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99 母星(2 / 2)

许扶桑走到桌边坐下,打开抽屉,取出一摞本册和资料,逐一在地上码开。

“我是大了之后,听到邻居背着我嘀嘀咕咕、骂我‘扫把星’的时候才隐约猜到发生过什么事的。”

“再后来,是尹桑榆和他哥吵架,我在屋里偷听,听到了一句‘你和你儿子都是丧门星,一个没本事要吸Omega的血,一个当初病得半死不活、克死了许念的命才活下来’。”

“我去查‘许念’的信息,发现,他在我一岁的时候,驾驶飞机时偏离航道,飞机坠毁、尸骨无存。”

苏云卿去握许扶桑的手,这人只摇了摇头。

“总之,从我记事开始,身边就只有尹桑榆。”

“他把我丢给‘哒哒’,自己早出晚归,跟我的关系更像室友。”

“他好赌又酗酒,常常一身酒气地回来,待在自己房间里,不跟我说话、也不在乎我的死活。”

“只有……只有我在学校犯事儿,老师联系他的时候才会出现,然后把我拎回家,往死里打。”

“他动起手来很凶,我有很多次真的以为他要打死我。”

“我总是一边哭一边跟他对骂,我说我要杀了他,他对我嗤之以鼻。”

许扶桑干笑了一声,“现在回头看,那些不安分的行为里,有很大一部分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我高中的时候有一阵,觉得受够了这样的生活,旷课跑到隔壁市,虚报了年龄,在店里打黑工。”

“我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我,反正一路给我拽回了家,到家就开始使劲踹我。”

“他问我到底要干嘛,我说我要挣钱,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也离开你。”

“他眯着眼看了我很久,接着往我个人账户上转了一大笔钱。——即便放在现在也称得上是‘横财’的那种钱。”

“他说,这是你Omega父亲留给你的遗产,你好好收着。”

“他说,你明天给我滚回去上学,等到你成年之后,爱去哪去哪。”

“我……我原先一直以为他是个穷光蛋。总是抽最便宜的烟、喝最便宜的酒,为着一百两百的赌资和别人赖半天。”

“我那时兴奋到无暇思考钱的来处,只满心欢喜地觉得可以跑得更远些。”

许扶桑仍然在笑,但这里的笑很复杂,悲喜交加。

“成年之后,我跑去了流萤星上学、后来又到中央星工作,一步步抛下过往,去适应新的环境、新的文化。”

“我偶尔也会想起这里,但是这种‘想’很多时候都伴随着难熬的痛苦和无从缓解的孤独。”

“直到……七年前,尹桑榆昏迷、倒在路边,被路人送进医院,院方通过公安联系到的我。”

“他们说,给他的父亲、兄弟、朋友都打过通讯,没说两句就直接被挂断,最后才联系到了我。”

“医生说,他肝癌晚期、命悬一线。本人又提前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建议家属开始准备后事。”

“我迷迷糊糊地买票回来,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就看着他在我眼前离世。”

“他……他没有遗言,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也只是眯着眼看我,说:‘你来了。’”

“他不开心也不难过,不懊悔也不生气,看起来了无生念、对什么都不在乎。”

“他看着我出生,我看着他死去。”

“即便我们相互憎恨,但我仍是觉得有一种奇妙的联结,在他死去的瞬间断裂了。”

“是血脉的牵绊吗?我不知道。”

许扶桑将手上的资料一放,坐在了地上,仰着头,一动不动、任凭视野开始失焦。

“他甚至提前给自己联系过殡仪馆,他的骨灰火化之后便直接由工作人员带去与许念合葬。”

“我……我办了一个简单的葬礼,但发现除了我,没有人出席。我一个人坐在葬礼上嘲笑他,笑他这一生的失败,但我笑不出来、我只想哭。”

“我想,关于许念的意外,我本来应该是唯一一个能与他分担悲伤的人。但他推开了我,选择一个人漫长又静默地哀悼。”

“那天,我在隔壁房间,也就是我以前的卧室里睡了一觉。”

“只是一个晚上,就翻来覆去地做了七八个噩梦。”

“我梦到的是我的人生。在梦里,无论怎么努力改变、不管如何选择,最后都走向了悲剧。”

“我一遍一遍惊醒,又不信邪地睡去,我想在千万种可能性中找到幸福的那一条……”

许扶桑闭了闭眼,压下了眼里的泪,“但是,全都是厄运。”

“那天,天亮的时候,我突然想,有些人一出生、就好像被注定了结局。”

“尹桑榆的一生全在被命运摆布,纵使是他凭借本心做出的选择,都恰好顺应了命运的‘剧本’。”

“许念是他人生中唯一的意外。”

“当意外死去,他的人生就迅速坍塌回了原有的轨迹,成为代际循环的一部分,成为老混蛋生出的小混蛋之一,成为下一代的‘老混蛋’。”

“我那时站在房间里,忍不住发抖、觉得喘不上气。”

“我觉得命运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也罩在其中,让我也慢慢在朝他靠拢。”

“我不敢处理遗物,我不敢了解他。”

“我直接买了最近的票回中央星,然后这么多年,再也没回来过。”

苏云卿靠近,坐在了许扶桑身旁靠后的位置。

他身体向前凑,从身后将许扶桑抱住。

“哥哥,命运不是确定的轨迹,是无数种可能性的重叠。”

“你能看到厄运、看到重演,这都是命运的垂怜,是老天爷在警示你,要往幸福的路上去。”

苏云卿递出了一沓信纸,是他方才一通翻找、在老旧的信封中翻出的信件。

“哥哥,看看这个。”

纸上的字迹很温柔,许扶桑第一眼便认出,这字不属于尹桑榆。

亲爱的宝宝:

最近身体一直不太舒服,还以为是生病了,结果去医院检查,发现是有了你,都三个月了。乖宝宝,是不是你心疼阿爸,不舍得阿爸吃苦?

