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音停右手腕内侧,有块皮肤冷白到突出,是一道像极蝴蝶的疤。
那是十几岁的时候,在江叙舟家里,他好奇地去看一位阿姨熬给江叙舟的药,并提议自己可以端到画室。
阿姨本有点犹豫,但看陆音停亮着眼睛,跃跃欲试的模样,换了个更小的瓷碗和底盘,等药汤温度降了点,才给陆音停。
“小心点哦,不要烫到自己。”
陆音停点点头,很小心缓慢地端着药,走到画室。
江叙舟微微从画布中侧眼,见他拿着药过来,皱起一点眉。
果然,他还没说什么,陆音停就被台阶绊了一下。
“......”
江叙舟走过去,蹲下来,抓起陆音停被泼洒的药烫到的手腕,让人过来给陆音停处理伤处。
他给陆音停抹了药,说,“下次别做这些。”
“对不起,舟舟。”陆音停坐在椅子上,低垂着眉眼,有点抱歉,“害你没喝上药。”
江叙舟似乎一直在调理身体,陆音停担忧询问过,对方只说作息颠倒和太过费神导致的。
学画画的人常有的病症,陆音停于是只能说,那他不要总是伤害身体。
江叙舟说:“什么时候喝都一样。”他把药膏递给陆音停,“回家记得抹。”
陆音停用力点头,又说他也别怪那位阿姨,是自己要求的。
江叙舟冷淡嗯了声,答应了他。
后来烫伤的疤痕愈合,那处的皮肤总是浅一点,看着也像蝴蝶的形状。
陆音停还惊喜地朝江叙舟展示过,让他看自己的发现。
江叙舟心想,受伤了还这么开心,表面却淡淡,没拂陆音停的兴致。
后来江叙舟记忆里,总是会出现那块蝴蝶似的疤痕——那三个月里,他几乎每天,看着沉默坐在床上的陆音停,会摩挲陆音停的手腕,指腹就总停留在那处皮肤。
他没舍得再给陆音停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于是这块无意的疤痕,镌刻着最深的记忆和眷恋。
陆音停也总是一副温顺沉默的模样,垂着长睫,任由他不带任何情色意味地摸着自己的手腕。
只是偶尔才会很轻地说一句,“为什么你看起来比我更伤心呢,舟舟。”
但他的眼泪总是先掉下来,滴落在江叙舟手上,再晕开。
江叙舟抬眼看他绯粉的杏眼,上面蒙着水雾,目光却干净柔和。
那时,他凝视陆音停柔顺垂下的,沾着眼泪的浓密眼睫,和白皙湿润的漂亮脸蛋,总是想。
陆音停对他原来都没有恨意。
只是很难过而已。
-
江叙舟在一个雾蒙蒙的雨天抵达香港。
助手给他撑着伞,送他至早清过场的咖啡店,店长端来牛奶和咖啡,再把一套盛着白糖和牛乳的餐具放在一旁。
陆音停来之前,江叙舟靠着椅背,抿着热拿铁,脑中很多记忆闪回。
想起陆音停总是安静甜美的脸,天真有余,活泼不足,却也总有很多话要说。也想起好的回忆,不好的回忆,尤其是那段时间,陆音停总是扯着裙摆,轻声说他也不是女孩。
他想说的是,江叙舟不要把他当圣女,也不要给他穿裙子,或许更想说的是,不要把两人置于如此扭曲的情境里。
江叙舟那时只是显出包容的神色,表情却漠然,罕见地笑了下,说,“我一直把你当女孩,你不是很清楚吗。”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陆音停,可不带任何审视评判的意味。
平静得像理应如此。
陆音停沉默,于是不再说什么,也不再提这个话题。
只是很多次,他还是会无所适从地,无意识去拉裙子。
如果在最不健康的那些关系里,性格最软,最不会责备别人的,一定是陆音停。
他只是默默承受江叙舟的占有欲、对他的隐蔽期望,以及难以言说的爱意。
甚至有一次,盛静洺打来电话,江叙舟把手机递给陆音停。
陆音停本不想接,可漫长的寂寞和痛苦里,他觉得至少能听点别的东西。
盛静洺是来询问他的行踪,可习惯性就喜欢撩拨侮辱他几句。那天就随口说了句,这么久不回家,是被哪个男人骗到了床上。
陆音停还没有什么反应,江叙舟就冷淡从他手中拿过手机,随后俯身靠近,漆黑的眼瞳扫过陆音停的脸,轻声说,
“停停,喘两声?”
