天之路。

三个不过金丹期的年轻修士,妄图为登仙铺路,任谁都会觉得他们疯了。可荀际却觉得,痴人说梦,未尝不可。

路云停虽是主角,可对于此方世界来说,他只是个不属于这里的过客。也许此方世界的主角,另有其人。

荀际弯了弯唇角,“逆天塔,很好的名字。”

铃兰面色红了红,扭头问魏落蘅:“落蘅君意下如何?我们也该去亮亮相了,让那些老头知道,这世界不是没了那条龙就不能转了!”

魏落蘅低眉沉思片刻,对两人道:“仙盟大会我让芊芊跟你们去,我留下来保护际阳仙君。”

荀际道:“除了你们几人,无人知晓我还活着,不必担心我。”

魏落蘅摇摇头,“云停君还未归来,小心为上。”

李晗昭与铃兰对视一眼,均是点了点头。

“落蘅君所言有理。”铃兰道,“我既离宗,保险起见还是将际阳真人暂时转移到你那里为好。”

“天衍宗也不行,这次仙盟大会不晓得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最好别把际阳真人安排在我们三个宗门内。”李晗昭道,“不如还是去人间吧?际阳真人化作蛇形,灵力微不可查,混入凡人堆里任谁都找不到。”

“不错,就这么办。”魏落蘅拍板,“伏羲竹灵力太盛,不能带着,际阳仙君就暂时化作蛇形去人间避一避,等仙盟大会结束再回来。”

荀际哭笑不得,他时常觉得这三人对待他不像对待一个前辈,反倒像是一碰就碎的瓷人。不过明白他们是为他着想,荀际心中感激,便随着他们安排。

铃兰与李晗昭没过几日就带着一众弟子赶赴渡仙宗,魏落蘅则又与荀际回到了宝珠县的小院中,开启两条蛇的躺平生活。

人间的四季比修真界更为明显,水井中的水变得有些刺骨,清晨时分还能捞上来几片冰渣。院墙边的辣椒苗已经只剩下枯枝,枯黄的叶子晃悠悠落到泥里。隔壁小院中翻墙而来的三角梅也终于开累了,洒下最后几片花瓣便开始进入休眠期,静待来年。

荀际团起身子,趴在院中的竹椅上,心底升起一丝欢喜。

或许明日会下雪吗?

“际阳仙君,你不冷吗?”一旁的紫色小蛇有气无力地吐了吐信子。

变成蛇就有点变成蛇的样子啊,就算不冬眠,也该进屋钻到棉被里,而不是在院子里吹冷风!

“唉,你没谈过恋爱,你不懂。”荀际幽幽叹了口气。

魏落蘅:“……”

魏落蘅转头游进屋里,恶狠狠丢下一句:“有事叫我。”

小院中重新陷入安静,唯有冷风呼啸,悠远空寂。

……好吧,是挺冷的。

荀际抖了抖身子,放弃观测天气,毫不犹豫地就要转身进屋。

院门却突然开了。

荀际动作顿住,仰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小、小美……”苏嫣然面色苍白,嘴唇颤巍着喊出她给荀际起的名字。

“嫣然,你看清楚了吗?这是你当初在地牢中捡到,而后被路云停抢走的那条蛇吗?”

在她身后,一名深色道袍的老者站了出来。

玄景真人。

第77章 渡仙宗35我叫荀际

“玄景真人不在渡仙宗主持仙盟大会,怎么有闲心跑到人间来寻我?”屋门推开,魏落蘅走了出来。

玄景真人瞥他一眼,似乎对他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意外。

“我并非来寻落蘅君,而是来寻我渡仙宗长老,际阳真人。”

“际阳真人?”魏落蘅惊讶,“他杀害我父,不是早就被渡仙宗处决了吗?莫非渡仙宗徇私,将人放了?”

