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刃到网吧后也没舍得开包厢,找了大厅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晚上九点,大概是工作日的关系,网吧人并不多。
江鹤刃趁着打开游戏和直播平台的功夫去陪玩平台发了接单信息,又仔细检查一下小狗的状态。
状态不是很好,却很乖巧地蹭了下他的手?。
大概在陪玩平台接单量太少,一直没有?老板下单,江鹤刃只能先开了一局游戏。
直播间稀稀拉拉来?了几?个人,江鹤刃声音干涩地感谢进来?的老板。
弹幕对此?一片惊奇,六六大顺也在线,好奇地询问:“怎么了?R哥今天非常有?礼貌啊。”
江鹤刃手?指停在键盘上,这?才回答:“小狗病了。”
“什么病啊?去医院看了吗?”
“犬瘟加细小。”
“哎呀!”六六大顺虽然对他的情况不是特别了解,但?一个高三学生,经常跑那种看起来?环境就不怎么样?的小网吧直播,赚的还是智游直播时长的那点钱,显然家里条件不太好。
犬瘟加细小,六六大顺虽然没养过宠物?,但?也听说过这?两种病的可怕之处。
“这?些你拿着。”六六大顺转了六百块过来?。
江鹤刃一怔,立刻点了拒收。
六六大顺脚有?点问题,他直播是为了攒药费的,江鹤刃再缺钱也不能收他这?个钱。
但?六六大顺却又发了一遍。
“六哥虽然也没什么钱,但?我这?天天直播也攒了一点,这?段时间的药费够的。你别客气先拿着,以?后再还我。”
看着这?句话,江鹤刃几?乎控制不住地眼眶微红,终于?点了接收。
他点完接收后,六六大顺弹了个连麦申请,又教他:“你把直播打赏打开吧,你实力比我强得多,我这?边有?几?个大哥非常欣赏技术流,咱好好打哈!”
江鹤刃却先去看了眼,商。5不在线,他这?才从后台打开打赏开关。
六六大顺的直播间一向热闹,连麦后六六大顺又很有?节目效果地吹了两句江鹤刃的技术,原本十几?个人的直播间很快上到了四十多人。
说话间两人双排的第一局游戏开始了。
江鹤刃深吸一口气。
好好打,一定要赢。
但?在升起这?个念头的同?时,江鹤刃的手?指不经意地抖了一下。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老毛病犯了。
因为高一的那场考试,江鹤刃从那以?后只要心?里想着一定要做成,一定要赢,就会手?脚冰凉发抖,大脑一片空白。
此?时再次出现这?种状况,江鹤刃当机立断。
他翻开书包,熟练地在书包夹层找出药瓶,直接倒了两颗进嘴里。
手?头没有?水,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口腔里苦得像吃了黄连,但?很快手?就不抖了。
一局游戏下来?,打野jhr简直打出了职业水准,在王者?局还能压着对面?打。
几?乎在结算界面?跳出的同?时,陌生的打赏动画出现在了他的直播间。
江鹤刃声音干涩:“谢谢……‘天天开心?’老板打赏的旋转木马。”
这?一个打赏就一百块,分到江鹤刃手?里有?五十。
六六大顺跟着一起热热闹闹地感谢一波,老板看起来?心?情很好,第二局之后又打赏了一波。
一百了。
第三局游戏已经开了。
但?这?局打完后,江鹤刃犹豫了一下。
他确实很高兴收到打赏,但?来?他直播间打赏的都是从六六大顺直播间来?的。
“争老板”这?种事他听说过,就算六六大顺体谅他最近缺钱,但?现在自己这?边一直有?打赏,六六大顺那边却似乎销声匿迹了。
江鹤刃跟六六大顺打了声招呼。
“我有?点儿累了得先下了。”
六六大顺那边问了嘴:“你回家啊?”
家?
江鹤刃看着这?个词,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自习室里那间温馨的小窝。
他才住了一夜,但?好像这?一夜已经是童话里才会存在的一样?。
“还是回学校吧。”江鹤刃回复。
六六大顺以?为他住校,还鼓励了他两句:“没事,买药自己治,一定能好的!”