陆音停这才有了点难得生动的表情,紧紧蹙着眉,不可置信地看着江叙舟。
江叙舟神情平淡,拿过控制器按了两下,房间空气显然稀薄起来。
陆音停最后受不住,捂着唇,小声喘了一会。
借由听筒放大,暧昧又黏软,另一边的盛静洺声音立刻冷下来。
江叙舟按断通话,把手机随意丢开,再把房间调回原样。
陆音停好一会才缓过来,江叙舟递给他水喝,陆音停喝完一杯,手有点抖。
江叙舟轻声说抱歉,陆音停甩了他一巴掌。江叙舟表情淡淡,只让陆音停再喝点水。
陆音停却也跟他说了声对不起,随后抱着膝,沉默着不说话。
江叙舟给他盖上毛毯,毕竟陆音停确实不是女生,屈腿时也没注意,自己已然走光。
那时陆音停就沉默了好几天,显然是不太喜欢江叙舟这么欺负他,可他也没真讨厌江叙舟,慢慢又淡忘这件事。
他总是擅长遗忘,也擅长原谅,天生很软的性格,让江叙舟都觉得,好像自己多过分都没关系。
可其实不是。
陆音停只是太珍惜和他的关系而已。
江叙舟轻声咳了一下,助手调高室内温度,江叙舟眉心舒展些许,到门口风铃清脆响了一声。
江叙舟循声望过去,就见一头扎眼的粉发,穿着漂亮却轻薄的浅色毛衣的陆音停,似乎是跑过来,带点喘,白皙的脸上滑下几滴雨水,停住脚步,隔着段距离,怔怔望了江叙舟几秒。
江叙舟略垂下目光,看清他修长手指上的戒指,再平静抬了眼。
“……我只有半个小时。”陆音停有点抱歉,拉开椅子,声音很轻,在江叙舟对面坐下。
连开场白都这么不合时宜,但江叙舟也只是轻微点头,看着陆音停从见到他第一眼,就开始湿润的眼睛。
“怎么不撑伞。”
江叙舟此时平淡的语气,像真正的久别重逢,互道日常,“还穿这么少。”
他打量了一眼陆音停的穿着。
陆音停低下头,显然不是逃避,只是他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他接过江叙舟递给他的纸巾,擦掉面颊上的湿润雨水,再抹着眼泪。
眼尾很红,到终于忍住泪水,陆音停才抬头,回视江叙舟。
江叙舟的病显然不假,冷清的脸上残余着点病气,应该也瘦了一些。
在之前,林尘安懒得跟陆音停解释过多,于是给了他资料,并让楚渲给他解答。
事情也没多么复杂,江叙舟确实有过濒临生命危险的时刻,也写过遗书,只是林尘安也没让陆音停知道内容,只说确实大部分内容跟他相关。
前几天陆音停的请求其实很模糊,林尘安没表现得太过专制,只是冷淡告诉他,如果陆音停和以前一样优柔寡断的话,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满意。
林尘安自然会不耐,江叙舟则是从来没有要和陆音停修复关系的意愿。
陆音停的愿望自然也只会落空。
陆音停当时坐着床边,脸埋在臂弯,一副疲惫的模样,轻声回复:“我知道的。”
他转过头,眼里就映着夜港的景色,想。
要是所有感情都是双向相等的就好了。
他和江叙舟都绕不过那份单向的爱情,而林尘安显然也不会放任他就这么逃避。
林尘安沉默看着陆音停,那张精致的脸埋在床上,漂亮的脊背挺直,却显出几分寂寥。
天真的、什么都不想失去的人,在做这种必然做出舍弃的决定时,总是痛苦的。
林尘安没再说难听嘲讽的话,事到如今,他确实只想等陆音停自己做出选择。
他可以逼迫,但那也只会出现在,陆音停给出他不想要的答案时。
——林尘安承认,他也需要陆音停的心甘情愿。
陆音停最后说,这会是最后一次见面,他不会再和江叙舟接触。但希望林尘安可以让他,至少每几年给江叙舟写一封信——寄出去前,都会给林尘安看的。
他只是有点害怕,江叙舟真的不太想活着。
林尘安显然轻拧起了眉,有好一阵没说话。
到陆音停都想说,那算了,以后再说吧。
林尘安却点了头,最后加了个条件。
一页信纸,不能再多。
陆音停愣了愣,跟林尘安相处久了,竟然不是更精确的字数要求,他有点疑惑地抬眼。