玄景真人视线移向竹椅上的银色小蛇,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温度。

“落蘅君不必在此惺惺作态,他是死是活,你我心知肚明。”他指了指小蛇,“现在,将他交给我。”

魏落蘅走到小蛇面前挡住他的视线,笑道:“玄景真人说笑了,这不过是我养的灵宠罢了。我身体不适,在人间休养,闲来无事便养些灵宠玩玩,若真人喜欢,改天我寻一条新的亲自送上渡仙宗。”

玄景真人轻叹一声,“落蘅君也不必拖延时间,你安排在周围的那些人,我都杀了。”

魏落蘅笑容僵硬一瞬,眸中怒火一闪而过,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玄景真人到底在说什么?”

“在我出现在这里之时,你就传信给他们了,不是吗?”玄景真人道,“至今都没收到回应,是因为他们已经无法回应。”

他轻轻挥了挥手,五名修为高深的修士瞬间如鬼魅般出现在小院中,赫然是除天衍宗、和光宗、碧落宗之外的其余九大宗门的现任掌门!

接替亡故的观雨真人成为经雨楼新掌门的临风真人伸手一挥,地上零星掉落了一堆落星盘。

“现在,可以把人交出来了吗?”玄景真人平静道。

魏落蘅瞳孔骤缩,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外泄,凌厉杀意直冲玄景而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魏落蘅,退下吧。”荀际道,“仙盟大会是个幌子,他是冲我来的。”

“际阳师兄终于愿意以真面目见我了。”玄景真人看着恢复人身的荀际笑了笑,“快跟我回宗门吧,玉岚师兄不在了,很多事都等着际阳师兄来操持。”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荀际好奇问道,视线扫过苏嫣然手里的一块仙盟令,霎时心中了然,“你们在仙盟令上做了手脚?”

魏落蘅面色一白,从身上掏出自己那块仙盟令丢在地上。

“经雨楼的符箓之术,能感应到触碰过仙盟令之人的气息。”玄景真人道,“原以为师兄已经死在碧落宗了,谁知那日嫣然给我讲了个故事,说她从地牢里捡到的小蛇被路云停抢走了,路云停还对着那条蛇叫师尊。”

苏嫣然惊惶地扭头看了看荀际,又看了看玄景,似乎想要辩解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师兄既然活着,该回渡仙宗才对。”玄景真人道,“如今修真界灵力枯竭一日盛过一日,再这样下去,整个修真界都会倒退回千年前,慢慢走向灭亡。师兄难道忍见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今日谁都别想将他带走!”魏落蘅固执地挡在荀际身前,落星盘飞旋而出,一道金色光幕将两人护在其中。

“落蘅君,天衍宗与碧落宗、和光宗的小动作我都可以放任不管。”玄景真人道,“小辈爱钻研些新鲜玩意也是好事,只不过,眼下我与几位掌门要解决的是事关修真界存亡的大事,你若执意阻拦,休怪我不顾九大宗门的情面。”

魏落蘅冷笑一声,“你杀了我天衍宗弟子,竟还有脸和我讲什么情面!”

“他们个个修为高深,且有备而来,不要硬碰硬。”荀际低声说着,正想将他拉到身后,却突然察觉到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金色光幕瞬间碎裂,落星盘跌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道剑气从魏落蘅眉心穿过,他只来得及最后看了荀际一眼,那目光中混杂着愤怒和茫然,以及浓重的担忧。

面前的身体倒了下去,荀际终于与玄景真人四目相对。

玄景真人收回手,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无意与天衍宗为敌,只是如今情势紧急,实在无暇多顾。”

“……为什么?”发出声音的却不是荀际,苏嫣然面色煞白,哆嗦着唇问玄景真人,“师尊究竟为什么杀这么多人?师尊说那条小蛇是际阳师叔,说要把他从路师兄手里救回来,可天衍宗这些人都是无辜的,为何要杀他们?”

“因为他骗了你。”荀际将魏落蘅的尸体端正摆放在一边,敛起所有情绪,问苏嫣然,“仙盟大会也是谎言,对吗?天衍宗、和光宗、碧落宗之人如今被囚在渡仙宗?还是已经死了?”