“谢谢。”
回完消息后,江鹤刃关上游戏。
在关直播间的最后一秒,似乎有?个有?点儿熟悉的名字进了直播间,但?江鹤刃没有?看到。
他趁着上机时间还有?一点儿,查了一下治疗犬瘟的视频,等耗完时间后抱着小狗从网吧出来?,向学校走去。
已经快十一点了。
到了学校后他跳进矮墙。
宿舍一楼,以?为给小狗找到了领养人,纸箱子已经被丢掉了。
江鹤刃把书包折起来?一半,将布老虎垫在书包里,当做临时狗窝。
但?小狗在这?个临时狗窝里没一会儿就“呜呜”着要重新回到主人温暖的怀抱。
江鹤刃想了想,便将它再次抱进怀里。
他坐在墙角处,外面?寒风凛冽,江鹤刃将校服也披在身上,戴上帽子,和怀里的小狗相依为命。
他跟小狗汇报着:“我查了,我自己给你打针吃药,加上你最近要吃好一点,钱不太够,你要是好得快的话花的就少一点,好得慢就花的多一点。你争争气好不好?”
说完,江鹤刃想了想,又捂了下小狗耳朵。
“不对,我刚才说错话了。”他纠正,“不是你争气,是我要努力。你已经很好很争气了。”
捡到小狗的时候它才巴掌大,看起来?很快就要死了一样?。
但?最容易夭折的时候小狗都挺过来?了,它很争气了。
“是我没用。”江鹤刃小声说,“你放心?,要是钱不够了,我就去饭店刷盘子,去接很多陪玩单子,去全天直播……我不会放弃你的。”
小狗“呜呜”地回应了两声。
江鹤刃咧嘴想笑一下,却又笑不出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砸在了他的肩上,让原本削瘦却挺拔的人在这?一刻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看向小狗,和小狗的眼睛对视后,突然开口:“……对不起。”
其实江鹤刃还有?一个选择,那个商。5,那个看着他的时候眼神专注的人,那是个有?钱人。
如?果江鹤刃愿意的话去跟他求救,应该……会帮他治小狗吧。
“但?我不敢去。”江鹤刃很小声地请求着小狗的原谅,“我有?点怕他……不是。不是怕他,是怕……他的好也是假的。你看,我还不如?你可爱,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对我好的,对不对?那是个陷阱,不能往下跳。”
白毛校霸很轻地摸摸小狗的脑袋。
“而且咱们不能因为朋友有?钱,就理所?当然地让朋友出钱。你是我的小狗,我会想办法的。”他笑笑,“我虽然是流浪汉,但?你不是流浪狗,对不对?”
天上飘下来?了雨。
寒冷的冬夜里,说着这?种话的男生用削瘦的胳膊搂着自己的小狗。
手?机似乎有?新消息过来?,但?江鹤刃感觉身体很疲惫,额头好像也在不正常的发热。
他蜷缩起身体,在废旧的大楼一楼,慢慢昏睡过去。
梦里似乎有?人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一双有?些冰冷的手?碰了下他的额头。
随后在冰冷的,黑色的梦里,恍惚有?温暖的绒絮覆盖在身上。
梦境中,还有?一声温柔地“小鹤”。
.
江鹤刃做了个梦。
梦里是六岁那年,班里有?很多同?学得了流感,小江鹤刃也不慎中招。
他咳得厉害,体温也烧到了三十九度还多,但?江龙海那天要加班,叶杏带着江临去幼儿早教,于?是让他自己从零钱罐拿的钱去小区诊所?打针。
医生夸他:“小朋友真勇敢,自己来?打针也不哭。”
于?是小江鹤刃便硬是把快要掉出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
“你家大人呢?都烧到这?个温度了得有?个大人陪着。”
医生这?么问,小江鹤刃一直被灌输要好好听话,听话才是好孩子,于?是便老老实实地说了叶杏的电话。
等输液输完了,叶杏才姗姗来?迟。
她很温柔地摸摸江鹤刃的发顶:“抱歉啊大宝,你弟弟年纪小,妈妈不放心?他一个人去上早教。你已经六岁了,是小男子汉了,可以?自己一个人打针吃药的,对不对?”
