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骂着就?要冲过去跟江龙海拼了。
当初她学习不好,高考没考上,大哥出钱让她去上了专科,学了教师。
当初大哥一家出事,如果不是那时候她还没结婚,说不定?领养江鹤刃的真的是她。
小鹤这么乖的小孩,要是她领养了,就?算没有那些钱,也没有市中心的房子,她也肯定?能?让小鹤开心幸福地长大。
院子里拉着江姑姑劝的,拉着江龙海劝的,一时间乱成一锅粥。
这时候有人问向坐在堂前一直抹泪的江爷爷。
“您是一家之主,您给?拿个主意啊!”
江鹤刃远远看向自己的爷爷。
自己身?体?里四分之一的血脉来自于他,也是在世界上,从?血脉上来说,应该跟他最?亲近的人。
可此时江爷爷却只跟他对视一眼后就?偏过头。
江鹤刃隐约有了预料。
果然,老人颤颤巍巍,还是在江龙海的搀扶下?站起来。
“小海是有一些地方做得不对,但再怎么说也养了你这么多年……小鹤,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你二叔抢了,行不行?”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江姑姑气得捂住自己的额头,被自己两个孩子搀到椅子坐下?。
江鹤刃心中最?后一点点的,关于这个“家”的感情也不见了。
但他反而?感觉肩膀上一轻。
他们对他没有感情,这一点反而?让他觉得挺高兴。
“爷爷,这么多年了,你有劝过我?二叔,看在你的面子上,对我?好一点吗?”他轻声问。
江爷爷没有接这句话。
显然在江鹤刃来之前江龙海早就?说服了他,这个不认识多少字的老人现在突然就?懂了法律。
“你爸妈走之前没有留下?遗嘱,那遗产按理说就?该咱们两个平分。你非要跟你二叔抢……那就?平分吧。”他叹了口气,“小鹤,我?就?这一个儿?子了,我?的就?是他的,我?不能?看着他过得苦啊。”
江姑姑看向自己父亲,血一下?子也冷了。
“爸,我?不是你的种是吧?”
江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想都没想过自己还有个闺女,此时才回过神来。
“但你是女孩,嫁出去就?是外人了,我?……”
江姑姑抚住自己的心口,哭着摇着头。
“你们真是爷俩啊,真是没良心啊!”
江龙海在市里,老爷子平时有点儿?什么小病小灾的哪次不是江姑姑带他去医院,忙前忙后伺候。
她不图老爷子的那点儿?财产,只希望自己父亲能?多夸夸她。
现在才从?自己父亲那里听到,原来在他心里,自己这个床前尽孝的闺女早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亲戚里谁不知道江姑姑是真孝顺,此时也为她心寒。
一时间屋里劝老爷子的,安慰江姑姑的,在一旁吃瓜看戏的……
江鹤刃静静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跟他有血脉亲缘的亲戚们。
以前,江鹤刃畏惧他们……不,他畏惧“回老家”。
在江鹤刃的记忆中,老家不仅有破旧的房屋,味道难闻的全是灰尘的空气,还有黑色的隐约闪烁着烟头红点的堂屋,有能?把整个天都遮蔽的昏暗门?廊。
辛辣的菜汤混杂着直白的刺耳的语言,最?后组成他难以下?咽的“家宴”。
现在,他委屈的源头脸色通红,一贯看起来镇定?自若的表情此时慌乱难堪,眉毛不再是假装被养子气到而?皱起,是真的紧紧地皱起,难堪地样子让人印象深刻。
终于,江龙海站在了江鹤刃站过的地方,也站在了原本就?该是他站的地方。
人容易被煽动,有时候会因为谎言而?形成足以摧毁人的声浪。
但也会因为被煽动而?为弱者发声。
足够了。
他不想表现得那么可怜,也不希望被人同情。
他也看够了。
其实他还有很多很多的委屈想说,但江鹤刃不爱在外人面前示弱。
能?让他的示弱的人现在在不远处等着他,他可以一下?子就?撞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江鹤刃肩膀放松,他留下?一句“我?们法庭见”后,便转身?快步走出了老家。
他想见商敬尤。
江姑父担心他,临走前叫住了他。
“小鹤,你怎么来的?坐我?们的车,我?把你送回去吧。”
随后姑父就?看见,刚刚打了场胜仗的浑身?还竖着尖刺的人似乎想到了谁,身?上的尖刺“哒”一下?软了下?来,眼神明亮而?温柔。
简直像谈恋爱的小孩提到另一半的模样。
“我?……朋友送我?来的。”
话说完,江鹤刃便迫不及待地跟他点头致意。
“他在等我?,我?先走了。”
“哎!”姑父还是不太放心,跟着追出了家门?。
随后顺着江鹤刃疾步而?去的方向就?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倚着车门?,没有玩手机,也没有不耐烦,只是焦急地远远望着等待着。
直到看到江鹤刃出现,男人才松了口气,神色温柔地张开双臂。
小鹤便一下?子投入了男人的怀抱。
见多识广的姑父很快感觉到了不对劲,这个拥抱的意味太明显了。
但再一想小鹤现在的模样,跟以前天差地别。
无?论对方是谁,显然真的把小鹤养得很好。
那就?可以了。
姑父宽慰地笑了笑。
而?蜷在温暖怀抱中,江鹤刃浑身?地疲倦在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侵袭。
只不过哪怕在这个时候,他还没忘记问:“你中午吃饭了吗?饿不饿?我?们找个地方再吃点吧?”