“没、没死!”苏嫣然惶然道,“他们被阵法困住了,还没来得及处置……际阳师叔,您劝劝师尊吧,他定是日日为灵气枯竭一事烦忧,忧思过重,才会变得行事不择手段,您……”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苏嫣然的脑袋弯折九十度,软软倒在肩膀上。

临风真人将她的尸体随手丢到一边,不耐烦道:“玄景真人,好不容易将人找到,快别浪费时间了,等真龙化形成功,整个修真界都要完蛋!”

玄景真人眼底杀意一闪而过,却又很快隐下,一眼都没有再看苏嫣然。他问荀际:“际阳师兄,路云停在哪?”

荀际却是盯着苏嫣然的尸体许久,才对玄景道:“她是你的亲传弟子。”

玄景以前最是疼爱苏嫣然这个小徒弟,整个渡仙宗人人皆知。如今有人当着他的面杀了苏嫣然,玄景却能忍下不发。

“玄景,掌门这个位置究竟有什么魔力,让你也丧失本性,罔顾对错,忘却爱恨?”

玄景沉默盯着他,突然问:“际阳师兄可知,为何渡仙宗掌门换了好几任,却始终没有传给师兄?”

“因为师兄太过自我。”他没有打算从荀际这里听到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师兄只行对自己有益之事,可渡仙宗的使命便是守护渡仙桥,守护修真界的存续,渡仙宗掌门所行之事无关爱恨,不论对错。道法昌荣便是对,动摇道本便是错。”

“哪怕违背人伦,利用碧落宗女子困住恶诅,哪怕抛却人性,以肉身养龙心分食。若必须有人来行恶事以保道统存续,渡仙宗当仁不让!千年来,渡仙宗一直如此,玉岚师兄如此,我亦如此。”

荀际的眼神冰冷下去,轻轻摇了摇头,“疯子。”

“玄景真人不必与他废话,他身上灵力微薄,想必是受了重创,将人绑起来搜魂拷问一番便知。”临风真人在一旁催促道。

“你们若是想去阻止路云停化龙,我劝你们死了这条心。路云停能不能化龙,修真界灵气会不会枯竭,你们管不了。”荀际说,“杀再多人,也阻止不了。”

“师兄说错了。”玄景真人微笑道,“不需要杀更多人,我们找到你了。”

数道剑气疾射而出,穿过荀际的锁骨、手脚,将他整个人钉在小屋的门墙之上。

【宿主!宿主没事吧?】系统着急道,【已为宿主开启痛觉屏蔽!】

荀际轻嗤一声,“你拷问我也无用,他在天际尽头,肉体凡胎无法抵达之地,除了真龙,任何人去都会被碾成肉泥。”

玄景与五位掌门面色一变,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说了,你们阻止不了。”荀际勾起一抹嘲讽,“不光阻止不了他,也杀不死我。我能从碧落宗活下来一次,便有办法再活一次,等他化龙归来,你们都得死。”

这话却是虚张声势,荀际眼下神魂不全,灵力微薄,根本没法启动傀儡术再逃跑一次。

“我们阻止不了,际阳真人却能阻止,不是吗?”临风真人眯了眯眼,“际阳真人曾在仙盟大会上进入望前尘画卷将路云停唤出,此举无异于进入他人的神魂之域,极为凶险,哪怕是羁绊深厚之人,也断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可际阳真人却毫发无伤,除非……”

“除非路云停内心对你极为珍视爱重,才会全然信任,不忍伤你半分。”临风真人一字一句道,“若他知晓际阳真人性命垂危,你说,他会不会放弃化龙,赶回来寻你?”