小江鹤刃点了点头。
“那下次如?果不是紧急情况的话,不要让医生给妈妈打电话了好不好?”叶杏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周围有?人听到,“妈妈真的很忙。”
小江鹤刃在妈妈有?些严肃地目光里,懵懂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乖孩子。”叶杏满意地摸摸他的头。
结果那天输液回到家,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江临不知道怎么从围栏那儿爬了出来?,摔下了床。
他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手?臂上被划出一道伤痕。
叶杏赶忙去把江临抱起来?,心?疼地掉着眼泪带着江临去了附近的医院做检查,生怕儿子出一点问题。
加班的江龙海也吓得赶忙请假回家。
小江鹤刃也很担心?弟弟,但?他很懂事,知道自己去了也没用。
于?是他搬凳子去做了饭,做完饭后又太饿了,同?样?在生病的小江鹤刃中午没胃口,没吃什么东西,于?是他在厨房先喝了碗汤。
在他喝汤的时候,家门打开了。
江龙海打头进来?,看见他后眉头紧皱。
“为了你,弟弟都摔伤了你还有?心?思吃饭?”
笨嘴笨舌的六岁的小江鹤刃茫然地睁大眼睛。
他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弟弟是为了自己才摔伤的。
直到过年回老家的时候,姑姑在发压岁钱的时候,把之前一直给江鹤刃的压岁钱塞给了江临。
“哎呀,姑姑把哥哥的压岁钱给小宝,让姑姑看看小宝胳膊好了没有??”
爷爷奶奶也说:“小鹤今年不乖,今年没有?压岁钱,都给小宝。”
还小的江鹤刃很不明白,但?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便羞愧地低下头。
直到上了初中之后,某年亲戚在聚会上提起了兄弟俩。
有?人笑:“小鹤小时候还挺聪明的,还知道跟弟弟争宠呢,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感冒了非让你妈陪你去输液,你妈不去你就去医务室告状,让医生给你妈打电话。你妈只能把小临放家里去了,结果小临自己在家摔得不轻,都送医院了。”
“你爸妈多爱你啊,比对你弟都好。你以?后可得好好孝顺爸妈啊。”
这?是爱吗?
从来?没感受过的小江鹤刃在想,为什么他觉得,这?么多人都称赞的“爱”,却没有?让他那么开心?呢?
他这?么想着,有?个声音很不服气地反驳。
这?当然不是!
画面?像是水镜一样?,这?一次依旧是在医务室,他好像又再一次回到了小时候。
医务室有?白的像云朵一样?的墙壁,很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来?回回,陌生的仪器“滴滴”地响着。
医生拿着注射器进来?:“02床打针了哈。”
小江鹤刃怕疼,但?又像个男子汉一样?抿着唇,准备绝不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他的双眼被温厚的手?掌蒙住。
黑暗中,似乎有?人很轻很轻地抽气,却不忘哄他。
“不疼不疼,马上打完了。”
江鹤刃在黑暗中茫然地睁大眼睛,在晃神的一刹那,针已经扎进血管。
黑暗消失。
但?那双温厚的手?掌却覆盖上他的手?腕,怕冰冷的液体让他不舒服,又拿出准备好的暖手?瓶放在他的手?里。
梦境中看不见对方的长相,温柔覆盖在小臂上的温热干燥的手?掌却如?此?清晰,仿佛有?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温暖的,哪怕在生病的时候都能感受到的,潺潺的“爱”正流向他。
就在这?时,坐在床边的人似乎有?什么事情,温热的手?掌突然离开。
“别!”
江鹤刃猛地睁开双眼。
他呼吸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瞳孔才聚焦。
入眼是白色的天花板,鼻翼间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怎么了?做噩梦了?”
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
江鹤刃猛地从温暖的梦境里回过神来?,他立刻弹坐起来?,有?些呆愣地看着病床前的人。
那双今天还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现在装满了江鹤刃看不懂的情愫……似乎是,是心?疼?