林尘安看出他的疑问,伸手掐他柔嫩的脸,语气平铺直叙般,“所以你看着办。”
明显不是宽容,而是警告。
陆音停却凑唇过去,亲了亲他,说谢谢。
他总是让林尘安火气更大,却又没法继续生气。
林尘安最后咬破陆音停的唇,算作惩戒。
陆音停都不用担心江叙舟这边会拒绝——陆音停再天真,都知道的一个事实就是。
江叙舟会答应他任何要求。除了不想再跟他恢复关系。
很狡猾的认知,陆音停对此感到抱歉,尤其是发出见面短信时,江叙舟隔了半天,最后给他发了时间和地址时。
陆音停看着那条回信,关了手机,埋头掉出眼泪。
*
时隔半年,陆音停这次拥有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再见,都要久得多。
可他什么也没法说出口。
江叙舟随口的关心,让他泛起很多怀念和委屈的情感。
人总是这样,在对现实心知肚明却不太想面对时,会转移话题,说一些和主题无关的事情。
“只是很小的雨,我也习惯了这么穿。”陆音停一一回应,声线倒是没抖。
他澄净的瞳孔盯着江叙舟看,下眼睑红着,太过专注,到江叙舟先一步移开视线。
没等陆音停拐着话题叙旧,江叙舟就直接道,“你来和我道别?”
他轻垂下的眼皮瞥过陆音停一眼,没有错过那张漂亮脸蛋上出现的一瞬间怔然。
连道别都要说得这么艰难,江叙舟闭了闭眼睛,等着陆音停开口。
陆音停双手紧紧绞着,一副纠结的姿态。江叙舟太体贴,主动说出陆音停说不出口的决绝,陆音停不用艰难去说那句话,只需要给一个是的答案。
可他先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种难过和脆弱,没有人会舍得苛责他。何况是江叙舟。
江叙舟顿了顿,甚至扯了下唇角,似有若无笑了一下。
很难说他是不是也为此感到轻松,江叙舟伸手,拿着干净的纸巾,按了按陆音停的下眼睑。
“你终于要放下吗。”江叙舟语气平和,甚至比平时都要轻缓几分。
涌出的眼泪浸湿纸巾,陆音停抿紧下唇,就着江叙舟的手哭,却给不出一个答案。
等陆音停哭够,江叙舟收回手,神情淡然,静静看着陆音停。
良久后,他扫过陆音停残余着湿潮的脸,说:“恨我吗,宝贝。”
陆音停其实也不需要回答。
早在那年,江叙舟要放他走,陆音停却披着他的外套,犹豫着回了好几次头,最后还是没忍住走回去,想跟他说些什么。
江叙舟那时表情难得出现裂痕,看着陆音停神情悲伤的模样,没有怨恨,反而是……同情和难过。
江叙舟伸手,克制地托着陆音停的侧脸,沉默两秒,扬唇,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不恨我啊,宝贝儿。”
他垂下眼,很难再去看陆音停的表情。
到今天,江叙舟也知道陆音停的答案依旧是否定。就如他说陆音停终于放下,也不指那段过往,单纯是放下和江叙舟的情谊。
所以才有这次道别。
陆音停很轻地摇头,却还是说不出什么直接的回应话语。
好一会,他勉强笑了笑,浓密长睫颤了颤,说,“舟舟,上一次跟你在这边,好像也快八年了。”
陆音停说话很直白,他说,“可是也好像没过去多久。”
这种怀念情绪如此浓重的话语,从陆音停嘴里说出来,丝毫不含暧昧,只余干净的留恋。
他总是天真,又这么残忍。
江叙舟安静看着他,知道陆音停要么不怎么说话,要么主动说起一个话题,就要说很多事情。
果然,陆音停想了想,说,“可我也不记得太多了,那时候说要跟你去看烟花,好像晚上也是雨天,就没有看到。”
不止陆音停记得,江叙舟对这段过往记忆也深刻。
那确实是错过的一场烟花,回去的飞机上,陆音停趴在他肩上,小声说,这次也没有看到烟花。
陆音停的声音显得难过,很轻,他说,之前跟妈妈也是。
随后江叙舟就感觉衣服湿了一块,是陆音停在偷偷哭。