荀际眼神冷了下来。进入这个世界以来,他从来没在意过自己的修为高低,反正都是要离开的,修为境界于他不过是小说设定。

可此刻,看着眼前六位大义凛然的仙宗掌门,他却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没能勤奋修炼,早些修养好神魂。

没能拥有将他们斩杀于此的修为。

【宿主,是否要开启系统商城?】系统再次发问,【可以兑换大幅提升实力的丹药,助宿主脱困,将这些坏人都杀了!】

荀际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关掉了系统界面。开启系统商城的机会,他必须留给那个东西。那件必须要交给路云停的东西。

魏落蘅与李晗昭、铃兰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手段,想必他二人已经知晓此地危机,这些人要利用他威胁路云停,一时半会儿不会杀他,眼下只能拖住这些人,等他们脱困赶来。

“际阳师兄,同门一场,伤你实非我愿。”玄景真人道,“若师兄能说服路云停,叫他放弃化龙,归还此方天地的灵气,我保证师兄性命无虞。”

“归还?”荀际冷笑,“本就是他的东西,谈何归还?”

玄景真人若有所思,“师兄没否认能说服路云停,所以,你的确有手段与他联系,对吗?”

荀际内心暗道糟糕,面上仍冷然道:“师弟怕是糊涂了吧,就算常人闭关也会切断与外界联系,更何况化龙这般大事。”

“是吗?”玄景真人显然没有相信他的说辞,转头对一个和尚道,“湛空大师,劳烦了。”

和尚上前一步,对荀际低低念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际阳真人与我宝禅寺师祖有缘,贫僧此举实乃唐突,望真人见谅。”

此人显然是接替宝禅寺湛虚大师的新掌门,他生的怪异,额头宽大,上面有一道竖直的红疤。

“你要干什么?”荀际警惕望着他,却见那道红疤突然开始不安地颤动,似乎要从中间裂开!

“阿弥陀佛,贫僧天生三目,修观世录,此目可照见真人与那真龙之间的牵连,包括联系所用之物。”湛空和尚说完,开始念诵起咒文,额上第三只眼抖动地更加厉害,红疤一点点开始开裂,似乎里面的眼球迫不及待地想要睁开。

荀际心头警铃大作,视线不着痕迹地瞥过右手腕,镜心铃可不能被发现!

怎么办?怎么办!

手腕上一道只有荀际能看见的银光一闪而过,一个声音近在身侧,灌入荀际脑海。

“师尊……师尊那里发生何事?”

路云停竟在此时启动了镜心铃!

“师尊受伤了吗?为何我似乎感到有一些疼痛不是出自我本身?”路云停显然是经历了太久炼体的痛苦,通过镜心铃传递过去的来自荀际身上的疼痛湮没在其他的疼痛之中,让他无法清晰分辨。

“师尊,你还好吗?不知为何,我突然心头不安。”路云停语气急切几分。

“我没事,是你太痛了,所以才会有错觉。”荀际低喃,柔声安抚他,“不要担心,我在宝珠县小屋里养魂呢,没人找得到我。”

“际阳师兄,你在嘀咕什么?”玄景真人狐疑看向他。

“我近日都化作人身吃喝玩乐,灵力不剩多少,我就长话短说了。”荀际加快语速,“路云停,你不是问我,我到底是什么人吗?”

路云停一怔,心头不安更浓,“师尊,为何突然说这个……”

“路云停,你听好。”荀际声音温柔而认真,“我不是际阳真人,我叫荀际,来自其他世界。”

“不论发生何事,你都一定要化龙成功。因为只有真龙可以离开此方世界,去我的世界,找到我。”

“路云停,你要记住,我们在这个世界的分别,不是真正的分别。你要找到我,我会在我的世界等你。”

湛空和尚额上的第三只眼猛然睁开,刺目光芒射向荀际。

荀际操纵全身灵力,一把落灰的菜刀从小院中的灶台边飞旋而来,毫不犹豫地劈向自己的右手腕。

血柱喷溅而出,在小屋的门墙上留下骇人的血迹。一只骨节分明的右手滚落到地上,上面的银光一闪而逝,镜心铃离体,与路云停的连接断了。

湛空和尚三目中的光芒迟来一步,只照到空空如也的断腕。荀际朝目瞪口呆的玄景等人笑了笑,“怎么办,可以通过我来威胁他的东西,没了。”

湛空也是一惊,却迅速反应过来,额上三目迅速向断手看去,“是镜心铃!刚与身体断开,还有灵力残留,可以一试!”