他听见拥抱着自己的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回家吃吧,家里准备好了。”
回家。
对……回家。
.
车子驶回别墅的时候,江鹤刃已经睡着了。
他做了个有点儿?荒诞的梦。
梦里他是一只翅膀窄窄的小龙,似乎是实力太弱了,所以哪怕他张大嘴也喷不出来大火球。
他住在狭窄的木屋里,四四方方的屋子有坏掉的灯,有印着俗气花朵的窗帘,还有个比他还要高的灶台。
灶台旁边是小小的衣柜,打开之后,里面放着好几?副很旧的翅膀……咦?
鹤小龙忽闪忽闪翅膀,把不小心弄脏的翅膀“啵”地拔下?来,挑挑拣拣之后选了一只勉强没那么旧的黑色龙翅膀,“咚”地安到自己背上。
翅膀上面镶着铆钉,还画着左青龙右白虎。
鹤小龙站在镜子前,整理整理自己白色的头发,又把翅膀的鳞片一片片擦干净,再检查检查左青龙右白虎有没有褪色。
一切OK。
他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是什么来着……
鹤小龙想想,想不起来。
也是,他一直就?挺笨的,想不起来好像也正?常。
于是小龙穿好自己的翅膀,背好自己的书包。
他打开门?,外面正?在下?雨。
噼里啪啦的豆大的雨滴砸下?来,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小坑,鹤小龙有点儿?害怕地想缩回到小木屋里,但后面却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把他从?自己的窝里推了出去。
他着急地转过头,身?后的小屋已经上了锁,门?上写着“现在这个屋子是我?的了”。
小龙委屈地想哭,但雨点打在身?上有点儿?疼。
他要去避雨。
梦里的小龙不停寻找着躲避的地方。
躲在参天的大树下?,雨滴还是从?树叶的间隙倾斜下?来。
躲在别人额屋檐下?,很快主人家就?来驱赶他。
路上荆棘遍野,小龙走得很艰难,他踩了很多泥,摔了很多跤。
就?在这时,头顶的雨滴突然消失不见了。
小龙抬起头。
是一头比他健壮强大不知道多少倍的龙盘旋在他头顶,那头龙只是向着乌云吐出一口火球,整个天空就?放晴了,彩虹挂在他的头顶,让他看起来这么帅气矫健。
真好啊,他是路过吗?
虽然只是路过,可他真的帮了自己好大的忙呀。
小龙终于能?歇一会儿?,他身?上脏兮兮的,是条流浪小龙。
他仰着头,等着巨龙离开。
但巨龙没有走,盘旋着盘旋着,竟然慢慢降落在他面前。
小龙害怕地向后撤了两步,他伪装的翅膀也掉了下?来,露出里面柔软的白色的羽毛。
恶龙伸出前爪,将他用以伪装的翅膀丢在一旁。
“你是小鹤,你这样就?很好。”
不用伪装成别的样子,是小鹤就?很好了。
鹤小龙犹豫着看着他,恶龙虔诚地在他面前低下?头,认认真真看着他,眼睛里只有他。
“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守着你的。看,那是你的家吗?”
小鹤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身?后是三层高的豪华别墅,别墅里盛开着灿烂的向日葵。
有一只灰扑扑的小狗在门?口快乐地摇着尾巴想要冲过来。
小龙很喜欢,但很诚实:“我?没有家。”
恶龙却将他放在背上,巨大的羽翼扇动两下?,就?带着他到了别墅。
“不,小鹤有家。”他说,“这就?是你的家。”
是……家?
画面仿佛七彩糖稀画成的童话,小鹤卸下?了他不合身?的恶龙翅膀,终于能?抖抖被他藏起来的干净但稚嫩的羽翼。
天空好像又要下?雨,但他知道的,雨点不会再打在他的身?上。
就?在这时,他好像被人轻轻抱起。
“商敬尤……”
睡梦中,小鹤被遮天蔽日的翅膀牢牢地护在羽翼之下?。
他听见有人回应了他。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