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某人就被抓着按在床边。
“昨晚喝了酒,大早上起来就抽烟,你是生怕我不舍得教训你?”
苏云卿语气很淡,不像是生了气要动手,而是有点看不惯随口训斥一二。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许扶桑迅速低了头,“我错了。”
身后炸开一声响,许扶桑侧过头看,苏云卿举着拖鞋往他身上挥。
这场景太像教训小孩,许扶桑有些羞赧。
“别、脏……”他喊了一声,语带抵触。
苏云卿闻声扔了拖鞋,扬手挥了十下,“欠揍呢?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
“有数有数,云卿——”许扶桑赶忙应了声。
身后的人又甩了两记巴掌,才松了手,转身进了浴室。
许扶桑从床上起身,嘴角勾起,无事发生般拿出光脑,翻附近有什么吃的。
苏云卿正刷着牙,某颗脑袋从门边探入,“云卿,早上想吃点什么?”
还没等到回答,那人的眼神忽而亮了起来:“牛肉面可以吗?这附近有一家好吃的牛肉面。”
苏云卿透过镜子与那人对视,他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他含着泡沫,模糊答道:“我都可以,随你。”
————
「一夜好梦」坐落于C市市中心的边缘,隐匿在酒吧街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夜间的声色犬马、灯红酒绿随着日出而趋于静寂,此时街道上行人寥寥、有一种别样的舒缓。
走过两条马路,便到了许扶桑所说的面馆。
老板是一对Beta夫夫,许扶桑看起来与他们很相熟,同他们唠着家长里短的日常。
牛肉面的牛肉给得格外多,苏云卿睁了睁眼,有些惊讶。
“叔叔们照顾我,觉得我块头大吃得多,每次都给我多加肉。”许扶桑浅笑着解释道。
然后凑近苏云卿,压低了声音:“待会儿走的时候多付点钱就好。”
说话之间,热气撩过耳后。
苏云卿猛得想起昨晚这人咬他耳垂时的撕扯感,浑身一僵,耳根处开始发烫。
他只得垂头将脸半埋在碗里,以此掩饰这一刻的慌乱。
幸好,许扶桑忙着吃面,对此浑然不觉。
走出面馆时,许扶桑拉着苏云卿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边有个公园,地方不大、但是很多花花草草,每个季节过去都会有新的发现。”
“这边有条小吃街,种类多且全,不过天黑才会开始营业。”
“远一点的地方有个摩天轮,入了夜之后在阳台上也能看见摩天轮的灯光。”
“我们在的地方就是酒吧街,之前选址在这边,一大笔预算都花在做隔音上面了。”
苏云卿认真听着,恍惚之间有种错觉,以为他俩已经是老夫老夫了。
这错觉真让人幸福,他想。
“我早些年不乐意回家,就每天往这边跑,这一圈我基本上每一家店都进去过。”
“家里太安静了,心就会嘈杂起来,乱七八糟的念头涌动,就很容易被情绪掌控。”
“要找个热闹喧嚷一点的地方,才觉得心定了一些,可以一个人好好待着。”
“有一阵过得很崩溃,每天晚上都在不同的酒局里辗转,喝到哪里算哪里,等早上光脑的强闹钟把我叫醒,然后起来去上班。”
“早上咖啡因、晚上靠酒精,就这样续着命。”
“后来,确实是腻了,觉得这种生活,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正好戎哥看得起我、想栽培我,我就把时间精力都丢进了工作里。”
“工作比酒精好一些,工作能看到进步,酒精只会带来虚无。”
“然后,我的生活慢慢开始有了秩序。”
“我创立了「一夜好梦」,把地址选在这里。”
“后面认识了许多圈内的朋友,还在圈子里遇到了时安。”
“我总觉得,那种生活已经很值得感激了。有事业、有朋友、也有积蓄。”
这时特地绕的远路也终于走到了头。
二人从一个便利店旁的隐蔽小门走入,经过虹膜认证的闸口回到「一夜好梦」。
“……直到,我遇到了你。”
“云卿,遇到你之后我才发现,我一点也不满足于原来的生活,我想向命运讨要更多馈赠,想要生活对我更善意一些。”
此时正好走到333房间的门前。
“我好贪婪,我总是在得一望十。”
许扶桑笑着感慨。一边下了结论,一边用指纹开了门。
苏云卿跟着人进门,看着许扶桑直直往床上扑。
他跟过去将人翻了个身,然后压在身下。
许扶桑保持着双手上举的姿势,与他四目相对,看起来格外乖顺。
“扶桑,我不知道命运和生活能不能听得见你的诉求。”