他有?些难以?承受地偏过头,眨了下眼睛才回过神来?:“我怎么在这?儿?”
“你没回自习室,我有?点儿担心?,就问了你在直播平台的朋友。”
江鹤刃有?些迷蒙地点了下头。
但?很快,他听见对方说道:“对不起啊小鹤,是我考虑不周。”
江鹤刃猛地转过头,又一次与那双眼睛对视。
明明自己生病跟他没有?关系,是江鹤刃自己打定主意不肯再接受对方的好意,可现在,对方蹲下身,身量高大的人此?刻仰视着他,因为体型和身高差距带来?的威慑被减缓,反而是江鹤刃似乎更高一头一般。
“……跟你有?什么关系。”
商敬尤只是摇摇头:“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姓商,我叫商敬尤。”
是的,两人其实还是陌生人,江鹤刃连商敬尤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商敬尤是真的觉得,小鹤这?场病是自己的问题。
从重生回来?之后,商敬尤总在提醒自己:小鹤还不认识他呢,不要表现得太过火。
但?有?着上辈子跟小鹤恋爱的经历在,这?种提醒的作用微乎其微。
商敬尤失去他太久太久了,他看见小鹤之后简直难以?自控。
他会在小鹤身边观察着,注视着小鹤的一举一动,会自以?为是地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小鹤。
他没有?给小鹤选择的权利,自顾自地就认定了,这?辈子小鹤依旧是自己的恋人。
但?其实小鹤是个在感情中敏感又胆子很小的人,他是很怕受到伤害的。
商敬尤总想着快点把小鹤捞到身边来?,让他不要受欺负,不要受伤害。
可是人家都还不认识他呢。
连商敬尤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表现像个变态,小鹤怎么可能不害怕?
他一定在想,这?是个陷阱吧。
不然为什么无缘无故的,会有?一个人对他那么好?而且还要像个变态一样?盯着他看。
此?时,商敬尤没有?再直勾勾地盯着他,小鹤果然放松了一些。
他有?些生疏地点了下头:“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说罢,江鹤刃才突然又反应过来?。
“我的狗!”
“小狗也生病了,现在在附近的宠物?医院治疗呢。”商敬尤说着拿出手?机,给宠物?医院的人打了个视频。
对面?很快接通。
视频里,灰扑扑的小狗被放在干净的恒温箱里,狗狗手?腕上也吊着吊瓶,虽然还是精神萎靡,但?周围围着几?个医生。
“放心?吧商总,问题不是很大。”
“辛苦你们了。”
视频挂断后,江鹤刃抿了下唇,很小声:“不用,我买药了。”
“小狗是犬瘟和细小,自己治可能有?点儿难度。”
江鹤刃还要说什么,商敬尤拎起被子给他围了围:“小鹤,我们确实应该好好聊一聊,但?是现在你还在生病。我知道我的一些行?为给你造成了困扰,你好像……不愿意接受我的好意了。但?无论你是要还我钱,还是要去治小狗,都要自己好了之后才行?,对不对?”
对方如?果强横的话,江鹤刃反而能有?更强横的态度。
但?他最无法应对这?种温柔,眼前的人好像和网上开导他的人重叠了,这?让江鹤刃感觉整个人像是陷进了棉花里,施展不开似的,最终只能迟疑地点了下头,却又重申:“我生病是我的问题,医药费我会还你的。”
商敬尤并不反驳病人:“好。时间还太早,你再睡会好不好?”
确实,才早上五点钟。
生病的身体的确也感到了疲倦,江鹤刃低声说了句“谢谢”。
商敬尤眷恋地看他一眼,但?也知道自己在这?儿的话小鹤肯定休息不好。
他礼貌客气地退后一步。
“那我先去忙工作,你好好睡觉。”
房间的门打开又关上。
江鹤刃坐了一会儿,似乎才回过神来?。
他很轻地呼了口气,慢慢躺回到病床上。
就在把输液的那只手?放回到床沿时,手?心?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江鹤刃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偏过头。
在自己的手?心?下,放着一个温热的暖手?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