众掌门倏尔一喜,手上数道灵光打出,将断手罩上保存灵力的结界。

“没必要吧各位,一只手都不放过?”荀际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要是刚才动作再快些就好了!

众掌门此时却根本顾不上他,全都寄希望于湛空和尚。湛空和尚也是真有两把刷子,竟当真将镜心铃再次启动了!

“好像成了!”湛空和尚一喜,急忙对荀际道,“试试与他说话!”

试你爹!荀际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

“无妨。”临风真人面色阴沉,“让他感受到际阳真人有危险即可。”

六位掌门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齐齐腾出一只手,灵力蓄于掌中。

得,这是要把他打成筛子。荀际心中冷笑,嘴上却始终一声不吭。

六道冰冷的视线看向门墙上被钉着的仙君,鲜血将他的白衣染得斑驳不堪,他的面容却没有丝毫狼狈,只是冷漠回望。明明任人鱼肉的是他,那眼神却像诸天神佛俯视蝼蚁。

数道灵力如凌迟的刀,毫不留情地剐向无力反抗的仙君。

嘭——!!

灵力轰然碰撞,炸开绚烂的烟花。却不是撞击在荀际的血肉上,而是——

“啊!!!”

惨嚎声从湛空和尚口中发出,他浑身抽搐着捂向额头,额上的第三只眼竟爆裂开来,炸成了一团恶心的肉泥!

这是他修行的本源,三目毁,他的修行也毁了,湛空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其余五位掌门虽不像他这么凄惨,但皆受到灵力碰撞的反噬,倒飞着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刚才一瞬,荀际看得分明,六道灵力快要扎到他身上之时,他的断手却突然爆发出惊天的灵力,将它们都挡了回去!

准确的说,不是他的断手,而是镜心铃。镜心铃竟将灵力传递了过来?!

还没等荀际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听小院中骤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龙啸之声!

“吼——!!!”

滔天威势如神之怒,悍然压向小院,龙吟声声阵阵,似擂鼓在胸,惊涛拍岸,乱石淋身。怒火震天撼地,摧人心神,真龙之下,修士大能亦是蝼蚁,唯有臣服方可存身。

【叮!主角当前黑化值:100%。】

【恭喜宿主,主角已经彻底黑化啦!】

荀际沉浸在真龙之怒中久久无法回神。龙吟散去,镜心铃彻底失去作用,小院重归寂静,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有再动作。

湛空和尚倒在地上,生死不明,其余众掌门脸色惨白难看,不知是因为身上的伤,还是因为刚才所有人都亲眼见证的一个事实。

——路云停化龙成功了。

【当前世界任务已完成,正在为您开启传送,前往……】

“等等等等!”荀际猛地惊醒,忙打断系统,“我还不能走,我要留下来。”

【宿主要花费积分留下来吗?滞留小世界积分可是很贵的哦!】

“有没有便宜一点的方案啊?”荀际试图讨价还价,“有部分积分我要留着*购物,剩下没……”

荀际没能说下去。

他的心脏处插了一只手。湛空的手。

湛空额上有一个深深的血洞,满脸血肉模糊,脚步蹒跚不稳,显然已经油尽灯枯。他的手伸进荀际心口,一把将荀际的心脏整个扯了出来,丢到地上。

荀际双目圆睁,眼看着鲜血像翻涌的岩浆般从胸口大股大股涌出。

“为……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他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他无比清晰地知道他就要死了。

湛空显然听懂了他的话,湛空声音平静,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或是对真龙的愤恨。

“观世录……方才那一瞬,贫僧看到了你二人的牵连……”湛空说话也非常吃力,“贫僧……功力不够,却也能辨明……这一切祸端,其实在你,而非他……”

他身躯倒了下去,口中反复喃喃,似悲悯,似释然。

“你才是一切源始,你死了,或许此方世界才会迎来……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