“但是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得一望十、得十望百。”
许扶桑不确定是床榻的柔软包裹给了他安全感,还是眼前这个人的言行举止让他安定了下来。
他一动不动,就想这样躺着,想长久地凝视这个人。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去想。
苏云卿缓缓俯身,在他额头上浅吻。
不知为何,这样的吻总让人觉得虔诚。
像是摒除了所有的欲念,仅仅代表亲密、怜惜、在意。
这种纯粹让人想掉眼泪。
苏云卿在许扶桑身旁侧躺下来。
他的手抓着许扶桑对侧的肩膀,手臂搭在人胸前。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温声道了个歉,“没能雪中送炭,只好锦上添花。”
来自这个人的反馈总是会出乎意料,许扶桑笑着想。
他对命运曾有过太多太多的恨意,在那些一个人孤单沉默走过的艰难岁月里,在那些自我鼓劲着反复碰壁然后教自己成长的日子里。
他曾经渴望过无数次,如果有个人能够出现该有多好,如果有个人能将自己拉出深渊拽出泥潭、留下哪怕一点点鼓励与指点都好。
命运永远不遂他愿。
当他翻山越岭长途跋涉,熬过了最艰难的处境,对终点遥遥凝视时,他才终于遇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接纳与指引。
他本以为自己会遗憾会愤怒,会觉得这很多余,会把这迟到的“援手”当成是命运的戏弄。
——毕竟,多可笑啊,无人在意的日子里日夜祈盼的渴求,要在咬着牙磕破头走出困境时,才“配得上”,才能“赢得”。
可许扶桑发现,他万分庆幸、且甘之如饴。
他不再期望有人能包裹住自己的残破不堪,拼出一份磕磕绊绊的“圆满”。
他想要从破碎变得健全,然后以完整面对完整。
他不想在某人跟前长跪不起,他想永远有资格与人并肩前行。
“云卿,”许扶桑摇了摇头,笑道,“你不是锦上添花,你是春风送暖。”
“一切都是最好的时候。”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许扶桑想起自己命名为“凛冬”的那杯酒。①
他曾以为生活就是就是如同那酒,要在极尽破碎与痛苦之后,才能苦中作乐般享受那一缕的甜。
而今他才渐渐懂得,原来快乐可以简单而纯粹,不必从苦痛之中辗转求索。
————
①“凛冬”:首见于正文8的小剧场,苏云卿带邓磊去「一夜好梦」时点的酒。
“入口很苦很涩,猛烈的酒劲直往上冲,令人感到痛苦。但熬过前面这些,会品味到一股淡淡的回甘。很稀薄的甜味,却因为前面凶狠的苦涩而显得愈发珍贵、格外勾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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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
在这里忽然想打个END(不是)。
不确定大家会不会喜欢这种慢节奏的生活情境,但是我好喜欢,我写着好舒服,所以就留下来了。
故事还长着,进度比我想象的要慢了很多很多很多,但是随心写吧,也着不了急。
他俩还要不少的时间去试探、暧昧、确认自己的感情、知悉对方的感情。得慢慢来。主打就是一个搞纯爱。
虐不虐的边界因人而异,我能保证的就是他们都在坚定地朝对方迈去,而在我的衡量标准里,这种稳步增进的感情,就已经齁甜了。
解释一下这边对抽烟的处理方式(也包括正文11时扇自己的那一个耳光,以及后文可能要出现许多次的“轻轻放过”):
二人的“训诫关系”是相对松弛的。
苏云卿在生活里是很温和好说话的人,他会尊重个体自主性的发挥、也会更喜欢与“生动”的个体打交道。
规矩是死板的、人是活的、生活是多元包容的。
在生活里,他的“雷区”其实并不宽,而那些“非罚不可”的雷区之外,他更喜欢点到为止。
这段“训诫关系”,精神上的“约束感”要多过切实的“条条框框”。表达“时刻在意”要重于“令行禁止”。
(比如出差前威胁人好好休息,帮着人控制饮酒的量不许多喝,在闻到烟味之后随手揍了两下。)
宽松是出于对一个成年人的尊重,而这种“轻缓却牢固”的拉扯则是在尊重的基础上、传达许扶桑所渴求的“关心”。
所以那一耳光他没有追究,他觉得是坏情绪上头之后的一种下意识阻断。
这里的抽烟他也只是意思意思,提个醒,因为只是“小小的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