虽然你的到来有些意外,但是我有在好好为你的未来开始规划哦。不要担心,好好地长大就好。

你阿爹说的“不想留下”并不是针对你,只是他觉得自然繁衍是落后的生育方式,他觉得我们应该跑到外星去做体外孕育。不过,现在的生育过程已经经过了数代的优化、不会再像蓝星时期那样落后凶险了。宝宝,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好好说服他的。

你都已经来了,就没有把你送回去的道理。

许念

282年1月6日

亲爱的许扶桑:

桑桑宝宝,今天去给你上户口啦!喜欢我们给你取的名字吗?虽然阿榆看起来不情不愿,但我还是拍板给你定下了这个名字。

扶桑是神树哦,是太阳出来的地方。希望我的宝宝能一直积极乐观。就算以后遇到战胜不了的困难也没关系,咱们回家来,阿爸会挣很多很多很多钱给你兜底的!

阿爸永远爱你,也永远支持你。

许念

282年6月30日

亲爱的桑桑:

宝宝,今天你满周岁啦!

我感觉你阿爹有点不靠谱,就准备带着你去买育儿AI。在我还挑不下来的时候,你就一直指着其中一个喊“哒哒”,我问你要不要看看别的,你只一门心思指着那个叫“哒哒”。那就带他回家吧,给他取名叫“哒哒”。

我的宝贝真是可爱又聪明。

许念

283年6月24日

许扶桑隔着纸张都仿佛能看见那个满眼慈爱的父亲张开双臂,翻来覆去地喊着最亲近的称呼。

在这样的人面前,哪怕是无理取闹,也能够被笑着包容吧?

再翻过一张,笑容在脸上凝固。

纸上的字迹很狂放,写信的对象也换了人。

杂乱无章的字堆在一起,没有框架和秩序,透着一种别样的阴沉。

许念,于星历283年9月8日,死于飞机失事。

念念,要是我没有告诉你他的病情,是不是你就不会出意外?

我好恨他,我觉得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留下他……

让他去死、我也死,换你活下来,好不好?

念念,今天小崽子会叫爸爸了,你来看看吧。如果你还在的话,肯定会很开心。

他一声声地喊爸爸,听起来好吵,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怒火中烧。

直到那个破铁皮开始发出警报,我才意识到我掐住了他的脖子,差点把他勒死。

我知道我不该怪他,但我是个疯子、是个烂人,跟我又有什么道理可讲呢?

念念,一个人活着的每一天都好没意思,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还没死。

我之前答应过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会好好地给这个小孩养到成年。

“好好养”我是做不到了,勉强让他活到成年吧。

毕竟,我要是死了,让他落到那些老畜生手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让他恨我吧,就像我恨他一样。然后跑得远远的,离开这个没有一点好的鬼地方。

……

许扶桑收拢了信纸,长出了一口气。

“你还好吗?”

苏云卿关切地问道。

“没事,”许扶桑笑着,眼中含泪,“我下定决心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现在的情况,比我以为的要好太多了……”

许扶桑原地坐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将物件分门别类归纳,装进箱子。

离开0369号行星之前,他们去了一趟墓地。

踩过一大片的银杏树叶,在“窸窸窣窣”的响声中走向墓碑。

二人照片上的面容都停留在了青年。

“父亲……们,”许扶桑缓慢地开口,“虽然我们之间,缘分浅、也并不熟。”

“但是,我还是想来看看你们,也让你们看看我们。愿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都能收获幸福。”

“阿爸……”许扶桑本不想哭,可眼泪却先他一步夺眶而出,“阿爹他把我养得特别差,你可得好好教训他……”

过往尖锐到要把全世界扎穿的苦痛,脱口而出时变成了撒娇一般的告状。

在四十岁这一年,许扶桑选择了将原生家庭的议题翻篇。

不是原谅,而是释然。

这是一个跳出代际循环的人,对一生陷于其中之人的悲悯。

银杏树叶纷纷扬扬,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许扶桑轻轻捻起、又挥了挥,同眼前的墓碑道别。

转身,开阔的道路上铺了满地金黄。

向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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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

所有的情节都只是为了完善人设,不是为了洗白。

不论“加害人”有没有自己的原因、逻辑是否自洽,伤害都依然是伤害,受到伤害的人仍有选择去恨、选择不原谅的权力。

而许扶桑这时做的也不是“原谅”。

是因为他往外走之后遇到过很多很好的人,得到过许多真实的爱与关切,他在努力感知、保持思考,他没有重演代际循环、他挣脱了命运的枷锁,所以当他再去看那个认知有限的抚养人时,恨的同时、也在同情。

这种“恨”随着尹桑榆的死、随着他自己得到的“爱”愈发充沛,而渐渐被放开。

“恨”是需要力气的,他想把之后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